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紅色的長服,以金線繡了九隻鳳凰,被燈光一映,美豔異常,鳳首在肩頭收線,拼湊出高傲的姿態,與頭上的十二龍九鳳冠兩相映襯。擁有三千餘顆珍珠的長長珠串垂掛下來,舉手投足間,熠熠生光。滿室大紅,卻依舊壓不住她這一身華貴行頭。
姜沉魚端坐於恩沛宮中,從今日起,她就成了此宮的主人,後宮第一人。而她卻沒有絲毫歡喜之意,只是凝望著案頭的盤龍巨燭,時間長長。
雖是吉日,可惜天公並不作美,從早上起就沒出過太陽。之前眾人還擔心會下雨,搞得大典不能進行,不過老天還算給面子,雲層重重疊疊,越堆越厚,但卻遲遲沒下。
想必到了午夜就會下雨了吧……姜沉魚淡淡地想著這個不相關的問題。
懷瑾和握瑜的笑聲由遠而近,從門外傳了進來,接著房門被推開,握瑜清脆如鈴般的咯咯笑道:「皇后娘娘,皇上來啦!」
姜沉魚抬起頭,就看見了昭尹。
與她的一身正裝不同,昭尹依舊穿著日常便服,顯得很是隨意。
握瑜偷偷衝她擠了擠眼睛後便笑著退了出去。
昭尹走到榻前,將她從頭到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淺笑道:「好看。」
姜沉魚抬起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昭尹隨手抄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坐下,幽幽道:「哎呀呀,朕的皇后今天,可真是好看呢……不過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臉上沒有喜氣。可是嫌朕來晚了?朕給你賠個不是,來來來,這杯酒就當是朕給你的謝禮。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說罷,將酒遞給她。
姜沉魚伸出雙手接了,默默喝下。
昭尹眼睛一彎,笑得越發親近了起來:「這就對了嘛,喝點酒,你的臉就有血色了。朕的後宮裡全是美人,但只有皇后你,最最聰慧可人,與你相處,如沐春風,最是愜意。」一邊說著,一邊往她湊了過去,伸出手輕柔地摸著她的臉頰,無限柔情蜜意。而他的聲音,也越發低柔了起來,「自你進宮以來,朕還沒有好好地寵愛過你,今日良辰美景,我們……不應該虛度……」
姜沉魚的睫毛如蝶翼般的顫了起來。
昭尹看見了她的反應,笑得越發開心:「皇后在緊張?別緊張,朕會好好對你的……」
姜沉魚放下酒杯,開口緩緩道:「皇上……臣妾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等會兒再問好不好?現在……應該做些別的事情……」昭尹說著,伸手去解她的衣帶。姜沉魚並沒有阻止他的動作,只是睜著一雙亮如晨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昭尹被那眼睛盯得不自然了,只得輕輕一嘆,鬆開了口:「好吧好吧,說來聽聽。」
「為什麼……皇上會讓我當皇后呢?」
昭尹眉毛一挑,又笑了,他退後幾步,順手給自己又倒了杯酒,一邊慢慢呷著一邊漫不經心道:「朕不是說過了,朕是在嘉獎你。」
「為什麼皇上要嘉獎臣妾?」
一連番的追問終於令昭尹感覺到有點兒不對勁兒,他停了下來,看著姜沉魚異常嚴肅的表情,啞然失笑,咳嗽幾聲道:「好,那麼朕就告訴你。坦白說,朕真的是平生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女子——主動請纓要求當朕的謀士,此去程國也都表現得可圈可點,機智過人,但,那些都不足以讓朕感動。你可知道為什麼?」
姜沉魚搖頭。
「因為你擁有遠超旁人的資本。所以,朕不感動。」見姜沉魚露出迷惑之色,昭尹笑了笑,「換句話說,因為你是姜仲的女兒。你一出生就擁有優於常人的條件,你父親的權勢和人脈,可以讓你很容易就辦到很多事情,所以,朕不感動。但是,一個像你這樣生於名門長於富貴一切都是倚賴家族所得的人,竟然敢跟父親決裂——這,才是真正讓朕動容的地方。」
姜沉魚的目光閃爍了幾下。
昭尹輕輕一嘆,聲音變得溫柔了起來:「你呀……你明明知道,離開你父親,離開你的家族,你在這後宮中就真的成了孤軍奮戰,再沒有靠山可以倚仗,沒有門路可以通達,甚至沒有親情可以惦念……這一切以你的聰慧,不會不知後果之嚴重。饒是如此,你還是捨棄了。所以,當得知你捨棄家族的那一刻起,朕就對自己說,朕要嘉獎你,嘉獎這個做了世上最不一般的事情的女子。」
姜沉魚抿著唇,眼圈微微有些泛紅:「那麼皇上……為什麼會對捨棄家族的這種行為如此重視呢?」
昭尹的眉頭皺了起來:「沉魚,你究竟想問什麼。」
「是不是因為皇上自己也是受苦者,所以感同身受呢?」
「砰」的一聲,酒壺被打翻了。昭尹一下子站了起來,盯著姜沉魚,表情嚴肅。
而姜沉魚,依舊坐在榻上,連睫毛也沒顫一下地繼續道:「皇上在奇怪?在恐懼?在想為什麼臣妾會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昭尹沉下臉道:「姜沉魚,凡事要有度!」
姜沉魚睜著一雙水晶般剔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然後忽然笑了。她五官柔和,因此鮮少有太過尖銳的表情,但此刻唇角輕輕一揚,眼皮微微一耷,卻是笑得異常冷酷。而在那樣冷酷的笑容裡,豔若春花的紅唇扯出優美的弧度,一字字,盡是冰涼:「皇上,琅琊是誰?」
昭尹的臉一下子變了顏色:「你……你說什麼?」
「這個名字很少見的呢,我朝自開國以來,總共有一十三人叫這個名字,而這一十三人中,唯一能與宮廷扯上關係的只有一個,而且,是很了不得的一個。皇上……知道是誰吧?」
昭尹眼中閃過一道兇光,冷冷道:「姜沉魚,你究竟想做什麼?」
「做什麼?」姜沉魚雙足落地,緩緩地站了起來,長長的裙裾一下子覆沒了地面,她輕釦雙手,一步一步走過去,以一種皇后的姿態,平視著當今璧國最尊貴的君王,不卑不亢,「皇上,今天可是黃道吉日呢,所以皇上選了今日為臣妾加冕,而臣妾,也選了今日,向皇上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面對如此咄咄逼人的姜沉魚,昭尹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公道。」
「什麼?」昭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於是姜沉魚又說了一遍:「公——道——臣妾說的是公道。皇上不知道這是什麼?也對,皇上素來任性妄為,唯我獨尊,永遠只看得見自己的傷口,又怎會感應到別人的委屈呢?」
昭尹臉上閃過怒意,但很快就壓抑了下去,不怒反笑道:「好。繼續說。朕倒要聽聽,朕究竟是怎麼虧欠的‘公道’二字!」
姜沉魚沒有被他的氣勢嚇到,微微一笑:「好啊,那咱們就先從曦禾夫人說起吧。曦禾夫人真的很美呢,託皇上的福,臣妾得以出國遊歷,見到了各種各樣的美人。但她們通通加起來,也抵不上一個曦禾夫人。」
昭尹「哼」了一聲。
「這麼美麗的女子,當然天生就該屬於皇帝的。所以,皇上派人玩了點兒手腳,讓她父親葉染欠下大批賭債,最後不得不把女兒抵押給了人販,再經由人販賣入宮中,就這樣順理成章地成了皇上的妃子。事後皇上怕風聲走漏,就把葉染給弄死了,從此,曦禾夫人就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只能守著皇上一個人了。」
昭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按捺不住道:「朕跟曦禾……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
「不是我說的這樣,那是怎樣?皇上難道想說你們是真心相愛?」姜沉魚看著燈旁的昭尹,心裡對他失望到了極點,「皇上,看看曦禾,看看她現在都變成什麼樣子了!真喜歡一個人,怎麼忍心她那個樣子?在她看見公子頭顱的那一刻,皇上沒有看見她臉上的表情嗎?皇上覺得她是為什麼瘋了的?是你毀了她!是你毀了她和公子!」
「那又怎樣!」昭尹一下子跳了起來,不顧形象地吼道,「朕是帝王!帝王是什麼?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全天下都是朕的!更何況是一個女人!她是姬嬰的又怎麼樣?誰叫姬嬰不是皇帝?」
「為什麼姬嬰不是皇帝而皇上是,皇上不是最清楚的麼?」姜沉魚輕輕一句話,卻令得昭尹整個人重重一悸,然後,靜了下來。
昭尹喘著氣,坐回到桌邊的座位上,瞪著她,平復了許久才道:「你果然是做足了功課的啊……好,那麼朕就看看你的功課究竟做到了何等程度,能打幾分。說吧,說啊!」
「姬嬰不是皇帝的理由很簡單——他天生心疾,又有哮喘,他不夠健康,所以,姬家對這個孩子很失望,就把整個計劃後延了一年,等到你出世。」
燭光跳躍著,照得昭尹的臉,明明滅滅。
姜沉魚深吸口氣,道:「此間過程不再細說……」
就在這時,一聲音忽然幽幽響起,彷彿來自地獄的冤魂,帶著股刻入骨血的執念:「為什麼不細說?我也想聽。」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一個人影披著燈光,出現在視線之中。
銀白如雪的長髮,高挑窈窕的身軀,她抬眼,星光為之遜色,她抿唇,萬物為之黯淡。
她就是四國第一美人——曦禾。
對於曦禾的出現,昭尹自然是無比震驚,再次從椅上跳了起來:「曦禾你……怎麼會……」
「我怎麼會來?」曦禾嫣然一笑,抬步,進門,然後反手將門關上,「當然是今夜一場大戲,作為主角之一,我不得不來。」
「你不是……瘋了嗎?」昭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就在一個時辰前,曦禾還用一副孩童般的表情睜著茫然的眼睛依偎在他懷中喝藥,可這一刻,她就那麼施施然地、極盡風姿地走了進來,神色平靜,巧笑動人,堪稱絕世。
昭尹的表情一瞬間就變成了憤怒:「你欺君!你竟敢裝瘋騙朕!你、你你和她聯合起來……」
姜沉魚輕輕一嘆:「皇上你錯了。」
「朕錯什麼了?難道曦禾現在還是瘋的不成?」
「夫人現在確實沒瘋。但之前,她是真的……」
姜沉魚還待再說,曦禾已走過去,將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微笑道:「不必解釋,真真假假,是瘋是傻,對現在來說根本不重要。我要聽的……是姬家的真相。」
輕輕一句話,又將室內的氣氛帶回到了原先的陰沉肅殺。
昭尹眼底閃過一絲異色,然後慢慢地、陰森森地笑了起來:「不會有真相了。你,說不出來,」他先指姜沉魚,後指曦禾,「而你,聽不到。」
姜沉魚和曦禾都靜靜地望著他。
「還在等什麼?田九!」昭尹沉下了臉。
然而,屋裡靜悄悄的,除了燭花偶爾迸跳,發出呲呲的聲音外,再無其他。
昭尹慌了:「田九?田九?田……」
「不用叫了,不會有人來的。田九不會來,羅橫不會來,外面的侍衛們,也都不會進來。」姜沉魚淡淡道。
昭尹顫聲道:「你、你把田九弄哪裡去了?」
「田九探親去了。」
「什麼?探什麼親?」
「皇上難道不知道,田九有一個兄弟?親兄弟。而且那位親兄弟,不巧也成了一名暗衛,並且最後,還被你指派給了我。」
昭尹面色陰沉道:「你是說——師走?」
姜沉魚鼓掌:「皇上真是好記性,居然還記得住他的名字。」
「他不是死了嗎?」
姜沉魚莞爾一笑:「皇上真是信賴臣妾,臣妾說什麼就是什麼麼?」
「可是我明明也收到了師走死亡的暗報……」
姜沉魚笑容一斂,正色道:「那是我故意安排的。」
「什麼?」
「師走為了救我,已成殘疾,這個樣子的他,若回到宮中,作為一個知道了很多不能洩露的秘密的無用之人,結局只有一死。因此,我求師兄故意設定成他重傷不治的樣子,瞞過了眾人耳目,將他送往一個安全的地方靜養。」姜沉魚說到這裡,又笑了起來,「而在一個時辰前,我命人將那個地址不小心透露給了田九知曉,所以這個時候,他應該趕去探望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吧。」
「胡說八道!什麼親人!暗衛沒有親人!他們唯一的親人就是朕!」昭尹暴跳如雷。
「那是皇上這樣認為的!」姜沉魚厲聲反駁,眼中失望之色更濃,「正是因為皇上從來不為別人考慮,所以只當大家都跟你一樣冷血無情,連手足之情都不顧,甚至反過頭去殘害自己血脈相連的哥哥!」
昭尹被重重地打擊到,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倒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沒有焦距地看著前方,喃喃地念了一句:「哥哥?」
「是的。哥哥。姬嬰,是你的哥哥。」轟隆隆的雷聲,像是特意應和這句話一般響了起來,緊跟著,深秋的夜雨傾盆而下。
曦禾的眼淚也一同滑下,柔弱的身軀搖了幾下後,踉蹌著跌在了錦榻上。
也許,唯一鎮定的只有姜沉魚,但她縮在袖裡的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畢竟,她現在要說的,乃是璧國最大的秘密,牽涉之廣,干係之重,可以說是古往今來,前所未有。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
劈劈啪啪的雨聲裡,她的聲音宛如纏繞在水底多年的水蓮,掙扎著盤旋著終於浮出了水面:「很久很久以前,關於姬氏家族,就流傳著這樣一個秘密——姬家有‘連城璧’和‘四國譜’,這兩樣東西,可以令這個家族永遠在朝堂之上佔據著一席之位,立於不敗之地。但是很久很久以來,誰也沒見過這兩樣東西。我爹自從成為右相,就一直試圖尋找這兩樣東西,好把姬氏搞垮,但浪費了大批的財力人力後,依舊一無所獲。而到了圖璧四年,他覺得萬事俱備,不再忍耐,開始對姬嬰……下了手。」
室內靜悄悄的,聽話的兩個人固然是詞窮聲啞,而說話的人,更是心神俱碎。有時候,姜沉魚覺得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留在這個軀殼裡支撐著她說話的,是另外一個人。不然的話,如何解釋她為什麼竟然能將這麼可怕的故事,說得如此平靜?平靜得就像是死去了一般。
「我爹一方面暗中收買朝中重臣,尤其是翰林八智,著實花費了一番心機,由他們出面去詆譭姬嬰,另一方面則與衛玉衡設局等姬嬰入甕。最後他成功了,他用了很不入流但卻直接有效的方法,弄死了一代名臣。而我所驚訝的是——為什麼皇上竟然會容忍他做這種事情!容忍他砍掉自己最強有力的臂膀!姬嬰是皇上最信任也最寵愛的臣子不是麼?」姜沉魚說到這裡,目光從昭尹身上轉到了匍匐在榻上已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的曦禾,「這時我又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曦禾夫人,曾是姬嬰的情人。是被皇上刻意從姬嬰手上搶走的。就像當年強行讓我入宮一樣。」
曦禾勉強著笑了笑,但唇角還沒揚起,就變成發不出聲音的一記嘆息。
「為什麼?為什麼皇上一面重用姬嬰,一面卻搶他的女人?為什麼姬嬰分明對璧國上下來說不可或缺,但皇上卻仍是同意殺了他?這一連番的問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我寢食難安,思緒萬千。幸好……我沒有等得太久,很快,老天就給了我答案。就在太后病逝的那一晚……」
「太后?是太后告訴你的?」昭尹一下子激動了起來。
「太后彌留之前,只有我一人守在床頭,她把我錯當成了另一個人,一個叫琅琊的人。而琅琊,就是姬嬰的母親。」轟隆隆,又一道霹靂劃過,映得窗戶都亮了一亮。
姜沉魚看著曦禾,輕輕道:「圖璧三年三月廿九,夫人對這個日子可還有印象?」
曦禾像被勾起了什麼恐怖的記憶一般,渾身顫抖著,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
姜沉魚臉上浮起難言的一種憐憫:「夫人肯定有印象的。因為那一天,夫人在杏子林中,等了姬嬰整整一夜。而他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