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窺影到朱門高堂小宴聽歌憐翠袖隔座分香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么鳳一看閔克玉的顏色,競有很願意的樣子,她本是衚衕裡的出身,專門能看眼色行事的,閔克玉的意思,豈有不明白的道理。便也借風轉舵,說道:「你難道真要我出醜嗎?那末,我只好向八爺請教了。」秦彥禮說道:「這才算得開通。嫂子可會拉胡琴?」么鳳笑道:「自拉自唱,我可不能,只好清唱兩句罷了。」閔克玉插嘴道:「秦八爺這個胡琴,就拉得最好,就請秦八爺拉琴,你便唱得不好,有好的胡琴也就蓋過去了。」秦彥禮當真毫不客氣,說道:「只要嫂子肯唱,我就湊合罷。」

么鳳便回頭吩咐老媽子,把自己精製的胡琴拿了出來。么鳳接過,雙手遞給秦彥禮,他接過胡琴,說道:「你瞧,不說別的,單瞧這把胡琴,就知道是個會唱的了。」

說畢,把左腿架在右腿上,拿出一方手絹蓋好膝蓋,把胡琴放在上面,先拉了一個小過門。小過門拉過,秦彥禮便和么鳳一笑道:「唱什麼呢?」么鳳笑道:「我實在唱得不好,怎麼好呢?」秦彥禮道:「嫂子,你真是太客氣,人家胡琴都拉了,你還推諉什麼?」么鳳笑道:「那麼,我只好獻醜了。」低頭想了一想,笑道:「我唱一段麻砂痣罷。」說罷,輕輕的咳嗽了兩聲,解事的老媽子,早遞上一碗熱茶過來,么鳳接過來喝了一口,仍舊遞給了老媽子。那邊秦彥禮早把胡琴弦子合好,把二簧慢板拉起來,拉到合四乙四合四上尺,把頭就掉過來對么鳳一望,么鳳便借燈光暗地裡唱將起來。唱到「莫不是嫌我老難配鸞凰」,耍了一個花腔。秦彥禮把胡琴拉得飛舞,口一溜,就叫了一聲「好」。么鳳微微含笑,仍舊唱了下去。唱完,秦彥禮將胡琴停住,一迭連聲的叫好,閔克玉在一旁也笑著湊趣。秦彥禮道:「嫂子生角唱得好,青衣也一定唱得好的,再唱一段青衣,好不好?」么鳳道:「青衣更難唱了,胡琴一託,我就會慌的。」秦彥禮道:「沒有的話,請罷,請罷!」閔克玉也道:「我聽你那虹霓關一段,唱得還有點對,何妨試試。」秦彥禮道:「好!

我就最喜歡的是丫環唱的那一段。「又再三催么鳳唱。么鳳喝了一口茶,又隨著秦彥禮的胡琴唱了一段,唱到」一心心要配鸞凰「那一句,對秦彥?[瞅了一眼。唱畢,秦彥禮放下胡琴,說道:」勞駕!勞駕!「親自倒了一碗茶,遞給么鳳。么鳳連忙站了起來接著,笑著說道:」不敢當!不敢當!「這時,么鳳喝醉之後,又唱了幾句戲,身上熱了起來,把衣服裡面的香精,臉上的香粉,一齊烘出香味來。秦彥禮在下風頭坐著,聞著香味,正是合古人那句」櫻唇吐出如蘭氣,僥倖何人在下風「的兩句話。他心裡想道:」閔克玉這小子真有福氣,怎樣弄了這樣好的一個姨太太。我要弄得到這樣一個人,就是花個兩三萬,我也願意呢。「正在這裡胡思亂想,聽差過來回話,說是公府裡有電話來,請秦處長趕快回去,有話說。這時,秦彥禮正貪著和么鳳胡纏,哪裡肯走。便道:」你去回話,說我有事,遲一刻才能回來。「聽差自然照話向電話裡回答,誰知那邊聽著,卻罵了起來,說道:」混蛋,你不會回話,換過一個人來。「這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讓旁人去接話。那邊又道:」你去告訴秦處長,老帥要洗腳,立刻等秦處長回來。快去說,快去說!「這個聽差,一邊答應一邊想道:」這句話怎樣好回?「只得回稟秦彥禮道:」公府有話和處長說,請處長自己說話罷。「秦彥禮接過耳機,那邊說道:」我是小沈,您是秦處長嗎?那裡的電話沒有打到,誰知道您還在這兒啦。老帥洗腳,您就快點回來罷!我們伺候,他老人家不願意呀。「秦彥禮聽他說這話,怕別人知道,連忙答應道:」我就回來,你掛上罷。「說畢,掛上耳機,就吩咐聽差開車。閔克玉道:」什麼事,這樣急,說走就走。「秦彥禮道:」老帥有事,立等我回去,我怎樣能耽擱?「閔克玉心機一動,問道:」是不是關於內閣的事。「秦彥禮臉一紅道:」不是,不是,老帥一點小事罷了。「說著和么鳳一拱手道:」嫂子,咱們明兒會。「

說畢,就匆匆的去了周克玉見他如此,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後來由聽差的口裡打聽出來,才知道是老帥要他回去洗腳。便和么鳳道:「你瞧老魏多倚重他,洗腳都非他來不可,其餘可想而知。這人可惜不大識字,我要是有他這樣的地位,何愁不能組閣?」兩人說得欣羨不置。閔克玉對么鳳道:「這個人在老魏面前,十分走紅運,我們要想活動,在他面前非加倍聯絡不可。我看他對於你倒很好,你可處處留點心,趁機會替我幫點忙。」么鳳笑道:「你這話奇了,我怎樣幫你的忙?我倒要請教。」

閔克玉正色說道:「玩笑歸玩笑,正經歸正經,我實在是真話。我的虧空,你是知道的,不說別的,就是老太太那三十萬兩銀子,還是老太爺在世積存下來的,他老人家原不願意存在銀行裡,是我硬在老人家面前擔保,存到中發銀行裡去。誰知一拿去,銀行就關了,現在毫無開門的希望。老人家天天嘮叨,說我自負為財政家,一點用處沒有,連老孃的棺材本都花了。你想,這話不教人難受嗎?我現在的計劃,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上臺,馬上就把金馬克這案子辦了,撈回他三四百萬再說。

事成之後,哪怕鬧個通緝呢,總算把身子洗乾淨了呀。所以我現在的情形,不愁經濟不能活動,只愁不能上臺。老實說,靠我這樣硬撞硬的運動,不在老魏身邊安個內線,那是不行的。所以我對於秦八爺,要格外聯絡他,好請他在裡面說幾句話。

就是我今晚上請他吃飯,也無非是這個意思。但是他對於我,卻不過面子上的交情,要他切切實實的幫忙,不能不拿一點手段出來。不是我誇獎你的話,你的應酬功夫,實在比我好,我很希望你替我打打邊鼓。一好大家好,我想你也是願意的呀。「么鳳笑道:」虧你不害臊,說得出這些話。堂堂一個總裁,卻要姨太太替你運動差事。「

閔克玉也笑道:「你怕這是我一個呀,我也是學得來的呢。」么鳳道:「那末,照你這樣說,什麼財政計劃,什麼條陳,那都是廢話了。」閔克玉道:「呵!你說這話,我倒想起一樁事來了。」便按鈴叫聽差的進來。一會兒聽差進來,垂手站立一邊。閔克玉問道:「七點鐘的時候,陳易唐先生來了,我請他在客廳裡候著,後來我忘記出去會他,大概是走了。他留下什麼話沒有?」聽差說:「陳先生留下一卷檔案,他就走了。他說‘總裁有事,我就明天再來’。說完就去了。」閔克玉點點頭,也就沒有追問。

原來這晚陳易唐闖進上房來了,正是么鳳秦彥禮吃酒唱戲的時候。他心下一想,閔克玉一定有陰陽八卦在內,我若久在這裡,反好像有心刺探人家的秘密,不如避嫌早走罷。所以他回到客廳裡,把檔案交給聽差,他就走了。他回到家裡,不大的工夫,柳子敬就打了電話來了,說:「現在有幾個畢業的學生,和南方來的幾個土財主,急於要謀草字頭竹字頭,我前回託易翁的話,今天晚上,本想來面談的,不料你又到閔總裁那裡吃飯去了。」陳易唐接了電話,想了一想,說道:「有是有條新路子,不知前途預備多少數目,子敬兄能直接不能直接?」柳子敬道:「我當然能直接。數目他們也沒有酌定,若是發表能快一點,多出幾文,他們也願意。易翁的意思如何呢?」陳易唐道:「他們若是有七個八個,那就可以少一點。兩三個就要多一點。因為無論多少,反正是這一套手續。」柳子敬道:「這個我也明白的。

易翁看大概要多少呢?「陳易唐道:」電話裡面,也不便說,請你白天到我這裡來罷。「柳子敬道:」也好,我明天準到府上奉訪。「說了一聲」再會「,就把電話掛上。

到了次日,柳子敬先來會陳易唐。會過之後,到了晚上,他就一直到何劍塵報館裡來,回何劍塵的話。這時,編輯部裡還沒有動手編稿子,何劍塵史誠然楊杏園和幾個同事的,買了一大包糖炒熟栗子,一大包落花生,圍住大餐桌上,正在那裡說說笑笑,吃得快活,聽差拿進片子來,說是有位柳先生要會。何劍塵說:「請在會客廳裡坐罷。」說著,也就跟著出來了。見面之後,兩人坐下。柳子敬先說道:「你說的那個話,辦大的不成,到是草字頭竹字頭,我已經和你打通一條路子了。

不知道實在要辦的人有幾個?「何劍塵道:」辦簡任的有兩個,辦薦任的有七個。「

柳子敬把腿一拍道:「這就好極。現在我這條路子,是一批特保案,只要指令照準,並不用得過銓敘局這一道難關的。你所說的人,正是不多不少,以便他自己可以加一二位進去。」何劍塵道:「數目要多少呢?」柳子敬道:「要是手續料在外,那自然好說。若是手續料在內,我們得先划算划算,介紹人究竟可以得多少,然後才好酌定。」何劍塵道:「要是手續料在外呢?」柳子敬道:「要是在外,草字頭每人一千五,竹字頭每人二千四。手續料,我這邊共三個人,照二成打對摺,實分一成,總算公平交易的辦法。」何劍塵搖搖頭道:「似乎用不了這個數目吧?我聽說李麻於方面,有人弄得不少,草字頭只有八數。」柳子敬不等他說完,介面就說道:「哪有這樣容易的事,絕對不確。」說著,放低一點聲音說道:「你想,這個事,至少要打通老總手下的親信,豈是破了整數的買賣,可以運動他們的?」何劍塵道:「這錢又不要我出,只要他肯花,我焉有不望辦成之理!只是你說這個數目,和手續料,都重了一點。恐怕前途望而生畏,我們豈不白忙一陣?所以我的意思,以為要酌乎其中才好。」柳子敬偏著腦袋,想了一想,說道:「依你的意思呢?」何劍塵道:「我也不能做主,不過我想草字頭一千,竹字頭雙倍,連兩面的手續料在內,或者可以辦。你想這個數,總計起來就不少,共是一萬一呢。」柳子敬道:「話雖這樣說,前途原來說的那個數,是看死了的。況且這又不是天橋買零碎,可以望天說價,就地還錢,你說是不是?我只怕到那方面照直說了,卻要碰釘子。」何劍塵道:「這樣說,這事就僵了,那隻好再找路子。」柳子敬把手一扯他的衣袖道:「別忙啊!給釘子我碰,不給釘子我碰,是前途的事。怕碰釘子不怕碰釘子,是我自己的事。照你這樣說,既然你那方不肯多出,我們忙一陣子,也不能就放手,事到如今,我只好再向前途撞撞木鐘看。那方面是老朋友,碰了釘子,也不算回事。

不過你說的數目,也不能言無二價,總要有點上下才好,我也好說話。「何劍塵道:」那末,你上那方面去說,我在這一面說,只要遷就成功,我們就自然情願的。「

柳子敬心裡想道:「人家說何劍塵有手段,他松一把,緊一把,真是不錯。」便道:「就這樣辦罷。」二人又商量了一陣,柳子敬道:「我知道你的工作時間到了,不便久談,我們明天再接頭罷。」就告辭走了。何劍塵送到大門口,便走回編輯部。

楊杏園笑著問道:「這位柳先生,一臉三等政客的派頭,你為什麼和他來往得這樣親密?」何劍塵笑道:「不瞞你說,我因為馬上有筆開銷,無處挪移,沒有法,我就破了戒,做了一次一百零一回不道德買賣。」楊杏園道:「難道你還做黑貨生意不成?」要知如何答覆,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