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是什麼意思?他們能把它取出來嗎?」

奧莉薇亞沿著小路漸漸走近。

「是的,」她的父親快速小聲地說,「我會沒事的,但是現在讓我們晚飯後再討論這件事,好嗎?」

「你在說謊。因為如果他們能治好你的話,我為什麼還得搬去和露易絲阿姨一起住?」

奧莉薇亞的身形基本已經可以從陰影中辨別出來了。「波頓,託莉,是你們嗎?」

「過會兒再說,好嗎?」他低聲道,「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的。」

託莉猛地甩開了他的手,像一陣風一樣向旅館跑去。

「託莉!」他在她身後大喊。

她握緊了拳頭,咬了咬牙,還是堅決地朝旅館走。

「嗨,託莉。」奧莉薇亞說。

她粗暴地撞到奧莉薇亞身上,一把把她推開。

「託莉!」奧莉薇亞從樹林中走出來的時候,波頓正掙扎著站起來。

奧莉薇亞小跑到他面前道:「發生什麼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剛才有點喘不上氣來,老毛病了。」

「我剛剛在來的路上,看到託莉邊哭邊跑。」她說。

他重重地把手捂在嘴上,眼眶湧上了一股熱意。他曾經是那麼的強壯有力。一名好警察、家裡的頂樑柱和保護傘。他曾經覺得自己很幸運,得到了上帝的恩賜。現在的他卻像一團亂麻,正在努力地解開疙瘩。內心裡,他似乎又成為了五十六年前亞伯特那個瑟瑟發抖的小男孩。好像已經過去了一輩子,他一直都在遠離草原的地方努力當好一個警察,頂級的偵探,奔波忙碌著各種各樣的謀殺案,領導著分遣隊,而最後的結局就是這樣嗎?結束了。一個人如果看到像一列飛馳而來的火車一樣到來的人生終點,會怎樣去面對它?

美樂蒂幫他規劃過。他們談論過怎樣面對死亡,也有了對策,那就是託莉將會和媽媽一起度過餘生。美樂蒂本不該先託莉一步離去的。

奧莉薇亞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臂。

「你想和我說說嗎,波頓?」

而這正是他做不到的,向她坦白所有。在很多很多年以前,自從這個女人被人從伐木道上發現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關注著她了。那時的她半裸著,精神陷入了狂亂,攻擊性極強。這是一個懂得傷痛,也知道創口的女人,她與他的過去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又緊緊纏繞著他的現在,還有未來。有一瞬間他向她坦白一切、懺悔自己的衝動是那麼強烈。

「我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嗎?」

他看向她的眼睛。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準確分辨出她由內而外的美。

「你今天在船上帶託莉做的事情……這已經感激不盡了。謝謝你。」

他眼中的誠懇和沉甸甸的謝意讓她愣住了。她在黑暗中對上他的視線。

「從她媽媽去世後,她身上的暴力傾向就一直讓我很擔心。但是你把她拉到身邊,給她講豆娘的習性,還有她最後居然選擇把魚放生……」他哽咽了,有些尷尬地停下了話頭。

「隨時都可以,」她輕輕說,「我是認真的,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她挽著他的手臂道。「如果她願意的話,我明天可以教她怎麼綁一個豆娘樣子的飛餌。或者她更有興趣來幫艾斯做追蹤訓練也可以,我覺得她們會喜歡對方的,」她說著露出一個笑容。

波頓的心咯噔響了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可以給予託莉愛和關心,他的女兒還沒有走投無路。

i把女兒帶到這裡來是個正確的決定,波頓。事情終於可以有個圓滿的了結……/i

灌木叢中傳來一根細枝輕輕折斷的聲音,他們兩個人的動作都凝滯了。側耳仔細聽,也許是一隻貓從陰影中跑過吧。

柯爾給筆記型電腦插上電源。圖書室裡的光線很昏暗,只有壁爐裡的火光和一盞獸皮燈淡淡散發著光芒。他焦急地等著電腦充上電,以便能繼續瀏覽懷特湖案件的訊息,瞭解更多關於奧莉薇亞的事情。

他把手深深地揣在口袋裡,踱步到圖書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剛才在自己的小木屋的時候,突然傳來的就餐鈴的叮噹聲將他一下子拉回了過去,那個吉米還活著的時候。那時他們兩個被允許跟在馬伕旁邊跑來跑去地忙活,然後像兩條飢餓的小狼一樣灰頭土臉地回來。能和真正的牛仔一起吃飯是一件令人雀躍的事情,他那時的夢想就能整天和這些人在一起騎馬,餵羊,然後跟父親和弟弟一起處理牧場七七八八的事情。這段記憶的背後,現在是他深深地懷戀。

他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在想,如果自己真正把精力放在這上面的話,能不能經營好這間牧場。他的嘴角不禁彎起一抹苦笑。造化弄人。如今他真正開始考慮是否要留下來的時候,這間牧場卻已經要屬於奧莉薇亞了。

那個曾經叫薩拉·貝克的女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倖存者。

i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生存……/i

沒錯,他明白她是從哪裡來的了,現在也知道她是誰了。

她身上的其他疑點也有了解釋。她的傷疤,她被人觸碰時的牴觸,她陷入記憶閃回的原因,還有為什麼伯肯黑德的新聞會觸發閃回。他回想起了他父親說老柵欄牧場是如何治癒她的。他還想知道的是,她的丈夫和家庭究竟發生了什麼?她這麼努力地想要掩飾自己的過去,只是為了擦除所有受折磨的回憶嗎?斬斷自己和過去在懷特湖生活的一切社會聯絡,甚至包括自己的名字,這只是為了忘記慘痛的經歷嗎?他能懂得這種忘記過去的必要性。因為他也離開了這幢房子,離開了老柵欄牧場,只是為了忘記過去不好的回憶。雖然和她的經歷比起來,他離開的理由顯得是那麼的可笑而微不足道。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林間小路旁的太陽能路燈微弱地散發出光芒。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濃重得像是要把他吸進去一樣。這就是真相——為什麼簡問起的時候他也同意賣掉牧場的原因了。因為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這個地方對他來說還是像有一種魔力,從心底影響著他。所以賣掉它只不過是另一個逃離那段回憶的方式,不過是一種幼稚的方式來表達對父親的不屑一顧。

但是他身體裡有什麼地方已經開始不知不覺地改變了。他現在能回憶起來的不只有不好的回憶,還有一些過去的好時光,而這些好時光正是塑造了他性格的核心,是他已經忘記了的自己的本源。現在他回到了老柵欄牧場,再一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時,它們就像是標牌一樣指引著他的選擇。

沒錯,這間牧場已經漸漸開始走下坡路了。沒錯,如果想要重建畜牧和其他產業的話,需要付出巨大的精力和不計其數的投資。但是重建的可能性將會是一個誘人的新篇章。

他現在還有什麼要緊的事需要回去嗎?如果繆斯女神已經又一次臨幸了他,那麼他也可以在老柵欄牧場寫作。

他的思緒又轉回了奧莉薇亞,然後輕輕吸了吸鼻子。如果他想要留下來的話,還需要得到她的允許,畢竟這個地方將會歸屬於她的名下。為什麼他對這件事感覺不到絲毫的困擾呢?因為這是她應得的,這才是那個該死的原因。

還有網頁上的照片——那張就在她十二年前失蹤前夕拍攝的照片,也是被用於「尋人啟事」上的那張。

她還是一樣一頭濃密的棕發,面容姣好,嘴唇豐滿。還有那雙苔綠色的大眼睛。只不過照片上的那個她多了一種年輕女孩子的清新,無辜的臉上帶著對生活滿滿的憧憬和期許。一切都止步於她被抓起來,被折磨,被恐嚇,被佔有的那一刻。

想到她脖子上那一圈項鍊一樣的傷痕的時候,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i被找到的時候她的腳都被嚴重凍傷了,脖子裡還深深地嵌著一截邊緣磨損的繩子……/i

最後一位受害人,孤獨的倖存者。一個奮力反抗才擊倒他逃出來的人。但是為此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她在懷特湖的生活嗎?還有她的丈夫和家庭?

她是在怎樣絕望的狀況下才會想要殺死自己。

i她剛來的時候就像是藤蔓上枯萎的花朵,是這個地方治癒了她。當年她手腕上的傷疤是那樣的鮮紅刺目,而如今它們已經慢慢淡化了……/i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該去吃晚餐了,筆記型電腦還得過一會兒才能開機。他不打算告訴奧莉薇亞自己的發現,只想等她自己願意的時候再說出來。現在,他的新目標是取得她的信任,讓她在感到舒適和安全的情況下自己與她分享她的過去。

他正要從窗邊走開的時候,下面黑漆漆的樹林中有什麼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有兩個人從陰影中走到門廊前的光下,是奧莉薇亞和那個叫波頓的傢伙。她的手挽在他的臂彎裡,頭捱得很近,像是在進行什麼親密的談話。柯爾的身體繃緊了。

柯爾看著樓下,好奇心和佔有慾糾結在一起,讓他嫉妒得發狂。但是就在他能夠理清眼前的狀況之前,窗前一張矮矮的長桌上的電話響了。

柯爾伸手拿起聽筒,注意力還牢牢地粘在窗下的兩個人身上。他對著話筒不耐煩道,「這裡是老柵欄牧場。」

「柯爾?是我,簡。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地想要聯絡到你嗎?那裡他媽的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又抬起手看了看錶,倫敦現在可是凌晨。「簡?怎麼——」

「我聽說那件事了。」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為什麼你沒有馬上打電話給我?」

「我本來想打的,但是——」

「我告訴過你要小心那個女人,我說過她對他圖謀不軌,一直暗地裡影響著他的決定。這種事情很有可能是在犯罪,你知道嗎?欺騙老年人和詐騙什麼的。現在他是要把整間牧場都留給她?你他媽必須得做點什麼。快想想怎麼把她趕走。」

柯爾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目光還緊緊鎖在窗下的樹林裡講話的那兩個人身上。「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簡?」

「克林頓·福布斯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說我們最好在父親去世之前把這個解決掉,讓他修改遺囑。如果不這樣的話,就只能寄希望於在和這個女人長久的法庭拉鋸戰中獲得勝利了。我們可能會一輩子都在打這個官司。」

「他是怎麼知道的?」他靜靜地說,「福布斯怎麼會知道父親修改了遺囑?」他俯身看著奧莉薇亞和波頓踏上門廊,走進旅館,消失在了屋簷下面。他現在對奧莉薇亞的感情十分複雜,心中疑雲不散,隨之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雄性激素激起的保護欲。他又想起了波頓忘在辦公室的那份報紙和裡面的魚餌,現在他已經知道奧莉薇亞真正的身份了,那麼這件事就像是一個不祥的預兆一樣籠罩在身邊。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的,也許是某個手下告訴他的吧。」

阿黛爾在樓梯間下古怪的話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i你得找個辦法把她趕出去……/i

他的思緒又掠向她把道奇的鑰匙遞給他後說的話。

i賣掉這間牧場也許對整個地區都有好處……有什麼關於發展的說法——這只是一個提議,一個想法,說要建成高階地產專案和商業區,這能提供就業機會,拉動旅遊業……/i

他的心中疑雲密佈。阿黛爾當時端著托盤站在門口,也許是她偷聽到了父親說要把牧場留給奧莉薇亞的事情。

「這件事本來應該是和福布斯沒關係的,簡。這不關他的事。」

「這就是和他有關,也和我們有關。如果我們沒有繼承遺產的話,也就不會有什麼買賣的事宜了。建設的投資……前期預付費用,全都會付之一炬。你真的知道我們已經擺開了多大的攤子嗎?」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他在用不存在的交易吸引投資?」

「他已經拿到了我們簽署的意向書,說明我們有明確出售的意向。拿著這個東西他就可以去銀行貸款。天啊,柯爾,你根本就沒有認真對待這件事——你知道這是很嚴肅的嗎?你明白我們是在賺什麼樣的錢嗎?」

「如果我現在不想把牧場賣掉了呢,簡。」

電話那頭是死一般的寂靜。

「柯爾?」她破了音,然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你真是把我弄糊塗了。」

「我現在沒什麼可急的,也不需要去哪裡。」

又是一陣沉默。

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已經和剛才大不相同。「你已經簽了那份電子檔案,我們倆都簽了。我已經找了英國和加拿大的律師對檔案進行了公證,事情沒有迴轉的餘地了。」

他在心裡咒罵了一聲。他得去找福布斯談談,還要請一位律師幫他解決這一系列棘手的事情。

「聽著,如果你現在想反悔的話,我和克萊頓會找你拼命的。我們會在法庭上確認父親新的遺囑的法律效力,克萊頓會通過完全合法的手段仔細評估你和那個叫奧莉薇亞的女人,你們兩個都會破產的。我向你保證。」

「上帝啊,簡,聽聽你都在說什麼。」

「噢,在這件事情上別把我想的那麼高尚和大公無私。托蒂和我現在急需用錢。我……說來話長,但是我們需要這筆錢。你都已經確定了不會要這間牧場——你說你絕對不會想要它的一分一毫。」

柯爾想到了阿黛爾和她的丈夫,還有卡里克先生少得可憐的殘疾補助金。簡正需要這筆錢,克萊頓也用自己的腦袋擔保了這岌岌可危的交易,向克林頓財團承諾了增加工作崗位和大力發展旅遊業。

有多少人的夢想是寄託於老柵欄牧場的出售,還有其所宣傳的前景的?

他想到了奧莉薇亞。

「我得打個電話。拜,簡。」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柯爾現在已經做好準備,要背水一戰了。不管他父親究竟打算如何處置這個牧場,它都不會是屬於福布斯的財產,起碼不會在他的眼皮底下被拱手讓人。這才是事情的根本。以前的柯爾不在乎這些,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這個牧場在農業用地保護局的管轄範圍內,從法律上來講只能用於耕作,在沒有政府部門的規劃以前是不能被私自作為其他用途的。更何況,他突然很不能接受這個地方被劃分得支離破碎,一塊一塊地賣出去。

也許是他長久以來對福布斯的私人恩怨作祟,又或許是奧莉薇亞的緣故,他也不知道。但是熱情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從插著電源的電腦裡翻出克萊頓·福布斯的宅電,撥出號碼。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

他留下了一則訊息。「你好,福布斯,我是麥克唐納。我回到老柵欄了。交易取消了,我們得出來談談。」

幾乎就是在他剛掛掉電話的時候,圖書室的電話就響了。是福布斯打來的。

「柯爾!歡迎回來,老兄。我聽說——」

「聽著,別白費口舌了,交易是不會繼續的,至少我不同意。我不管你是怎麼說服簡的,但是落到我手上的那一部分財產,我是不會出售的。」

「等等,等等,麥克唐納。別急,聽我把話說完。我手上的檔案是有法律效力的,已經由我公司的律師團公證過了。而且——」

電話突然沒了聲音。

「喂?」

沒有任何的回應。

柯爾按了按電話聽筒的叉簧。

「福布斯?你還在嗎?」電話還是沒有聲音。

柯爾快步走到他父親辦公室裡,可是那裡的座機一樣沒有撥號音,一定是地下線路壞掉了。這時恰巧有一陣風吹過,樹枝輕輕拍打著圖書室的窗戶發出規律的響聲。暴風雪就要來了,而他們也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絡。他望向窗外的黑暗。

夜空中有一點恐怖的綠色閃光劃過了天空,一閃一閃地倒映在黑漆漆的湖面上。那是一班向北的航班。他在窗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似乎看見有人影從房子的周圍掠過。也許只是光與影的又一次惡作劇罷了。

尤金數了數電纜,然後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確保自己找到的是正確的接收器的那根線。他已經把電話線剪斷了。他伸手拿起屁股後面掛著的斷線鉗,但是突然有人從廚房的後門走出來,他停下了動作,悄悄退回牆下的陰影中。垃圾桶似乎很不情願被倒乾淨一樣的哐啷聲停下,然後是蓋子被蓋上的聲音。廚房的門又合上了,屋外又重歸一片寧靜和黑暗。他走回電纜前。感謝夜色中柔和地翻滾向前的藍綠色煙霧,他甚至不需要手電筒就可以辨別出電纜的顏色。地平線的那頭逐漸升起的黑暗,正帶著雪花一點一點向這裡逼近。急迫的快感像電流一般輕輕流過他的皮膚。

他把手伸向了斷線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