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透過自己的雷明頓點308口徑步槍的瞄準鏡,他看到了船裡的三個人。寒夜的冷空氣灌進他的耳朵,有一件事是他能肯定的,那就是大雪將會比天氣預報報道的更早。

他把準星對準了自己的獵物,他可愛而又輕佻的、受傷的小鹿。他總是百思不得其解,真的,為什麼膽子再大的鹿,即使有獵人在附近也不願意離開領地太遠。極力待在家的附近也不躲避危險,這真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太陽已經沉到佈滿茂密樹林的蛇形丘上方,她的頭髮染上了落日的餘暉。她笑了,這笑容一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小船順著波浪搖搖晃晃地靠向他躲藏的岸邊,他能如此清楚地看到她的臉。他不禁血脈賁張。

他把食指悄悄滑進了扳機中摩挲著。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微微按下了扳機。砰。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扣下扳機,把一顆點308口徑的子彈送進她的腦袋,殺了她簡直易如反掌。他往下移了移準星,正對著她的心臟。控制權在他手上,選擇權都在他這邊,他又一次開始體會到擁有她的快感了。

回憶如潮水般湧來,她雙唇的味道,她髮間的氣味,還有他把自己深深挺進她雙腿間時皮膚的潮溼觸感。過去用鏈子拴著她的感覺,強迫她像一隻動物一樣四肢著地時繩子在脖子上的樣子,還有他狠狠地她直到她最終在混亂的痛苦中發出的尖叫聲,這一切都只會更加激起他的獸慾。他的下體隱隱有了抬頭的跡象。

有一天,她不再尖叫了。

他知道自己還能給她造成疼痛,但是她卻沉默了。他認為那是她出於求生欲的反抗,因為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尖叫只會愈發讓他失去人性。他曾以為那是她試圖奪回控制權的表現。

但是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他的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把瞄準鏡移向了船上的那個男人。

一個粗脖子,身體強壯的大塊頭,鬍子剃得精光。他的腦中隱約閃過了什麼,但是卻抓不住頭腦。

他又把準星移向了那個孩子。

烏黑的秀髮披在她的肩上,髮尾在風中輕輕飛揚。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孩子,而是一種介於少女和女人之間的奇妙生物。那一絲難以捉摸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就像慢慢凝結的白霜一樣陰冷,讓人很不舒服。但是他還是不能準確地描述那種感覺,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什麼。

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

i尤金……過來。別管你父親……來坐到我的腿上來,給我讀書聽,我最愛的孩子……/i

他的心一沉,一種濃郁而黑暗的傷痛襲來。他的頭疼了起來,慢慢地放下了瞄準鏡。

託莉厚重的羽絨服外面又被套上了一件臃腫的救生衣,她感覺自己就像是滑稽的米其林一樣,但是即使這樣船上還是很冷,尤其是在靠近岸上樹林邊這一片寂靜的水域。這艘船的船底是平的,底下墊了一條溼溼的地毯。船上有兩排長椅,船尾緊挨著發動機和船舵的地方還有一個座位。艾斯臥在她腳邊的一條毛巾上,身上穿著一件很可愛的寵物救生衣。她的父親坐在船首,握著魚竿專注地看著沉浮的橙色浮標,而她自己則是坐在船中央瑟瑟發抖。

她看向奧莉薇亞的側臉。當時這個女人快要昏過去的時候,那個男人把她脖子上的方巾取下來,她也看到了奧莉薇亞脖子上觸目驚心的疤痕,簡直過目難忘——她猜測著有什麼東西會造成那樣的傷痕。

奧莉薇亞把魚竿揮出一個優雅的角度,把飛餌甩到了遠處的淺灘。她用右手握著魚竿,同時用左手輕輕地扯動魚線,剩下的一大卷線軸就扔在腳邊。託莉注意到了她手腕內側的傷疤,不禁心跳加快。她是試圖自殺過嗎?託莉以前在書裡讀到過,如果你真的想要尋死的話,沿著手腕豎著切開血管比橫著割斷死的機率更大。她也曾有過尋死的念頭,如果她是個更虔誠一點的教徒,堅信自己死後能夠和媽媽重聚的話,她肯定早就已經這麼做了。

奧莉薇亞把自己的魚線拋得更遠了一點,濺起的水花在落日的餘暉中閃閃發光。

媽媽手稿中的話浮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i警官像是被催眠了一樣著迷地看著他丟擲魚鉤,水面上慢吞吞地盪開一圈完美的漣漪,兩圈撞在一起變成了一圈更大的漣漪,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i

想到懷特湖的警察的時候,一直潛伏在她腦海邊緣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又悄悄湊近了一些。還有媽媽手稿裡寫到過的那個三眼的魚餌。她偷偷看了一眼父親,他正專注地和奧莉薇亞說著話,臉上有一種看不懂的表情。

託莉感到一陣胸悶,腹部也微微作痛。她撇開目光,強忍著突如其來的流淚的衝動,把注意力轉移到附近的一隻潛鳥身上,這隻嘴巴長得像剃刀一樣的鳥兒站在旁邊用紅紅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她父親取出一個扁扁的小酒壺,把它遞給了奧莉薇亞。她本想推辭,但是他說:「來一口吧,實在是太冷了,這會讓你稍微暖和起來。」

奧莉薇亞猶豫了一下,然後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個酒壺,仰起頭喝了一大口,然後把酒壺還給他。託莉想起了自己美麗的媽媽,心裡湧起了一股低落。過去他們全家一起出門野餐的時候,媽媽就會用這個小酒壺裝上一壺熱可可,再帶上曲奇或者是自己烤的香蕉巧克力碎鬆餅。她心裡的低落不斷升級,甚至扯出了過往的傷痛,她胸中疼痛的空洞轉眼就被怒火填滿了。

茱莉婭·博薩斯說她變胖了,嘲笑說沒有男孩子會喜歡她的。她確實長胖了——她自己知道。自從媽媽去世後,她就一直在把視野裡所有能見到的食物都吃掉,似乎這樣就可以填補生命中巨大的空缺。她的皮膚開始變差,也沒有人再愛她了。她終於被孤單地拋棄了,獨自一人醞釀著處於爆發邊緣的怒火。

「你到底去哪了?」她含混地問,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自己的父親。

「什麼?」

「今天早上,你出去的時候去哪了?」

他又仰頭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蓋上了酒壺的蓋子。「我去營地周圍轉了轉。」

「為什麼?」

「就是看看這裡的地形。」

「你為什麼要帶著兩把槍?」

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託莉為自己抓住了他的要害而暗喜。

「我沒有——」

「你帶了。不然現在插在你靴子裡的是什麼?還有你的襯衫下面的槍套裡面又是什麼?」

她的父親慢慢地嚥了一下口水,眼睛裡閃出了淚花。奧莉薇亞正在盯著他。

又是正中要害的一拳。她把父親逼到了死角,現在那個自殺過的女導遊不會再喜歡他了。

「要搞到手槍的持槍許可證可不容易,」奧莉薇亞說道,依舊用優美的姿勢把魚線投向另一片水面。

「你說得對,不容易。」

奧莉薇亞快速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你為什麼一直在給馬克打電話?」託莉窮追不捨,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父親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移了話題。「給你,拿著這根魚竿,來這邊看著這個浮標。如果它突然沉到了水底,就把魚竿前面提起來,然後像這樣輕輕地收線。」他眯著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

託莉忍了忍道:「我不想釣魚。」

「快點,拿著這根魚竿。」

「我不。」

周圍安靜下來,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交火。

「無論如何,我一點也不懂釣魚究竟有趣在哪裡。」她把雙手緊緊抱在胸前道。

「這是什麼意思?」奧莉薇亞把魚線纏回卷軸上問道。

「反正你最後都是要把它放回水裡的,那麼一開始又為什麼要費勁把它釣上來?我就是不懂這個,還不如直接殺了它們比較好。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過什麼愚蠢的感恩節旅行。」

一隻泛著彩虹色彩的小蟲子落到了她的膝蓋上。它細長筆直的身子上是藍黑相間的條紋——這種泛著冷光的藍色看起來幾乎不像是自然界的生物會擁有的色彩。它的翅膀是半透明的紗狀,巨大的圓眼睛長在頭的前面兩側,小小的身體有規律地一點一點,翅膀輕輕地顫動著。

「哇,看看它,」她父親說,「一隻出現在這個季末的豆娘——這可不太常見。」

i有些改變細微到就像一隻輕輕落在你的手心的彩虹色的豆娘,有些卻會像地震一樣顛覆你的整個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內心深處的巨大裂縫,改變你的人生軌跡……/i

託莉伸手把那隻豆娘捏死了,然後把黏著汙穢的手指伸到水裡洗乾淨。

她能感受到她父親一瞬間爆出的驚訝。

「我的天啊,託莉,你到底是怎麼了?」

奧莉薇亞看著他們倆道:「你父親是對的,」她平靜地拋竿,讓手中的飛餌在黑漆漆的水面上像一隻真正的昆蟲那樣顫動。「出現在這個時候的豆娘絕對很罕見。」風輕輕吹皺了水面,蕩起一個螺旋狀的波紋。太陽正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山脊後,把天空印成一片粉紫色和橙色交映成輝的模樣。「它們通常會在第一場霜降來臨之前就死去,這一隻一定很特別——我很驚訝深秋的寒夜沒有殺死它,而它才得以像剛才那樣遇見你。」

託莉一言不發。

i當一條路與另一條交匯,就如同所有故事的開頭一樣,這個故事也有一個開始……/i

她的內心深處開始顫抖。就好像媽媽就站在她身邊,悄悄在她耳邊讀她書裡的這些句子一樣。

「豆娘的幼蟲能在深水存活兩年,」奧莉薇亞說。「它們的一生都是幼蟲的形態,只有等到合適的時機,才會游到水草邊,順著水生植物爬出水面,蛻皮羽化成蟲,伸展開小小的、精緻的翅膀。那是它最脆弱的時刻,必須要把原本液體一樣的身體嘭地伸展成腹部和翅膀,然後才能變成你最終在膝蓋上看到的那個樣子。等到翅膀曬乾,它就能起飛,然後開始第二次與在水中完全不同年份全新的生活了。就像是得到了一個重生的機會吧。」她微微一笑道,「也可以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生命是有選擇重新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生物的機會的,前方還有新的機會在等著你。」

奧莉薇亞輕輕拽著魚線,讓她的飛餌像一隻真正的昆蟲那樣在水面下翻飛。她似乎看著飛餌出了神,半天才回過神來道:「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每當我感覺自己在什麼事情上受挫,孤立無援的時候,我媽媽就會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毛毛蟲以為自己的世界將要終結的時候,其實就是成蝶之際。’」她彈了彈魚竿,轉著圈把魚線晃到了更遠的水域,一直深入到岸邊的深林在水面上投下的漆黑的陰影中去。

「豆娘和蜻蜓都和蝴蝶一樣——它們都標誌著一個全新的生命,有些人甚至會把他們視為精神圖騰。」奧莉薇亞用湖水一般碧綠的眼睛凝視著託莉,託莉不禁又想到了她的傷疤。她想知道奧莉薇亞自殺失敗之後是否獲得了第二次新生。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改變了。

「成年的豆娘不是鱒魚的主要食物來源,」奧莉薇亞說,「但是豆娘的幼蟲卻是它們最喜愛的美食。不過那些幼蟲」——她又看向了託莉的眼睛——「它們本身也是肉食動物。它們會在水裡靜靜地等著其他水生昆蟲經過自己的面前,然後用專為咀嚼而生的下顎一口咬住它們。這就是自然界的食物鏈啊——」她停下來,看向自己手中魚竿尖部輕輕彎曲的地方。

「所以我才這麼愛釣魚。」她說著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魚竿的頂部。「它能教會你觀察和了解昆蟲的習性和自然界的生態迴圈,河流,湖泊,還有季節變換之間的關係。當你真正開始嘗試模仿昆蟲的形態設計自己的飛餌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大自然是怎樣回應你的了。你縱然可以把釣上來的魚殺了吃掉,不過你也只能吃你需要的部分,剩下的,在好好觀察之後就應該放生。」她的魚竿又一次被輕輕地往下扯著,她停下話抬起了釣竿,但是很可惜,剛才只不過是魚兒輕輕碰了下魚餌。

「如果你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綁一隻豆娘?」

託莉把頭撇向一邊。她能感受到父親正在注視著自己。她覺得很噁心,幾乎能想象豆娘被溼漉漉的小身體嘭地伸展開,想要獲得新生的樣子。一種奇怪的揮之不去的情緒在她的身體裡發酵。

奧莉薇亞的魚竿突然被重重地拉彎了。

「噢,咬鉤了!」她把魚竿翹起來,緊緊拉著魚線。「接著。」她說著把魚竿塞到了託莉手裡。

託莉握著魚竿的手有些顫抖。

「站起來,」奧莉薇亞掌住船舵道。她開啟了發動機,開著船緩緩往更偏僻的水域駛去。

託莉站起身來,在搖晃的船身裡有些站不太穩。

「保持魚竿尖部朝上。雙腳開啟站穩,膝蓋微微彎曲。你很容易就可以保持平衡的。」

緊繃的魚線發出尖嘯聲,託莉緊張到了極點。

「它想要逃到深水去。讓它逃,但是要保持魚竿尖部向上,魚線上也要施加一點壓力。」

剛才被扔在船底的線圈開始慢慢穿過與魚竿上的孔眼消失在水中。她的嘴變得乾燥,整個人抑制不住地顫抖。

突然間,魚線那頭的壓力消失了。

「把線收回來一點!用你的手拉。這條魚改變方向朝我們的船游過來了,它看到我們的時候會再逃跑的。準備好了。」

託莉嚥了一口唾沫,瘋狂地收著魚線。她的皮膚開始微微發熱。

突然間,這條魚躍出了水面,通體銀白的身子在水上扭動了一下,尾巴拍打在水面上,濺起無數水花。託莉喘了一口氣。這條魚啪的一聲竄回了水下,魚線又被繃緊了——她剛才收回來的魚線又被拖回了水下。腎上腺素在她的身體中激盪,她的眼睛也為此灼燒起來。

「讓它逃,託莉,放它逃走!」她的父親大喊道。

「我正在做,爸爸!」

「做得不錯,託莉,」奧莉薇亞道,「只要感覺到魚線的那一頭鬆懈了,你就開始往回拉,注意力集中一點。」

她點點頭,眼睛盯著水面。她感覺到魚線有一點放鬆了,於是開始慢慢往回拉。

「如果你是用右手的手指拉著線的話,就要一直拉緊。可以等到魚線鬆下來的時候再把它繞回線軸上。」

她照做了,胳膊因為興奮而微微痙攣。突然間,她在綠色的水面下看到了一抹銀色,一瞬間心跳加快。那條魚看到了小船,又想要往深水逃,託莉任它下潛,一直到魚線放鬆的時候才又開始慢慢往回拉,直到再一次看到那抹銀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