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一下,放了兩片回去。他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艱難地把藥片嚥了下去,眼睛不由擰成了縫。
她把裝著兩片三明治的盤子和一杯熱茶端了過去。
「這是什麼口味的?」他掀起了三明治上面的麵包。
「芝士和義大利香腸,還有一些萵苣。」她說著坐在了他對面的椅子上。
「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她搖了搖頭道:「也許吧,我不知道。我父親喜歡吃芝士和義大利香腸。」
他突然開始喘氣,整個人在輪椅上痛苦地彎下了身子。
她慌忙站起來。「你沒事吧?」她的目光移向了桌子上的藥瓶。「你還想再吃一點藥嗎?」
他擺了擺手,眼睛被淚水溼潤了,努力順過氣來。
她心中越來越慌,忍不住把自己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麥克唐納先生,拜託……我能做什麼?」
他喘著氣,不停咳嗽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然後掙扎著想要在輪椅上坐直身體。
「茶,」他努力擠出一句話,「喝點熱茶就好了。這能讓這些殺千刀的藥片快點溶化。」
她雙手遞過一杯滿滿的茶水,確保他骨瘦嶙峋的手指握緊了杯子,然後才放開了手。她盯著他的眼睛。他抿了一口杯子裡的茶,熱茶似乎讓他感覺好了不少,因為他的臉上又重新恢復了血色。
「這茶真的不錯,託莉·波頓。」
她一言未發,只是慢慢走回去又坐到了椅子上,擔心著他會死掉或者是發生別的什麼意外,留她一人獨自在這幢佇立在荒無人煙的野外的可怕的大房子裡。
他靜靜地打量了她片刻,然後道:「你不喝一點嗎?」
她搖了搖頭。
「你知道嗎?這會是很艱難的一段時間。」他衝著放在手邊桌子上的電子書點了點下巴道:「暫時沒有人能照顧你。你將會用一段時間,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這一切。但是你父親做了一件很棒的事情,那就是把你帶到了這裡。知道是為什麼嗎?」
她搖了搖頭。
「你知道薩拉·貝克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知道。」她輕輕地道。
「我想我知道她經歷了什麼。」
她心跳加速地等著下文,但是卻見他開始不斷地搓弄著自己的鬍鬚,轉頭凝視起了跳動的火焰。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低下濃密的長眉毛掩住了深沉的灰眼睛,讓人看不到他眼中的神情。
「塞巴斯蒂安·喬治死在了監獄裡,」他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輕輕地說,彷彿是在仔細地措辭。他又轉回來對上了她的視線。「他就是抓走了薩拉·貝克的那個人。」
她點點頭。
「三年多前傳來他死訊的時候,我收到了一位年輕女人的求職應聘。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她是個很特殊的人。別問我是怎麼看出來的。」說著透過鬍鬚他展露了一絲苦笑,眼睛周圍因此而爬滿了細密的皺紋。「我已經是一個古怪的老頑固,對世事司空見慣,不大關心了,但是不知怎麼的,她就是能觸到我的心靈。她手腕上的傷痕,著實糟糕。」
託莉的心跳得飛快,專心致志地盯著他的眼睛。
「那些傷痕在我看來,就是一個女人試圖自殺的證明。她還帶著一條看起來慘兮兮的德國牧羊犬。我當時就暗自想,這兩個傢伙是不是剛打完仗逃回來的。後來,我仔細看了她的簡歷,但是所有的經歷加起來都回歸到一個時間節點。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似乎都只能回溯到八年前。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託莉搖了搖頭。
「你知道我是在說誰嗎?」
「奧莉薇亞,」她靜靜地道。「還有艾斯。」
他點點頭。「我認為她的記錄只有八年的原因,是因為她八年前從薩拉·貝克改名換姓成了現在的名字。」
託莉目不轉睛的盯著他,努力嚥了一下口水。
邁倫在輪椅上傾了傾身子繼續道:「一直到最近之前,我都從未問過她的過去,她的家庭,或者她是在哪裡長大的這種問題。但是我一直以來都有著很不好的猜測,而它們現在全都慢慢拼湊起來了。你還知道嗎?我想這就是你父親帶你來這裡的原因,為了見她。」
託莉打從心底開始顫抖。她的眼睛漸漸蘊起了水汽,想別過頭去,卻無法移開視線,只能盯著這個老人的雙眼。
「奧莉薇亞——薩拉——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人之一。她有著與外面的叢林和曠野一般開闊的心胸,如山中的獅子一般勇敢,勇氣與力量在她身上並存。你的身上就流淌著這樣的血液,託莉·波頓,如果書裡面說的都是真的的話。而這也正是你父親帶你到這裡來的原因,為了讓你見到你的母親,讓你看看自己身體裡有多麼令人驕傲的一部分,感受一下流淌在你身體裡的血液和跳動在胸腔下的心臟能迸發出多麼驚人的力量。」
託莉眼中的溼潤凝成熱淚劃過臉頰。她哭得喘不過氣來。
她泣不成聲,又過了好幾分鐘才能做到開口講話。
「我恨他。」
「誰?」
「我父親。我的……」
「我不知道那個新聞裡說的可怕的謀殺案究竟是怎麼回事,託莉。我也不知道是誰抓走了奧莉薇亞,但是——」他看了看手中的電子書——「從這裡面寫的內容來看,你父親是一位值得尊重的紳士,他有自己的原則。哪怕其他人打算退縮另謀他路,他仍會隨時準備好對抗最為洶湧的激流。無論你父親現在在做什麼,我都相信他是在聲張正義,為了你而戰鬥。」
「他要棄我而去了。他快要死了,就留下我一個人。」
「所以他才會想要給你一個更好的世界。所以他才會帶你到這裡來見你的親生母親。」
她不斷地搓著牛仔褲的膝蓋部分,腦海中的憤怒和恐懼愈發深重,讓她的臉和脖子都繃得緊緊的。
「我知道築起憤怒的圍牆比釋懷要來得容易得多,孩子。上帝作證,再沒有人會比我更清楚這點了。想要和外界斷絕關係,沉醉在苦難中簡直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但是這樣做讓我失去了很多。我沒能敞開心扉,接受已經發生的悲劇,及時穩固我的家庭,我反而把孩子們拒之門外,把自己的家搞得支離破碎。看看我現在的樣子。」
她緩緩抬起了眼睛。
「一個沒有朋友的老頑固,沒有家人圍在身邊,膝下沒有孫輩,也沒給我的牧場留下任何的財富。花了這麼大的代價,這些都值得……」他的聲音漸漸變弱了,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有時候生活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就像蜻蜓的幼蟲。」她輕輕地說。
他皺了皺眉。「你是說——」
「豆娘。他們就有第二次生命。」
「這是奧莉薇亞告訴你的?」
她又搓了搓膝蓋。「你覺得她還會回來嗎?」她聲若蚊蠅地說。「你覺得她會沒事嗎?艾斯,柯爾……還有我爸爸……」說著,她生氣地抬起袖子擦掉眼中又一次不爭氣滾出來的淚珠。
邁倫沉默了很久,強烈的風在煙囪中發出陣陣哀鳴。她不敢看他,因為感受到了他的不舒服。
「我的書房裡有一個白色的塑膠盒子,」他突然道,「看起來像是建築工人的工具箱一樣,底是灰藍色的,提手是藍色的。就放在能眺望到湖面的那扇窗子旁的架子的最底層。你能幫我把它拿來嗎?」
「為什麼要拿它?」
「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她跑去找到了箱子,把它拿過來給他。他讓她把另一張大一點的桌子挪過來,把椅子也湊近了一些。
她照做了。
「現在,再給我倒一杯威士忌——就倒那邊那個瓶子裡的,不用太多。」
她走到桌邊,酒瓶的旁邊還放著幾個玻璃杯。她拔掉塞子倒了一杯。
「對了,這就完美了。」他說道。
她把杯子端來遞給他。他豪飲了一口,眼睛因為濃烈的酒精而變得溼潤起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眉毛。
「你很難受嗎?」
「嗯。」
「怎麼了?」
「老了,僅此而已。我在這世上的時日已經走到了盡頭,浪費了大把的光陰。」他用乾瘦的手指用力掰著箱子上的搭扣,佈滿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靜靜地看著他和那個搭扣作鬥爭,最終還是伸出手去幫他開啟了箱子。
箱子開啟,拉出了很多級分層,很像是她母親以前用過的那個放針線的箱子。每一層架子上又分成了許多的小格子,每一格都被填得滿滿的。閃閃發光的小珠子,按照彩虹色彩排序纏繞著各種釣魚線的線軸,還有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鉤子,大小各異,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箱子裡。羽毛和小團的動物毛髮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其中有些已經被染上了鮮豔的顏色。
他伸手拿過自己的老花鏡,把它歪歪斜斜地架在了佈滿皺紋的臉上。
他把一個鉗子一樣的東西固定在了桌子上,擰緊了下面的螺絲讓它不會亂動。他用顫抖的手指捏起一隻銀色的鉤子放在鉗子中間,然後又擰緊了另一顆螺絲來固定住鉤子。
他抬起頭來,透過老花鏡的上方看著她道。「再來一杯威士忌可能會好一點。為了抵抗頭痛,讓人神志清醒什麼的。一個快要死的人視覺可不會太好。也不是每天都需要,你懂的。」
她笑了。「我快十二歲了。」這句話自然而然就到了嘴邊。只是想說點什麼,想向這位老人分享一點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
她拿過他的杯子,又往裡面加了比剛才多那麼一點點的威士忌。她把杯子遞給他,他仰起頭喝了一口,不過比剛才那口小多了。
她歪著頭看著他。他的脾氣有些古怪,但是她已經決定要喜歡他了。他說的都是事實,託莉對這一點評價相當高。
「話說回來,你到底多少歲了?」她問道。
他吃吃地笑了,不過笑容很快就消失在了臉上。「老到已經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走過一遭了,孩子。過來坐在我身邊。」
她照做了。「萬一他們沒能回來怎麼辦?」
「他們會回來的。」
「我不大相信你所確定的事情。」
「孩子,你需要相信。現在,過來吧,我們一起做一個飛餌。」
「什麼樣子的?」
他從眼睛上方瞥了她一眼。「一隻豆娘的樣子。」
他教她怎樣挑選顏色合適的珠子,把它們緊緊地纏繞在鉤子上,並且造型成一個亮藍色帶著黑色條紋的身體的形狀。他教她怎樣做翅膀,然後讓她自己試著纏繞線頭和挑選作為眼睛的珠子。他們一起做了好多隻飛餌,有些慘不忍睹,但是她已經開始逐漸掌握了技巧。他們一起做了幾隻,然後她就開始獨立模仿著做,直到老爺鐘整點開始報時。他又喝了幾口威士忌,她往爐子裡添了點柴火。
「你覺得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嗎,託莉——那些已經去世的人?」
「我……」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我覺得我媽媽會看著的。」
他點點頭道:「格蕾絲也會,她是我的妻子。」
「我覺得死去的人能看到世間發生的一切。他們住在星星上,那裡的一切都有理可循,萬物皆有規律。」
他濃密的灰色眉毛揚了起來。「他們會原諒人嗎?你覺得呢?就在天上?」
她想了一會兒道:「沒錯,他們會的。他們知道人們沒有辦法像他們一樣能夠看清一切,所以人才會犯錯。即使人們認為天上的他們是對的,在人間依然會做出錯誤的決定。」
「那你會原諒你父親嗎?不管他犯下什麼錯?」
她低頭看著自己指尖薄紗一樣閃閃發亮的藍線,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隻豆娘,輕盈地落在自己的褲子上……但是就在她得出答案之前,樓下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她渾身都繃緊了。邁倫猛地把頭轉向了門口,死死盯著那扇門,眼睛瞪得像銅鈴一般。
重重地撞擊聲還在繼續,屋外一時間傳了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很多人在外面,大喊大叫。
邁倫快速搖著輪椅來到牆邊,從牆上的支架上取下自己的獵槍,對託莉說道「你站在那兒別動。」
「你要去哪?」
樓下的撞擊聲又一次響了起來,迴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顯得愈發可怕。她的心跳得飛快。
邁倫衝過去開啟了窗戶,向下看了一眼。
一個聲音從敞開的窗戶鑽了進來。「加拿大皇家騎警克林頓分局。我們是警察!快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