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託莉在她父親之前洗了澡,現在正舒服地裹在毛絨絨外套裡,從剛才湖面上的寒冷裡緩過勁來,饜足地回味著釣到人生中第一條鱒魚的興奮。七點鐘他們要去旅館吃晚餐,但是現在還沒到時間。

在聽到浴室裡傳來水聲之後,她才掀起床墊的一角,拿出藏在下面的電子書。她把電子書揣進懷裡,戴上羊毛帽子悄悄出了門。門外暮光熹微,吹來的風也帶了一絲寒意。她一直走到碼頭,水面上一個小小的眺望臺上有一張長椅,望臺旁的草坪周圍有一圈小小的太陽能燈,現在也已經開始微微發亮。這裡是個背風處,她可以在這裡不被打擾地讀一會兒書。

她坐在長椅上,點亮了kindle,上一次讀到的那一頁內容出現在螢幕上。有小狼的嚎叫聲從山間傳來,光線已經很黯淡了。不過沒關係,她的電子書是有背光的。

i她和他說孩子是他的。/i

i這沒能讓他停止性侵她,但是確實讓他不再像之前那樣殘暴地傷害她了。她突然意識到他也是有自我的,一個可以利用的弱點——他想要看到「他的」孩子出生。他對自己的弱點感興趣,所以認為她的懷孕是有價值的,這也讓她有了反抗的籌碼。/i

i她甚至有想過他會不會讓自己活下來,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時候。這種想法讓她看到了求生的希望,重新點燃了自己逃走的決心。/i

i但是在一個漆黑的清晨,當萬物都還沉睡在冬日冰冷的寂靜中時,這個成年男人走進她安身的小棚屋,告訴她,他的父親從來不允許自己射殺懷孕的獵物,但是他一直很想嘗試一下這種感覺。在野外追逐它,把刀子捅進它的身體,在它的肚子上剖開一個口子,扒開,然後看著幼崽的腳從子宮裡伸出來。/i

i她突然就懂了,為什麼他會停止傷害他,以及他肯讓她肚子裡的孩子安然長大的原因……/i

一隻貓頭鷹在樹枝上輕輕號叫。

託莉抬起頭來。

枯葉掉落在草坪上,沙沙作響,湖邊的蘆葦好像在風中絮語。天色漸漸朦朧,四周的景物在昏暗的暮色中都變成了奇怪的形狀。她朝著快要消失的日光偏了偏身子,正要開始繼續讀下去的時候,河岸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拿著飛釣竿的男人。她吃驚地嚇了一跳。

他在她下方的水邊停下來,揮杆丟擲長長的魚線。他蹬著一雙涉水長靴,夾克外面還穿了一件釣魚背心,壓低的棒球帽遮住了面容。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抬頭看向這邊。

託莉僵住了。

之前讀過的那些句子闖進了她的腦海。

i他又一次揮杆,任飛餌順著水流上下漂浮。但是卻突然感覺旁邊有什麼東西,有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他緩緩轉過頭,河下游五十碼的地方有一個男人站在水裡,看起來就像是森林幻化成的幽靈一般。他竟然沒有聽到任何他接近的聲音……/i

「抱歉,我沒想到會嚇到你,」那個男人說著沿著水邊朝觀景臺走近了一點點。託莉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書好看嗎?」他朝她手中的電子書點了點頭。

「額……還行。」她抬頭望了一眼他們的小木屋,這裡還在小木屋的視線範圍之內。山間傳來的狼嚎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她從長椅上站起來,但是那個男人背對著她擺弄著自己的魚線,沒有往她這邊看。她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他的垂釣技術比奧莉薇亞還要好,揮杆的動作像芭蕾一樣優雅流暢,就連沾了水的魚線垂下的角度和濺起的鑽石一般的水花都是那樣的好看。

好奇心蓋過了謹慎,託莉走下觀景臺窄窄的臺階,抓著電子書一點一點靠近了水邊。那個男人再一次揮杆,幾乎難以察覺地稍稍走遠了一點。他退到河岸裡面靠近樹林的地方,眼睛盯著水面上的飛餌,握著釣竿的手紋絲不動。一隻貓頭鷹又輕輕號叫了一聲。

「我看到你在那隻船上了,抓著那條魚,」他開口道,「我那時候在湖中心遠一點的浮筒上。那條船上的應該就是你們吧。」

「那條魚是我們的指導奧莉薇亞釣到的。我只是負責把它拉上來而已。」

「好吧,不過把它拉上來和讓它咬鉤一樣不簡單。」

他翹起自己的魚竿,有鱒魚上鉤了,魚竿的頂部彎曲得很厲害。她的心開始撲通直跳,走近了一點看著,自己捉到魚時興奮的感覺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體裡。一條肥碩的鱒魚躍出水面,落下去的時候在水面上濺起巨大的水花。

「好大一條!」她驚叫道,「力氣也不小。」

他一聲不吭地操作著手中的魚竿。他先是任它跑掉,潛到深水區,讓它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然後來來回回,最終在它筋疲力盡浮出水面的時候把它拉了上來。

「就是這樣?」她難以置信地咕噥道,「你只是把飛餌丟擲去,然後,‘砰’,立即就有魚上鉤了?」

「都是這個時間的功勞。」他指了指湖水。「看到水面上聚集的那些飛蟲了嗎?還有那些為它們而瘋狂的蝙蝠,像瘋了一樣衝過來捕食。」

託莉在薄暮中仔細眨了眨眼睛。她都沒有注意到那是一群蝙蝠。太小了,就像是一群掠過的燕子。

「這樣的行為——通常也意味著冷空氣就要來了。要變天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個銀色的小工具,然後用那個東西在這條鱒魚的頭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條魚停止了掙扎,託莉驚呆了。「你殺了它。」她喃喃道。

「沒錯,這就是我的晚餐了。」他把手指插到魚鰓裡,把它提出了水面。「正好是一個人的分量。」

她嚥了一口唾沫。

「所以,剛才在船上的是你和你父親,還有那個指導奧莉薇亞,是嗎?」他問。

「對。」

「你們經常到這兒來釣魚?每次都請這個指導嗎?你瞭解她嗎?」他說話的時候專注地看著她,但其實她依然無法看清他藏在棒球帽陰影下的面容,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她有些緊張,四周像是突然間就黑了下來。她瞟了一眼自己住的小木屋,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已經不在小木屋的視線範圍內了。

「我在考慮要不要也聘請她。」他為自己剛才一連串的問題作出瞭解釋。

「不是,」託莉說,「這是我們第一次來,也是第一次和奧莉薇亞出來一起釣魚。我媽媽四月份的時候去世了,我父親又剛退休,所以他才帶我到這兒來。」她不由自主地說,「我還燒了學校裡一個同學的書。」

他的身體裡似乎有什麼加快了。

「很抱歉聽到這些,你一定很難過。」

她的眼中一瞬間溼潤了。她避開視線,每次只要想起自己的媽媽,愚蠢的眼淚就會抑制不住地跑出來。

「別讓我擔心你,」他溫柔地說,聲音平緩而低沉,有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能懂——有時候自己受傷的時候,就會想破壞別的東西。」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樣,不如你明天到營地附近來轉轉吧,我和我妻子都住在那邊,我會用煙燻一下這條鱒魚的一半——你吃過燻魚嗎?」

她搖了搖頭。

「我邀請你來嘗試一下。如果你明天能來的話。」他輕輕笑了,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光。他彎下腰把魚放進魚簍,她剛剛一直都沒注意到它在那裡。「你父親是做什麼的?退休之前?」他說著蓋上了魚簍的蓋子。

「他是個警察。」

他微微揚起了頭。「一名騎警?還是別的部門?」

「騎警。我在堡塔普利出生,搬到那裡之前他在溫哥華的兇殺案部門就職,再之前是在懷特湖的警察局。」

空氣中有什麼凝滯了。他的目光似乎死死盯著她,有一陣微風吹過。

她突然打了個冷顫。

「託莉!」

她父親找來了。她嚇了一跳,迅速把自己的電子書塞進外套下面。

「你在哪,託莉?!」他的身影出現在觀景臺旁,然後氣喘吁吁的衝下了河堤。「上帝啊,託莉,你嚇死我了……你他媽在這下面做什麼?」

「我在看一個男人釣魚。」

「哪有什麼男人?」

她轉過身。河堤上空無一人,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擺,在地上投下搖晃的陰影。他剛才站過的地方只有湖水靜靜拍打著岸邊。她的父親盯著林間的陰影。

有叮噹,叮噹,叮噹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驚起了湖邊的一隻鴨子。附近的一隻潛鳥在旁邊用婉轉的鳴叫聲回應著。一陣風吹過,堤岸上的樹葉沙沙作響。

他捉住她的手臂道:「來吧,這是晚餐的鈴聲。我猜他們現在還是沿用以前牛仔的召喚方式。」

他帶著她走上河岸,手指緊緊抓著她的胳膊。

「噢,」她甩開了他的手。「你弄疼我了。」

「剛才在下面的那個男人是誰?」他問道,聲音有些嘶啞。

「我不知道。只是個釣魚的人吧,從營地那邊過來的。」

他停下了腳步,僵直地站在原地。「你和他說話了嗎?」

她沒有回答。

「他和你說什麼了,託莉?」

「沒什麼。他之前看到我們去釣魚了,就問了問我奧莉薇亞的事。」

他的身體繃緊了。她感覺到有一陣奇怪的、黑暗的能量從他周圍像海潮一樣湧出來。太陽能燈昏暗的光線照亮了他的臉,她看到他額頭上掛滿了汗珠。事情有些不對勁,她的父親居然在害怕。

「你沒把她的電話號碼或者是其他資訊告訴他吧?」

「沒有。」

「你不準再靠近他一步,聽到了沒有?也不準再去那個地方了。」

「為什麼?」

「別去就是了。」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問題!他看起來是個好人。」

「魚餌在魚眼裡也很好,託莉,但是看看魚兒的結局是什麼樣的吧。我們不認識那邊的那個人。這個地方與世隔絕,周圍幾里都沒有人煙,只有無邊無際的森林。獵人都帶著槍,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你會這麼說只因為你是個警察,因為你總是覺得別人都是壞人。我最討厭這一點了!」

「這是因為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你不能這麼毫無防備,即使是好人也有可能做出窮兇極惡的事情來。」

她想到了媽媽書中那個住在棚屋裡的可憐女人。但是那只是個故事,都是虛構出來的情節。雖然她媽媽可能也會直接根據報紙上的標題寫故事——這是她的讀者經常說的話。她腦海邊緣盤踞的那個陰冷黑暗的東西又往裡面鑽了一點。

「走吧。」波頓抓著她沿著小路走向旅館,窗戶裡透出的黃色燈光給黑夜帶來了一絲暖意。但是還沒走出兩步,她的父親就彎下腰開始喘氣,緊緊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爸爸?你怎麼了?!」

他張開嘴像是要說話,但是卻吐不出一個音節。

託莉使勁搖著他的胳膊。「爸爸,求你了,告訴我怎麼了。」

他擺了擺手,努力地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我……沒事。」從他口中吐出來的字都是氣音。「沒什麼,親愛的,沒……事的。」他慢慢站直,身體搖晃了兩下,然後抓住她的肩膀穩住了身形。她高大的父親用力撐著她才能保持平衡。「我……我很好。只是……有點累了。」

他擠出一個笑容,深呼吸了幾下,然後試著繼續邁開腳步。但是她揪住他的袖子讓他停了下來。

「你生病了嗎?」她問道。

他低頭看了她好久。貓頭鷹嗚嗚、嗚嗚的呼號聲在他們頭頂的樹上回響。

「託莉,寶貝。」他彎下腰幫她把滑到她臉前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是——」

「我聽到你和露易絲阿姨在電話裡說的話了,」她打斷他道:「我聽到你說自己還不到退休的年齡,還聽到她說有什麼東西隨時都有可能出問題,她還說我得去西部和他們住到一起。來這個牧場並不是因為我在學校做了那些事,是嗎?是因為你病了,所以才想和我最後待一段時間。你要死了嗎?你也要離開我了嗎?」

他輕罵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旅館透出的燈光。如果能到那裡去的話,他應該能逃避這場還沒有準備好的對話,但是他現在卻被她困在了屋外的黑暗中。

「沒錯,」他最終開口道,「我生病了。」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出了什麼問題?」

「我得了某種腫瘤。」

「哪種?」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帶到路旁的一個長椅邊。他坐下,然後把她拉近,仔細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他的臉在太陽能路燈昏暗慘白的燈光下看起來憔悴不已,瞳孔像是兩個黑洞。

「我去年一月份的時候被診斷出一種叫黑素瘤的病。」他用低沉的聲音平靜地說,聽起來有些低落。「這種腫瘤是從你身上小小的一顆痣發展起來的,但是一旦惡化,如果沒有及時治療的話,就會很快轉移和擴散到身體的其他部分。」

她死死盯著他道:「那你的擴散了嗎?」

小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來了。託莉的心跳加快了。

「波頓?是你們嗎?」奧莉薇亞的聲音從員工木屋那一側的小路上傳來。

託莉緊緊抓住他的手,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著。「告訴我。」她壓低聲音說道,絕望地捏著他的手指。「她來之前快告訴我。」

「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擴散到了我的淋巴和其他部位。它已經轉移到了我的大腦裡,現在我的腦袋裡有一個腫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