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爪谷具體在哪裡?」柯爾問道。
「懷特湖西北方向大約六十公里的地方,在印第安土著的領地上。那是一道深深的峽谷,攀那戈峰山脈的另一側。」
「你受傷了?還是病了?你身體沒問題吧。」
「我有點頭疼。我腦袋裡有個腫瘤,時不時就會頭痛。我活不長了。」他撐著剛才靠著的牆直起了身子,搖擺了幾下,然後試著自己穩住重心。「我要去看看託莉。」
柯爾的目光犀利地掃射著這個退休的警察。「你用奧莉薇亞和你自己養大的孩子來引誘一個嗜血的殺手?」
他嚥了咽口水道:「在託莉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就對她發過誓。」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而顫抖。「我發誓要還她公平,抓住那個人,然後給她一個更安全的世界。託莉的母親去世時,託莉當時表現出來暴力的傾向,我對此必須得做點什麼。當她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誰時,我擔心她還會這個樣子。我死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孤身一人了。而她會覺得自己的身體裡留著反社會分子的血液。」他向前趔趄了一下,柯爾抓住了他的胳膊才穩住了他的身體。
波頓深吸了一口氣,試圖重新集中注意力。「我……我想讓她見見自己的母親。我想讓她知道自己的身體裡也有好的一半,也有美麗、善良和正直的一面。我需要她看看自己能成為什麼樣的人。我也相信只要薩拉見到了她的女兒……」他的聲音顫抖著。「我都做了什麼?」
「你腦子有毛病,知道嗎?」
「我知道。我已經這樣很久了,也許比我自己意識到的還要久。」
柯爾盯著眼前的這個男人,腦子飛速旋轉著。他瞟了一眼紛紛揚揚的雪花,還有風的方向,腦海中浮現出了之前電視上看到的氣象圖,以及圖上風暴移動的路徑。他有機會冒險一試嗎?如果他足夠幸運的話,也許一旦飛起來,還可以躲過最壞的結果。但是,他也可能會死,而這樣的可能性更大。
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他不想腐爛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更不是在這個時候。他想要活下來,救出奧莉薇亞。他想要那個該死的第二次機會,為了她,也為了他自己,為了這間牧場。他對此的渴求就像人需要呼吸一樣迫切。
「你有多確定他——無論這個他是誰——會去熊爪谷?」
「即使是受傷的小鹿都知道回家——他這麼告訴過薩拉很多次,這是她在我旁觀過的採訪中說的。這個人很看重狩獵和殺戮的儀式感,他一定會想在開始的地方結束一切的。回到以前他大肆殺戮的地方,在印第安原住民的土地上,他所喜好的家鄉的土地上。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迴歸他的動物本性。」
他一定要冒這個險。坐以待斃比死亡好不到哪去。
「你和我一起來。」柯爾突然開口道。
「哪裡?」
「我們帶上那隻狗,然後一起去熊爪谷。我們要趕去阻止他。」
「怎麼去?」
「開我的飛機。」
波頓看了看外面飄揚的雪花,一臉的擔心,眼中也流露出些許的恐懼。「那託莉呢?」
「她在這裡很安全。你騎上那輛雪地摩托,帶上艾斯,然後等著我。我要先和我父親說一聲我們要去哪,還要把那張哈姆無線電業餘愛好者牌照號碼告訴他,如果他有機會,就能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柯爾跨上樓梯向圖書室跑去,心底向每一位可以想到的神明祈禱奧莉薇亞不要再經受太多的痛苦。
i堅持住,奧莉,只要堅持到我來就行了。堅持住啊……/i
加拿大皇家騎警的警車沿著克林頓鎮的高速公路,轉向了寫著老柵欄牧場的指示牌的路口。坐在駕駛室裡的警員全神貫注地在大雪紛飛的伐木路上行駛著,使出了渾身的解數想努力使車子保持平穩。但是隻要四輪驅動,輪胎就會在路上打滑。車子才行進了2.4公里就在雪堆裡熄火了。雪比先前下的都要大,雲層低壓壓地覆蓋在整片森林的上方。
四位警員棄了警車,下車分別上了之前放在車後的拖車裡的兩輛雪地摩托。其中一位警員在其他人戴上頭盔和厚厚的手套時向總部報告了他們的位置和新的預計到達牧場的時間。報告方位的警員自己也帶上了頭盔,邁腿跨上一輛雪地摩托,緊貼著前面的駕駛員。
四人準備完畢,排氣管噴射出一陣氣體,兩輛摩托沿著蜿蜒的伐木路飛馳出去,向著老麥克唐納的牧場前進。
他們是接到負責調查伯肯黑德兇殺案的綜合兇殺案調查前小組的馬克·雅其馬探員的電話後出動的。伯肯黑德兇殺案受害人的丈夫,艾格·索倫森的信用卡最後一次使用記錄正是在這間牧場。伯肯黑德兇殺案和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有一些不可忽視的相似之處,而這間牧場的經理正是薩拉·貝克,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位受害者,唯一的一位逃脫者。
除此之外,最近才退休的聯合兇殺案調查組成員,蓋奇·波頓探員,很有可能在牧場。他是伯肯黑德案件中的一個重要人物,曾在薩拉·貝克被綁架的期間在懷特湖警局任職。波頓在當時就明顯的表示過反對加拿大皇家騎警的所有證據的傾向,並且堅信他們抓錯了人,自己從那時起也一直暗中追捕著所謂「真正的兇手」。據雅其馬所言,波頓的主治醫師說他現在可能患有精神疾病,十分危險。目前還不清楚這些關鍵點互相之間有怎樣的聯絡,但是波頓把自己的孩子也帶在了身邊,克林頓鎮警局方被要求一舉一動都要慎重至極。
柯爾彎下腰握住了這個孩子的肩膀。
「你要好好照顧邁倫,好嗎,託莉?」柯爾知道求生的準則——在生命攸關的時刻,照顧別人會提高百倍的自身生存機率。「給他泡一壺茶,找點東西來吃,你自己也吃一些。你會用廚房嗎?」
她點點頭。
「記得把門鎖好。爐子裡要不斷地加柴火,不要讓它熄滅了。如果你有任何不清楚,或者是需要的東西,只要問他就好。知道了嗎?」
她大大的眼睛乾澀不已,臉色變得蒼白,然後點了點頭。
他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他的藥,每個小時最多吃兩片,不能多,記住了嗎?即使他發火也不能給他多吃,好嗎?這很重要。」
因為邁倫也需要為了託莉留在這裡。他需要自己的父親堅持到自己回來的時候。
「柯爾。」邁倫坐在輪椅上喊他。
柯爾抬頭望向他。
「你只有在可視天氣下飛行的執照。」
「沒錯。」
「現在很不安全。」
「我們必須得試一試。」
父親灰色的雙眸隔著一整個房間遠遠地望著他,兩人之間有短暫地沉默。
「對不起,」他說,「我不是一個好父親。很抱歉我一直無法釋懷,還把一切都強加在你身上。」
柯爾走向自己的父親,俯身撐在輪椅的扶手上。他想告訴自己的父親福布斯和塔克可能才是導致那場意外的罪魁禍首,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即便告訴他剎車被動過手腳,也不能改變他是喝過酒才開車帶著母親和吉米出去的事實。過去受到的責備都是自己罪有應得,而今後他也會繼續揹負著這種罪惡感生活下去。只要柯爾提醒警察他們正在和高階政府官員暗度陳倉的計劃,福布斯和塔克會得到他們應得的報應的。這是柯爾的正義,也是他可以從自己和簡簽下的協議中可以抽身而出的解決方案。
「爸爸,」他輕輕地道:「我走之前想讓你知道,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很抱歉。你的原諒對我來說……」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眼睛一陣灼燒的疼痛,「意味著一切。」
邁倫凝視著他,臉色蒼白的吞嚥了一下口水,眼中漸漸溢滿了淚水。晶瑩的淚珠終於盛不住從眼角滑落,沿著他皮膚上深深淺淺的皺紋一路留下,然後低落了臉頰。他伸出自己粗糙的、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地放在了兒子的臉龐上。兒子的臉一片冰涼。他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得走了。」
邁倫點點頭,再開口時聲音變得嘶啞不已。「開著那個鬼東西去吧,快去。回來的時候別缺胳膊少腿,把奧莉薇亞也帶回家來。你們兩個都一定要給我完好無損的回來,因為我絕對不會讓牧場落到福布斯手裡的。」
柯爾的唇邊揚起了一個有些扭曲的笑,小小的敬了一個禮。「遵命。」
有些肉麻的句子就在嘴邊,比如我愛你,爸爸。他在心底默默承諾,如果這次能平安無事的回來,一定會將這句話說出口。
他轉身走下樓梯,前去同艾斯和波頓匯合。
單翼飛機上沒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容得下兩個成年男子和一條大狗,但是沒關係,他可以把飛機上多餘的東西通通扔下去。他需要足夠快的速度來起飛,他也需要波頓的幫助。他們必須在寒風再一次轉向,向北邊呼嘯而去之前起飛。他們得趕在惡劣的天氣之前,不然就只能像洶湧的海浪中一根孤立無援的浮木一般被狂風拋來拋去。
光線也嚴重不足。他其實根本沒有太多的操作空間。
他手中唯一的保障就是這架飛機是鋼鐵製作的叢林飛機,所以它的螺旋槳葉片是專為極短程的起飛和快速爬升而設計的,高高置於機頂的機翼也讓它能夠適應在高低不平的灌木叢中降落。這架飛機還配備了低壓苔原輪胎,面對崎嶇的砂礫地形也能勉強拿下。還有綁在輪胎上的滑雪板也讓他可以應付雪地、土地和冰面的不同路況。
但是如果他看不見,一切都是無稽之談。如果被困在風暴之中,這些又有什麼用?
「克林頓鎮的那些人已經上路了,我們也都準備好了。」這是馬蒂娜羅的聲音。她端來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了馬克的桌子上。「他們在波頓的檔案裡找到了一些東西,」她說著一屁股坐在了他金屬桌的一角。
馬克從自己搭檔的眼中看出了事態的嚴重。他伸手端起了馬克杯,看著她道:「然後呢?」
「一份收養證明,」她說,「託莉·波頓是薩拉·貝克和塞巴斯蒂安·喬治的孩子。」
他剛抬起馬克杯送到唇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頓住了,然後緩緩放下了杯子。
「媽的,」他輕聲道:「他是帶她去找她媽媽了。」雅其馬抬起頭來看著馬蒂娜羅道:「這個傢伙到底有什麼問題?他他媽的都做了些什麼?還有,艾格·索倫森現在到底在哪裡?」
「技術部還在美樂蒂·文德比爾特的手提電腦裡找到了一些東西,算是她死前起草的某種回憶錄一類的東西。文章裡提到的故事似乎就是他們領養託莉的時候的事,還有一些薩拉被綁架的細節。裡面的大部分內容應該都是根據她在醫院裡為薩拉·貝克做的採訪得來的,技術部同樣在她的電腦裡找到了當時訪談的所有筆記。很顯然,美樂蒂是當時薩拉唯一接受過採訪的記者,而她卻從來沒有在媒體上釋出過關於這件事一星半點的內容。相反的,她和波頓領養了那個孩子,然後就徑直搬走了。」
柯爾拉起機頭衝向厚厚的雲層,他已經把引擎開到了最大,但是橫風依然把飛機吹得東搖西擺的。雪花糊滿了擋風玻璃,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心跳都嚇停了,因為眼前什麼都看不見。但是很快高速的氣流就把擋風玻璃上的雪吹落,將它們化成雪水,像小溪一樣順著玻璃的邊緣流淌下來,給他留出了一小片可以看清的視野。他奮力穩住機翼,越來越高的橫風把飛機拋得像是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小舟。
飛機越爬越高,越飛越快,他想要鑽出雲層,衝出這惡劣的天氣。引擎咯吱作響,像是發出了抗議,飛機的負重太重了。螺旋槳高速旋轉著,但是雲層太過厚重密集。他開始拉平飛機,在一片昏暗的灰色裡近乎盲目地前進著。他的嘴唇緊張得乾裂了,完全是在憑藉著自己的記憶和羅盤在飛行。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山脊應該在自己的左手邊。而他如果記錯了的話……他們就會被撞得粉碎,頃刻間失去生命。
一陣恐懼襲來,他暫時壓制了下去。
恐慌是這時候最蠢的事情了,除了讓他們離死亡更近一步之外毫無幫助。如果他們死了,那就沒有人能去救奧莉薇亞了。他們活下去才是奧莉薇亞現在唯一的希望。但是恐懼卻像一條游龍一樣盤踞在他背後不肯離去。
i沒有害怕,也就不可能會有真正的勇氣……/i
這一條不正是他所書寫的生存準則嗎?
拿過麥克風,他按下了無線電按鈕,試圖撥出一個號碼。
沒有回應。
他胡亂撥動著頻道,再一次嘗試,卻還是一無所獲。他放下聽筒,打算在更接近北面的時候再試一試。如果他能接通無線電的話,也許就能找到一個人帶話給懷特湖的警方。他的夾克口袋裡還有一隻手機,只要接近懷特湖,就有機會能收到訊號。
他通過頭戴式耳麥對波頓說道:「你確定託莉是奧莉薇亞的孩子嗎?」
波頓被安全帶固定在了他身後的座位上,艾斯則被緊緊地夾在他的腿間。邁倫已經把奧莉薇亞放在旅館的艾斯的牽引繩給了柯爾。
「確信無比。」波頓的聲音透過耳麥傳回來,這個男人聽起來有些一蹶不振。
又是一陣強烈的風拍打在機艙的側面,他們像坐在蹺蹺板上一樣上下顛簸。柯爾的心臟咚咚咚咚地像擂鼓一般地跳動,努力把這隻鋼鐵大鳥的控制權奪回到自己的手中。但是他們還是隻能在厚厚的雲層和濃霧中嗡嗡地盲目行進。
「我這麼做都是因為愛她,」他的耳機中傳來聲音。「我把託莉帶到這裡來,是因為她再沒有別的依靠了。這是正確的決定。」
這個男人正在試圖說服自己。
柯爾咬緊了下巴。i一個人為了愛而做出來的事情……/i
曾經他和荷莉為泰所作出的事也是出於愛。曾經,他們也都以為自己做的是正確的選擇,把他帶到異國他鄉,在異域對他進行單獨的教育……
突然,有一個黑黑的影子出現在了飛機的前方,快速向他們衝來。柯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再次加大油門,猛地把機頭拉起,近乎直角的角度讓飛機引擎哀鳴起來。他們在升高,不斷升高,但是那個黑色的形狀還是快速衝到了眼前。
i該死。/i他們正衝向一面峭壁,躲不過去了——
你能準確地指出自己的生活開始和某個人產生交集的那一刻嗎?你能回溯到那個原本兩個毫不相干的生命突然交叉,從此糾纏不清,緊緊相連的那個瞬間嗎……
託莉凝視著窗外,腦海中浮現出母親手稿裡的語句。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生氣地用力搖晃過的水晶球,不過和她的內心沒有多大的區別。她此刻的思緒就像窗外這些厚重而冰冷的雪花一樣飄落在地上、樹上,把所有事物都掩蓋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讓人看不清它們原本的模樣。
雖然圖書室裡很溫暖,她還是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手臂。她的外套脫下來掛在了火邊的椅背上烘乾,壁爐裡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
邁倫在爐邊的輪椅上蜷縮著,灰白的腦袋微微前傾,正認真閱讀著她母親的手稿。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向他展示了怎樣開啟電子書,又是按哪個鍵才能翻頁——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託莉扭過頭看著他。
他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頭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了她一眼。他看起來很不舒服。
「你想再加一根木柴嗎?」他問道。
她沉默地走到壁爐邊把火又攏旺了一些,然後從爐子側面一個巨大的銅筐裡取出一根乾裂的木柴,把它投進了火焰裡。
「你可以多放幾根進去。」他又說。
她又往火裡添了兩根木柴,木柴在裡面嘶嘶著,又噼啪作響,聞起來有一種松香的味道。她把柴火攏集中了一些。
邁倫看著火焰陷入了沉思,許久才開口道:「你母親是一位出色的作家。」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想辯解說美樂蒂不是自己的母親,但是卻說不出口。
他捋了捋鬍鬚道:「你能給我們泡杯茶嗎?或許再做些三明治?」
她點了點頭。
「我要一杯濃紅茶,放三塊方糖。」
她站起身走到了廚房。廚房裡有面包,茶罐,冰箱裡還有冷藏的肉和芝士。她找來兩個馬克杯,燒開水,然後把黃油抹在了麵包上。這幢房子太大了,她感覺周圍空洞洞的。外面的天色也越來越暗了。
她舉著托盤回到樓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不讓茶水灑出來,然後把托盤放在了圖書室的碗櫥上。
邁倫伸手拿過一旁桌子上的藥瓶,用指頭撥出了四片藥片在手心。
「你應該只吃兩片,」她說。
他對上了她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
她突然感覺身體發燙,但是還是堅定自己的立場。「柯爾是這麼交代的,他說這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