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週六早晨 感恩節前一天/i/b
託莉很早就醒了,睡眼惺忪地跪坐在床上。窗外天剛矇矇亮,雲朵壓得很低,風中夾雜著片片晶瑩的雪花。她又窩回溫暖的被窩裡,然後開啟了電子書。她看著書的時候,窗外樹枝拍打玻璃的聲音越來越頻繁了,而她腦海中疑惑也像一頭黑色的怪獸一般越來越大,心臟怦怦直跳。
「和我說說在棚屋裡的第一天是什麼樣的吧?」記者用刻意保持平靜的聲音問道,以免引起薩拉·貝克的焦慮情緒。這位記者很幸運地被允許採訪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位受害者——這位孤獨的倖存者將會協助警方一起將塞巴斯蒂安·喬治送進監獄中度過餘生。這位記者是目前少數幾位薩拉還願意交流的人之一。她現在和她的丈夫伊森,還有自己的父母都有交流上的障礙。這位記者很希望自己的這次採訪能夠對薩拉·貝克產生一些治療上的幫助,她喜歡這個女人,也十分敬佩和尊重她。在這樣的情感影響之下,薩拉所經歷的傷痛似乎慢慢變成了她自己的傷痛。看到她身上的傷,聽她講述自己的經歷,把她的故事一字一句地寫出來,似乎就是在重新一點點體驗她過去可怕的經歷。
這位記者原來曾為報社工作,而現在卻是靠自己約稿描寫真實的犯罪事件謀生。她還在試著寫一本小說,計劃會將這些採訪所得的資料都用進書裡。
但在進行到薩拉的這一章節時,她卻突然有一瞬間感覺自己無法完成這本書了,至少是沒有辦法出版它來賺取稿費了。因為這本書包含了太多的個人隱私。
「那個冬天剛開始的時候,」薩拉茫然地望著窗外道,「我有時候能聽到雲彩後面傳來斧頭一樣的聲音……然後又歸於寂靜,歸於黑暗。我當時還以為聽到他們正在找我是最糟糕的,但其實不是。最糟糕的是當所有聲音都消失,當你知道他們已經放棄了你的時候。」她頓了頓繼續道:「最終是肚子裡的孩子讓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我願意為了伊森的孩子付出一切,拼盡全力也要回到他身邊。」
薩拉又沉默了下來,望向窗外的目光愈發沒有了焦點。
記者突然感覺有些不自在,內心有什麼在激烈的交戰。「你想讓我把她帶進來嗎?」她問,「你想看看她嗎?」
「不用。」
「她只是一個天真無邪的漂亮的小姑娘,薩拉,她才剛出生一天。」
薩拉抿緊了嘴唇,搭在床罩上的手握緊了。她專注地盯著醫院的窗戶外面一隻飛快振動著翅膀的小小的蜂鳥。樹上已經掛滿了濃密的樹葉,外面已經是炎熱的七月了。
記者坐在椅子上的身子往前傾了傾。「拜託,就看她一眼吧,她很需要你。她雖然是在暴力中孕育出來的,但是小小的身體裡卻沒有一滴壞的血液。她是無辜的。」
薩拉的眼中噙滿了淚水,拳頭緊緊攥著床單。她也在和自己作鬥爭。
記者站起身來叫了護士。也許她犯了一個最不應該的錯誤——像這樣把自己代入了採訪物件。但是她無法控制住自己,這裡面已經投入了太多的感情了。
護士把育兒箱推進了病房。薩拉差不多才生下她沒有一天,剖腹產的傷口都還沒有消腫,病號服上滲出一片一片的體液。但是她卻當這個孩子已經死了一樣,自從羊水穿刺檢查顯示這不是伊森的孩子之後就一直這樣。當時卡車司機把已經有五個月身孕的她帶到醫院來之後,醫生擔心她的羊水有感染的危險,也想確認她肚子裡的孩子肺部的發育狀況,以免她有早產的跡象才給她做了這個檢查。檢察官和警察也想知道檢查的結果。最終在結果出來,知道了塞巴斯蒂安·喬治那個怪物才是孩子的父親之後,她整個人就一蹶不振了。被綁架前的輔助受孕治療,使得懷孕在綁架期間成為了現實。
警察和律師卻對檢查結果很是滿意。這個孩子的dna毫無疑問可以直接給塞巴斯蒂安·喬治定下強姦罪。
但是伊森卻被這個訊息擊垮了。
薩拉分娩的那一天,伊森甚至都沒有來醫院。其實記者從窗子看到過他徘徊在橡樹下,躊躇了半晌,但最終還是沒有進來。薩拉的母親和她那虔誠的牧師父親同樣沒有現身。這讓記者憤懣不已。
真正信奉上帝的人怎麼會在這樣的時刻將自己的女兒置之不顧?既然他都沒有辦法在一個年輕女人——這個女人還是他的至親骨肉——最需要的時候站在她背後,他又有什麼立場主持整個鎮子的禱告,教導別的靈魂如何分辨好壞?
記者衝護士點點頭,對方悄悄地離開了病房,而她上前去把育兒箱推到了病床邊。她在育兒箱旁坐下,靜靜地看著躺在裡面的嬰兒,然後胸口升起了一陣悶痛,乳房也微微脹痛。她知道薩拉和伊森是否留下這個孩子是個很艱難的決定。她身體的每一寸都清楚這種渴求一個孩子的感覺。
薩拉慢慢地轉過了頭,嚥了一下口水,然後視線就黏在了育兒箱裡那個小小的生命上。沉默片刻,她慢慢地伸出了手,顫抖著,輕輕碰了碰這個小寶貝柔軟的黑髮,玫瑰花瓣一般的嘴唇,還有濃密的睫毛。就像他的一樣。
這個孩子小小的手指蜷起,輕輕握住了薩拉的食指。她哽咽了,臉上掛滿了淚水。
記者沒有說話,因為她也同樣在努力忍住不哭。她只想用溫暖的手臂和火熱的胸膛擁住她們兩個,把她們融化在懷裡。把她們和外界的傷害隔離開。
「她真漂亮。」薩拉喃喃道。
「這是你的女兒。」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
「你想抱抱她嗎?」
她點了點頭。
記者把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小心地放進了她的臂彎。薩拉靜靜地盯著這個孩子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道:「你能幫我個忙嗎?我想喂喂她。」
記者把薩拉的病號服褪到了肩膀下,然後幫著把母親的乳頭塞進了她小小的玫瑰花蕾一般的嘴裡。薩拉乳房上的傷口上還纏著繃帶,當孩子開始用力吸吮的時候,她明顯是痛苦不堪的。她後仰著靠在了枕頭上,雙眼緊閉,淚水卻慢慢濡溼了睫毛。
「上帝啊,」她囁嚅著說:「親愛的上帝啊,求你幫幫我吧。求你幫幫我的孩子……」
但是上帝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拋棄了薩拉·貝克。
所有的希望都棄她而去。記者知道,自從伊森說自己做不到繼續擁抱她、愛她的那一天起,希望便已在她心裡徹底死去了。她已經堅持了這麼遠,堅持著回到了他面前,但是當他拒絕了她的那一刻開始,她卻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甚至到這一天為止,記者都還相信即使全世界都拋棄了這個孩子,薩拉也不會留她獨自一人。她還相信伊森總有一天會對這個孩子敞開心扉,而她父親也會做出榜樣,告訴別人如何去原諒,去接受……去迎接這個無辜的孩子。但是薩拉最終卻做出了把這個嬰兒送去領養機構的決定,甚至沒有給她取名字。
「我只是想做出對她最好的決定。我是這輩子都不可能逃出他的陰影之下了,但是我想讓她能離開這一切。而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給她一個全新的開始,讓她從最初就不知道這些過往。」
「在你被囚禁的時間裡,有沒有哪怕一次想到過這個孩子會是塞巴斯蒂安的這種可能性?」
「絕對沒有,」薩拉輕聲道,「我從未有過這種想法。」她頓了頓道:「我從沒想過我——我們——能活下來。」
託莉放下了她的電子書,走下床,悄悄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她的父親還在鼾聲震天地睡著。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那個被他隨手把那份皺巴巴的報紙塞了進去的架子旁,然後輕輕把它攤開在了桌子上,看著上面那個似乎別有一番含義的標題。i「伯肯黑德謀殺案——懷特湖殺手重現江湖?詳情見第六頁。」/i
她翻到了報紙的第六頁。她父親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她迅速轉過頭去看向他半開著的房門,但是他只是含混地發出了幾個音節,翻了個身,然後又響起了沉重的呼吸聲。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已經亮到足夠她看清報紙上的字了。她用手指指著逐行看下去,一個個看著這個被人稱作是懷特湖殺手的受害者名單。
i薩拉·貝克。/i
和她母親小說裡的那個名字一模一樣。
奧莉薇亞是被濃郁的新泡咖啡的香氣和木柴添進爐子裡的聲音從熟睡中喚醒的,是那種醒來之後還要一兩分鐘才能緩過神來的深度睡眠。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回味著被柯爾擁在懷裡的安心感覺。他一整夜都陪在這裡,睡過的那半邊床還有些溫熱。她逐漸完全清醒了過來,心中升起種種的不自在。
她爬下床,抓過旁邊的一件浴袍套在昨天晚上睡覺前穿上的睡衣外面。在一片晨光中,她突然有些遲疑了。這個早晨和以往不同,他已經知道她是誰了。
他對她的一切都一清二楚。
赤裸的暴露在別人面前的感覺,還有脆弱的感覺一瞬間又回到了她的身體裡。奧莉薇亞走進浴室洗了把臉,拿過毛巾擦乾,然後抬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的心裡像是有貓在撓一樣。
在躲躲藏藏了這麼久之後,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不能做到這樣——做懷特湖殺手的最後一名受害者,以薩拉·貝克的身份面對整個世界。她突然惡狠狠地咒罵了一句,因為看見了洗衣籃裡面被寫了字的床單。
i他並不是唯一一個知道她身份的人。無論這個偷偷溜進她的房間留下了這行字的人是誰,他也是知情者之一。/i
她不得不面對他。她必須要走進客廳,然後直視他的眼睛。
一步一步來……
柯爾穿著她小的可笑的圍裙,背對著她站在廚房裡。艾斯毫無防備地臥在他腳邊,興沖沖的等著他不時扔下來的麵包屑。柯爾已經給爐子裡添過柴火了,她小小的家裡暖烘烘的,充斥著新鮮沖泡的咖啡的香氣。窗外晨光熹微,天空還有些灰濛濛的。窗戶上結了幾片小小的冰花。
奧莉薇亞在原地站了片刻,陶醉在這樣的場景中。她從未設想過這間小木屋裡還會有一個男人,也不曾妄想過身邊會再睡一個男人。昨夜的記憶湧了上來——他在她身下的感覺,進入她的感覺,還有他結實的肌肉的觸感,和赤裸的肌膚上毛髮糾結的樣子。她的臉紅了,心裡那種隱秘的不自在的感覺被放大了,胸口微微發悶。
他轉過身來。
「嘿,貪睡蟲。」他的眼睛笑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嘴角上揚的弧度也令人神往。他穿了一件能恰到好處勾勒出胸肌形狀的t恤,眉前垂了一縷黑髮,伸手去拿馬克杯,然後把它們用托盤端過來的時候健美的肱二頭肌在色調完美的皮膚下滾動。他看上去比之前還要誘人了,也更加放鬆。他灰色的雙眸舒展開了,淡淡散發著光芒,看起來像是活了過來。不過他也更有存在感了,不知怎麼的,似乎佔滿了這間小小的房子,侵蝕著她的空間。
「我本來還想讓你再多睡一會兒呢。外面差不多快要下雪了,但是我希望能在它徹底下大之前去一趟鎮子裡,」他對她說。她的收音機被開啟了,柔和的音樂飄蕩在房間裡,兩個人隔著她小小的廚房無聲地對望著。
矛盾在奧莉薇亞的心中交織著,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讓自己丑態盡出的沙發。她知道他也在想那件事。她的心跳怦怦直響,皮膚不受控制的發熱了。接下來呢?應該說什麼?
她感覺自己現在就像是平衡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支點上,任何一句話,或者一個小動作都有可能讓她的生活向一邊傾倒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想要藏回自己安全區的衝動又湧了上來。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優柔寡斷。「你還好嗎?」
她緊了緊胸前的浴袍,然後清了清嗓子道:「我很好。謝謝你……做的一切。」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她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我要先去旅館看看我父親的情況,然後檢查一下電話線路有沒有恢復正常。如果電話還能用的話,我可能就不用開車去克林頓了。但是如果線路還是故障,我就會立即動身,以免大雪封路。」
僅此而已,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她剛剛才在心裡經歷了一場海嘯,幾乎動搖了她整個生活和對自己身份認定的基礎,而他看起來卻是這樣輕鬆。
奧莉薇亞走到門口,呼喚了一聲艾斯,然後放它跑出門外。她站在客廳的窗前伸了個懶腰,看著它四處嗅著跑向湖邊。
「奧莉?」柯爾走到她身後,然後伸出手臂環住了她。他的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吹在她的臉頰上。她渾身肌肉一緊,心臟像是要從胸膛裡蹦出來。
她想要把他推開,站在這裡,正在那個發生了一切的沙發邊上,她沒有辦法應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他睡在了自己的床上,得到了他的同情,這樣的感受突然比性愛還要來的親密。她努力想要抵抗突然湧上來的幽閉恐懼症,但是它來得太迅速,太過勢不可擋,黑漆漆的整個包裹住了她,讓她無法呼吸。她一陣心悸,腦子被一股像墨汁一般濃郁的黑暗和緊張擒住了,就像每次閃回發作之前一樣。
她猛地一下掙開了,然後轉過身來正對著他。
「你真的沒事吧?」
她用顫抖的手抓了一把睡覺起來亂糟糟的頭髮,瞟了一眼旁邊,然後才重新對上他的眼睛。「我也希望我沒事,我也希望自己是個正常人。天知道我有多努力想要變普通。但是結果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現在怎麼樣。」她頓了頓,然後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不知道自己能是誰。」
他握住了她的手,但是她猛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窗臺上。另一陣劇痛襲來。
她用力扶住身後的窗臺道:「我……我很抱歉,柯爾。但是我不能對你這樣,起碼現在不能。」
「這樣?」他說著勾下了頭。
她的臉驀地紅了,她甚至不知道「這樣」指的是什麼。「我們,」她試探性的開口。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眼底像是靜靜醞釀著一場風暴,看起來深不可測。然後一個微笑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華麗而立體的五官皺在了一起,眼底全是笑意。「來點咖啡嗎?」
她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走向吧檯,取過一個煮過的馬克杯。「要加點什麼嗎?」
「只用加一點奶油。」
他從她的冰箱裡找出了一盒咖啡奶油,倒了一點在咖啡裡,然後把馬克杯放在了她身邊的窗臺上。她沒有圍方巾,也沒有穿立領的衣服,在粗糲的晨光中感覺自己就像是沒穿衣服一樣無處遁形。但是他也在儘量不看她脖子上的傷疤。
她把杯子拿回去給他的時候,他說:「我的一個朋友,加文·布萊克,就是因為創傷後應激障礙症而結束了戰地記者的職業生涯。有一次,就在我們和泰有了那次和死神近距離接觸的經歷之後,他告訴我說,你每天都只能活一次,然後就只有等著第二天的機會。」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以前從來沒有把這句話當回事,直到那晚你一個電話把我從酒吧裡叫出來。因為我之前都不是每天活一次的——甚至都沒有接近這個數字。過去的我把生活弄丟了,但是我覺得我現在把它找回來了。其實並不簡單,認真的生活要求你把所有的傷痛都暴露出來,仔細感受它們。我現在也不想急匆匆地往前趕了,奧莉。只要一天一次就好。而現在,唯一迫在眉睫的是,也是我今天打算要邁出的一步,就是去和福布斯談談,講清楚我——我們現在腳下這片土地的歸屬。我要去確保他的建設專案不會進行下去。」他頓了頓。「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她點點頭。
「那麼這就是我們今天的任務了——今天的一小步。」他微微一笑,伸手拿過掛在門邊的夾克。「你應該好好過個週末,就窩在屋子裡,待在暖和的地方,放鬆一下。」
「為什麼?你覺得我應該擔心那——」
「不,」他堅定地說,「我不認為外面有任何的危險。我堅信是福布斯和他的同僚在為了他們的工程裝神弄鬼,但是他們卻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傷害到任何人的安全。更何況,你給自己放一天假也無傷大雅。」
「下這麼大的雪,我得確認客人都走了。」
「好吧,但是你一開車巡視完,就回來,然後好好的待在小木屋裡好嗎?或者是去旅館陪陪邁倫也行。等我回來——答應我好嗎?」
她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但是卻抑制不住地露出一個笑容。「我還沒說這樣的命令是不是冒犯了我呢,也沒說有人在我後面小心提防著會覺得很高興。」
「這就是朋友的意義——他們會為彼此注意著身後。」
她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手伸進夾克裡,然後走進了門外清冷的空氣中。
她透過窗戶看著他穿過草坪,突然想起了那天他駕著一架小型黃色飛機出現在南邊的地平線上的場景。然後一切就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