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候局

禍國 十四闕 第1頁,共2頁

姜沉魚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異常明亮的光線令她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了下眼睛,然後才看到窗前依稀站了個人。她眨眨眼睛,以為又是曦禾,便出聲道:「曦禾?」

「醒了?」那人轉過身來,一襲黃袍,尊貴如斯。

「皇上?」姜沉魚大驚,連忙起身,再看一眼几上的沙漏,嚇出一身冷汗,「臣妾睡過頭了,誤了皇上的早朝,罪該萬死,還望皇上恕罪!」

原來不知不覺的,她竟一覺睡到了巳時,為什麼懷瑾她們不叫她?

昭尹看出她的想法,淡淡道:「是朕讓她們不用叫你的,昨兒你大忙一場,也累了,該多休息休息才是。怎麼樣?現在覺得好點兒了麼?」

姜沉魚捧著腦袋,愁眉苦臉道:「不知為何,竟是頭疼得厲害。」

昭尹撲哧一笑,牽著她的手把她從床上拉了起來:「快梳洗更衣,跟朕去聽個好訊息,你的頭就不疼了。」

姜沉魚連忙應了一句是。其實她心裡多少有點猜到了皇上所謂的好訊息是什麼,算算時間江都那邊新的訊息該到了,既然昭尹說是好訊息,大概就是指該事件快解決了吧。

等她隨同昭尹一起走進百言堂時,七子已在等候。照例行禮後,依舊是由坐在末首的紫衣人發言:「啟稟皇上,今日早上接到飛鴿,已經證實關東山給了姜孝成一百萬兩作為訂金買《國色天香賦》的手稿,等到手稿一到,就支付剩餘的一百四十萬兩。」

昭尹悠悠道:「原來姬愛妃的字竟那麼值錢,那讓她多寫幾篇,璧國也就省事了。」

褐衣人賠笑道:「是關東山利令智昏,想賺宜王陛下那五百萬兩嘛。」

昭尹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哼道:「區區一個江都城主,竟然隨隨便便就能拿一百萬出來當訂金,監察司都是做什麼吃的?」

七子見他生氣,頓時不敢吱聲。

姜沉魚見這麼僵著下去也不是辦法,便開口道:「薛採此行用的計謀可謂是一環扣一環,異常精彩。換了大多數人,明知有兩百六十萬的利潤在那兒擺著,便是砸鍋賣鐵的也要一搏了。關東山人在局中,越陷越深,也屬正常。現在與其追究監察司沒有盡到監督官員廉潔奉公的職責,不如想想有沒有地方可以幫幫薛採的。早日將江都一事解決,皇上也好早日去掉一塊心病。」

這一番話說得是柔中帶剛,令人無可辯駁,便只有點頭稱是,昭尹的面色也緩和了許多。

紫衣人道:「不錯,薛採此番用的乃是連環計。他與姜孝成抵達江都後,既不勘察旱情,也不追究責任,而是花天酒地,大快朵頤。讓當地官員覺得他們不過是昏庸之輩。繼而他又立刻宣佈朝廷會撥款賑災,消除了眾人的戒心。等到混熟之後,他開始表現出他在古玩字畫方面的卓越見解與精準眼光。那個盛狗食的盤子,也許是事先安排,但歌姬的鐲子卻真的是贗品,被他一眼看出,當眾說穿。事後我們查知,那個假鐲子,正是關東山送的。也就是說,從假芙蓉冰玉鐲上,薛採看出了關東山此人虛榮膚淺、貪婪無恥的一面,便選中他,成為這次騙局的主角。」

一綠衣人撫著美須,不屑道:「關東山連送給姘頭的禮物都敢弄假,的確是卑鄙到了一定地步。」

姜沉魚在一旁聽著,心中不禁有些好笑:男人的心理有時候真的是很奇怪的,欺上瞞下在他們看來還沒什麼,不過是官場的一種生存方式,但如果連送女人的東西也作假,就會受到唾棄鄙夷。真是,作假就是作假,都是一樣卑劣的行徑,還有什麼高低之分麼?可笑。

紫衣人的分析仍在繼續:「因此,當晚當關東山按捺不住邀請薛採參觀他的收藏品時,薛採故意不發表看法,目的有兩個。一是拖著他,要知道當一個人的疑惑得不到解答時,時間拖得越久,他對答案的真實度就會越深信不疑;第二個目的則是要看看其他人的收藏品如何,挑選其中最好騙也最值得騙的物件下手。就這樣,最後鎖定了關東山。」

褐衣人補充道:「薛採知道光憑他一個人說,是騙不了關東山那樣的老狐狸的,縱然一時上鉤,但很快就會警覺。所以,他打鐵趁熱,立刻下了第二個誘餌。」

「沒錯。」紫衣人點頭,「那就是宜王赫奕。」

再次聽聞赫奕的名字,雖是萬水千山之外,但姜沉魚依舊感覺到了一份親切之意。那位風流倜儻、開朗風趣的悅帝,現在可好?也不知薛採許了他什麼,竟連他都被請來幫忙了。

褐衣人笑道:「赫奕是誰?天下人都知道,那可是一等一的活財神、大富翁。因此,他的到場,可以說是給所有人都吃了一顆定心丸,也讓這個局變得更加真實可靠。」

「但薛採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就暴露他的真正目的,所以他先讓赫奕把關東山的八件字畫通通買下,給關東山嚐到了甜頭,再以更重的利益引誘他,關東山果然上當,一心想要賺赫奕的五百萬兩,就這樣跌進了薛採的圈套。」紫衣人彙報到這裡,合上書冊,一笑道,「後面的我想我們可以不用再分析下去了。」

「不錯,」昭尹點了點頭,緩緩道,「下面,只要舒舒坦坦地看好戲就行了。」

其後的一切正如百言七子所推測的那樣,毫無意外地繼續按著一早設定的劇本走了下去——

三日後,所謂的《國色天香賦》送到了姜孝成手中。關東山二話不說就支付了剩餘的一百四十萬兩銀票,然後眼巴巴地帶著那捲字去找赫奕時,卻發現已經樓去人空,不知蹤影。

極其震驚的他派人四處尋找,好不容易在埠頭一艘即將出行的船上找到了宜王陛下,但宜王只是長長一嘆,將手裡的酒倒進了已經乾涸了一半的河裡,感慨道:「人生長恨水長東,我的這份執念,也該放下了。」就此揮袖瀟灑離去,不帶走一片雲彩。

關東山眼睜睜地看著到嘴的鴨子飛了,但他畢竟只是一個區區三品小官,怎敢對別國的皇帝不敬,無奈之下只得回去找姜孝成。結果姜孝成立刻變臉,冷笑道:「這書可是關大人你求著我給你弄來的,現在又說不要了?把下官當成什麼了?把寫這字的姬貴嬪當成什麼了?又把當今皇后娘娘當什麼了?拉出來的屎難道還能吃回去麼?」

關東山吃了個啞巴虧,灰頭土臉地回到家,越想越不對,就去找薛採,結果人還沒到薛採住處,就先來了批官兵,二話不說將他一綁,押上了大堂。

再一看,大堂之上,姜孝成身著正式官服,冷笑著定了他的十二項罪狀,將他這些年來貪汙受賄所得一一列舉,也不讓他畫押就送進了大牢。

並在此後兩天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當地名流通通抓起來,理由是宮中失竊,而丟失的寶物全在他們家中找到了,順便附了個名單,名單上羅列的,正是他們之前邀請薛採做客時給他看過的珍寶。

這些東西得來的途徑多多少少有點不乾淨,姜孝成就逮住這點一口咬定那些都是皇上的東西,就這樣一一定了罪。

一時間,江都城內雞飛狗跳,亂成一片。

第四天,姜孝成頒了個條令,叫——等價交換、植樹造林。意思是該囚犯貪了多少錢,就拿多少現銀來贖,或去指定的地方種上多少棵樹,就可免其一死。於是有錢的人家紛紛湊錢,沒錢的人家日夜種樹,除了關東山,其他人都一一贖了出去。而最後清點他們籌集的贖金,加上之前從關東山那兒訛來的二百四十萬兩,不多不少,正好五百萬兩。

正好是薛採之前對外宣傳的國庫撥銀額。

此事回饋到百言堂中,大家一聽全都笑了。

綠衣人道:「拿錢也就罷了,這種樹是怎麼回事?」

紫衣人道:「綠子有所不知,江都之所以今年大旱,乃是因為大量森林被胡亂砍伐了的緣故。江都城外原本綠陰一片,但因為那木頭值錢,所以老城主就命人私下砍樹運去宜國販賣。等到關東山上任時,樹已經砍得差不多了。」

「如此說來,那關東山也挺倒霉的了?」

紫衣人擺手道:「綠子可知那老城主是誰?」

「是誰?」

「是關東山的親叔父。而老城主告老之後,就定居在江都城內,這次抓的名流裡,他也有份的。」

「那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吞進了多少,合該他全部吐出來。」七子說到興起,撫掌大笑。

最後,昭尹笑眯眯道:「孝成和薛採,這事辦得著實漂亮,人也得罪夠了,買糧賑災之事朕另派人接手,讓他們兩個,早日回來吧。」

「是,皇上聖明。」

第二天的朝堂上,昭尹另選了兩名資格老口碑好的官吏前往接手賑災一事。就這樣,江都之難,於短短的十五天內,迅速搞定。兩位功臣在鮮花與掌聲中,回到了帝都。

至於薛採究竟許了赫奕什麼東西呢?

據說赫奕駕舟離開江都時,在船上寫了封信,大致內容是:「朕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遍尋四國,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被朕找到了《列女傳仁智圖》的真跡,最難得的是儲存完好,絲毫沒有損壞。因此一口價一百萬兩,汝買是不買?」

對了,那封信的收信人是——彰華。

一月後,燕王接到此信,欣喜若狂,回覆曰:「買!」

十月十五,昭尹設宴於宮中為姜孝成慶功。

姜沉魚身為四妃之首、下一任的皇后,一同列席。

姜孝成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如此風光,自然是滿面紅光,逢酒必幹。而真正的功臣薛採卻連個座兒都沒有,只能站在姜孝成身後。一開始還有官員上前敬酒,同他說話,後來見他始終神色淡漠,心不在焉的,便不再搭理他,轉向姜孝成繼續諂媚。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薛採便尋了個藉口轉身告退。姜沉魚看在眼中,連忙起身,追了出去。

明月高懸,夜風冰涼,不知不覺中,已是深秋。

殿內的喧鬧,越發凸顯出外面的清冷,姜沉魚叫住薛採,見他在距離自己一丈遠的地方轉身,一瞬間,竟覺得有些陌生了。

他……長大了。

天庭更加寬闊,眉眼更加深邃,童稚彷彿只在這張臉上輕輕停留了一瞬,便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遠超於其年齡的犀利與高潔。

他就那麼一隻手垂在腰畔,一隻手負於身後,後背筆挺,站姿端正地看著她——像個大人一樣。

很難描述這一幕對沉魚來說是何感覺,有點欣慰,有點酸澀,還有那麼點悵然若失,但最終全都化作了微笑。她對他笑,走過去,從懷裡取出一個非常精緻的錦囊。

「是什麼?」薛採皺眉。

「你開啟看過了不就知道了?」姜沉魚眨眼。

薛採狐疑地瞪了她一眼,接過錦囊,開啟來,表情明顯一呆。

錦囊裡,是一塊玉。

一塊絕世名玉。

一塊可以說是當今世上最有名的玉——冰璃。

薛採將目光從玉上轉到了姜沉魚臉上。姜沉魚撲哧一笑:「我送你的這份生日禮物,你不喜歡麼?為什麼這麼惡狠狠地瞪著我?」

「你怎麼得來的?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的……」聲音越說越低,到了最後兩個字時,幾不可聞,「生日。」

「玉是我從曦禾那兒討回來的。而你的生日……是崔管家告訴我的。」

薛採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她的病……好了麼?」這個她,顯然指的不是崔管家。

姜沉魚嘆了口氣,仰望著夜空中的明月,幽幽道:「我們看她是瘋子,也許她看我們才是瘋子……不管如何,我想她現在肯定比以前快活得多,也單純得多。這樣,也不錯吧?」

薛採目光閃動,忽換了個話題:「公子……下葬了麼?」

「嗯。九月廿五未時落的葬。」

「你去了嗎?」

姜沉魚淡然一笑,搖了搖頭。讓她為姬嬰挑選陪葬品,已是昭尹的法外施恩。真正的入殮下葬,她一個皇妃,是沒有立場,也沒有理由去的。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自那夜她從姬府歸來,在曦禾面前失儀而泣,而曦禾親吻了她之後,面對姬嬰之死,她就好像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和痛苦。

佛家總說要悟要悟,姜沉魚想,自己也許就是在那一刻,悟了。

領悟到這個人終究是從自己的生命裡逝去了,再也不會歸來;

領悟到這個人其實從來就沒有屬於自己過;

領悟到人生原來就是一場不停地拋棄與納新的過程。她與姬嬰的緣分已經終結了,卻與其他更多的、原本以為不會有交集的人,產生了新的緣分……

就好比她與曦禾。

當年她奉旨進宮為曦禾彈琴時,幾曾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這個女子的依靠——唯一的依靠?

而眼前的這個小薛採,又何嘗不是呢?

若薛家沒有出事,這位眼高於頂的小神童又怎會與自己成了幾乎可以無話不談的好友?

一想到這點,姜沉魚唇角的笑意就變深了,令她的五官稜角看上去異常柔和溫暖。

薛採看在眼中,忽然有那麼一瞬的迷離,為了擺脫這種異樣的情緒,他皺了皺眉頭,一本正經道:「我有話要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