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水生聽了,恍然大悟,他趕緊點選滑鼠,把螢幕上的監控錄影畫面後調到松橋派出所的那一段,指著螢幕下方坐在長椅上做出吸噴霧動作的死者範曉宇:「我還以為他是哮喘病患者,所以並沒有在意這個舉動。」
章桐順手把髮絲撩回腦後,扶了扶眼鏡,繼續說:「他在那個時候為了振奮精神,已經吸過一次,我想,那時候就已經是大劑量了,而案發前後死者離開松橋派出所後,肯定又試過一次,所以才會在車廂裡出現要和公交司機交談的慾望,誰想碰了個冷釘子。只是,我想不通的是,為何他回到座椅上後,卻又這麼做了,次數這麼頻繁,他難道就不知道這種氣體對他的危害性麼?」
劉春曉想了想,說:「我記得司機曾經說過,他笑得都不帶換氣的那種,自己把自己給活活憋死,這難道就是吸食過量一氧化氮氣體的後果?」
章桐輕輕點頭:「屍檢過程中,我發現他的肺葉有明顯出血點,內臟淤血面積較大,漿膜及粘膜下點狀出血也很明顯,而且,死者顏面部腫脹發紺。我想,他最後向公交車司機伸出手的那個動作,因為是求救吧,畢竟這個窒息的程度是非常嚴重的,加上他本身的身體素質,所以我判斷整個死亡過程並不長,所以才會導致屍體出現痙攣的狀態。而除此之外,他身體體表並無其他外傷或者抵抗傷,這也就排除了外傷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原因。」
「那你又為何那麼肯定說死者是死於他殺?」劉春曉不解地問。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章桐的身上,她緩緩地從工作服口袋裡又摸出一個塑膠證據袋放在桌上,伸手一指:「裡面的東西,就是證據。」見劉春曉正要伸手去拿,不禁微微皺眉,順手摸出一副乳膠手套丟給他:「戴上。」
劉春曉頓時臉紅了,他尷尬地拿起手套戴好後,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證據袋,取出裡面的那張被疊得四四方方的紙,開啟後,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梁水生湊過來一看,也吃驚不已,忍不住抬頭對章桐說:「你是在哪裡發現的?」
「在整理死者衣物歸檔時從他的右邊褲子口袋裡發現的。」
「為什麼就此得出結論是他殺?」梁水生愈發不解。
「梁哥,指紋!」劉春曉目不轉睛地盯著手中的紙,小聲嘀咕,「這張紙上肯定沒有死者指紋。」
梁水生聽了,這時候才恍然大悟,看來,兇手什麼都做到了,卻偏偏忘了這一點,死者怎麼可能對自己放進自己口袋的東西不留下指紋?合理的解釋只有一個,那就是兇手戴著手套把這張紙放進了死者的口袋。
「這傢伙是不是蠢?」梁水生不滿地說道。
「他一點都不蠢,」劉春曉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這就是他要達到的目的。範曉宇是網路恐怖小說作家,如果只是單純的吸食笑氣而出了意外的話,那也很容易會被我們警方忽視,定性為意外死亡。」說著,他把紙小心翼翼地平鋪在投影儀上,好讓大家都看到紙張上的內容,「我們只要發現了這張紙的秘密,那麼,亞馬遜河雨林中的蝴蝶就可以開始扇動翅膀了。」
投影儀的白色螢幕上出現了一副精準的繪圖,並且讓人一眼就能辨別出所繪製的恰恰正是安平北中的案發現場。
「這幅圖有兩個特殊的地方,其一,上帝的視角,其二,繪畫的功底。」看著螢幕上的繪圖,劉春曉不禁感嘆,「這傢伙是個繪畫高手。」
他說的一點都不錯,因為這幅圖不只是把現場周圍的環境完美逼真的還原了,包括屍體在內,更主要的是,對方甚至於額外用鉛筆勾勒出了那張特殊的‘笑臉’。
章桐輕輕嘆了口氣:「在這之前,我也曾經畫出了這張臉,但是那時候我沒有往這方面去想,只是一張臉而已,如今看來,我錯了。」
「他以上帝的視角俯瞰整個兇案現場,」劉春曉不禁冷笑,「看來,還是個控制慾極強的傢伙呢。」
2.
自從上了年紀以後,千百就愈發覺得自己有些力不從心,就像此刻,只是提著一袋子蘿蔔走了不到兩公里的路,就已經有些氣喘吁吁了。
小區門口人來人往,做生意的小販肆意佔據著本不寬敞的街道兩旁,這讓千百愈發心煩意亂。
終於來到樓棟門口,他在信報箱旁停下腳步,伸手去掏褲子口袋裡的鑰匙,正在這時,樓頂傳來了一個女人瘋狂的嘶吼聲,這聲音對於千百來說,不亞於是晴天霹靂,他手上的蘿蔔頓時灑落一地,而此刻的他已經全然不顧一切地向樓上衝去。
那個正欲跳樓的女人,是章桐的母親陳玉芳。
第四節
1.
會議結束了,劉春曉和搭檔梁水生剛走出會議室沒幾步,卻又立刻停了下來,小聲嘀咕:「梁哥,你先回辦公室,我有幾句話想和章醫生說。」
梁水生雙眉一揚,嘴巴誇張地擺出了個‘o’字形:「別怪我沒提醒你,兄弟,講話的時候離你老同學遠點兒,明白不?她可是行家啊。」
劉春曉頓時漲得滿臉通紅,他當然知道‘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現在整個局裡已經人盡皆知自己被人光天化日之下給弄了個漂亮的過肩摔這件事了,更別提章桐的動作是精準的‘教科書’級別。
只是到現在他都弄不明白章桐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兩人是初中同班同學不假,也曾經住在同一個小區,抬頭不見低頭見,關係說不上多親密,卻也是熟悉到一定的程度了。而對於劉春曉來說,他不否認自己對章桐的感覺有點青澀之中帶點‘剃頭挑子一頭熱’似的單戀,但是自問也沒有過任何非分之舉,如今見面沒多久就拳腳相加,這確實令他感到苦惱不已。
「放心吧,梁哥,我自有分寸。」他勉強地應付了一句後便低著頭,匆匆加快腳步向章桐追去。
章桐走起路時,動作是非常快的,有點像跑的架勢,所以隨著步子的邁動,整個身子都會微微前傾。
「你……章,章醫生,等等,我有話跟你說。」見章桐突然應聲停下了腳步,劉春曉剎不住車,便趕緊向旁邊跳了過去,動作就像只受驚的袋鼠。
「你不用這麼誇張吧?」章桐輕輕嘆了口氣,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神情顯得有些沮喪,「我都說過我不會再打你了。」
「我,不,我沒那個意思,你別誤會了。」嘴巴撒謊,臉上的表情卻是誠實的,既然被看穿了心事,劉春曉愈發尷尬地無地自容。
「好吧好吧,別那麼緊張了,瞧著怪丟人的。你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章桐歪著頭,無奈地看著他。
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劉春曉終於冷靜了下來,他頓了頓,說:「其實我就是想知道,一個人吸食笑氣會不會上癮而完全喪失理智?也就是說死者範曉宇會不會是因為自身吸食所導致的幻覺,然後不停地吸食,才最終害死了自己。你看,在這之前,他不是跑到松橋派出所去要求把自己關起來麼?理由就是所謂的‘被人追殺’?」
「這個不好說。笑氣這種東西是最近才流行的,嚴格意義上來說還夠不上‘毒品’級別,性質上只能類似於那種被禁售的‘咳嗽藥水’。吸食的人也是對其有了一定的瞭解,明白嚴重過量了,加上自身的健康因素才會有異常的反應產生,在我看來這是基本常識。而我們這個死者,就是患有高血壓器質性病變,如果只是少量吸食的話,會上癮,結果最多導致人的精神異常興奮,不會產生幻覺,但是這短時間內突然高劑量,又是那麼次數頻繁,不只是違背常理不說,後果就直接丟了性命。」章桐微微皺眉,「如果你想著說他是因為上癮而產生幻覺過量吸食致死的話,我個人持反對意見,上癮是能上癮,但是也只有對這種物質有本質上的瞭解了,才會做到‘上癮’,自然吸食者也就掌握有一定的安全係數,幻覺更談不上。我現在唯一無法解釋的是,他為什麼在明知嚴重後果的前提之下,要用這種‘自殺式’的吸食行為,如果他真的想死的話,也如果真的有人追殺他,那又何必去派出所。……還有就是,那傢伙到底是怎麼下的手?那張紙條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了他的褲兜?」
劉春曉聽了,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有沒有一種可能……」
「你想說什麼?」章桐不解地問。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種可能,就是這個傢伙單純地改變了一氧化二氮的配方,所以才會導致死者有本不該存在的幻覺產生,以至於最後明明吸食過了,卻又很快忘記,導致反覆用藥而最終出了人命?」劉春曉語速飛快,就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見章桐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便精神抖擻地接著比劃了起來,「再加上那個案發現場發現的氣體灌裝瓶,和普通的笑氣瓶子完全不同,有很強的偽裝性,顯然,是有人做過專門加工的。不排除有人固定向他提供貨源,還有就是,路上的監控並不完整,比如說松橋汽車站那一段,除了公交司機提供的那段車頭的監控,後面就沒有了,車站那地方就是一個死角,這也要追查……」
章桐搖了搖頭,目光就像看著個三歲孩子,等他終於說完了,這才問:「你還有什麼事嗎?我要趕去化驗室。」與此同時,她在腦海裡已經開始籌劃著等下該如何對瓶中的殘留氣體做進一步的光譜分析。
劉春曉卻愣住了,他猶豫了會兒,見整條走廊裡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便硬著頭皮問:「是的,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
「就是,就是,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會對異性無意中觸碰到你的身體時,有那麼強烈的應激反應?」
聽了這話,章桐的眼神突然變得暗淡了下來,她明顯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所以只是搖搖頭:「我不知道,反正那是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事了。」說著,便轉身匆匆離開。
很久以前?劉春曉感到莫名的困惑,他目送著章桐的背影直至消失,久久無法釋懷,腦子裡回想起那天自己被摔的剎那,猶記得章桐目光中一閃而過的驚恐,不禁呆住了。
正在這時,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
「哪裡?」
「是劉警官是吧,我們是市口腔醫院檔案室的,昨天你們要查的那個患者檔案,我們找到了,我跟你核對一下,他總共做了上顎包括門齒在內的十一顆牙齒,對不對?」
劉春曉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沒錯,沒錯,你接著說。」
「那就好,他的名字叫鍾佩君,43歲,工作單位是市教委的。」
「牙齒是什麼時候做的?」
「手術日期是1月3號。」
也就是說大半年前,劉春曉多了個心眼,便接著追問:「檔案上有沒有什麼特殊的醫囑,比如說他為什麼要一次性做這麼多?」
電話那頭傳來了悉悉索索的翻動紙張的聲音,很快,檔案處工作人員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病歷檔案上備註說因為意外而造成的上顎部分牙齒斷裂,那時候情況挺嚴重的,要拔牙的話又怕病患承受不了,經過商議,就用了這種折中的辦法了。」
「我明白了,謝謝。」結束通話電話後,劉春曉打消了回辦公室的念頭,乾脆直接向法醫處走去。
目前雖然說除了那張紙之外,還沒有別的證據能夠直接把兩個案件連起來,但是劉春曉的心中卻已經認定了這兩起案件是同一個人所為,因為但凡喜歡從上帝的視角去俯瞰眾生的人,其野心和貪慾也是非常驚人的。
2.
夕陽灑滿天空,千百坐在床前,靜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的陳玉芳。此刻,眼前這個脆弱的女人已經陷入了安定藥的作用中去了,應該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會醒來。像今天這麼照顧她已經成了千百的家常便飯,不過還好,自己孑然一身,也就不怕什麼流言蜚語。而多年前,面對另一個男人,千百所做出的承諾可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現在所有的一切後果。
眼角的餘光看到了自己左手臂上的那塊可怕的疤痕,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個男人曾經嚴肅地告訴自己,皮膚上的烙印是永遠都去不了的,即使用刀割去,也會留下可怕的疤痕,因為這道疤痕背後,是自己幾乎半輩子渾渾噩噩的生命。
他沒有妥協,只是從那以後,無論多麼炎熱的酷暑,他都是一件長袖。在遮住了疤痕的同時,千百漸漸學會了心如止水。
這時,家裡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怕驚動了陳玉芳,便趕緊上前一步接起電話。是章桐打來的,她一點都不奇怪這個時候千百叔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家裡。
「千百叔,我媽還好吧?」章桐問,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很歡快。
「她沒事,在休息。你放心吧,有千百叔呢,不用擔心家裡。」千百輕聲答道。
「叔……我媽她,今天提到過我麼?」章桐有些欲言又止。
千百的目光中劃過了一絲陰影,陳玉芳已經徹底認不出自己的女兒了,章桐其實也知道,但是心中的幻想也從未破滅過,或者說,是不忍心。
他輕輕一笑:「放心吧,丫頭,你媽今天指著你相片說了,逢人便說你最乖,最懂事,你現在上班去了,很忙很忙的。」這當然是謊言,千百也知道章桐的心中一清二楚。但是誰都不會去說穿,因為現實有時候還不如謊言來得溫暖。
「哦。謝謝千百叔,我手頭還有事,再見。」
千百默默結束通話了電話,目光落在窗外那漫天血紅的夕陽,心中頓時感到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