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候局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我在聽呀。」

「嚴肅點。」

姜沉魚見他一副人小鬼大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

果然,薛採的眉頭皺得越發深了,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一句話後,姜沉魚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顆心,像沉入水中的墨汁,盪漾著、散溢著,幽幽地沉了下去。

薛採說的是——

「我在姬家,沒有找到錢。」

這句話很嚴重。

令她目前所掌握到的資訊全部變成了一場虛無。

因此,姜沉魚懵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整理思緒,顫抖著反問:「什麼?」

薛採環顧了下四周:他們站的乃是鳳棲湖的正東方,為了便於觀賞風景的緣故,這一帶的岸邊並沒有栽樹,而是修築了半人高的欄杆。另一頭,就是設宴所在的大殿。也就是說,此地十分空曠,沒有可以隱藏的地方,無論從哪邊來了人,都可以第一時間看到。

因此,考慮到不可能有第三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後,薛採才開口繼續說了下去:「我之所以回來得這麼晚,是因為江都事畢後,我沿途拜訪了姬家的各個分家,並讓朱龍徹查了他們每一個人。最後證實,姬家的子孫雖然良莠不齊,但整體而言,都有兩個特點。一,手無實權;二,身無餘財。」

「怎麼可能!」姜沉魚發出一聲驚呼,「據前翰林八智統計所得,圖璧一年,九卿罷免七卿,新臣皆薛、姬二族所出……」

「薛氏已亡。」薛採在說這話時,素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姬家的三卿也都在圖璧三年期滿告老了。」

「圖璧二年,都尉將軍更替,晉級者三十七人,全是淇奧侯門生!」

「請注意,他們是門生,他們都不姓姬。」

「圖璧三年,姬氏奉旨修建河防,所費者巨……」

「但是效果很明顯不是麼?今年夏汛,華河兩岸安然無事。」

姜沉魚捧住了自己的頭,呻吟道:「等等……你且等一等,讓我好好想一想……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翰林八智是被你父親收買,故意用了些舊資料栽贓姬氏禍國!而真正的事實是,自姬嬰執掌姬氏以來,他在慢慢地、不動聲色地、一步一步地削弱了姬氏子弟的權勢,讓他們無權可攬,無錢可貪。」

姜沉魚握住自己的雙手,只覺一顆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胸口。

這、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是……國庫是真的空了啊!」她每日跟著昭尹上朝下朝,國庫空虛是不是真的,一看資料便知,不可能造假,昭尹也沒有理由說這個謊。

薛採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道:「你覺得,師走,比之你父親訓練的那些暗衛來如何?」

姜沉魚原本就是一點就透的聰明人,聽了這個後,立刻就沉默了,過得片刻才答道:「若論間諜之術,師走不及,但若光論武功,我父的暗衛,則不是對手。」

「那麼,師走他們是從哪兒來的?」薛採說著,諷刺一笑,「可不要跟我說他們都是堂堂正正地從御林軍裡訓練出來的。」

姜沉魚垂眼看地。是啊,師走那樣的武功,不是一年半載可以訓練出來,必定是和父親的暗衛一樣,自小培訓。而從昭尹答應再給她兩名暗衛上可以得出,這樣的資源皇帝有很多,那麼是誰,在替他秘密訓練那些死士?又是誰,在源源不斷地提供這些人才給昭尹?不管是誰,有一點很明顯,那就是——錢。

做這種事情,需要大量的錢。

而這種錢,是不會記在明賬上的。

薛採繼續提示:「培養一個師走,已經很不容易,那要培養一個像田九那樣的,又要多少錢?」

田九是昭尹的貼身侍衛。他沒有任何名分地位,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然而,比起紅得發紫的大太監羅橫,和位極人臣的右相姜仲,他才是昭尹真正的,也是唯一的心腹。

「你的意思是,國庫的錢其實並沒有被誰貪汙掉,而是用來訓練暗衛以及其他不可告人的支出,反過來花在了皇帝身上?」姜沉魚終於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薛採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是。」

「那麼皇上應該是對這些錢的去處最心知肚明的人?」

「是。」

「但在翰林八智指責姬嬰時,皇上明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卻沒有為姬嬰辯解,不但如此,反而落井下石,默許了對姬嬰的暗殺?」

薛採直直地盯著她,目光裡露出了幾分同情。雖然他沒有再說是字,但姜沉魚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她的身體搖晃了幾下,幾乎站立不住。

薛採下意識地扶了她一把:「你沒事吧?」

姜沉魚扶住岸邊的欄杆,勉強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從湖面上吹來的風很涼,她覺得好冷。

薛採打量著她,又問了一遍:「你還行嗎?」

姜沉魚先是搖了搖頭,復又點頭,雙手緊摳著欄杆上的石雕,幾乎都要摳出血來,開口,聲音幾乎是血淋淋的:「為什麼?皇上……為什麼一定要姬嬰死?為什麼?」

薛採凝視著她,一字一字緩緩道:「這個答案,就要由你,來告訴我了。」

姜沉魚眼前一片朦朧,她連忙閉上眼睛。不行,不行,大夫說過的,一定要保持心緒平穩,否則,這眼睛就廢了。

眼睛廢了本沒有關係,只不過,不能是現在。

現在,還有一堆事情等著她去做,一堆秘密等著她去查,她絕對不能在這麼關鍵的時候倒下去。

絕對不能!

姜沉魚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中的,是薛採難得一見的擔憂表情,但那份擔憂在看見她睜眼後,很快就隱去了,變成了冷淡:「總之,這就是目前所查到的,如果還有其他訊息,我還會告訴你的。」

姜沉魚咬住下唇,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聲嬌呼遠遠傳來,打破了此地的寂靜:「小薛採!」

轉頭一看,竟見昭鸞遠遠地跑了過來。說起來,她自從從程國歸來,就沒見過昭鸞,據說她跟著太后去皇家寺院參佛去了,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大半年,更沒想到她會在今夜突然出現。

發生什麼事了?

「姜姐姐……原來你也在!」昭鸞抓住姜沉魚的手,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姜沉魚忙道:「公主這是怎麼了?有話慢慢說,別急。」

「太后都快病死啦,我能不急嗎?」

一語驚天下。

姜沉魚大吃一驚。只見昭鸞一邊抹淚一邊跺足道:「廟裡的老和尚說啦,讓太后回來見親人最後一面,她那個病是沒得救了,所以我就連夜趕著馬車送太后回來了。問太監們,說皇兄這會兒正在大殿設宴,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

「太后現在人呢?」

「太后還在門口的馬車裡呢,我忙著找皇兄,還沒來得及安置她……」昭鸞年紀幼小,頭回遇到這種大事,根本慌亂無措。

姜沉魚立刻替她拿了主意:「這樣,薛採你帶公主去找皇上,宣御醫趕緊過來,我去安置太后,咱們等會兒在太后的寢宮見。」

薛採「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昭鸞邊跟著他走邊哭道:「姜姐姐,一切就拜託你了……」

事不宜遲,姜沉魚連忙喚來宮人,先將太后的馬車趕至懿清宮,再命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將太后從馬車上抬下來,放到床上。

太后顯然已是油盡燈枯,昏迷不醒。姜沉魚為她搭了搭脈,發現脈象非常虛弱,隨時都會停止。

「你們快去燒些熱水,你們趕緊去御廚房挑最好的人參熬成湯端過來,你們在門口等著皇上他們,一看見御醫就趕緊領進來……快!都別在這兒杵著!」一聲令下,懿清宮的宮女們各自領命而去。

姜沉魚想了想,自己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用處了,剛想轉身做點別的,就聽太后嚶嚀一聲,悠悠醒轉,細細的眼睛睜開一線。

姜沉魚喜道:「太后?你醒了!我去叫人……」

剛想走,手腕卻被太后抓住:「琅琊,琅琊,我……我對不起你……」

琅琊?姜沉魚一怔,小聲道:「太后?」

「琅琊,你原諒我啊,原諒我……不要再來找我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無能為力啊,琅琊……」太后顯然是糊塗了,將她當做了另一個人,哭得泣不成聲。

而姜沉魚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也不知道她說的是誰,想走又走不得,留著又好生尷尬,最後只好輕輕地試探著安慰道:「我、我不生你的氣,所以,你別哭了。不哭,不哭。」

太后卻哭得更兇,低聲說了一句話。

姜沉魚臉上的血色迅速退去,踉蹌起身後退了幾步,轉頭四望,幸好宮女們都被她支走幹活去了,偌大的寢宮內,只有她和太后兩個人。

一陣風從大開著的門外吹進來,吹得紗簾層層拂動,吹起她的長髮四下飛散,落在地上的影子,便張牙舞爪的,像鬼魅一樣纏上來,纏上來,纏了上來……

姜沉魚發出了一聲尖叫,捂住腦袋,蹲了下去。

當昭尹領著太醫匆匆趕到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懿清宮的門大開著,風呼呼吹進去,姜沉魚顫抖地將一方白帕蓋到太后臉上,然後,轉身望著他們,用一種沉痛卻又平靜的聲音緩緩道:「太后……去了。」

昭尹連忙示意太醫上前,太醫檢查過後,也黯然道:「皇上,太后她是壽終正寢。」

昭尹沉默了一會兒,走到床前,沉聲道:「太后仙逝,舉國同哀。傳令下去,斬衰三十六日,期間科舉歡娛喜宴暫免。」

「遵旨——」

因這一道命令,璧國進入國喪期。

而原本定於十一月初一的封后一事,也因此耽擱,推遲到了十二月初一。

姜沉魚回去當晚就病倒了,高燒連連,一連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在睡夢中抓著一個人的手,不停地呼喊與哭泣,那人很溫柔地應著她,為她拭淚。而當她醒來後,問懷瑾和握瑜,她們都很驚訝地表示根本沒有那麼一個人。

十月十八,當姜沉魚好不容易好轉時,曦禾卻病了,嘔血連連。太醫們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全都束手無策。這時候的她好像清醒了點,不但不再抗拒昭尹的靠近,而且還特別粘他,所有湯藥都要他親手喂才肯喝。

昭尹對此轉變自然是又驚又喜,每日除了早朝之外,都待在寶華宮中閉門不出,陪在曦禾身邊,悉心照顧。由姜沉魚負責每日同七子開會,將會議的結果知會昭尹,再將昭尹的決定通知七子。

與此同時,姜畫月的小腹開始顯山露水,害喜反應嚴重,姜沉魚無比重視此事,對姐姐的起居飲食無不親自過問,如此一來,忙得一塌糊塗,經常要過了子時才有空回瑤光宮休息。

時間,就在這樣忙碌的流程裡日復一日地終於走到了十二月初一。

璧國的新後,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