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你最後一次見到它具體是在什麼地方?」奧莉薇亞問他,腎上腺素在體內衝激。她把艾斯留在了小木屋外面,讓它在岸邊的柳樹林中自己嗅一嗅氣味。一般來說艾斯不會跑遠,而是會在門口露臺的小窩裡乖乖等著。

「我妻子和我去那一片沼澤地散步了——離開之前的最後一次遠足。我們已經全部打包收拾好了。」他的手在口袋裡插的更深了,抬起頭看了看天空。「現在雪真的開始下大了。」

「我的狗究竟在哪兒?!」她再次問道。

「就在沼澤地旁邊的小路上。我們在那邊聽到了激烈的吠叫聲,然後就看到了一隻看起來像是德牧的動物追著什麼東西過去了,接著就傳來一陣哀鳴。我覺得他可能是去了湖東邊的什麼地方。當時我們往裡面走了一點,但是沒有見到它的蹤影。我們現在必須得離開了,只是我想先找到你,讓你知道這件事。」

該死。艾斯的視力不好。她一直都擔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你能帶我去那裡嗎?」

「我們現在急著要走,不然雪太大了——」

「求你了。」

他看起來十分矛盾。

「託莉,」她用手臂圈住這個孩子的肩膀,語速很快的問道:「你父親現在在哪裡?」

「在小木屋裡。他一個人在屋子裡睡覺。」

「好吧,現在你和我一起去旅館,然後我去找艾斯,你和邁倫待在一起,好嗎?」

「我也想幫忙,」她說著挽住了奧莉薇亞的胳膊,綠色的大眼睛裡全是絕望。這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她的女兒。奧莉薇亞深深地望進託莉的眼裡,嗓子發緊。

「不,我想讓你和邁倫待在一起。有艾格幫我就夠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他壓低的棒球帽遮住了眉眼,帽簷上落滿了雪花。「你帶我去艾斯不見的地方吧,」她說。「晚幾分鐘開車走也沒關係,不會影響的。」

他又抬頭看了看天空,然後瞟了一眼已經開始積雪的露天平臺。

「拜託你了,」她哀求道。「只用給我指一下路就好了,我馬上就回來,要先把託莉送到旅館去。」

「好吧,可以。我把車停在樹林那邊了。我們所有東西都收好打算離開了,我要先去和我妻子說一聲。」他凝視著託莉道,「我會去沼澤的小路那邊等你。」

邁倫把一張紙拿近了一點,手裡的筆費力地在上面落下。他想要給柯爾寫一封信,向他道別,也為自己這麼多年來一直給他的壓力說抱歉。他想說自己其實很愛他,告訴他自己已經原諒了他。但是一陣劇痛突然襲來,他整個人痛苦地蜷在了一起。雖然冰冷的雪花和寒風不停地從大開的窗子外面捲進來,他的眉間還是滲出了一顆顆汗珠。

他顫抖著丟掉了筆,伸手抓起一把藥片。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必須在現在就做完這些事。不然等到被送進醫院之後,他就只能變成一個用機器維持著生命的廢人,再也不能親口對自己的兒子說出原諒。如果他先吃下這些藥,那麼可以爭取到一段不再顫抖的時間,足夠自己給兒子寫一封信了。他開啟窗子是為了讓格蕾絲進來。他能從寒風中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能感覺到她正張開雙臂呼喚著自己。

「邁倫!」

他心中一震,抬起眼來,原來是奧莉薇亞。她和波頓的女兒兩個人渾身溼透地站在圖書室門口。

「邁倫——發生什麼了?」她大步衝到他身邊。

「你沒事吧?」她伸手扶住他,「你想吃藥嗎?」

他點點頭。

她開啟藥瓶,倒出兩片藥片放在手心,把它們喂進了他的嘴裡,然後把一杯水遞到了他的唇邊。他費力地把藥片吞下去。「還要……兩片……拜託了。」

她猶豫了,與他對視了良久,然後又倒出了兩片藥片,幫他吞了下去。

「託莉,」她有些嚴厲地道。「你能去把窗戶關上嗎?」她蹲下身子,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他一直疼愛著的美麗的奧莉薇亞啊。他想伸手摸摸她的臉頰,但是疼痛卻讓他抬不起手來。

「我需要你,邁倫。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個忙。你能幫我嗎?」

她神情中的一些東西讓他的神志又回來了一些。他的視線滑向站在窗邊的那個小女孩,她的身子正在不停地顫抖,面色慘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他點點頭,感覺到止痛片慢慢起了作用。也許這一次沒那麼嚴重,也許他還能多撐一會兒。

「聽我說——我得在雪積起來之前把艾斯找回來。我覺得它可能是跑到了沼澤那一片的堤岸下面上不來了。我想讓你幫我照看一下託莉,只要陪著她就行了。」

她瞥了一眼那個孩子,然後又把目光轉回了邁倫,顯然是在擔心藥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

「她有些東西我想讓你看看,邁倫。很重要的東西。拜託了,如果你有空的話就讀一下吧。只用陪著她就好,別讓她一個人待著——也別讓任何人進到房子裡來,知道了嗎?」她猶豫了一下道。「就算是她父親也別讓他進來。」

「發生什麼事了,奧莉薇亞?波頓怎麼了?」

「她的狀況很不好。拜託你了,我真的得走了。記得把門鎖好,保證她的安全。你也待在原地等我回來,聽到了嗎?我們晚點再談。」

她走了之後,整幢房子裡只剩下了他和一個沉默地盯著他的黑髮女孩。只有他們兩個人。

「你還好嗎?」他問道。

她沒有回答。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要給我看的東西?」

「他不是我父親。」

「誰不是?波頓?」

「我的親生父親是懷特湖殺手。」

邁倫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半晌才緩過神來問道:「你怎麼會這麼說?」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粉色的東西。

「那是什麼?」

「電子書。」

奧莉薇亞騎著靈逸飛奔至沼澤旁邊的小道,但是那裡卻空無一人。

「艾斯!」她在紛紛揚揚的大雪中大聲喊道,身下的母馬被她勒住,不安地來回踏步。

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她看到一行腳印沿著小道一直通向深處,這點痕跡很快就會被大雪掩蓋得無影無蹤。

「艾斯!」她大喊著,追著那行腳印進到了沼澤深處。她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又大聲呼喚著它的名字。「艾斯!你在哪兒,好孩子?」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串腳印,在狹窄蜿蜒的小道上越走越深。穿過掛滿了苔蘚的樹幹,腳下的泥土已經變得有些泥濘了。一隻水獺搭壩堵住了這條溪流。這裡到處都是陷阱,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陷入沼澤之中。

「在這邊!」她突然聽到了它的聲音。「它在這個方向!」

她停下了腳步,努力辨認著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林間薄霧繚繞,雪花夾雜在寒風中飛舞。靈逸輕輕打了個響鼻,在她的身下有些焦躁不安。

「這邊!」艾斯的聲音又一次傳來。「我找到它了!就在這邊!在堤岸下面!它沒有動靜了。」

她立刻慌了,最壞的預感從心中升起。奧莉薇亞雙腿用力一夾靈逸的馬肚向前小跑了起來,低著頭避過被雪壓低的樹枝。前方的小道變寬了一些,她在可能失去艾斯的恐懼驅使下加快了速度,快到有些不受控制。失去艾斯的一閃念真像閃電一樣的擊中了她。

突然有什麼東西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根繩子。

奧莉薇亞整個人被從馬上向後掀翻下來,艱難地喘著氣。

她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背後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不能呼吸,也無法移動。她的腦子一陣劇痛,眼前金星直冒。她開始漸漸地失去意識,眼前一團漆黑地旋轉著。靈逸速度很快地衝到了前面的樹林裡。

奧莉薇亞過了一會兒才回過氣來,這才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

她努力想要弄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掙扎著用手撐著側過身體,想先趴在地上,然後再手腳並用地把自己撐起來。靈逸消失在了前面的小道,她的周圍一片死寂。

她先單膝跪起,抓著旁邊的一根樹枝想要把自己拉起來。突然,有什麼東西用力砸在了她的腦袋一側,砸開了花,力量大到要把自己的耳朵砸掉下來。巨大的衝擊波在她的鼻腔中迴響,在她的大腦中迴盪。一股苦澀的膽汁只湧入她的嗓子。她完全懵了,只感覺到熱熱的黏黏的液體汩汩流出,順著脖子淌了下來,痛的她幾乎對外界失去了感知。暈乎乎的,她把手輕輕覆在了耳朵上。耳朵的一部分已經從頭顱上撕裂了下來。她的膝蓋一陣痠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跌倒在地上,倒在了從自己耳朵裡流出的鮮血染紅的雪地裡。她努力伸出手,試著在地上爬行,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身體向前拖。

但是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把她拽得跪了起來。她痛的大聲尖叫,許多頭髮被從頭皮上扯了下來。又是一擊打過了她的臉。她的鼻骨發出了碎裂的聲音。她忍不住一陣嘔,吐出了一大口血沫。攻擊她的人把她向後一把甩開,她後背著地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她上方。她的視線有些模糊。

是他。

艾格。

她無力地伸出手,努力想要叫出救命。

但是他蹲下身,把戴著手套的手粗暴地按在了她的嘴上。她被自己的血嗆到了,鮮血沿著鼻腔流向了喉嚨。她瘋狂地搖著自己的頭,胡亂揮舞著手臂,努力想要呼吸一口。他慢慢把臉湊近,溫熱的呼吸就噴在她的臉上。她不動了。她盯著他的眼睛,直直地和這雙眼睛對視著。它們不再是藍色的了,而是變成了一種像山貓一樣的淺琥珀色,這是屬於獵食者的顏色,屬於肉食動物的顏色。

「你想我了嗎,薩拉?」他衝著她血跡斑斑的殘耳輕輕問道,然後舉起手朝她受傷一側的腦袋又是猛地一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柯爾開到掛著褪色的巨大麋鹿角的牧場拱門下,紛紛揚揚的大雪遮住了視線,看不到通向住所的路。差不多再過二十分鐘,這條路就可能讓普通的車輛無法通行。

他快要開到住所的時候,有一匹馬突然從霧中衝了出來,飛速從馬路中間橫穿了過去。柯爾猛踩了一腳剎車,心臟差點從嗓子裡面蹦出來。他快速地搖下了車窗向外看去。那是奧莉薇亞的馬嗎?馬鞍在,但卻不見騎馬的人。馬兒飛馳過山丘,然後消失在一片雪幕中。

柯爾重新發動了車子,加速轉向了通向住所的小道。他看到奧莉薇亞的卡車停在通向她小木屋的赤楊林中,一塊藍色的油布遮住了後車廂。他停下車,急匆匆地開啟車門,然後跑向了她的卡車。他掀起了油布的一角,車廂裡是她收拾好的包裹和行李。

她要走了。

那麼那匹馬又是怎麼回事?

他沿著林間小路一路跑到她的小木屋。她的門沒有鎖,小木屋裡都空了。

櫃子裡也全都空了。

他轉過身來,看到了壓在仙人掌花盆下的紙條。他抓起了紙條。

i……謝謝你做的一切。謝謝你說我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你讓我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我今後無論去了哪裡,都永遠不會再丟掉這一部分的自己。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你在老柵欄牧場能過得很好。我走了以後替我照顧這裡……/i

他罵了一句。她要離開這裡了。但是她的卡車還在,她的馬沒有載著她剛剛從他眼前跑過去。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他快步跑回自己的道奇公羊,直接把車開過了鋪滿積雪的草坪,然後把車急剎在住所門前的一個停車位裡。他急急忙忙開啟車門,兩步並作一步地衝上門廊前臺階,伸手想要推開大門。

門被鎖上了。

柯爾從旁邊的窗子向裡面張望。

屋子裡面漆黑一片。

他用拳頭砰砰地捶打著大門。「有人嗎!快開門!我是柯爾!」門內沒有回應,只有秋天割回來的乾草在他身後的露臺上被風吹的沙沙作響。

他再一次拍打起大門,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他心中的不安漸漸被另一種恐懼所吞噬了。他的父親沒事吧?

「是我,柯爾!快開門!」

門後突然傳來門閂被開啟的聲音。他定住了。門在他面前緩緩的開啟了一條縫。他從門縫中小心翼翼地看進去,裡面是波頓黑頭髮的孩子仔細瞅著他。她看起來……有些不對勁。

「託莉?那個……邁倫還好嗎?還有誰在裡面?」他推開門,繞過孩子走了進去,然後往樓梯上走去。「爸爸!」

「我在這裡,孩子。圖書室裡面。」

託莉在他身後也小跑上了樓梯,緊跟著他進了圖書室。

「我剛才只看到了奧莉薇亞的馬!她去哪兒了?」他看清了自己父親的臉色,突然僵在了原地。「奧莉薇亞在哪兒?」

「她騎著馬出去找艾斯了。去了沼澤那邊。」

「什麼?」

「艾斯跑到沼澤那邊的堤岸下面上不來了,」託莉說,「營地裡的那個男人看到它朝那個方向跑了,然後過來告訴了我們。他帶著奧莉薇亞去找它了。」

柯爾猛地彎下腰,雙手緊緊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身上的外套都溼透了,頭髮也滴滴答答滴著水。「哪個男人?!」

「艾格,」託莉回答道,「就是和他妻子一起來的那個。」

恐慌像一把巨大的斧子迎頭劈下。腎上腺素瞬間充滿了他的身體。

奧莉薇亞漸漸恢復了意識,劇烈地咳出一陣血沫,在她臉邊聚起了黏黏糊糊的一攤。她的臉被按在了一個軟軟的,可能是床墊的東西上,身體上下顛簸,黑暗中眼前不時閃過一絲光線。她意識到自己被綁起來扔在了一輛正在行進的野營車後面——雙手揹著綁在了身後,腳踝上也綁著結實的繩子。她的頭痛得不行,在她臉一側的床墊被她自己的血液染得溼熱。

她的腦中一陣陣眩暈,努力想要回想起來發生了什麼。她依稀記得自己似乎是遭到了伏擊。他在小路上繫了一根繩子。她試圖回想起他拽著自己的頭髮拖過雪地走向野營車時說的話,這車一定是他從那個缺口開到沼澤區來的。

i在網上找自己的孩子的那個人不是你,是不是?是那個警察把我帶到了你身邊。真是偉大呀,你說呢?自然界一切都有規律。你覺得她怎麼樣——我們兩個一起創造出來的那個漂亮的孩子……/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