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奧莉薇亞感覺腹部一陣翻湧。這個孩子的臉在此刻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慘白,眼眶凹陷。她剛剛一定哭過。

「怎麼了?你爸爸在哪兒?」

「在睡覺。」

奧莉薇亞小心翼翼地在託莉身邊坐下。她只穿著一條牛仔褲坐在潮溼的雪上,雙腿懸在碼頭邊緣外,靴子幾乎要碰到水面了。

「發生了什麼?」

她用指尖擺弄著外套上伸出來的一根繩子。雪花越來越大了,形狀也越來越漂亮,在碼頭上漸漸積了起來,落在託莉烏黑的頭髮上,落在她的外套上。

「來,和我回房子去吧。我們可以騎著靈逸回去,你想試試嗎?」

沒有回應。

「託莉,和我說說吧。」

一陣寒風吹過,卷著雪花旋轉著掠過水麵。這是雪越下越大的徵兆。奧莉薇亞出去的路很快就會被堵住了。

「拜託,就讓我帶你回屋子裡,給你倒點熱乎乎的東西喝吧。我會找到你爸爸的。他剛才和你在一起嗎?」

「他不是我爸爸。」

「你說什麼?」

託莉的嘴唇顫抖著。「我覺得這一切都是謊言。他們一直都在騙我……」她終於忍不住了,感情一瞬間宣洩出來,即刻填滿了她綠色的眼睛。

「誰一直在說謊?」

託莉把手伸進外套,從裡面掏出自己套著粉色保護套的電子書。

「我最近在讀我媽媽生前正在創作的最後一本書。她是個從新聞標題中取材的作家,以真實事件為題材來寫一些恐怖小說或者是推理小說。都是陰暗的題材。她從來不讓我讀她的書,但是我可以自己從圖書館借來看。這本就是她出意外之前正在寫的一本。她是為我寫的這本書,前言裡都說了,‘給我親愛的託莉,一個你長大後做好了心理準備可以讀的故事。’我……」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力道大到嘴唇都滲出了血跡。奧莉薇亞震驚不已。

「我沒有明白,託莉。」

她吸了吸鼻子,然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道:「我覺得……我認為……這個故事……在那間醫院裡面。就在懷特湖……」

「懷特湖?你媽媽把故事背景設定在懷特湖?」

她點了點頭。

「書裡講的是什麼?」

「故事裡的那一章……說那不是她的孩子。那是一個可怕的男人的孩子,一個連環殺人兇手的。裡面還說受害者的丈夫不想見到這個孩子……然後……她就把孩子直接送走了,送去了領養機構。因為她自己也不想見到這個小孩。她很困擾,這個記者就把還在育兒箱還是什麼東西里面的嬰兒帶到了她媽媽的床邊……然後她,那位母親,就把她抱起來,給她餵了奶,向上帝祈求救救她們。然後那個記者就回去找了自己的丈夫。她丈夫是個警察,她說她想要領養那個孩子。我覺得這不僅僅是虛構的。我爸爸就在那裡做過警察。」

奧莉薇亞渾身冰冷。回憶如藤蔓般瘋狂的纏繞上來。那日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美樂蒂把她的孩子帶了進來。臂彎中躺著那個嬰兒的感覺恍如昨日。

「你父親做過警察?在哪裡?」

「懷特湖。他在那裡做過警官,和書裡寫的一模一樣。我媽媽在專職寫小說之前也是一名記者。書裡所有的情節——都有可能寫的就是他們。而且……我真的很害怕,因為他們告訴我,我就是在堡塔普利出生的。」

奧莉薇亞快要喘不上氣來了。雪勢越來越大,霧氣也愈發濃重,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

「什麼……」她艱難地清了清嗓子道。「她的名字是什麼?你媽媽,她的全名是什麼?」

託莉對她緊張的樣子有些吃驚,抬起頭來直視著她的眼睛道,「美樂蒂。美樂蒂·文德比爾特。她工作的時候用的是中間的名字。」

奧莉薇亞感覺到膽汁從胃裡直竄到了喉嚨。汗水也頓時滲出了皮膚,寒風中刺痛著她。雪花打溼了她的面頰。她的思想陷入一片混沌,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一個旋渦,四周都在不停地旋轉、旋轉,時間在這裡摺疊,進進出出。

「那個……那個故事裡的受害者有名字嗎?」

「薩拉·貝克,和我父親拿回來的報紙上的那個女人是一個名字。」託莉看到了奧莉薇亞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受傷的神情。「薩拉的孩子……記者和警官最後領養了她,然後帶著她一起去了堡塔普利。但是這一定只是個小說,對嗎?我媽媽只是打了個草稿,她寫東西一向要先打草稿的。她從真實的新聞標題裡獲取靈感,然後再把它們用到自己的小說裡——她所有的書評裡都是這麼說的。她以事實為基礎,然後把自己的故事編制進去。她一直都是這樣的,對吧?她只是用懷特湖的事情做背景給自己提供靈感。」

「給我看看。」

託莉微微往後縮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遞出了自己的電子書。

奧莉薇亞用顫抖的手把落在封套上的雪花拂去,然後開啟了電子書。她按下了電源鍵,用身體籠住螢幕,然後開始讀了起來。

i如同所有對話一般,故事的開始就好似一條道路與另一條交匯之時。無論是沉默、還是揮手致意、再或一個簡單的眼神,或短暫的一次觸碰,你就會不可避免的在這種互動中發生改變。有些互動細微到就像一隻彩虹色的豆娘輕輕落在了你的手心上,有些卻會像地震一樣顛覆你的整個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內心深處的巨大裂縫,改變你的人生軌跡。這種改變的到來,對薩拉而言,就在他頭一次走進商店的那一刻。/i

i門口的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一股冷空氣攜卷而入。察覺到有些不尋常,薩拉抬起了頭張望。/i

i他站在店門口,目光穿過整個小店,緊鎖在她的臉上——那種熾熱的目光讓她的胃都開始跳動。通常來說她會給客人一個笑容,禮節性的打個招呼,但是這次她卻幾乎是本能的避開了他的目光,繼續低頭盯著手中的記賬簿。即使如此,她也還是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那種赤裸裸的目光,魯莽而粗鄙……/i

這是她的話,是她告訴美樂蒂·文德比爾特的故事。

奧莉薇亞的眼神射到了託莉身上。她盯著她,腦海中思緒萬千。託莉也回望著她,眼睛和她一樣,苔蘚一般漂亮的綠眼睛,而烏黑亮麗的頭髮和塞巴斯蒂安的如出一轍……

「你是美樂蒂的女兒?」

託莉點點頭,眼中有些困惑。

「他們只有你一個孩子?」

她再次點了點頭。

「美樂蒂嫁給了一名警察?」

託莉嚥了下口水,眼神蒙上了恐懼。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父親是……以前是警察。」

「不是安全部門的顧問嗎?」

「那是他說謊了。」

奧莉薇亞的聲音變得沙啞艱澀。「你的生日是哪一天,託莉?你多大了?」

「我明年七月十七號就十二歲了。」

就在十二年前的這一天,感恩節的前一天,薩拉·貝克被懷特湖殺手抓走了。他們的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夏天,七月份一個悶熱的晚上。

那一天正是七月十七號……

他躲在樹後仔細地觀察著。那個女人和孩子的對話在冷風中像水晶一樣清晰,透過稀薄的空氣,在靜靜的雪地上清楚地傳過來。孩子是他的。之前他在船上觀察她們時候,這個女孩和自己母親有七八分相像的容貌就引起了他的注意。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他的腦海中就能浮現出那張母親年輕時候的舊照片,照片裡的她有著一頭長長的黑髮。

那個警察養大了他的孩子。現在又帶著她回到了這裡,回到了她母親的懷抱中。

一種噁心的油膩感從他的腹中穿腸而過。自己是被那個警察引誘到這裡來的嗎?網上的尋子資訊難道只是一個陰謀?警察是在用薩拉·貝克做誘餌嗎?為什麼?

來抓他?

警察計劃這個遊戲有多久了?是從他領養了那個孩子之後就開始的嗎?

i媽的。當做誘餌的必須是對獵物來說很重要的東西……/i

腎上腺素在他的血液中激盪,激動與戰慄的感覺一起襲來。終於等到了一場真正的狩獵,這個挑戰作為收尾來說再合適不過了。現在所有的人都已經出場,就像是被一股超自然的力量所操控一般,所有的路都最終彙集到了這裡。

所以那個警察現在在哪裡?在暗中觀察著嗎?

聽到灌木叢中有踩著枯葉的腳步聲,他突然警覺了起來。落葉在雪中咋咋作響,還有輕輕的槍栓響動。他能感覺到有人埋伏在那裡。他慢慢嚥了一下口水。現在必須得離開了。雪越下越大,風暴正將他們一步步包圍。他必須儘快行動,這樣大雪才能掩蓋住自己的蹤跡,然後趁大雪封路之前離開這裡。

他走出藏身的陰影,沿著長長的碼頭走向盤坐在盡頭的那兩個身影。

是時候了。

該回家了。

柯爾開車回老柵欄牧場的路上,腦海中一直縈繞著一種也許自己並不用為當年剎車的事件負責的念頭。他駛過克林頓與老柵欄牧場之間的一半路程時,伐木道上的積雪已經有一二英尺厚了,雨刮器費勁地來來回回試圖把擋風玻璃漸漸積起來的雪花掃到一邊。他也甚至開始感覺到輪胎在時不時地打著滑。

他的思緒又繞回了剛才和福布斯在他辦公室裡的談話,然後又回到了多年前和塔克還有福布斯在穀倉打的那一架。

塔克和福布斯一路開車從克林頓鎮跑來挑釁他,就因為他和阿米莉亞的戀情。柯爾和福布斯之間的恩怨從那年夏天開始就一直很深,一直延續到了冬天。他們有過不下兩次肢體上的衝突,最後的一次就發生在聖誕節之後,那一次已經可以稱得上是暴力了。福布斯跳到他身上,塔克在背後給他加油打氣。那一次柯爾打斷了福布斯的一根骨頭。那時塔克和他的父母一起住在牧場的房子裡,他完全有機會進到穀倉裡對剎車動手腳。柯爾用手重重的捶了一下方向盤,嘴裡低聲罵了幾句。

他當時就覺得自己不可能把剎車弄壞。一直以來他都是被迫懷疑著自己,最終連自己也相信了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只是命運開了一個可怕的玩笑,讓他活了下來,卻帶走了他們兩個人。

沒錯,他是喝了一點酒,但是當時他一點感覺也沒有。如果他當時覺得自己喝多了的話,是絕對不會開車載媽媽和吉米出去兜風的。雖然……即使這可以解釋剎車失靈的事,也不能成為他的藉口。但是這卻讓他有了問如果的機會。如果當時的剎車是好的呢?

只是現在什麼也證明不了……

這麼多年了,而這最終只是一個報復?就為了一個女孩?所有的悲傷,失去親人的痛,揮之不去的罪惡感,還有最終他們家庭的破碎——他的父親把自己關在了一個辛酸的殼裡,柯爾和簡最終長成了現在這樣的人,牧場的事業也一落千丈。

憤怒讓柯爾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握成了僵硬的拳頭。而在他開著車經過一個下坡的急轉彎時,輪胎突然打滑,車子急速滑向了路邊。他的心陡然提了起來,連忙朝著打滑的方向輕轉方向盤,腳下連續輕踏剎車,努力控制著方向。最終車子在溝渠的邊緣險險地停了下來。

別走神。

他現在的擔心是塔克不僅僅是負責著克萊頓問題重重的投資專案,還很有可能和奧莉薇亞受到恐嚇的事情脫不開干係。除了他還會有誰呢?如果柯爾是個賭徒的話,他也會把錢押在他身上的。因為即使最終事情敗露了,他也會是福布斯的替罪羊。

這個男人——這些男人——都很危險。

車上的收音機裡從一陣西部音樂的曲調轉到了新聞節目的前奏,隨後出來的是天氣預警。第一波暴雪已經席捲至高原地區,傍晚之前的降雪量可能達到數英尺。柯爾的輪胎又打滑了一下。如果他走得再晚一點,很有可能現在就被困在克林頓鎮了。

新聞轉播到了伯肯黑德謀殺案的報道。

「在今天早晨的新聞釋出會上,警方釋出了受害者的身份。瑪麗·索倫森,現年五十三歲,家住美國華盛頓州的布萊恩市(位於美加邊境)。」柯爾伸手調大了音量,腦海中浮現出在福布斯辦公室裡的電視上看到過的瑪麗·索倫森的模樣。

「現在插播一條突發新聞。cbc方面最新瞭解到瑪麗的丈夫,艾格·索倫森,在五天前獨自一人駕著他們的露營車和拖車經由和平拱門,持芳鄰卡從美國入境到加拿大。露營車是拖掛在一輛灰色的福特f-150長車廂皮卡後面的。警方已經公佈了這輛車的華盛頓牌照,如果有任何人發現了這輛車,或者是索倫森,請立即通知警方。」

新聞主播念出牌照號碼的時候,柯爾的腦子轉的飛快。

索倫森。這個名字聽起來莫名的耳熟。那個女人的照片看起來也有什麼地方很熟悉。冒險者牌露營車……他的心跳驟然停了。他小心翼翼地駛過另一條彎道,身體開始發燙。那天奧莉薇亞登記入住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來著?他就開著一輛拖掛著冒險者牌露營車的福特f-150,車廂也是長長的。但是他的那輛皮卡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牌照,柯爾可以清楚的回憶起那天的每一個細節——這是他這麼多年的記者生涯中最能引以為豪的事情,在極端緊張的情況下也能立即觀察當下的環境。然後有一個細節突然擊中了他。

那個掛在後面的業餘無線電牌照——那是華盛頓州頒發的。

大雪像厚重的窗簾一般傾瀉而下,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小心地在崎嶇不平的伐木路上又轉過一個彎道。他的心臟突然跳得像打鼓一樣。

那條圍巾。

那就是他為什麼覺得熟悉的東西了!照片裡瑪麗·索倫森脖子上的那條圍巾看起來就是他昨晚在奧莉薇亞的小木屋裡見過的那條。當時她說那是被扔在了一串她覺得是在跟蹤她的足跡上面的。一條屬於一個被殘忍殺害了的女人的圍巾,這個女人被殘害的方式還和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中的受害者一模一樣。

那份寫著她名字的報紙突然也顯得絕不是一起巧合,或者僅僅是被無緣無故地放在那裡了。報紙裡的飛餌,門前的藍莓,還有她床單上潦草的字跡。這一切都不是平白無故發生的。

他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撥出了911。他現在還能回想起那個業餘無線電牌照的編碼。如果警方知道了這個資訊,繼續查下去,就可以知道這個無線電愛好者執照是不是索倫森在華盛頓布萊恩登記的了。

但是手機螢幕上一格訊號也沒有,他開過了克林頓鎮到老柵欄的一半路程,已經出了克林頓鎮的訊號塔的範圍了。他咒罵了一句。掉頭回去要浪費太長時間,更何況雪勢越來越大,他也沒有辦法走回頭路。他又踩了一腳油門。必須要儘快趕回奧莉薇亞身邊。

他沿著危險的伐木道高速行駛著,雪越下越大,路旁死去的松木矗立在迷霧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具具醜陋發黑的骸骨。

「你父親為什麼要把你帶來老柵欄牧場?在感恩節的時候?」奧莉薇亞問道。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急促,因為她想到了最近發生的那起謀殺案,還有波頓留在她辦公室的那份報紙,以及裡面的飛餌。越來越蹊蹺,越來越痛苦的強烈感情湧上了她的心頭。真是一場鬧劇,她的孩子,她的寶貝女兒,現在就在她的眼前。這麼多年了,此刻的情景就像是脆弱的玻璃一樣,感覺一碰就會碎掉。

「為什麼他要帶你去釣魚,託莉?」

「他快要死了,」託莉靜靜地說。雪花洋洋灑灑落在她的頭髮上,臉龐上,睫毛上,然後融化成晶瑩的水珠。「他腦袋裡長了一個腫瘤,黑素瘤。他……他說我們要到這裡來結束一些事情。他說他們能給他做手術治好他的病……但是我現在不會再相信了。」

碼頭上突然傳來的一聲咯吱聲讓她們兩人都抬起了頭。

灰濛濛的雪和迷霧中有一個黑色的輪廓正在慢慢向她們靠近。

他的臉在棒球帽下模糊不清,夾克的領子高高豎起擋住了脖子,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龐大的身形完全擋住了狹窄的碼頭上她們離開的路線。奧莉薇亞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幽閉恐懼症一瞬間席捲而來。

但是在看清那個男人的長相之後,她就放鬆了神經。是艾格·索倫森,營地的那個住客。

她站起身來,略顯狼狽地把被雪花打溼的頭髮撥到耳後。「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她衝著他大聲道:「我剛才去巡視的時候營地裡一個人也沒有了。」

「奧莉薇亞,嗨,」這個男人說著走近了。「我一直在找你。你有一條德國牧羊犬,對嗎?」

她的肚子裡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塊寒冰。「沒錯,怎麼了?」

「它是不是不見了?」

「我……怎麼了?」

「我妻子和我見到一條德國牧羊犬追著什麼東西,沿著小道一直跑到沼澤地去了。我們聽到一陣吠叫,然後就傳來一聲哀鳴。」

i艾斯。/i

i艾斯去哪裡了?/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