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累了,」奧莉薇亞說,「我覺得你可以開始把它拉上來了。」
託莉搖著線軸,那條魚被嘴上的鉤子拉著,朝著小船精疲力竭地飄過來。
託莉順著船舷把魚慢慢提上來的時候,奧莉薇亞伸手拿過了漁網。
「別忘記魚竿朝上。」奧莉薇亞蹲下身子,輕輕地把漁網兜在它的身子下面。「再往上拉一點……好了。」
託莉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從船邊探出身子,同時也沒忘了把魚竿朝上,魚線繃緊。
那條魚兒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淡粉色的嘴唇一開一合地喘著氣。她的胸有些發悶,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她人生中第一條用飛餌釣上來的魚。
它真的很漂亮,渾身閃耀著銀白色的光輝,身側還有五彩斑斕的閃光。託莉看到了它閃耀的嘴唇上掛著的小小魚餌,鉤子穿過了它精緻的嘴唇。當她看向這條魚的眼睛的時候,身體的某處感覺到了一種呼應。
「來,」奧莉薇亞把她的手拉進漁網裡,讓她捧著它的肚子。「像這樣拿著它。」
父親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魚竿,託莉把赤裸的雙手伸進冰冷的水裡,嘗試著用手托住這條鱒魚。
手上的觸感很結實,滑膩膩的,聞起來有一股鹹腥味。它粉色的嘴唇裡是像剃刀一樣鋒利而細密的牙齒。
「這在捕撈標準之內,」奧莉薇亞說,「你想留著它嗎?」
「留著它?」
「做晚餐,」奧利維亞道,「或者是明天的早餐,午餐也可以。沒有其他東西的鮮美能比得上老柵欄牧場的鱒魚了。它們的肉是真正的淡粉橘色,快趕得上三文魚的顏色了。這些顏色都是吃這個湖裡產的小蝦才會有的。」
奧莉薇亞說著從她的釣魚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個皮製工具,然後把它湊近了那條魚。「我們只需要用這個在它的腦袋後面敲一下,它不會死得很痛苦的。」
託莉有些震驚地看著那個工具。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殺死自己的食物,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種和一個長期潛伏在水下的物種產生奇妙的呼應的戰慄感。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被一個人造的昆蟲給騙了。她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我們能把它放了嗎?」
「當然可以。」奧莉薇亞把工具放回釣魚背心的口袋裡,「像這樣把鉤子取出來。」她把魚的嘴掰開,小心翼翼地取出魚鉤。「我綁這個飛餌的時候把倒鉤都去掉了,這樣會比較好取出來,對魚的傷害也會小一點。」
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了另外一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大的眼藥水瓶。託莉繼續在水下捧著這條魚,她捏了一下滴管的膠頭,然後把滴管伸進了它的喉嚨裡,把一管液體擠了進去。
奧莉薇亞把剩下的液體擠到手心裡,仔細看過去,裡面全是黑色的小東西。
「這是搖蚊幼蟲。」
託莉朝她的手心看了看,有些蟲子還是活的,正在不停扭動。
「現在你知道這些魚吃什麼了吧,所以也知道了該用哪種魚餌。」她把手裡的東西倒掉。「你準備好放走它了嗎?」
託莉點了點頭。
「像這樣託著它,輕輕往下,讓它的鰓可以接觸到水。」
i警官小心翼翼地把掠食者從魚嘴上取下來,然後捧著它浸到水面下……這條魚兒的尾巴用力一拍竄出了他的手心,順著水流遊進了綠色的河深處……/i
就像書裡寫的一樣,她的魚兒也拍拍尾巴,銀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碧綠的深處。
託莉感覺眼眶有些溼潤,這讓她尷尬不已,不想抬頭讓別人看到。
「天快黑了,」她父親輕輕地說,「也許我們該回去了。」
奧莉薇亞收起釣竿,再一次開啟了發動機,載著他們快速穿過湖面。湖對岸的遠處是旅館溫暖的燈光。
天還沒有完全黑透,只是太陽已經沉到了山脊後面,整片土地的光彩都黯淡下來。
風塵僕僕地回到岸上的整個過程裡,小船上的乘客們都一言不發。託莉轉過頭看向西岸的營地,星點的橘色營火從影影綽綽的黑色樹影間透過來,她能在空氣中聞到木頭燃燒的氣味。卡里布的夜晚寒意滲人,託莉抬頭看向天空。
巨大的天幕上已經出現了第一顆星星。
她的父親也在抬頭看天空。
他們兩個人都知道,如果媽媽在這裡會說什麼。
i星星發光,星星發亮,今晚我看見的第一顆星星——大家來許願吧!/i
i我向這顆星星許願,想你回到我身邊,媽媽。/i
但是託莉現在知道,無論你許願許得有多虔誠,有些願望是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
她沒有媽媽了。
這件事永遠也不可能重來。
柯爾從浴室裡走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洗完澡還在滴水的頭髮,一邊走進了廚房。他把毛巾掛在脖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端著杯子坐到了窗子旁邊可以看到整個湖面的小桌子前。
暮色將至,山風吹起湖面上浪端白色的泡沫,但是湖對岸籠罩在陰影中的水面還是鏡面般平靜。一個垂釣者正慢慢地划著皮划艇往營地的方向靠攏。一艘小船劃破湖面歸來,上面的三個人看起來像是奧莉薇亞和波頓父女,他們一定是出去釣魚指導了。
柯爾頓了頓,想起她在穀倉裡說過的話,她像讀一本書那樣解讀了他。一抹微笑攀上他的嘴角。她確實讀過他了——從他的書裡。雖然她已經撞破了他的秘密,卻還是對自己的事情守口如瓶。
他坐在桌子邊,開啟了筆記型電腦。她謎一樣的過去真的很吸引他——她又重新喚起了他除了不斷尋找下一個酒吧和消遣以外的興趣。他的繆斯女神開始低聲絮語了。
他輸入牧場的無線網路密碼,開啟了搜尋引擎,然後在搜尋框裡鍵入關鍵詞:伯肯黑德兇殺案。
他端起馬克杯輕抿了一口咖啡,靜靜等著搜尋結果跳出來。
之前他在俄亥俄機場草草搜尋過奧莉薇亞·韋斯特的資訊,但是現在他有了全新的角度。新聞裡的那個兇手把她嚇得不輕,他要試試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東西。
他點開一個連結,讀完裡面的內容,卻沒有發現比電視和地方報紙的專欄裡更多的資訊。文章裡說警方依舊沒有確定這名五十多歲的受害者的身份,不過又一次提到了這起案件和十幾年前那起懷特湖連環殺人案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
柯爾又啜了一口咖啡。這一次,他在搜尋欄裡輸入了懷特湖連環殺人案。
螢幕上跳出了一大串連結,其中大部分都是新聞存檔的連線,很多很多關於這件事的報道。
他抿著咖啡挨個瀏覽過這些新聞。八年前,七名女性相繼失蹤,其中前四位都是性工作者,沿著向北的高速公路一個一個地不見了,只有回想起來才能發現她們失蹤的地點按時間排列可以連成一條線。所有的女性都是在感恩節前後失蹤的,就在第一場大雪降臨之前。第五名受害人是一位年輕的已婚女性,她的車子當時在懷特湖北部的一條偏僻的公路上拋錨了。當時媒體推測她可能是步行出去尋求幫助,最後走失在了山裡,然後被隨之而來的大雪掩埋了。第六位受害者是一位和釣魚團走散的垂釣者。而第七位受害者是消失在叢林中的一位林業工作人員。然後是最後一位受害人,唯一的一位倖存者。薩拉·簡·貝克,二十五歲,伊森·貝克的妻子,經營著當地的一家運動用品商店。
貝克是在感恩節的前一天失蹤的,就在冬天的第一場暴風雪來臨前。搜救小組和警犬最後一無所獲,所有的搜救行動都被厚厚的大雪和壓低的雲朵阻斷了。
那時人們還沒有懷疑這是一起連環事件。懷特湖周圍是無邊無際的山野,人們在這樣的地方很容易走失,而且發生失蹤事件的頻率不低——獵人,撿蘑菇的遊客,釣魚的人,去山上遠足的人,登山者,周圍的地形危機四伏,沒有人把她的失蹤和另外七起失蹤聯絡到一起。
直到下一個春天,在一個霧濛濛的清晨,一位卡車司機開車路過基納伐木路的時候發現了一個頭發蓬亂、眼神兇狠的年輕女人,正蹣跚著走在雪中。她當時懷孕了,身上只裹著一張令人作嘔的熊皮和一個粗麻袋,登山靴裡的腳上沒有襪子。她揹著一把來福槍,嚴重的體溫過低,身上佈滿了擦傷和刀傷,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沒人聽得懂的發音。她的脖子上還緊緊地繫著一條邊緣磨損的繩子。薩拉·貝克,這個女人奇蹟一般地活了下來。
柯爾嚥了一口唾沫,慢慢放下了自己的馬克杯。
貝克在醫院康復期間,被虐待的細節也開始一點點被披露出來。她被關在偏僻的野外的某個小木屋裡,在她之前還有其他女人也被關在那裡。她曾見過一個被剝了皮的紅髮女人的屍體被掛在肉鉤上,那個虐待她們的人把屍體砍碎,然後把切下來的肉放進了冰箱。
這個紅頭髮的女人就是上一個秋天失蹤的林業員。
媒體蜂擁而至,這起事件震驚全國,甚至成為了國際新聞。從薩里的d分割槽派來的重案調查小組很快就從加拿大皇家騎警手中接過了這個案子,政府部門給聯邦警局施加了很大的壓力,要求儘快破案。
五個月後——就在薩拉·貝克順利產下她的孩子之後,經過長時間的追捕——加拿大皇家騎警和部落警察緊急響應小組組成的聯合調查部門終於將塞巴斯蒂安·喬治抓捕歸案。
至少他說自己叫「薩巴斯蒂安」。事實上這個男人沒有正式的身份證,他的出生從來沒有被登記在案,也從來沒有進入過任何公檢系統。在官僚機構的眼中,這個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法醫鑑定小組去到了他的住所,那裡展示著人性所能達到的最險惡的底線。七名失蹤女性的殘肢都在他的住所被陸續找到,另外還有兩具屍體被埋在不遠處的山林裡——一具年近七十歲的男性屍體和一具差不多年紀的女性屍體——這是他的父母,看起來生前十分悽慘地生活在一間土磚房裡,就在他最主要的一間住所附近的小樹林中。
線索一點點拼湊出了薩巴斯蒂安·喬治的生平。他是加利福尼亞州一位流浪女的兒子。這名流浪女在六十年代的時候遇見了皮特·喬治,一位出生在熊爪山擅長設陷阱捕獸的土著獵人,並與他墜入愛河,從此決定搬過來與他同過隱居山林的生活。他們在熊爪山區的深處,第一民族的領地內建起了完全自給自足的家園,從此生活在森林和河流的邊緣。他們生下了塞巴斯蒂安,在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將他撫養長大。
沒想到最終有一天,他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是虐待和謀殺。
媽的。柯爾把手指深深插進了溼漉漉的頭髮。這個新聞太過沉重,當時這件事發生的時候他正在獅子山進行任務。後來,喬治被定罪,判刑,三年後被發現在自己的牢房裡上吊自殺了。
柯爾點開了兇手的照片。
一個很有特徵的男人,個子很高,面容憔悴。他有著一頭墨水一樣烏黑的捲髮,深色的皮膚上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柯爾開啟了另一張照片——這是喬治母親的照片。
這張照片清晰的展示著她和加利福尼亞的聯絡。她的面容有著明顯的加利福尼亞特徵。這張照片是在珍妮·波奇改口叫自己夜鶯,並開始流浪生涯之前拍攝的。這個珍妮一去不復返,她的家人早就放棄了找她,都以為她已經死了。
柯爾有點懂薩巴斯蒂安·喬治為什麼會是這樣的長相了。珍妮·波奇是個美人——深邃的五官和琥珀色的大眼睛,還有一頭泛著藍光的烏黑濃密長髮。
他又點開塞巴斯蒂安·喬治父親的照片。彼得·喬治是一個高大的男人,深色的皮膚上有一雙黑色的水一樣的眼睛,顴骨很高,微微有些謝頂。
把搜尋結果往下翻,柯爾找到了一個有八名受害者照片的網頁。他把照片一張張地點開,一直到了最後一位受害人照片的縮圖。那個逃出來的女人。他點開了圖片。
一張臉佔滿了他的整個螢幕。
柯爾屏住了呼吸,血管裡的血液似乎都被冰凍了。他緩慢地、麻木地盯著螢幕。
是她。
看起來有些不同,但是絕對是她。不會有錯的。
薩拉·貝克就是奧莉薇亞·韋斯特。
柯爾匆忙點開另一個連結——這個頁面上是最終定罪塞巴斯蒂安·喬治的諸多證據和dna樣本。但是網頁正在載入的時候,他的螢幕突然全黑了。
筆記型電腦沒電了。
馬蒂娜羅出現在門口時,馬克·雅其馬剛剛把電話聽筒放回桌子上。
「是拉菲打來的,」他抬起頭看著她道,「他現在還和驗屍官在一起。很顯然我們的受害者不久前才接受了關節造型手術——她的左膝是人工製造的。我們在她的置換器材上找到了特殊編碼。」
她揮了一下拳頭。「終於有點線索了。還有」——她晃動著手中的一張紙——「我們的可疑事件搜查令批下來了,現在可以搜查波頓的住所和追蹤他的手機了。」她把搜查令砰地一聲拍在了他的桌子上。
馬克草草掃了一眼道,「明天一天的任務就是搜查波頓的住所。我們明早一上班就召集整個小組去他家裡,還可以現在就著手追蹤他的手機。」他站起來,抓起自己的外套,「我餓了,你想吃中餐還是意餐?」
「我想吃土耳其菜。」
「什麼?」
「城邊上有一家新開的餐館,是土耳其菜。我已經吃夠中國菜和義大利菜了。」
他們鬥志滿滿地走出大樓。獵人已經嗅到獵物的味道,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