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夜捕手 戴西 第1頁,共2頁

第一節

1.

技術大隊門口,陣陣冷風從一扇缺了塊玻璃的窗戶朝走廊裡拼命竄。劉春曉站在窗邊,他不得不縮緊了脖子來回踱步。十多分鐘後,緊閉著的化驗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你聽說過頂空氣相色譜法麼?」章桐雙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笑眯眯地看著劉春曉。

劉春曉尷尬地搖了搖頭,他很清楚自己現在腦子裡能記住個化學元素表就已經很不錯了,便老老實實承認:「分開念,每個字我都認識。」

「好吧,好吧。」章桐面露得意之色,「我給你簡單解釋一下,就是在一個密閉的頂空瓶中,控制一定的溫度使氣液兩相達到平衡,揮發性物質在氣相中的濃度與其在液相中的濃度有一定比值,液相中的濃度高,而氣相中的濃度也不低,而提高溫度可增大揮發性物質在氣相中的濃度。接著抽取平衡體系中的氣體,通過氣相色譜,然後同時與標準品對照分析,就能得出我們想要知道的結果啦。」

劉春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你猜猜最終結果我比對出什麼了?」章桐目露激動的神情。

結果愣了半天,劉春曉卻依舊搖頭,心裡巴不得她趕緊把結果告訴自己。

「唉,對牛彈琴,算啦。」章桐洩氣了,「我講通俗一點,記得在屍檢的時候,我發現這第二個死者的眼底有充血跡象,你還記得嗎?」

劉春曉心中一動:「沒錯,確實有充血。」這要說‘不記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只要看過公交車上那具屍體的人,就都會記住死者那雙目光直勾勾而又空洞的眼睛。

「開會結束時,我對你說過一氧化二氮是不可能讓他產生嚴重幻覺的,但是濃度極高的乙醇卻可以,」章桐認真地看著他,臉色也逐漸沉了下來,「現場發現的那個瓶子,密封度非常好,我在殘餘的氣體中就用剛才我跟你說過的那種辦法測出了乙醇,他是按照一定比例混合進去的,而乙醇過量的後果就是它的代謝產物乙醛在死者體內與多巴胺縮合成內源性阿片肽,直接對中樞神經系統產生干擾和抑制作用……還需要我繼續說下去麼?」

劉春曉頓時明白了,他恍然大悟:「這下可就不是簡單的笑氣了。」

章桐點頭,從工作服口袋裡摸出那張列印好的實驗報告表遞給劉春曉,表情凝重:「你不用擔心,我已經通知禁毒大隊了,這邊,你只要處理兇殺案就行了,他們會隨時配合你的。」

「但是,話說回來,死者只是一個小小的網路恐怖小說作家罷了,」劉春曉心有不甘,「為什麼要吸這玩意兒?我是聽人曾經說起過這些搞創作的人會有一兩個吸毒,但是他不至於此啊。」

「有什麼不一樣的?」章桐頓時來了興趣,「不都是搞創作的人麼?」

「可他是高產的知名網路恐怖小說作家啊,他根本就不缺錢,難道還需要這些額外的手段來幫助自己尋找靈感?」

或許是因為所談論的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一位作家的緣故,劉春曉的情緒不免有些小小的激動,而這些細微變化是完全沒有能夠躲開章桐的眼睛的,她聳了聳肩,神情不以為然:「他也是作家,僅此而已。再說了,從人的腦細胞更替運作的頻率來看,一個成年人大腦為了生存,平均每分鐘需要0.1卡路里的熱量,而當他集中精力進行思考的話,那大腦每分鐘的能量則是1.5卡路里,照你剛才所說一天更新1萬字的話,假設說一小時兩千字,那他至少一天就得整整五個小時在不停地打字寫作,每小時所消耗地卡路里能量就是不低於90卡路里,連續工作則會加重消耗,久而久之,當大腦極度疲憊的時候,我想,為了保持旺盛的更新狀態,他需要這種特殊的東西也並不奇怪了。你不必過於苛責,其實碰了這種東西,他是成年人,就應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存在。」

劉春曉被章桐有理有據的一番話給說得灰頭土臉的,他重重地出了口氣,剛想找藉口回辦公室,突然想到了口腔醫院的那個電話,便硬著頭皮問:「還有件事,就是第一具屍體,安平北中的,你給我看過的那張相片上,他的牙齒有缺損,是怎麼造成的?還能查的出來嗎?」

章桐想了想,點頭:「是被撞斷的,我檢視過顱骨頜面,雖然經過火燒,但卻還是能在x光片上看出很明顯的正面撞擊後骨折癒合的痕跡,不排除是車禍一類,不是很嚴重,當時恢復的時間大概在120天左右。」

劉春曉認真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了下來。

「你們確定屍源了嗎?」章桐問。

「市教委的一個工作人員。」劉春曉神情凝重,「叫鍾佩君,一會兒我還得和梁哥一起去通知他的家屬,唉。」他無意中看到章桐的表情有些異樣,便上前關切地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我是不是在哪裡聽說過。」章桐皺眉想了想,隨即便打消了念頭,「算了,當我沒說,安平本來就是一個小地方,即使聽說過也不足為奇的。」說著,她便擺擺手,扭頭走進了技術大隊的玻璃門。

2.

晚上七點剛過,一輛擠滿了乘客的53路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過荷月大橋後,終於在麗新路站的露天站臺上停了下來,章桐用力擠出人群,下車後,手裡拎著個帆布手提包,顧不得喘口氣便匆匆向馬路對面的珂蘭小區走去。

已經三天三夜沒回家了,此刻她的內心充滿了焦慮,不知道母親現在怎麼樣了,雖然說有千百叔在,但這卻並不是自己逃避責任的藉口。

小區的圍牆就在離自己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她強打起精神加快了腳步。剛要走進小區,突然右手邊的花壇旁竄出了個黑影,徑直向自己衝來。章桐本能地往旁邊一閃,渾身緊繃後背發涼,她兩腿微微分開,呈八字形,左手握拳,隨時做好了應對打擊的準備,右手迅速丟棄了手中的帆布手提包,並且從口袋裡摸出了強光手電。

「誰?」她冷冷地叱問。

「別誤會,別誤會,是我。」一個陌生年輕男人的聲音。

話音未落,章桐已經開啟了右手中緊握住的強光手電。刺眼的手電光下,她這才看清楚了站在花壇邊的是一個約摸三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黑色機車夾克,戴著頂洋基隊的棒球帽,一邊躲閃著手電光,一邊嬉皮笑臉地面對自己,便愈發感到心中不快:「你是誰?你到底想幹什麼?」

年輕男人趕緊擺手:「章醫生是吧?我沒惡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這是我的名片。」說話間他便伸出右手。

章桐沒接,目光警惕地看著他:「你還是直接說吧,別浪費時間。」

「我?我叫小刀,當然了,這是我的網名,我是刀客文化的ceo,ceo你應該知道吧?我們公司在業內是很出名的。」年輕男人嘿嘿笑了笑,「你放心,章醫生,我是好人,我這次來找你是想和你談合作的事。」

「你說什麼?」章桐難以置信,她關了手電,「你是不是搞錯了?合作?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誰想小刀卻根本就不介意,反而是連連點頭:「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叫章桐,今年24歲,畢業於東大醫科學院法醫專業,對了,你很聰明,上學期間連跳四級,所以你是該專業全科第一名畢業,而且也是年齡最小的一位,你放棄了在省城研究機構工作的機會,放棄了高薪,卻偏偏要回到安平這個小地方,去基層第一線,這一切都是因為你父親……」

小刀的話還沒說完,章桐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彎腰撿起地上的帆布包,冷冷地說道:「我沒興趣,告辭。」便要繞過小刀所站的位置快步離開。

小刀見狀,趕緊上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伸出雙臂:「我說章醫生,你別急著走啊,我還沒告訴你我們怎麼合作呢,你聽聽條件再走也不遲,你放心,報酬方面絕對好說話,要多少錢你儘管提。」

「你給我讓開!」章桐再也無法按耐住心中的不滿,她皺眉看著他,「我不要錢,你馬上給我走,再不走,我可要報警了。」

空氣頓時變得凝固,而身旁經過的路人也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見實在無法僵持下去,小刀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厚著臉皮小聲嘀咕:「我說章醫生,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你媽媽治病要錢的,就靠你那些工資,半個月不到就沒了,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會願意和錢過不去的。」見章桐依舊沒有說話,小刀誤以為對方終於有了鬆動:「章醫生,不就是你父親當年的那個案子麼,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也不會有人說你什麼閒話了,反而能用來換錢,豈不一舉兩得?」

「什麼案子?」章桐的聲音空洞的就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當然是殺害親生女兒的那個案子啦,你是現場唯一的目擊證人,難道你忘了?」小刀驚愕地看著對方,「報紙上可都是這麼說的!」

不知什麼時候,章桐右手拎著的帆布包已經被換到了左手,她冷冷地看著路燈光下的這張臉,突然,揚起右手,毫不遲疑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她終於爆發了憤怒。

第二節(上)

1.

小刀報警了,理由是警察打人。轄區派出所就在五百米開外的地方,所以電話掛了沒多久,兩個值班警察就一路小跑著過來了。

小刀就像見到救星一般,趕緊伸手一指章桐,憤憤然說:「她打我。」

此刻小區進門處已經圍了數量不少的看客,而小區樓上的住戶也紛紛開啟了窗戶,這舉動,自然也就驚動了剛收拾完廚房的千百。

「警察打人!」小刀又吼了一句,並且適時地開始抹起了眼淚,一臉的委屈。他應該沒有想到自己會被女人打,並且還是個身材瘦弱的年輕女孩,所以自尊上難免就有了些挫敗感。

疑問的目光紛紛投向了章桐。

章桐嘆了口氣,無奈地伸右手在兜裡摸出了工作證,遞給了靠近自己的那位高個子民警:「他說得沒錯,我是警察。這是我的工作證,我在市公安局工作。」

「你是法醫?」高個子民警頗感意外。

章桐點頭。

他回頭看看呆立一旁的小刀,問章桐:「那你跟他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跟蹤我,圖謀不軌。」

小刀急了,剛想辯解。章桐又怎麼可能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剛才那件事,便毫不客氣地說:「是這麼一回事,我承認我確實是打他了,因為他不只是言語挑釁,還試圖對我動手動腳,我知道警察不能打人,這是犯錯誤的,但是面對這種人,不管有沒有誤會存在,我作為一個年輕女孩,周圍又沒有路人求援,我的第一反應當然就只有扇他巴掌了。」

高個子民警聽了,轉頭對小刀說:「這就沒辦法了,既然你打了報警電話,那就走吧,現在跟我去趟派出所說說清楚,我做下筆錄。」

「我……」小刀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蔫了,他很清楚自己一旦到了派出所,這刺探別人隱私的事情就會被如數揭露,到時候還吃不了兜著走,便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章桐。

章桐彎腰拿起帆布包,滿臉歉意地說:「我本來也要去的,但是很不巧,局裡有命案,我這是回來洗個澡,說不定晚上又要走……這樣吧,明天我給你寫份簡報,然後傳真到你們所裡,你們也好結案。」

高個子民警一笑:「謝謝師姐的理解。」說著,便和同事帶走了小刀。

人群一鬨而散,章桐這才注意到了離自己不遠處站著的千百,便迎了上去,千百伸手接過了章桐手中的帆布包,兩人轉身向家裡的樓棟走去:「丫頭,他欺負你了?」

章桐搖搖頭:「我揍他了。」

「打人不好。但是為什麼?」千百笑眯眯地問,順便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汙,「他真的像你所說對你動手動腳了?我看不像吧?以你的身手,三個他都不該在話下的。」

章桐聳聳肩,神情不以為然:「這傢伙不知怎麼的居然打聽到了我爸爸的事,死追不放,還對我的履歷瞭解地一清二楚。」說著,她又輕輕嘆了口氣,「千百叔,說實話我別的都能忍,但是他居然要我用我父親的案子去換錢,還說什麼錢數隨便我開。千百叔,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這誰都有秘密,而且應該有權不讓它公開,就算是已故的人也是一樣的,對不對?」

千百聽了,一時語塞,他停下腳步,呆呆地看著章桐,半晌,用力點點頭。

章桐說得沒錯,但是有些秘密在它形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不再是‘秘密’了。

2.

入夜,安平市公安局案情分析室裡,與會的三個部門負責人無一缺席,政委丁一看了看劉春曉和梁水生:「小梁,小劉,最近發生的這兩個案子是你們兩個負責的,今天第一次開局裡的案情分析會,一方面是聽聽你們的破案進展,另一方面,也是集思廣益,希望能儘早破案,給安平市民一個交代。」

劉春曉偷眼看了看自己對面坐著的禁毒大隊一隊大隊長江永,自從走進這個會議室的那一刻起,江永的臉上就是不動聲色,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動。而今天他之所以要來參加這個會議,完全是因為那種新型的‘笑氣’。

梁水生清了清嗓子:「各位領導,我先來依次說下這兩起案子的特別之處。這幾天來我和小劉進行了一些針對死者的必要的走訪調查,第一位死者,」說著,他拿出了安平北中死者的正常相片,「鍾佩君,43歲,市教委工作人員,平時專門負責學籍檔案的管理,社交關係簡單,已婚,妻子在銀行工作,有個12歲的女兒,父母健在。案發當天,據死者家人回憶,鍾佩君接到了一個電話後便在晚上7點半出了門,說是單位有點急事。圖偵組檢視過他的出行路線,他並沒有去單位,反而打車去了安平北中……」

「‘安平北中’?那不就是案發現場嗎?」副局長小聲嘀咕。

「是的,但是他並沒有走正門,下車後就直接走進了後面的小巷子,至此再也沒有出來過。」劉春曉補充,「因為小巷子裡沒有監控,我和梁哥就去實地走了一下。巷子直線全長接近300米,總共有3個岔路口,周圍片區全都是已經規劃的拆遷區,人都走光了,就剩空屋子和一堆建築垃圾。但是巷子的右手方向卻是和安平北中的圍牆相連,那圍牆的高度對於一個身高173公分的成年男人來說是輕而易舉的。我想,死者應該就是自己越過這道圍牆進入了案發現場的範圍。」

「我們也檢查過他的手機,當晚那個電話卻是他妻子的電話號碼,可是,經過我們和死者妻子核實,她的手機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視線,一直在家放著,更沒有必要和自己丈夫玩這種遊戲。所以,我們就考慮是不是妻子的手機被人動了手腳。」劉春曉拿出了一張報告放在桌上,「事實證明果真如此,她的手機被人‘克隆’了。這是網監大隊和電信部門聯合出具的檢測報告。也就是說,有人複製了她的電話卡。」

「她的個人財產有沒有損失?」政委丁一問。

劉春曉搖搖頭。

「那就奇怪了,」丁一的目光看向一旁坐著的副局長,「我前段日子確實是聽經偵的說起過現在流行克隆電話卡盜取老百姓賬戶上的錢,但是這克隆了又不偷錢,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劉春曉答道:「死者家屬是在銀行工作的,出於職業習慣,對自己的賬戶資金流向非常小心,所以我們也感到很困惑。但是電信部門的人說了,卡雖然被克隆,可這兩張卡卻不能同時使用,也就是說一張卡用,另一張就必定會出現訊號不正常的情況,後來我們找了電信部門的人幫忙做定位,證實了案發那天晚上,死者妻子的手機號確實出現了異常,也就是說,ip定位出現了紊亂,時間點正好是給死者打電話的時候,7點26分,地點就在安平北中的案發現場附近那條小巷子周圍,通話時間是2分03秒,結束通話後,ip立刻恢復。」

副局長聽了,神色凝重:「難道說死者是知道這回事的?」

劉春曉點頭:「目前看來是這樣,因為身為丈夫,是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妻子的電話號碼的,我們也懷疑這個號碼是死者自己盜用,因為接近他妻子的人中,最不會引起警惕,並且機會最多的就只有他。我們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弄清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電話號碼的謎團解開了,說不定就能找到作案動機了。」

「你們查過他的個人經濟情況嗎?」政委突然問。

「正在查,確認身份後,呼叫個人完整徵信報告遞交審批需要24小時的時間,」梁水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作筆記,「我會及時更進。關於他的月收入方面,核查下來是稅後7328.48元,目前看來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對了,關於那個電話號碼,電信部門反饋說是42天前才出現的異樣,死者的妻子已經使用這個號碼長達5年的時間,從未出現過現在這樣的事情。而42天后,這個人就死了。」

「這麼看來,一個普通的男人,過著普通的生活,用著普通的身份,卻有了一個極不尋常的小小舉動,然後沒多久就死了,」政委一臉狐疑地環顧了一下大家,突然問,「那在這號碼變動前後的這段時間裡,死者的生活中還有沒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過?」

劉春曉舉手:「有,就是他的牙齒,我問過章醫生,後來也經過了市口腔醫院的核實,今年1月3號的時候,死者曾經去口腔醫院要求安裝烤瓷牙,因為牙齒受損面積實在太大,牽涉到上顎包括門牙在內的十一顆牙齒,章醫生確認說造成這十一顆牙齒斷裂的原因不排除是車禍,但是經過和死者家屬的溝通,卻得知那段時候死者並沒有出過車禍,而安平市的交警部門檔案中也沒有記錄過這件事。大家都知道,這元旦前後,交警部門是非常仔細路上的交通事故的,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剮蹭,都會記錄在案,怎麼可能單單遺漏了這起受害者幾乎被破相的車禍?」

第二節(下)

會議已經開了大約半個小時。

「那你們不排除死者是自主進入安平北中案發現場的,對不對?」副局長神情凝重。

痕檢高階工程師歐陽力點點頭:「我手下徹查過案發現場周邊及圍牆內外的各種痕跡,沒有發現明顯的打鬥跡象。按照法醫那邊的說法,死者在被燒死前,必定是被人注射了肌松類藥物,而注射完這種藥物以後,死者就不可能自主翻過圍牆進入案發現場,也就是說,他是在心甘情願躺下後才被注射的,可是,在現場周圍並沒有發現第二個人的痕跡,難道說是他自己注射的?」

劉春曉果斷地否決:「這不可能,沒有人會這麼傻!」

江永聽了,掃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滿了不屑:「話不能說死了,明白不?」

梁水生畢竟經驗老道,他立刻聽出了江永話中的含義,皺眉想了想後,便對劉春曉說:「確實如此,在我們沒有徹底調查清楚鍾佩君這個人的時候,就不能這麼武斷下結論。」

「為什麼?這難道不是常理?」劉春曉不解地看著他。

江永笑了笑:「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一天到晚幹壞事,誰見了他都頭疼;另一種,則一天到晚都不幹壞事,你說,在關鍵的時候,哪一種人最可怕?」

劉春曉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心中便是一緊:「我……」

江永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嘴角似笑非笑:「兄弟,是剛來刑偵大隊的吧?經驗這種東西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夠累積而成的,明白嗎?遇到事情,要多動腦子想想,不要那麼草率下決斷。不然你這個活兒可幹不久的。」

劉春曉頓時啞口無言。

政委見狀,微微皺眉:「好了,江隊,對於後輩要有包容心,說話別這麼苛責。」

江永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劉春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政委,是我的不對,我太草率了。後續工作我會進一步認真更進的。」

「小夥子,慢慢來,別急。」副局長語重心長地看著劉春曉,「好,說說下一個死者範曉宇,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個案子併案的根據又是什麼?」

「範曉宇是一個網路恐怖小說作家,在業內頗有名望。全職,家住本市松橋小區,家中只有一個七十歲老母親與他同住,老人家對於自己兒子的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們把這個訊息通知她的時候,她就直接被送進了icu,」說到這兒,劉春曉輕輕嘆了口氣,「後來搜查了死者的整個房間,他所使用的電腦已經和先前的手機一起被移交給了網安的人,除此之外在房間裡只發現了兩個與案發現場被找到的一模一樣的空瓶子,裡面的殘留物被證實也只是單純的一氧化二氮而已,看來他是有這方面的嗜好。」

劉春曉的心情有些沮喪,因為在場的人都清楚範曉宇和前面的死者鍾佩君兩人雖然生活在不同的環境中,但是本質卻是一樣的,都是普通乾淨到幾乎沒有一點雜質,可他們都死了,雖然死法不一樣,但是卻都脫離不開一張詭異的‘笑臉’。

他看到江永的臉上又一次露出了不屑的神情,心中愈發懊惱了起來。

3.

夜深了,隔壁母親的房中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章桐披上外套,悄悄開啟窗,俯身鑽了出去,然後順著窗前的防火梯利索地爬上了頂樓。

頂樓空蕩蕩的,夜涼如水,倚靠在冰冷的欄杆上,看著遠處,城市的霓虹燈無聲地閃爍。章桐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景。父親走後的那段日子,自己心裡就像堵了塊石頭,所以每到半夜睡不著的時候,就會獨自一個人順著防火梯悄悄爬上頂樓,躲在天台的一角發呆。

這個世界上她最信任的人走了,走的時候卻帶著一個美麗的謊言,如今想來,或許是不想讓自己看到那一幕的可怕,也或許,只是不想讓他自己後悔吧,畢竟跳下去的那一刻是需要足夠大的勇氣的。

凝視著無邊的夜空,章桐微微皺眉,生活中有很多東西,自己至今都無法理解。尤其是父親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句話,看似隨意,但是父親的目光卻顯得格外深邃。

夜風襲來,時間不早了,她下意識地裹緊外套準備下樓,目光所及之處,突然看到有人站在斜對面的天台上對自己揮手,上躥下跳的,情緒似乎非常激動。章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認出來了,是劉春曉。正猶豫之際,對方開始向自己打手語。章桐在讀懂了手語含義的同時,猛地想起自己在初中時有過專門的手語課,不禁臉上露出了笑容。

「你在幹嘛?」劉春曉問。

「看風景。」

「冷啊,還不去睡嗎?」

章桐笑了,「你不也沒睡。」

劉春曉呆了呆,輕輕嘆了口氣,「哎,睡不著,案件沒破。」

「要對自己有信心。」

見這一幕,劉春曉一時激動,突然忘了自己該說什麼了,右手不禁僵在了半空中,看著章桐打出告別語後轉身離開了天台,話到嘴邊,右手徒勞地揮舞了兩下,心中不禁感到空落落的。

4.

劉春曉提著換洗衣服匆匆忙忙跑下樓,身後傳來了外婆焦急的聲音:「阿曉,再帶幾個饅頭去!晚上別餓著。」

「不用啦,外婆,單位管夠的。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就行了。」劉春曉漲紅了臉,彎腰鑽進了搭檔梁水生開的吉普車。

梁水生把車開出小區,直到上了環城高架,才注意到劉春曉似乎有心事,始終都一聲不吭地看著車窗外的夜景。

「兄弟,咋了,會上挨訓的事還堵在心口吶?」

劉春曉搖搖頭,換了個姿勢。

「你有心事?」

劉春曉瞥了他一眼:「我剛才看見章醫生了。」

「你不是上家裡去拿換洗衣服麼,咋又看見章醫生了?」梁水生不解地問。

劉春曉輕輕嘆了口氣:「她家就住在我家斜對面那一棟,我剛才上天台幫我外婆收衣服,就看到她一個人站在天台想心事呢。」

梁水生笑了:「女孩子想心事很正常啊。」

「你不懂,她的父親,就是在那裡跳樓自殺的。她很崇拜她的父親,那次悲劇過後,她整個人都變了,住了很長時間的醫院。」劉春曉喃喃說道,「後來,我們高中考了不同的學校,我因為住校的緣故,很少回家,自然也就很難再見到她了,如今想來,能在一起工作也算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

「她,她父親到底出什麼事了?為什麼跳樓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