第二十八回 惜王笑量珠舞衫撲朔獻花同染指捷徑迷離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陳伯儒一想,這裡面一定有緣故,許是他們又在哪裡賭了一晚上錢了,也就沒再問。

閣議散後,陳伯儒想起牛蕭心昨天晚上打電話找他,因為有事沒去,約了今天下午去的,我倒要去看看,便坐著車到牛蕭心家裡來。牛蕭心的妹妹牛劍花,左手提著一隻銀練錢袋,右手提著一把綠綢傘,正往外走。在大門口頂頭碰著陳伯儒,站住了;笑了一笑,深深的一鞠躬。陳伯儒一看,只見她穿了一套水紅色的衣裙,挖著一個方領,雪白的臉上,微微的抹了一層淡紅的胭脂,燙著的頭梳,梳了兩個蓬鬢,卻用一根魚白色的綢辮,圍著額頂,將燙髮一束,越發顯得嫵媚。陳伯儒早也就滿臉堆下笑,問道:「出去玩玩?」牛劍花笑道:「看電影。」說畢,拿傘尖點著地,踏著高跟鞋,嫋嫋婷婷走了過去。打陳伯儒面前過的時候,那一陣身上頭上的香味,直往人身上撲來。陳伯儒靈機一動,倒想起了一樁心事。不覺慢慢的放開腳步走了進去,那牛蕭心他在屋子裡玻璃窗裡面,看見陳伯儒來了,不由得笑起來。他這個人演起戲來,表情細膩不過,平常做事,也是如此,他就早走了出來,側著身子,掀開簾子讓陳伯儒進去。陳伯儒坐下來,伸了一個懶腰,笑道:「這兩天累極了,昨晚上,忙一晚,今天白天,又忙半天。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就來了。」

牛蕭心道:「昨晚上,胡總長在小常家裡耍錢,陳總長去了嗎?」陳伯儒道:「你怎麼知道?」牛蕭心道:「他的跟包的,剛才到這兒借一樣東西,談起來了。」陳伯儒道:「真是豈有此理!我為了修河的款子,昨晚催著他在部裡先移幾萬用用,以救目前之急,他倒不要緊似的,不管這本賬,真是不講交情。」牛蕭心笑道:「怪不得小常前天告訴我,說咱們要發財了。」陳伯儒道:「他怎樣說我們會發財。」

牛蕭心道:「他說是胡總長告訴他的。說是這治河的款子,您可以落下一二十萬,至少要賞我一萬八千兒的,這不是咱們都發財了嗎?」陳伯儒剛要說話,只聽見一陣皮鞋響,牛劍花將簾子一掀,走了進來,把手上綠綢傘錢袋,一齊往桌上一放,一歪身坐在一張沙發椅上,支著兩隻皮鞋的足,擱在身邊小椅子上,笑道:「好不該出去。」說著舉起手,捏著一個小拳頭,在額角上捶了幾下。陳伯儒笑道:「大姑娘不是瞧電影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牛劍花道:「一進電影場,腦袋暈得要命,一張片子也沒看,痛得坐不住,我只得回來睡覺,誰知到了家,頭暈又好了。」

陳伯儒道:「我猜不是這樣,一定約的朋友沒有到,大姑娘一發氣,就回來了,對也不對?」牛劍花瞅了陳伯儒一眼說道:「可得賠償我的名譽。」陳伯儒道:「憑你哥哥在這裡做證人,我這句話,怎麼要賠償大姑娘的名譽,難道說你就沒有朋友嗎!」牛劍花道:「朋友是有,也不過是幾個姊妹們,不像你說的,話裡有話的朋友。」陳伯儒笑道:「我也沒有說你是等男朋友呀,你為什麼先就疑心?」牛劍花在身上取出一方手絹蒙著臉,笑著說道:「我不和你說。」他們在這裡鬧,牛蕭心在一邊看見,只是微笑,一聲不言語。陳伯儒笑著對牛蕭心道:「我看你們大姑娘,實在是聰明人,比起來,比你好得多呢。要當她的姑爺,真不容易呢。話又說回來了,你這個哥哥,也太糊塗,這麼大姑娘了,還不給人家找婆婆家。」牛蕭心還沒有說話,牛劍花一翻身站了起來,用手舉著桌上的茶杯,眼睛斜看著,笑道:「你胡說八道,我潑你。」陳伯儒笑道:「做姑娘的,總有一個婆婆家,我這話也不算錯呀。」迴轉頭來又對牛蕭心道:「正經話歸正經話,我路上倒想有一個主兒,不知道你們是主張自由結婚呢?還是主張舊式的要人做媒呢?」牛劍花又插嘴道:「新的不要,舊的也不要。」牛蕭心卻說道:「總長能出來介紹一個,那是極好的。

不知道是我們南邊人,還是北邊人?「陳伯儒對牛劍花夾一夾眼,又對牛蕭心笑道:」回頭我們再說。「牛劍花把身子一扭,說道:」我不和你說了。「說著一撒手就走了。陳伯儒等牛劍花走了,便坐到牛蕭心身邊椅子上,輕輕的對他道:」你妹妹究竟有人家沒有?要是沒有……「牛蕭心道:」她能伺候總長,那是很好的,不過您太太知道了,說我兄妹兩個包圍總長,可不要打到我家來嗎?「陳伯儒笑道:」傻孩子,你錯猜了我的意思了,我這大的年紀,她還要我嗎?「說到這裡,聲音放得極低,對牛蕭心說了許多話。然後放大聲音道:」這麼辦,我的事就成功了,我想你總可以幫我一個忙。就不知道你們大姑娘樂意不樂意?「牛蕭心道:」她人也很開通的,大概不至於不肯,我回頭慢慢再和她商量。「陳伯儒道:」我今天晚上和秦八爺在一處吃飯,那個時候,我打一個電話問你。大姑娘若是答應了,我就和八爺說明,不答應呢,我就不必提了。「牛蕭心道:」那樣就更好,成不成都沒關係。「

他兩人這樣約好了,當天晚上,陳伯儒到秦彥禮家去吃晚飯。飯唇,大家都散了。陳伯儒笑道:「聽說八爺,新得了一點好土,能不能讓我們嘗兩口?」秦彥禮道:「可以可以,我陪你燒兩口玩兒。」於是把陳伯儒引進他的便室裡,在床上推開煙傢俱燒起煙來。陳伯儒抽了兩口煙,便將床面前的電話機,向牆上插座裡一插,就躺在床上向牛蕭心打電話。電話要來了,因問牛蕭心道:「我在秦八爺家裡呢。

那事怎麼了?「牛蕭心道:」舍妹完全答應了,請您進行罷。「陳伯儒大喜,摘下電話,對秦彥禮道:」八爺,你猜我和誰打電話?「秦彥禮道:」不是小牛嗎?「

陳伯儒道:「是的,他和我有一件小事,要託重你呢!」秦彥禮道:「別打哈哈了,你兩人的事,怎樣會託重我。」陳伯儒道:「並不是開玩笑,我一說,你就明白了。

他有一個妹妹,長的真不壞,要說唱,比她哥哥也差不了什麼!「秦彥禮笑道:」好事!好事!你要我做媒嗎?我一定幫忙的。「陳伯儒道:」不是不是!我聽說老頭子想弄一個會唱的,我想她最合資格了。可是我沒有那膽子敢和老頭子說。你能不能順便對老頭子談一談?「秦彥禮放了煙槍,起身往上一爬,將煙籤子指著陳伯儒道:」你是想老頭子交條子,多撥你幾萬河款呢。對也不對?「陳伯儒道:」別人好瞞,我怎好瞞你老哥?款子下來了,當然不能拋開老哥。「秦彥禮道:」好罷,明兒把她送來我瞧瞧,要是成,我再說。「陳伯儒滿口答應」可以「。

到了次日,陳伯儒用自己的汽車,把牛劍花送到秦家。秦彥禮一見很是歡喜。

便對牛劍花道:「我先得請老總的示,才好送你去。我們先去長安飯店待兩天,等老總答應了再說。」牛劍花知道秦彥禮是天字第一號的紅人,真有明朝魏忠賢那個位分,哪敢不依?就和秦彥禮在長安飯店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才由秦彥禮送給他的老總去了。當天秦彥禮在總衙門裡碰見陳伯儒,拉著一邊道:「恭喜,恭喜,老頭子口氣,可以撥你十五萬了。咱們怎樣分呢?」陳伯儒道:「聽您的便,還不成嗎?」秦彥禮道:「我看你頂多用五萬在河工上吧?我也不要多,給我一個二數,你看怎樣?」陳伯儒道:「諸事都望幫忙,就這樣辦罷。」秦彥禮笑道:「你到底夠朋友。可是我告訴你一句話,人家都說永定河鬧水災是假的,你可是要製造製造空氣。不然,這一筆錢財政部也不好意思撥。」陳伯儒道:「這個不值什麼,我有法子,你放心罷。」

他出得衙門來,回到家裡就叫應聲報館的電話。那邊接話的,正是社長何丕正,聽說陳伯儒親自叫電話,在電話裡一選連聲的叫總長。陳伯儒道:「我這裡現在有一段訊息告訴你,可以發表。」何丕正道:「是是!」陳伯儒道:「就是永定河的水現在還在漲,京裡這兩天雖沒下大雨,上游的雨大得很,若是再下一兩天,這河堤一定保不住,北京怕要上水了。這段訊息,關係北京秩序很大,新聞界太不注意了。」何丕正道:「總長說得是,新聞界的人,太缺乏常識了。我一定鋪張一下子,總長看好不好?」陳伯儒道:「很好,就是這樣辦。」兩方各把電話掛上,何丕正哪敢怠慢,連忙坐在書桌旁,抽出一張紙來,提筆就寫了「本報特訊」四個字。後面接上就是新聞,說永定河如何如何的危險,非趕快籌款修堤不可,內長陳伯儒為了這個事眠不安枕,只是財交兩部,老不撥款,教他也沒有法。新聞做完了,在前面安了一個題目,寫道:《北京人將不免為魚矣》。題目旁邊,又用許多密圈。做完了,自己校對了一番,在煙筒裡抽出一根菸捲來抽了幾口,摸著嘴上一撮短鬍子微笑了一笑,自言自語的道:「我這一段新聞,總打入伯儒的心坎裡去了吧!」將煙放下,又抽出紅水筆,在上面註明:「排頭一條,刻木戳題。」就放在桌上,預備晚上發稿去登。

這時,聽差送上一張名片來,何丕正拿過來一看,卻是楊杏園。便道:「請裡面來坐。」聽差回話出去,一會兒楊杏園進來,何丕正滿臉是笑。說道:「我們在朋友家裡,會過好幾次面,總是沒有暢談過。」楊杏園道:「這隻怪我太懶,總不很出來活動。」何丕正道:「兄弟託敝本家劍塵先生的話,一定轉達到了,楊先生能不能幫一點忙?」楊杏園道:「正為這個事來的。鏡報那邊的事,前天才寫信去辭的,那邊還沒有答應,這幾天之內,就到貴報,好像厚此而薄彼,有些不便。何先生的盛意,我是很感激,所以特為過來說明。」何丕正道:「那到不要緊,現在的編輯,在甲報罵乙報,後來甲報得罪了他,特地跑進乙報去罵甲報,這種事多得很。況且我們這裡和鏡報,向來沒有什麼糾葛的,便不便,倒說不到。」楊杏園笑道:「正為事情太多了,辭了那邊的事。若辭了那邊的事,又到這邊來,二五等於一十,又何必多此一舉哩?」何丕正笑道:「這就叫能者多勞。設若楊先生要休息幾天,遲一刻兒來,卻是不妨的。」說時,楊杏園一眼看見他桌上墨盒底下,壓著一張稿子,上面又有紅筆標記,便道:「貴報稿子,預備得真早,這個時候就有了。」

何丕正聽說,就把那張稿子拿起來遞給楊杏園說道:「這條訊息,是陳伯儒親自打電話告訴我的,很有價值。據他說:他在閣議上一下來,就在國務院裡打電話給我,那些閣員都說陳伯儒和我的交情太好了,差不多要當我的訪員了。這雖是笑話,報辦得像我們這樣努力的,實在不多。你先看看我們這段訊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楊杏園接過來看了一遍,原來是永定河夏泛的訊息,便道:「這樣說來,水勢大得很,但是據老北京說,永定河的水,漲到北京城裡來,卻是沒有的事。這回的水若是這樣大,不是空前的事嗎?」何丕正將手輕輕在桌上一拍道:「所以哪!我們新聞界站在社會的前面,不能含糊,應當敦促政府注意。這段訊息,雖是陳伯儒告訴我的,我不敢視為獨得之秘,楊君儘可以在影報去發表。」楊杏園道:「很好,一定同樣發表。」何丕正又鄭重的說道:「我認為這事和北京人利害關係太深了,不可忽視,有些同業,把它登在社會新聞裡面,真是沒有常識。」楊杏園聽了他的話,只是鼻子裡答應。後來何丕正越發談到他和陳伯儒的交情,他說彼此不過是老朋友,絕不是受了他什麼津貼。他辦河工,辦得實在好,政府不給錢,叫他功敗垂成,真是可惜。楊杏園有些坐不住了,便告辭要走。何丕正說道:「幫忙的事,還沒解決呢。」楊杏園道:「改e再談罷。」自己便起身走出來。何丕正不能強留,也只得由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