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大叔,這位是從外地來的陳先生,他是章家阿媽的老同學,找了她已經有好幾天了,這不,就找到我們派出所來了。」小雷警官是個非常敬業的年輕人,儘管下班了,他還是認真地把對方給親自領了過來。
「是嘛,」千百恰到好處地掩飾住了自己的尷尬,他似乎已經忘了中午那一幕,滿臉堆笑地招呼那位遠道來的‘老同學’,「陳先生,那就進來坐吧。」說是這麼說,千百卻根本就沒有讓出位置的意思,依舊堵在門口,目光看向左手邊站著的小雷警官。
小雷警官當然知道千百心中的顧慮,便小聲嘀咕:「千百大叔,你放心吧,章家阿媽的病情,我在來的路上,已經多少提醒過這位老先生了。」
事已至此,千百的臉上只能擠出了一絲無奈地微笑,然後便乖乖地讓出了自己的位置。那位陳先生禮貌地衝千百點點頭,便走進了章家。
事情的發展總是那麼讓人所料未及,當陳玉芳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老同學時,一陣驚愕過後,目光中的呆滯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滿臉的震驚:「阿峰……是你麼?」
老同學無聲地點頭,他似乎也很激動,沙啞著嗓音說道:「是我。」
一旁的千百想了想,他明白了什麼,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摘下圍裙後,便退出章家,順便關上了大門。
回到自己家,千百在櫃子裡摸索了好一陣子,終於摸到了那瓶酒,這還是丫頭在年初的時候買給他的,千百都捨不得喝。
他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然後在窗前的安樂椅上坐了下來。當第一口微辣的液體穿過咽喉的時候,回憶便瞬間吞沒了他的腦海。
2.
臨近午夜的街頭,細雨濛濛,昏黃的路燈光下,街邊的水潭裡倒映出了章桐單薄的身影。空氣中冷得刺骨,章桐不得不裹緊身上的風衣,她不安地四處張望著,目光尋找那輛遲遲都沒有出現的網約車。如果不是牽掛母親的病情,這樣的鬼天氣下,章桐或許就會選擇在局裡狹小的值班床上湊合一晚了。
「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身後出現了劉春曉的聲音。自從上次捱揍後,劉春曉每次靠近章桐的時候,都不得不刻意提高了自己的嗓音。
章桐轉身,臉上露出苦笑:「你不也得靠兩條腿回家?是不是想和我拼車?」
劉春曉雙手插在衛衣兜裡,揹著風,衝她咧嘴一笑:「我不放心你。」
章桐有些意外:「不會吧?我能照顧自己的。」
劉春曉聳聳肩:「多一個人總是能放心些。」見她沒有再反駁自己,便接著問道,「其實我找你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真的想不起來當初在學校裡發生的事了麼?」劉春曉問。
「我跟你說過了,我幾乎是班裡的‘隱形人’。我的存在與否,是幾乎可以忽略的。」章桐刻意把目光轉向了路邊的水潭。
「第一位死者,鍾佩君,曾經是你所就讀的安平高中高一11班的班主任;第二位死者,範曉宇,他和你雖然不是一個班,卻是和你同屆的校文學社的社長,而他的班級,是12班,和11班僅僅隔了一堵圍牆;至於說第三個死者小刀,他和安平北中沒有關係,卻對你非常感興趣。」說到這兒,劉春曉突然感到了一陣莫名的不安,他認真地看著章桐,「聽我說,這傢伙是個瘋子,他不達目的肯定不會罷休。我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做,我只知道我必須保護你。」
聽了這話,章桐呆住了,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才好,半晌,才點點頭,沙啞著嗓音道了聲謝謝。
終於,遠處出現了一道車燈光,等車再開近一些的時候,可以很輕易地分辨出這是小車的燈光,小車緩緩減速,同時向章桐所站的方向靠了過來。
「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章桐一邊說著,一邊走下馬路邊沿,「車來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和劉春曉所站的位置拉開了將近一米的距離。
就在這個時候,車輛輪胎急劇摩擦地面的聲音驟然響起,狠狠地撕破了這凌晨街頭的寧靜。興許是睡眠不足,心事重重的章桐卻並沒有能夠意識到這近在咫尺的威脅,反應遲鈍的她只是本能地朝著小車駛來的方向看去,雙腳卻牢牢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見著一場車禍即將發生,車輛根本就沒有減速地跡象。在明亮的車燈照射下,章桐絕望地看見了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東西,那個坐在駕駛座位上的人,分明長著一張可怕的‘笑臉’。
就在車輛即將撞上的剎那,本是背對著小車的劉春曉突然猛地吼了一聲,整個人朝章桐狠狠地撞了過去,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有幸躲過了小車,卻重重地摔在了冰涼的馬路上。而小車則在瘋狂的加速聲中疾馳而去。
髒兮兮的路面積水濺了章桐一臉,不顧身上的疼痛,驚魂未定的她想爬起來,努力了幾下,卻沒有能夠挪動身體。劉春曉仍然死死地摟著她,似乎根本就沒有要鬆開雙臂的打算。章桐不禁漲紅了臉,此刻,耳畔只留下呼呼的風聲,身後的劉春曉半天都沒有回應。
章桐感到狼狽不堪。正發愁之際,不遠處的公安局大院內匆匆跑出了兩個人,是門衛室的兩個值班員,他們應該是聽到了路面上傳來的異樣聲響後,不放心才特地出來檢視的。在他們的幫助下,章桐總算是脫了身,她站起身,正打算彎腰去撿起剛才掉在路面上的手機,這時候,守在劉春曉身邊的值班員卻忍不住驚叫:「不好,趕緊叫120,他撞到頭了。」
聽到這個訊息,章桐心中猛地一沉,慌亂之餘,她趕緊上前單膝跪地,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劉春曉緊閉雙眼,已經陷入了昏迷,右額上則滲出了殷紅的鮮血。顯然在剛才推開章桐的剎那,他的頭部卻無意中撞到了車頭。
腦子裡一片空白,恍然大悟的章桐忍不住雙膝跪地,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嘴裡神經質地念叨著:「傻瓜,傻瓜,該死的傻瓜……」
寒風中,雨漸漸地停了,今年的第一場雪終於無聲無息地飄落了下來。遠處,120急救車的聲音若隱若現。
3.
市第一醫院的急診病房門外,隔著玻璃窗,章桐心事重重地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劉春曉,他依然一動不動,毫無知覺。
身後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是剛得到訊息趕來的梁水生,他難以掩飾臉上的疲倦和憂慮,啞聲招呼道:「章醫生,他的情況怎麼樣?」
章桐緊鎖雙眉:「剛做過了腦部ct,證實是雙額葉挫裂,所幸顱內血腫並不是很嚴重,主治醫生說了,暫時不需要開顱手術,只是需要留院觀察幾天,看他的意識、瞳孔及生命體徵和gsc的變化,防止血管痙攣,這幾天用藥下來,血腫如果能自我消退的話,就沒事了,如果沒退,那還得手術。」
「到底是怎麼回事?隊裡的兄弟去調監控了,結果不會那麼快出來。我想問問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梁水生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章桐。
「昨晚開完會後,因為沒有了公交車,我就叫了輛網約車,車來了,如果不是他的話,我現在就該躺在局裡的解剖臺上了。」章桐輕輕嘆了口氣,想起昨晚上他都陷入了昏迷,卻還是拼命護住自己,心中不禁感到了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你也不用太自責了,」梁水生忍不住輕聲安慰,「我知道的,這傻小子,如果再遇到這樣的情況,他還是拼了命會這麼做的。這是他自己決定的事,你明白他的心意就行了。」
章桐突然轉頭看了看他:「‘笑臉’!」
「你說什麼?」梁水生不解地問。
「‘笑臉’!」章桐把目光又轉回了病房內,看著病床上沉睡不醒地劉春曉,她冷冷地說道,「昨天的那輛想把我活活撞死的車,我看的很清楚,開車的人戴著一張‘笑臉’面具!」
梁水生不禁呆住了,半天,才喃喃說道:「小劉說得沒錯,果真對你下手了!」
第四節(上)
1.
安平市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中,章桐面對梁水生而坐,副局長王海則雙手抱著肩膀,皺眉凝視著面前辦公桌上的傳真件。這是雲飛無人機公司剛發來的協查通報結果。報告足足寫滿了十三頁紙,包括各種各樣的報表和參照資料,王海看得有些腦殼疼。
半晌,他終於讀完了最後一組資料,這才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抬頭問道:「小梁,這麼看來,案發當晚確實有無人機在安平北中的上空出現過。」
梁水生點點頭:「是的,雲飛無人機公司目前是我們這個區域最大的無人機生產廠商,按照市政府的要求,為了規範管理,從今年元旦開始,雲飛公司就對所有在我們區域上空飛行的無人機進行了訊號軌跡追蹤,而平常百姓如果要進行無人機試飛,也要向公司和交警部門報備。」說到這兒,他輕輕嘆了口氣,「但是規定是規定,執行起來還是有一定困難的,畢竟這家公司沒有執法權,所以經常就會發現一些沒有登記的軌跡訊號,而他們所能做的,就只是全部記錄下來,然後通知無線電管理部門。」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傳真件:「不只是安平北中,包括松橋派出所到汽車站之間的那段區域,當晚,也短暫出現過一個無人機的飛行軌跡訊號,時常在五分三十二秒。他最後消失在附近的金水灣大橋下,我和小劉去過現場,那裡車來車往,因為通往國道813線,所以24小時車流量都很密集,只是……」
「只是什麼?」王海看了他一眼。
梁水生神情無奈:「那條道上的監控只有兩個,都在十字路口,橋底下的那個,卻是朝著另外一個方向的。所以說,沒有能夠追蹤到。」
「那安平北中的那個呢?」
「訊號最終消失在安平的西山寶塔附近。」梁水生說。
「但是那裡是常年對外免費開放的,這又是大半夜,圖偵組那邊有什麼線索嗎?」王海皺眉問道。
「西山圍牆邊上有一家養豬場,案發那天晚上,養豬場的監控無意中拍到了這個。」梁水生從手機中翻出一段影片,然後把手機交給王海,「時長總共3分27秒,步行經過養豬場門口。圖偵組還在繼續追查這個人,但是因為畫素不是很高,儘管帶有一定的夜視功能,卻還只能看出個大概,連男女性別都沒有辦法立刻確認。」
「讓我看看。」章桐順手接過手機,仔細檢視後,不禁面露疑惑,「不對,可以看出這人是白頭髮,但是為什麼走起路來的步伐姿態卻明顯是年輕人,難道說是戴了頂假髮,做過偽裝?」
「沒錯,我和小劉也曾經考慮過‘偽裝’的可能,尤其是這半夜三更地經過養豬場,上面又沒有居民區,光憑這一點,也是挺可疑的。特別是他背上的那個鼓鼓囊囊地類似於登山包一樣的東西,我們請雲飛公司的技術員看過,確實可以裝下一架重量為3公斤左右的多旋翼無人機,這種無人機是一種具有三個及以上旋翼軸的特殊的無人駕駛直升機,可以懸停,它所攜帶的電動機旋轉速度非常快,帶動旋翼高速運轉,從而產生升推力,但是這種旋翼一旦安裝上去後,它的總距就是固定的,必須通過改變不同旋翼之間的相對轉速,改變單軸推進力的大小,最終才能控制飛行器的執行軌跡。也就是說,要想操控好這樣一臺無人機,那麼操縱者所處的位置就必須在一定的遙控範圍內。我們經過現場測量,確定無論是時間還是地點,這個人的身上都有很大的疑點。」說這番話的時候,梁水生指了指章桐手中的手機。
而章桐則一直都在看著手機上的這段影片,她突然問:「無人機螺旋槳平均轉速是多少?」
梁水生聽了,臉上神情微微一變:「雲飛的技術員說,平均轉速是五千到一萬每分鐘。」
「所以完全能夠在死者的左手臂橈骨形成那樣的切創面,」章桐抬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梁水生,「照這麼說,這架無人機應該在死者鍾佩君的周圍出現過兩次,一次,是給他注射了肌松類麻醉劑,另一次,則是徹底點燃了這根人形大蜡燭……它為什麼要來回飛兩次?」
王海皺眉:「雲飛的報告上說這種飛機的飛行速度和載重量都是有一定限制的,也有可能是這個原因。但是,這藥物是如何通過無人機給他注射進去的?」
章桐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雙手比劃了一下:「獸醫有一種專門的彈射式注射器,包括手柄、針筒、針頭和推柄,針帽。針筒的一側設定有專門的液倉,針筒的另一側則是壓緊裝置,橡膠頭位於液倉內,液倉的前端設定有連線頭和彈簧,後段的兩側則有專門的手指託,液倉下部是旋軸和l形扳手。我想,操控者只要通過無人機攝像頭對準目標,然後鬆開旋翼上固定住的扳手,自然就完成了藥物的注射了,隨後的那場大火可以讓彈出的橡膠頭不留一絲痕跡。不過,說到這場火,它的助燃劑被證明是汽油,可是,案發現場也沒有發現殘存的裝有汽油的器皿,無人機上更不可能帶有足夠把人燒死的汽油,那這汽油又是怎麼到他身上去的?」
梁水生臉上露出了沮喪的神情:「這也是我和小劉一直都想不通的事,因為我們發現這汽油是死者自己往身上澆的。」
王海和章桐聽了,不禁面面相覷:「難道說這死者在往自己身上澆了汽油以後,才翻牆進入的案發現場?」
梁水生點點頭,他的目光落在了章桐的身上:「小劉昨天在安平北中檔案室查資料的時候,無意中聽檔案室主任說這個死者鍾佩君手上一直都戴著一個運動計步器,就是類似於腕錶那種的,現在都很流行。小劉就和我聯絡了,說了這個事,我立刻就找了歐陽工程師,最後確實在死者手機號所註冊地雲服務中發現了他案發當晚的行動軌跡,也就是說,他下車後並沒有直接翻牆,而是直接走過了巷子,去了安平北中後面的一家加油站,加油站裡的監控影片也證實了這一點,」說到這兒,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凝重了起來,「這傢伙,去買了汽油,足足五升。我打過電話,那傢伙撒謊說自己的車拋錨了,還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證,人家見他是市教委的,面相又很老實,禁不住央求,也就同意了。接下來,我們也就能猜到了,他來到圍牆邊上,澆了汽油,然後翻牆進入了案發現場。」
王海問:「歐陽那邊,派人去現場找了嗎?」
「凌晨的時候就有人過去了,王局,但是現場周圍是片拆遷區,一堆的建築和生活垃圾,挑選起來是有一定難度的。」章桐有些無奈,「今天能出結果都已經是最好的預期。」
「所以,在知道這個訊息後,小劉就一直很糾結,結果擔心什麼就來什麼,昨晚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我剛聽到的時候,還以為真的只是車禍。」
身上的骨頭依舊隱隱作痛,章桐果斷搖頭:「不,就是衝著我來的。包括那個小刀在內,我懷疑他的第一死亡現場就是在一輛網約車裡。」
梁水生的目光中閃過一絲陰影:「如果昨天小劉沒有和你在一起的話,你上了那輛車,後果可能就無法預料了。所以那傢伙才會狗急跳牆,想著乾脆撞死你算了。」
章桐沒有說話,只是臉色微微有些發白。
2.
北風颳了一夜,風到底是什麼時候停的,千百不知道。
當一陣門鈴聲把自己猛地驚醒時,睜開雙眼,窗外已經是第二天的早晨。他伸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本能地從床上起身想去開門,可是走到門口的時候才意識到這是對門的門鈴聲。
千百瞬間睡意全無,他迅速趴在門上,開啟貓眼蓋板,果不其然,那扭曲變形的視野中,還是那個討厭的‘老克勒’,滿頭白髮紋絲不亂,身上換了一件灰色的中長款羊毛風衣,筆挺的褲管,只是腳上卻是一雙不合時宜的黑色馬丁靴,雖然褲管蓋住了大半隻皮靴,那刺眼的金色鉚釘卻愈發醒目。
千百老了,但是他的眼神還不花。他知道這種馬丁靴是年輕人的嗜好,外形看上去有些笨重和花裡胡哨,雖然威風,實質上卻委屈了自己的雙腳。如果是千百的話,他絕對不會選擇馬丁靴,他的鞋櫃裡都是清一色且皮質柔軟舒適的皮鞋,春夏秋冬各一雙,平時擦得乾乾淨淨。在千百看來,這,才是一個獨居老人應該有的樣子,雖然不是什麼名牌貨,卻也至少看上去不會讓人覺得討厭。
千百正要開啟門,手剛握住門把手,突然,對門應聲開啟了,一身外出裝扮的陳玉芳站在門口,提著包,衝著那‘老克勒’點點頭,然後便反手鎖了房門,一起向樓梯口走去。
千百不由驚得目瞪口呆,因為此時的章桐母親看上去完全是一個神志正常的人。兩人經過千百門口的時候,陳玉芳無意中一回頭,似乎在檢視千百這邊的動靜。
門背後,千百本能地往旁邊一縮,等腳步聲消失在樓道里後,他便幾步衝進臥室,顫抖著雙手開啟櫃子門,翻出一個陳舊的鞋盒,開啟後,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堆發黃的相片。他屏住呼吸,然後端起鞋盒,遲疑了一兩秒便把整個鞋盒底朝天給倒扣在了玻璃檯面上,相片至少有五十多張,他開始翻找著,一張張仔細檢視著,終於,他的目光停在了手中的一張相片上,相片中是三個人,兩男一女。
第四節(下)
3.
上午九點剛過,章桐就接到了第一醫院急診科主任的電話,通知她說剛查完房,拿到了劉春曉最新的腦部ct報告,病情有所好轉,血腫已經消退,今天就可以把他轉去普通病房了,恢復得好的話,十天左右就可以回家休養。
章桐連聲道謝。雖然電話的那頭背景很嘈雜,急診科主任卻並不急著掛電話,略微停頓過後,他不禁感慨:「章醫生,我看得出來,劉警官之所以恢復得這麼快,一方面是他身體素質的原因,至於說另一方面嘛,他的心裡應該有什麼放不下吧。說老實話,我還是第一回見到求生意識這麼強的病人呢。」
「工作。」章桐輕聲自語,「他放不下的是工作。」
掛上電話,剛轉身,章桐便看到了站在身後的潘健。
「師姐,去醫院看看劉哥吧,」潘健關切地說道。
「我下班後再去。」章桐的目光落在了潘健手中的報告上,「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哦,這是歐陽老頭剛給我的,他叫我帶給你,說懶得跑一趟了。」潘健把黃色封面的檢驗報告遞給了章桐,「剛出爐的。他說這幾天他們那邊也是輪軸轉,幾個人都累趴了。」
「這麼大的案子,能不累趴才怪。」章桐拿著報告回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師姐,那報告上到底寫的什麼東西,看歐陽老頭那神秘兮兮的樣子,就好像找到了什麼大寶藏一樣。」潘健一邊開啟鐵皮櫃整理存檔的屍檢報告,一邊順口問道。
「還記得小刀身上那套衣服嗎?都是洗衣粉味道。」章桐的視線從未離開過手中的報告紙。
「當然記得了,我老媽在家洗衣服已經夠浪費的,她都捨不得一次下那麼多洗衣粉,曬乾了還香得讓人頭暈的話,我想應該用了有大半袋子的量了吧?」潘健笑嘻嘻地問。
章桐突然抬頭看著潘健:「我記得跟你說過袁主任在死者的雙肺葉和會咽部發現過敏的跡象嗎?」
「是的。」潘健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衣服上的成分已經檢查出來了,含有福爾馬林,整套衣服都被福爾馬林浸泡過了,而福爾馬林所散發出來的味道類似於甲醛,或許是試圖掩蓋甲醛刺鼻的味道,所以在給他穿上後,又在他身上噴灑了很多空氣清新劑,」章桐的目光中充滿了疑惑,「他衣服上到處都是硫酸亞鐵、薄荷油、香精之類的東西,而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受害者還沒有完全死亡,雖然說在意識上已經沒有了反應,但是身體上,包括呼吸道,卻立刻體現出了對甲醛過敏的症狀……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
「師姐,難道你不覺得這個兇手似乎已經不把死者當人了麼?」潘健幽幽地說道,「這些死者對他來講,就只是一種思想的表達方式罷了,他可以隨意擺弄他們,而不用承擔任何良心的譴責,因為他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師姐。」說到這兒,他順手關上鐵皮門,長長地出了口氣,「我同學在省中院刑二廳當書記員,上次聚會的時候,他說了個剛判的案子,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獨居,神出鬼沒,樓下向居委反映說樓板嚴重漏水,而且經常有莫名的蟲子順著管道爬下來,小區樓道里也有刺鼻的異味,就像發臭的老鼠屍體一樣,當地派出所便上門瞭解情況,以為老人因病死在家裡了,就破門而入,結果發現家裡藏了三具女屍,都用塑膠袋裹著放次臥的床底下呢,死因後來查出來了,是機械性窒息,也就是被活活掐死的,老人就在那個時候竟然回家了,跟沒事兒人一樣,手裡還提著幾顆土豆,一問,也不否認,說是被自己殺死的,並且都是站街的失足婦女,我那同學說了,老人全承認了,一點悔意都沒有,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在為民除害。你說說,師姐,這失足婦女的命也是命,對不對?」
章桐卻似乎根本就沒有在聽潘健說話,她陷入了沉思,半晌,突然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就撥通了檔案室,對值班員說:「我是刑科所的章桐,請幫我找一份編號為93-7-26的卷宗,包括所有證物。」
「是直接給你送來嗎?」
章桐略微遲疑了一下後,果斷地點頭:「是的,謝謝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她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這個特殊的案件編號在自己腦海裡已經被存放了整整三年,在過去一千多個日子中,章桐始終都沒有去碰這個案子,她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足夠的勇氣。但是,自己總有一天會去開啟,不管願不願意。記得父親曾經說過——當你面對一團亂麻的時候,那就乾脆從頭開始,因為線索的盡頭便是真相。
在這之前,是為了尋找自己內心最終的平靜,而如今,則還為了一個願意為自己放棄生命的人。章桐知道,自己已經到了無法後退的地步了。
4.
雖然天空陰沉沉的飄著小雪,安平市白天的街面上還是挺熱鬧的,人來人往,車流穿梭不停。
千百已經猶豫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沒有給章桐打電話,他用空白信封裝了那張特殊的相片,小心翼翼地塞在兜裡,然後戴上帽子,正準備出門,想了想,便又折返回廚房,以最快的速度把一直放在燜燒鍋裡的雞湯給倒了出來,熱氣騰騰的滿滿一保暖壺,用力旋上蓋子,這才放心地鬆了口氣,拎著保暖壺,和那個陳舊的黑色背包,千百拿著鑰匙出了門。
去市公安局的路,千百是非常熟悉的。這麼多年來一直都沒變。他上了公交,婉拒了一個小夥子的讓座,在周圍人訝異的目光中,千百挺直了脊背,高傲地昂起了頭顱。他雖然上了點年紀,卻從未放棄過證明自己身體還很健壯的機會。因為打心眼兒裡,千百都沒有承認過自己的年紀。
終於,公交車到達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開啟車門,千百走下車,車子開走後,他抬頭看了看安平市公安局灰濛濛的五層主體大樓,心中油然而起了一種莫名的滋味。
一輛車開過自己身邊,髒兮兮的雪泥點濺到了他的褲腳上,千百微微皺眉,卻瞬間打消了要去理論的念頭,畢竟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能耽誤時間。
匆匆穿過馬路,千百徑直走進了安平市公安局大院。值班員認識他,因為這個手裡拎著保溫瓶,穿著古怪而又可愛的小老頭在這之前已經來過了很多次了,知道他要找章醫生,便熱情地招呼道:「大叔,你等等啊,我這就給法醫處打電話找章醫生出來。」
千百卻擺擺手,微微一笑,:「年輕人,不用了,謝謝你,丫頭她也是要工作的,工作重要嘛。我就不等她了,只是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保溫瓶轉交給她,裡面是雞湯,小心點兒別弄灑了,丫頭愛喝這個。」說著,他把手中的保暖壺遞給值班員,騰出手來又從兜裡摸出那個信封,「還有這個信封,也請一併幫我轉交給她。對了,麻煩你,年輕人,我要出遠門幾天,也記得跟我丫頭說下,可以嗎?」
值班員連連點頭:「大叔,你就放心吧。」
千百欲言又止,最終,他燦燦地笑了笑,衝著值班員擺擺手,這才轉身緩步向大院門口走去。跨出門的剎那,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輕輕嘆了口氣,這才招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千百嘀咕了句:「師傅,請去梅園公墓。」
關上車門的剎那,千百的臉上露出了已經很久都沒有出現過的陰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