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問你有沒有去琴行取琴?」
「是啊,一副哥哥的口吻。我救活的明明是弟弟,但是那個人開口就說:‘媽,琴拿了嗎?給弟弟的生日禮物。’真是嚇死我了。」
「那時候,你是想起了你姐?」
「嗯,覺得對不起她嘛。把人家的孩子搞丟了,真是沒有辦法……」
黃絹的父親——那位儒雅又強勢的老教授,在療養院和黃絹聊了兩個小時,然後回去了。
兩人聊了什麼,黃絹沒有詳說;聊的結果如何,她也從不加評價。不過,我想,他們父女倆應該是和解了。因為黃絹最後嘀咕了一句:「我的香港身份證不知道有沒有過期。」
黃絹的母親在十年前就已去世,老頭子膝下無其他兒女,孤苦伶仃地過了好些年獨居生活,直到兩年前才續絃。他早已退休,偶爾會在爵士酒吧裡客串表演,除了有風溼病和高血壓,身體總體還不錯。二十多年來,對於有沒有找過她這個叛逆的女兒這件事,老教授一句沒提,黃絹也一句沒提,現在找著了即可。往後,黃絹會不會帶著那個孩子去香港看望外公,或者老人家會不會趁著腿腳還靈便時常到內地來走走,我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彼此知道對方就在那裡,並且過著安靜的生活。
「他見過那個孩子了吧?」我問黃絹。
「對啊,是那個孩子告訴他我在這裡的。」
「那麼,那個孩子都知道了?」
「嗯,也可能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你要知道,他早就不是孩子了,而且比誰都能幹,當年的事情也並非無跡可尋。他只是不告訴我他知道而已。」
「你也一樣啊,一直沒告訴他你知道他的事。你們兩個人,一直保守著對方的秘密。」
黃絹望向窗外,露出了微笑。
黃絹療養的地方在山腳下,開啟門或者推開窗,就能看見連綿不絕的蔥綠的群山。不知道那景色是不是能讓她想起心中的麥田,但我確即時常看到她望著遠處露出微笑。
那家療養院隸屬一個提供休閒、醫療、養老等綜合服務的集團,投資方是保險公司。山的另一頭是個墓園,這一點被不少人指責,還真是生前、死後一條龍服務了。但是黃絹覺得無所謂,一來那座山佔地面積大得很,二來文成就葬在那個墓園,如此在心理上又覺得近。
2012年4月裡的一天,黃絹的身體狀態好了一些,連躲了半個月貓貓的太陽也難得露出了臉,我陪她四處走走,她就提出到墓園去。掃墓的高峰時間已經過了,墓園就像從聖誕節跳轉到年頭開市,一下子冷清下來。黃絹挽著我的手,沿著草坪中間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向一片整齊的白色墓碑走去。這個墓園本來是國營的,後來被那個由保險公司開的綜合服務集團收購,進行了全面的改造,環境好得像個公園。
一陣風吹來,黃絹按住帽子,微微眯起眼睛。因為頭髮掉了一半,而且越發灰白,所以她出門總會戴上一頂粉紅色的禮帽。她抬起頭時,也停下了腳步。她看到兒子的墓碑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雖然只看到背影,但卻覺得很熟悉。很快她想起來,她曾經緊緊跟在那個背影后面好幾個小時,難怪會印象深刻。
我也認出來了,那個女孩(此時已是少婦)我見過一兩次,是文成的初戀女友——田晶晶。
我望向黃絹,但她沒有看我。她似乎吸了一口氣,然後邁開步子向前走去。她走得又穩又快,如果不能理解她的心情,別人會以為她打算跑到人家身後把人家嚇一跳呢。
還有三四米遠的時候,田晶晶回過頭來,露出驚訝的神情。
「嘿,小姑娘,還認得我嗎?」黃絹主動打招呼道。
「啊,黃阿姨,好久不見……」女孩擠出笑容,但有點手足無措,手一會兒放在前面,一會兒又背在後面。
「來看文成嗎?真是有心的孩子。」
「是的,啊,不是……」田晶晶低下頭,不知如何應對。
「對了,你結婚了嗎?」黃絹大大咧咧地問。
「哦,嗯,去年結了。」
「太可惜了,早知道我應該叫那個孩子……」黃絹看到我皺著眉頭盯著她,就沒說下去,她也覺得開那樣的玩笑有點太過了。
「阿姨,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您要保重身體!」
田晶晶點頭致意,然後從我和黃絹身邊走過去。
「稍等一下。」黃絹叫住她。
「怎……怎麼了?」女孩回頭。
「謝謝你啦。」
「哦,沒什麼的……」
「不,我衷心地謝謝你。」黃絹向那個女孩鞠了個躬,「還有那個孩子。你們讓文成多陪了我十五年。你們都是好孩子。」
那個女孩直直地愣住了,然後,我看見女孩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