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每天都只活一次……/i
唯一的阻礙就是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時間。她的秘密很快就會傳遍整個鎮子。她端著咖啡走進廚房,給自己烤了幾片吐司。
她把百吉餅放進吐司機,然後調大了收音機的音量。每小時固定的新聞節目熟悉的前奏從裡面飄揚出來。
i你足夠堅強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就剛剛好……/i
柯爾這幾句話就像是一個禮物。這些話本來應該來自她的家庭,她的丈夫,還有她周圍的朋友,但是他們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也沒有。
除了那個記者,美樂蒂·文德比爾特,只有她肯陪她一起坐這麼多天,願意聽她傾訴。美樂蒂肯聆聽她——真正意義上地聽進去。她對她展現出了無差別的同情,這讓她忍不住對她傾吐心聲,將事情的經過和盤托出。和美樂蒂在一起,她才不會感覺自己是一個畸形的,或者是可怕的人類。美樂蒂給她指明瞭前行的路。
為此,奧莉薇亞一直都感激不已。她等著麵包機裡的百吉餅按起來,抿了一口馬克杯裡的咖啡,想象著美樂蒂現在會在哪裡。
i你隨時都可以聯絡我。抬起頭來看著我。不管是通過領養機構,還是打我名片上的號碼……/i
美樂蒂給過奧莉薇亞一張名片。
i永遠別怕打電話,即使只是想知道她最近過得怎麼樣……/i
奧莉薇亞沒有留下那張名片。她沒有留下有關過去的任何東西。但是此刻,當她凝視著窗外的景色,看著艾斯沿著岸邊掛了霜的灌木叢嗅來嗅去時,就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身在何方。她有多高了,又長成了什麼模樣。
她的胸口一陣生疼,隨後接踵而來的是尖銳而急促地孤獨感,以及悔恨。
百吉餅跳了起來,她搖搖頭從適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她往百吉餅上塗上了厚厚一層芝士,聽著收音機裡有關即將到來的暴風雪的新聞,暗自提醒自己,是她自己選擇離開她的女兒的。
新聞裡聽起來暴風雪要來得比預期更加猛烈,也會更早的降臨這一片區域。內陸高原的南方地區已經被厚厚的風雪覆蓋了。奧莉薇亞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她得儘快動身前去通知還沒有離開的露營者,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在大雪封路之前離開。今晚的萬聖節晚餐計劃顯然是不能如期實現了。
新聞突然插播了一起謀殺案的報道。
「綜合兇殺案調查組的發言人伊拉·雷明頓警官出面說警方在今天早上十點安排了一場新聞釋出會。cbc方面瞭解到警方將會在釋出會上釋出伯肯黑德河謀殺案中遇害的受害者身份資訊,還會進一步向公眾公開案件的調查進展情況。據cbc的一位線人提供的線索,受害者最近接受過人工膝蓋關節置換手術,而警方正是通過屍體上人造關節的編號找到了她的主治醫師,最終確認了受害者的身份的。雷明頓發言說警方不會對伯肯黑德案件和十二年前那起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的相似性作出進一步評論。當年從懷特湖殺手手中存活下來的最後一名受害者名為薩拉·貝克,伊森·貝克的妻子,正是她指認了塞巴斯蒂安·喬治是襲擊她的人。貝克隨後對喬治進行了不利指控,而後者三年前在自己的牢房裡自殺了。職業犯罪分析師加菲爾德·巴恩斯博士說,伯肯黑德案件很有可能是模仿犯犯下的罪行,此人想與罪犯使用同樣的——」
奧莉薇亞站起來「啪」的一聲關掉了收音機。她伸出去的手有些顫抖,嘴唇乾燥,腦子裡還不停有血液激盪的聲音。砰,砰,砰,砰……有鐵鍬敲擊土壤的聲音不停傳來。她透過棚屋牆上的裂縫往外窺視,是他,揮舞著鐵鍬挖著地上黑色的土壤。她能聞到泥土的氣味,森林裡潮氣的味道,還有她所在的小棚屋的側壁若有若無地傳來的腐爛的氣息。
他轉過來看向她的棚屋。他淺琥珀色的眸子對上了她從洞裡窺探的眼睛。她的胃裡一陣翻湧。
奧莉薇亞用力抓住櫃檯邊緣支撐住自己,腦子裡天旋地轉,努力想要留在當下的時間裡。
i滴答,滴答,滴答……/i是水珠從房簷上滴下的聲音。春天就要來了。
i是狩獵的時候了,薩拉……永遠別獵殺懷孕的母兔,薩拉……/i
她轉過身,不小心碰翻了吧檯上裝著咖啡的馬克杯。杯子咣噹一聲掉在了地上,滾燙的咖啡灑在了腿上。這燙傷很疼,但什麼也比不上她記憶中的痛。
奧莉薇亞彎下腰,雙手撐在膝上,像一隻警惕的動物一樣低下頭,淺淺的急促喘氣。血液衝上了她的腦袋。她慢慢轉過身,然後站直了身體。她渾身都被汗溼了,甚至能聞到自己身上因為恐懼而散發出來的刺激的味道。她嚥了一下口水,握住手邊椅子的靠背來穩住身形。
她到底他媽的該怎麼做才能控制自己不要陷入閃回?它們一次比一次逼得更近了。她現在是真的害怕自己有一天會瘋掉,最後在精神病院裡度過餘生。她的心裡燃起了熊熊怒火。絕不要這樣。
她絕不會退讓一步,絕不會屈從,也絕不會允許自己成為過去的囚徒。她已經差點殺死自己一次了——如果不是有個醫護人員發現了她,並且介入了她的康復療程,她可能早就死了。而現在她想要活下去。老柵欄牧場裡有人想要對她使什麼陰謀詭計,把她重新扔回過去活生生的噩夢中去,但她絕不會讓他們得逞。她不會帶著這些回憶活下去。
她大步走回自己的臥室,然後把剩下的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股腦掃進了包裡。她快速地換好了牛仔褲和毛衣,然後把洗漱臺上的化妝品倒進了另一個包裡。她站在房間裡的一角環視了一下整個屋子。
i集中注意力。/i
i你可以做到的。/i
i繼續前行。/i
i離開這間牧場。/i
邁倫快要死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繼續呆在這裡的。在大雪把她困在這裡之前,她還有一個機會能從小小的窗戶裡爬出去。不然就得被困在老柵欄牧場好多天,甚至幾個星期。
去哪裡呢?
哪裡都行。向東。從這裡開車往東邊走,落基山脈的那一邊就是阿爾伯達省。那一片坐落著無數農場和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以及一望無際的原野。在那裡不會有人知道她是誰。
她穿上衣服,套上外套,收好包裹,然後開始吃力地把自己的行李拖到卡車上。她用防水布把車廂後面的東西蓋好,然後在腦子裡檢查了一下要帶的東西。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去馬廄找到布萊尼根,告訴他自己會打電話告訴他把靈逸轉運到自己最終落腳的地方去,並且為他在這段過渡期照顧靈逸付出一定的費用。現在她要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最後帶著靈逸在營地溜一圈,剛好還可以一箭雙鵰的檢視一下是否所有的客人都已經離開了。在做完這件事之後,她就會去向邁倫道別,然後踏上自己全新的旅程。
奧莉薇亞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柯爾。她把雙手沉沉插進了頭髮裡。她得給他留下一張字條,解釋一下。
她匆忙穿過樹林回到了小木屋,翻出了一支筆和一張紙片,然後在上面寫:
i謝謝你做的一切。謝謝你說我現在這樣子就很好。你讓我重新找回了一部分自己,而我今後無論去了哪裡,都永遠不會再丟掉這一部分自己的。我全心全意地希望你和老柵欄牧場都能過的更好。我走了以後替我照顧這裡……/i
奧莉薇亞頓了頓,被胸膛裡突然翻湧起的強烈的情緒攥住了。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繼續往下寫。
i我猜邁倫可能不會自己這樣要求你,但是他讓我向他承諾過一些事情。蛇形丘的最高點有一塊地方,草長得很高,從那裡可以看見整片森林和湖泊,還有漂亮的蒼穹。我答應過邁倫會把他的骨灰撒在那裡,就在他為你母親和吉米立起的石碑旁。我會在那裡懷念他。請你替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那裡吧,這也是為了他……/i
情緒越來越重。該死。她停了下來,揉了揉眉毛,在不小心碰到之前在野餐桌上磕破的眉角時疼得縮了一下。
i很抱歉我們沒能在人生的另一處遇見,柯爾。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們的人生是以另一種方式交叉在一起的話,事情可能都會不同。再一次感謝你。照顧好你自己。致以我全部的愛。奧莉薇亞。/i
她看著自己草草寫下的紙條。
i致以我全部的愛。/i
她確實很有可能愛上像他這樣的男人。也許她已經有點愛上了。她懷著歉疚的心情把紙條的一角壓在了廚房吧檯上的仙人掌花盆下,以防它在開門的時候被風吹跑。
步入屋外的寒冷中,她走向湖岸邊。
「艾斯!」小小的雪花一片片地飄落。她等著它從灌木叢中跳出來,但是卻沒有。
她吹了聲口哨,然後又呼喚了一聲。
風已經停了,四下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冰冷,草地上悄悄掛滿了白霜。還有一天就到感恩節了——那個永遠的星期一。今天是她被綁架的週年紀念,她原本已經充滿了腎上腺素和壓迫感的血液中又多了幾分不安和焦慮。她一定要離開這裡。
艾斯可能還在灌木叢的某個地方玩得不亦樂乎。讓它在她把靈逸牽出來去營地區跑一圈的時候自己玩一會兒也好,畢竟它的腿應該需要更多的休息。她最近讓它運動的太多了。
她沿著小路走向馬棚,小小的冰花吹打在她臉上。有關柯爾的想法又鑽進了她的腦海中。被他雙臂環繞著的感覺,他肌膚的觸感,還有他眸中的眼神。她喜歡上他了。這喜歡來得太猛烈,太讓人措手不及。她長舒了一口氣,推開了馬圈的門。
只要她離開,那麼事情對他和簡來說都會變得簡單得多。她能給他的只能是這麼多了。她還為邁倫把他帶回了家,因為她相信自己確實可以讓事情有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不同。天遂人願,柯爾現在很有可能會留下來,甚至很有可能實現邁倫的願望。雖然這只是很小的一點,雖然這一切來得太遲,但是她確實為他們做到了。
託莉讀得渾身發抖,卻不僅僅是因為天氣的寒冷。一種黑暗的感覺在她的胸膛下鬱結起來。真的有薩拉·貝克這個人。報紙上提到了這個人,她媽媽的手稿裡也寫到了她。一名來自懷特湖的記下了薩拉的故事的女記者,還有一位調派到了堡塔普利的堅信警方抓錯了人的警官。堡塔普利正是託莉出生的地方……
記者把平底鍋裡的炒蛋盛到兩個盤子裡,裡面已經裝了烤好的吐司和培根。她把兩個盤子端到桌邊,她的丈夫正在桌子旁邊看報紙。
她把一個盤子放在他面前。他抬起頭來給了她一個微笑。穿著制服的他看起來英氣逼人,帥氣的笑容似乎可以點亮她的整個人生。她深愛著他。
她在他身旁坐下,把盤子頓在了自己面前,然後伸手拿過了茶壺,給兩個人都倒了茶。窗戶敞開著,夏日的微風輕輕吹拂進來,屋外濃綠色的樹葉颯颯不停。
「你的專案進行得怎麼樣了?她還願意說話嗎?」
「她的主治醫師也認為這是很好的疏導方式。」她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盤子裡的食物道。
「不餓嗎?」
「她要把孩子送去領養機構了。」
他往嘴裡送了滿滿一勺東西,嚼了嚼道:「我知道。這是這種狀況下的最佳選擇了吧。」
「我們可以領養她。」
他停下了咀嚼,直直地盯著她。
她向前傾了傾身子道。「我們談過領養的問題不是嗎?你也同意了的……自從那次檢查之後。反正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那麼為什麼不能是這個孩子?」
「這是——」
「我們能給她她應得的生活。我們知道她的身世,還有她的所有背景。等到她長大到可以理解這一切的時候,等她擁有了我們所能給她的最好的開始之後,才是我們幫助她走出這一切的最佳時機。」
「你不是認真的吧。」他輕輕地說。
「千真萬確。」
「人言可畏啊……這件案子——」
她覆上了他的手背道:「從程式上來說你和這件案子並沒有關係。而且你很快就要調到別的地方了,我們正好可以把這當做是一個全新的開始的契機。我們三個都可以重新開始。我們可以通過中介私下悄悄地領養她,沒必要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他微微張開了嘴,但是她卻從他的眼中看見了仔細考慮和接受的神色,這讓她欣喜不已。
「我可以隨時帶著這個孩子走,」她語速很快地說道,「我可以先去堡塔普利把我們的家打理好,然後你就可以帶著調令來和我們會合了。我們可以和別人說她是在那裡出生的。」
他盯著她的眼睛,內心掙扎著。他搖了搖頭,然後捧住了她的臉道:「我不認為——」
「求你了,」她在他耳邊低聲哀求道,「這個孩子需要得到她本該得到的愛,薩拉也需要這樣。沒有別人可以做到這些了。我們一直都很想要一個孩子——」
「你和薩拉談過這件事了嗎?」
她嚥了咽口水。
記者現在全身心都放在這個孩子身上,她小小的手指抓住她的指頭的感覺,她柔軟黑亮的頭髮,玫瑰花蕾一樣的嘴唇,還有帶著一股奶香的氣味……每次想到這個孩子她就一陣揪心,幾乎整個靈魂都在疼痛,迫切的想要給這個無依無靠的小嬰兒一個薩拉·貝克所不能給她的生活。
「我覺得她的眼睛長大以後會一直是綠色的,」她輕輕地說,「就像薩拉的眼睛一樣。她會長得很漂亮的,和她媽媽一樣。」
警官把眼睛瞥到了一旁。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她絕不會長成他的模樣。」
警官無法拒絕。等他真正處理好調任工作前往堡塔普利的時候,他的妻子把他們新領養的小姑娘放進他堅實有力的臂彎的時候,他完全被這柔軟的感情給打敗了。整個世界似乎瞬間都不一樣了,變得廣闊無垠,鋪展至天地之間。而他手中的這一個小小的襁褓,似乎就是純真和脆弱的最佳代名詞。她正切中了他的要害,這就是他加入體制,成為一名加拿大皇家騎警的初衷。
守衛和保護。讓無辜的人不再受傷害,把壞人都繩之以法。
就在這一天,警官對著他的寶貝女兒發了一個誓。他對著臂彎裡這個純真的、脆弱的小生命默默許下了諾言:「我一定會抓到他,」他輕聲道,「我一定會抓到河邊的那個男人,即使是搭上一輩子的時間。然後我一定要親手宰了這傢伙……」
託莉掀開被子跑進了浴室。她的胃裡一陣噁心,但是卻吐不出來,只能乾嘔,燒得喉嚨火辣辣的痛。她顫抖著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按下了馬桶的沖水按鈕。
她光著腳站在浴室冰冷的地板上,定定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從自己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她母親手稿的題詞又縈繞在腦海中。
i獻給我親愛的託莉,一個為你準備好的那天而寫的故事……/i
她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恐懼和疑惑充斥了大腦,讓她感到另一陣暈眩和噁心。
她衝回房間,胡亂套上了自己的衣服和外套,戴上了帽子,然後揣著電子書悄悄走進了客廳。她把手搭在門把上,直到聽到父親的呼嚕聲又從隔壁房間傳來,然後才擰開門。外面還是一片寒冷,靜靜地掩在灰色的陰影中。雪花輕輕地飄落,她快步跑下臺階,穿過草坪,然後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呼吸開始在胸膛下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