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1.
臨近午夜的街面上顯得格外安靜,昏黃的路燈光下,濃濃的夜霧籠罩著整座城市,遠處江面上偶爾傳來的輪船汽笛聲似乎是這夜晚唯一的動靜。
因為行車路線穿越了整個安平市,所以41路公交車成了安平市夜間為數不多的運營到零點的車輛之一。此刻,這趟末班車正昏昏欲睡地在安平市空曠的街面上緩慢爬行著。司機不斷地打著哈欠,時不時地瞥了眼身後空蕩蕩的車廂,車廂裡最後的一名乘客已經在三站前下了車,此刻,離終點站還有八站的距離,顯然今晚是不會再有什麼人上車了。為了能快點結束這段剩下的路程,他的左腳暗暗踩下了油門,整個公交車便像被人狠狠地在屁股後頭踹了一腳似的,開始搖晃著加快了前行的速度。
可是有時候事情的發展就是這麼古怪,人想什麼卻偏偏不會來什麼。就好像老天爺故意跟自己作對一樣,司機的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沒錯,一個人!而他出現的位置,恰好就是在公交站臺的旁邊。他應該是伸長了脖子等了太久的時間了,所以一看見這輛41路公交車出現在馬路的盡頭時,便興奮地跳下了站臺,開始手舞足蹈地向車輛招手示意停車。
誰都知道這大半夜的,尤其是開末班車的司機,都會偏好於‘過站不停’這個小小的把戲,畢竟誰都想早點回家。
尤其是眼前的這個倒霉蛋。
司機狠狠地按了下喇叭,咒罵:「真他媽不要命了!」
罵歸罵,在一聲極不情願的剎車聲中,公交車喘息著在站臺邊緣終於停了下來,這裡是松橋站,站臺正對著松橋派出所的大門。
車門開啟,乘客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他迅速爬上公交車,投了幣後,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便一屁股在司機的身後座位上坐了下來,向前探著身子,似乎有著滿肚子的話要對司機講。
司機當然不會樂意陪著這傢伙聊天,便繃著臉,刻意騰出右手指了指自己旁邊的警示牌,上面用白底紅字噴著一句醒目的警示標語——基於安全考慮,行車過程中請勿和司機聊天!
果然,乘客明白了司機的不滿,便灰溜溜地站起身,穿過車廂,走到了後排接近下客門的位置坐下,靠著車窗,隨手從兜裡摸出了一個口腔噴霧。這時,公交車又開始了向前爬行,司機隨手關閉了車廂內的照明燈,這,也是夜間行車的習慣,快要到站時再開啟。
在下客門旁的柱子上,有個醒目的紅色按鈕,乘客如果要在這一站下車,只需要在快要到站時,按下按鈕就可以。司機留給乘客的時間是足夠的,可是,誰都不會想到這輛41路末班車卻再也沒有平安和按時到達終點站,相反,車子在開出不到兩百米後,就一個急剎車,全然不顧此刻停車的位置正是大馬路中央,司機本能地拉下手剎關閉發動機,同時開啟車廂內的照明燈,從駕駛座上回頭看去,他無法相信眼前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幕,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剛才在松橋站上車的乘客正瘋了一般在座位上前後搖晃著身體狂笑不止,那聲音近乎淒厲,而更詭異的是,笑聲與笑聲之間,是根本就沒有停頓換氣的機會的,也就是說,這位乘客在一口氣用可怕的笑聲試圖把自己給活活憋死。
司機的傲慢與憤怒瞬間蕩然無存,他完全有義務上前去檢視究竟,可是,雙腿卻猶如灌了鉛一般,一動都不能動,後脊樑骨不斷地冒冷汗。
是的,這是大半夜,而這是不正常的笑聲,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講卻又不是笑聲,漸漸地,在雪亮的車廂照明燈下,乘客的臉憋得青紫,聲音也虛弱了下去,可儘管如此,他卻依舊在無聲地笑著,而臉上的肌肉也變得愈發扭曲恐怖。
乘客左手緊緊地抓住前排座椅的扶手,右手則試圖向司機伸去,這已經是他最後的力氣,終於,笑聲戛然而止,而他的右手也凝固在了半空中,車廂裡瞬間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看著依舊保持著向自己伸出手這個姿勢的乘客,回過神來的司機頓時嚇得面色慘白,他哆嗦著從兜裡摸出手機,一連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按下了110.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因為右手已經軟得無法再舉起,司機不得不用左手拼命託著右手手肘,讓手機螢幕能夠和自己保持近距離通話。
「110,110,快,有人在我車上死了,真的,他笑死了!……」猛地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慌亂中充滿了恐懼,司機都不敢相信這是自己在說話,或者說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也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在做夢。
「‘笑死了’?」電話那頭,接警員的聲音充滿了疑惑,「能再說詳細一點嗎?誰笑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確定對方死了嗎?」
接聽電話的同時,司機驚恐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位乘客詭異的姿勢,費了好大的勁才讓接警員相信自己此刻腦子是完全清醒的。
最後,接警員嚴肅地囑咐他呆在原地不要離開,等待出警的人員到達現場後,這才結束通話了電話。
倒霉的41路末班車司機沮喪地低頭看著自己完全沒有了知覺的雙腿,無奈地長長出了口氣。他當然能夠確信這個乘客已經死了,因為沒有人能夠發出那麼可怕的笑聲,然後保持著那種鬼片中才能看到的姿勢一動不動,對了,還有那張臉,那張笑得近乎扭曲的臉,鐵青鐵青的。
一個大活人是絕對不會有這樣一張臉的。
因為案發現場離松橋派出所只有不到兩百米的距離,所以很快,一輛閃著警燈的警車便在公交車的旁邊停了下來。公交車司機趕緊開啟車門,隨即便上來了一位年輕的值班警察。面對警察滿臉的疑惑,司機委屈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車廂靠近下客門的位置,用幾乎哭出來的腔調說:「他真的死了,真的,我不騙你,他真的笑死了。」
第二節
1.
「你說什麼?」劉春曉雙手抱著肩膀,皺眉看著眼前這位驚恐未定的公交車司機,此刻,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傢伙絕對沒有吸毒,「你不會是恐怖片看多了吧?」
車廂外,漆黑的夜空中已經漸漸地泛起了魚肚白,為了不影響交通,出事的公交車也被要求給直接開到了最近的松橋派出所大院內,院門關閉,隔著一排兩米左右的圍牆,安平市的街面上車流逐漸增多。
公交車內卻是另外一幅景象,死氣沉沉的。而公交司機明知道害怕,卻仍然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時不時地扭頭朝著車廂後部下客門的位置看一眼,又渾身哆嗦一次。
「你現在還能動不?也不能老在這坐著啊。」劉春曉伸手指了指公交車司機的雙腿。
右手邊傳來了章桐的聲音:「別催他了,他現在一時之間是動不了了,肌肉痙攣過度,你就讓他這麼坐著吧,給他點時間,等下自然就會恢復了。」
聽了這話,劉春曉難以置信地看著司機。後者則可憐巴巴地點頭,滿臉的沮喪。
「好吧好吧,你再好好回憶一下,死者上車前後有沒有特殊的動作?」說實在的,劉春曉還是無法相信司機那所謂的‘笑死人’一說,「會不會是別的什麼病症給耽誤了?」
「我說警察同志,要我說多少遍你才能相信啊,青天白日的,我騙你幹什麼,他真的是活活笑死的,」司機長長地嘆了口氣,懊惱地低下了頭,「要是早知道會這麼倒霉,我說什麼都不會停車的,結局不就是個投訴麼,唉。」
眼看著在司機身上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劉春曉便走到車廂下客門處,看著依舊在彎腰仔細檢視死者雙眼的章桐,皺眉問:「咋樣?」
「目前看來,他的面部皮膚和眼結膜下均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點狀出血,這點是與機械性窒息相吻合的,但是我還沒有辦法確定到底是自身原因引起還是別的什麼,所以,必須得儘快送回局裡解剖。」說著,她站直了身體,扭頭對司機問,「師傅,我想確認件事。」
依舊驚魂未定的司機連忙點頭:「說,說,我什麼都告訴你,警察同志,這真的不是我害死他的。」
章桐摘下口罩,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別想那麼多,師傅,我就只是想知道這個人上車後是不是有什麼讓你覺得不太正常的舉動?或者說,不像一個正常乘客?」
司機想了想,果斷地點頭:「其實也沒什麼,我光顧著開車呢,他上車後本來是坐在我身後的,探頭探腦地看樣子想和我說什麼,我急著下班,就沒心情搭理他,他碰了個軟釘子,就坐車後面去了,就這些。」
「那在之後到他出事之前,期間相隔了多長時間?」章桐追問。
「不到兩分鐘吧。」
章桐看了劉春曉一眼,順便把手中的那個塑膠證據袋遞給他:「這是在屍體手邊找到的,現在不清楚瓶子裡到底是什麼藥物。還有這張身份證。」
「範曉宇?」藉著車廂內雪亮的燈光,劉春曉看清楚了身份證上的名字地址和相片後,突然呆住了,「這名字怎麼這麼熟悉?……等等,我知道他是誰了。」
「你見過他?」
劉春曉搖頭,神情卻有些激動,可是等目光落到冰冷的屍體上的剎那,卻又立刻暗淡了下去,口氣也隨之而變得惋惜了起來:「他是著名的網路恐怖小說大神白衣神算,你難道沒聽說過嗎?寫得很有名的,我還是他小說的粉絲呢,手機裡……」
章桐聽了,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用力抖開了手中的黃色裹屍袋,嘴裡不以為然地說道:「不感興趣……來,搭把手。」
2.
陽光明媚。
案情分析室裡的氣氛卻稍微顯得有些怪異。
尤其是松橋派出所案發當天的值班警員,則更是有些如坐針氈。
梁水生剛從公交總站的排程室趕回來,此刻,案情分析室後面的大螢幕上正在播放著他調回來的車內監控錄影,錄影畫面是黑白無聲的,但是這樣一來,在觀看者的眼中,卻更感覺案發當時那一幕的詭異。
司機停車,開啟門,死者上車,先是坐在駕駛座的後方,接著便站起身,穿過整個車廂,期間身體隨著執行中的車廂而微微晃動,有兩次,死者還不得不拉住兩邊的座椅扶手來穩住身形。坐下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拿到嘴邊,因為畫面畫素的問題,沒辦法看清楚到底是什麼,但是隨之而來的一幕卻瞬間讓人的心裡揪緊了——死者渾身一震,接著便做出了令人無法解釋的舉動,他無聲無息地抽搐著,前仰後合,梁水生按下暫停鍵的那一刻,畫面被完美地定格在了死者仰面的角度,他放大畫面,雖然更模糊了,但是卻可以一眼就看到那張扭曲的‘笑臉’。
「他這是在‘笑’?」痕檢高階工程師歐陽力伸手指著螢幕,吃驚地問,「怎麼比哭還難看。」
梁水生嘀咕:「歐陽工程師,這至少證明一點,他確實是在‘笑’,那司機沒撒謊。他的相關病例資料,我已經都送到法醫那邊去了。」接著,他便抬頭看向表情尷尬的松橋派出所警員,無奈地問,「說說吧,他昨天下午到你們派出所到底想幹什麼了?全程都是你接待的吧?」
年輕警員趕緊點頭:「沒錯,他昨天確實在下班前,也就是下午五點二十三分的時候來到了我們派出所接警值班臺,神情慌張,但是他的要求卻很古怪,他要我們馬上把他關起來,理由是有人要殺他。」
「‘殺他’?」劉春曉皺眉,「如果真的有人要殺害他的話,他應該報警尋求我們警方的幫助才對,為什麼卻偏偏要求把他關起來?」
「這也是讓我們感到困惑的地方,」年輕警員雙手一攤,無奈地搖搖頭:「看他語無倫次的樣子,起先的時候,我們以為他是不是吸毒了,產生了幻覺,他也不反對做尿檢,結果證實他是乾淨的。然後我們又考慮到是不是間歇性精神障礙,最終又排除了。接著便回到原點,進一步詢問他相關情況,他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表示說有人這幾天一直都在跟蹤他,問他是不是知道跟蹤者的身份,他卻說不知道。沒辦法,我們又問他到底是如何判斷出說自己有生命危險的,他就乾脆利落地回答我們兩個字——直覺!」
劉春曉費了好大的勁才確保讓自己的臉上不露出別的表情:「那他後來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你們派出所?」
「哎喲,好說歹說,直到將近十二點,他才離開……」年輕警員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懊悔,「不過,要知道有這麼一個結局,我們還真的不能放他走了,但是話說回來,這也不能隨便把人留在派出所,你們說是不是?我們這也不是旅館。」
「他是寫恐怖小說的,梁哥,你說會不會是想象力太豐富了?」劉春曉看了看身邊坐著的梁水生,後者雖然職務比他低一點,但是年齡卻長了劉春曉三歲,經驗自然也就豐富許多。
梁水生剛欲開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在外面的走廊上響起,逐漸走近,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章桐出現在門口,穿著白色的工作服大褂,裡面套著深藍色的警服,沉著臉,雙眉緊鎖:「你們別懷疑死者了,他確實是被人殺害的。」
第三節
1.
看著章桐手中那個裝有口腔噴霧吸入器的塑膠證據袋,劉春曉的心中頓時明朗:「裡面是什麼,結果出來了嗎?」
「這個噴霧器的瓶子上到處都是死者的指紋,而裡面的東西,卻會徹底要了他的命。」章桐並沒有直接回答劉春曉的問題,她把塑膠袋放在桌上,隨即從公文袋中取出了兩張a4紙,「你們先看看有關這瓶子內容物的詳細介紹再說,我把資料都列印下來了。」
「一氧化二氮?」歐陽工程師一呆,「怎麼會是這個東西?」
章桐點頭,一縷髮絲隨之垂落耳際輕輕晃動:「一氧化二氮這種東西如果單純看,是沒有毒的,你甚至可以聞一聞,還是那種甜甜的,涼颼颼的味道,有點像我們小時候喝的那種瓶裝雪碧汽水,它被廣泛運用於麵包店和咖啡館的奶油發泡技術,還有我們各大醫院手術室裡的麻醉手術,因為一氧化氮對大腦的神經細胞有麻醉作用,在吸入一定量之後就能讓人喪失痛覺。但是,」說到這兒,她話鋒一轉,神情也變得愈發嚴肅了起來,「它在禁毒大隊那裡還有一種特殊的名字——笑氣,因為過量吸入這種特殊的一氧化二氮氣體後,會讓人有興奮、放鬆的感覺,甚至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發笑,程度是根本就無法停下來的那種。它從源頭上抑制人體對維生素b12的吸收,而維生素b12的主要功能,就是我們人體日常參與制造人體骨髓紅細胞,防止惡性貧血和大腦神經細胞受損。過量笑氣進入血液後,會造成人體嚴重缺氧。我看過死者的病歷報告,上面顯示他是具有家族遺傳史的高血壓病患者,這種病人是更無法扛得住笑氣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