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設局

禍國 十四闕 第2頁,共2頁

「他和燕王一樣,今年都是二十三歲呀。」

「那麼他成親了沒有呢?」

「這個……沒聽說啊。」

「他有沒有妃子呢?」

「這個……也沒聽說啊……」

「他身為宜國的皇帝,竟然這麼大把年紀了還沒大婚,你可知是為什麼?」

「那個……有暗疾?」

薛採對著他的額頭彈了一記,啐道:「這種話也是可以亂說的?我給你提個醒——拜倒在《國色天香賦》裙下的,可不止咱們皇帝一人啊……」

關東山恍然大悟:「噢!哦哦哦哦!原來如此!」

「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想不到,宜王他還是個痴情種啊……」關東山說到這裡,倒是替赫奕可憐了,「做皇帝的也沒想像中好啊,也有得不到的東西啊,真難為宜王他苦苦相思了這麼多年,這麼說起來還是咱們皇上命好,一個姬忽,一個曦禾,都被他娶進宮了。聽說最近要冊封的那位姜皇后,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

薛採垂下眼睫,望著地面出了一會兒神,再抬起頭時,表情冷淡道:「我累了。」

「哦哦,是是,的確時候不早了,打攪薛公子了,下官這就告退,安寢。安寢……」關東山一邊說著一邊退了出去。

待房門「吱呀」一聲關上了,薛採眼中這才露出厭惡之色,看著自己剛才被關東山拉扯過的衣袖,立刻脫下來扔到了地上。

原本沒有第二人的房間裡,忽然響起了第二人的笑聲:「我查過了,這個關東山沒有戀童癖,你又何必對他的碰觸如此介懷?」

「一方父母官,竟然如此齷齪卑鄙愚昧無能,每一條都夠他去死一百次了!」

紗簾動了一下,朱龍出現在燈光下,看著薛採的眼底,有著淡淡的唏噓:「官場向來如此,你從小見的難道還少麼?」

薛採望著地上的衣服,脾氣發過了,就平靜下來了:「小時候不懂,只覺得那些官員們都不過是裝飾用的人肉背景,偌大的宮廷讓我一人出盡風頭。現在才知他們對著皇帝和職位比他們高的是一個樣子,對著百姓下人又是另一個樣子。如果說對著皇上的那一面表現出的不過是平庸拍馬和乏善可陳,那麼對著百姓的一面,就是真真正正的醜陋骯髒了。」

朱龍靜靜地望著他,久久,才說道:「在上位者,一般是看不到這一面的。你只有走下來了,才看得見。所以,主人,其實,你還是幸運的。」

薛採眉頭一蹙,繼而舒展開來,轉移話題道:「我交代你辦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幸不辱命。」

「嗯……這是我接手白澤以來的第一場仗,我一定要……贏給他看。」

朱龍的目光閃爍了幾下,低聲道:「公子在天上看見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薛採想起一事,問道:「他下葬了嗎?」

「後天未時,五松山。」

薛採的眼神,一下子寂寥了起來。

而當薛採與朱龍在臥室中談論此事的時候,關於江都第四日所發生的事情還沒有回饋到帝都,因此,在聽紫衣人說了前三日的狀況後,昭尹便宣佈散了。

姜沉魚退出百言堂時,昭尹忽然叫住她:「沉魚,你……替朕走一趟吧。」

「是。去哪兒?」

昭尹沉默片刻,才道:「淇奧侯府。」

姜沉魚吃了一驚。

昭尹解釋道:「淇奧侯定於後天未時下葬,我已請了言睿全程主持。但你也知道,姬嬰他……只剩下了一個頭顱……所以,我要你明日去一趟淇奧侯府,看看有什麼可以跟他一起下葬的東西,多放一些,好讓他此去天上,不要太過寂寞。」

姜沉魚還沒說話,昭尹又道:「這事本該姬忽去做,但她自從得知弟弟的噩耗後就病倒了。而姬氏一族的宗家,也沒有更親的了。其他人去我也不放心,所以,沉魚……」

他的話沒有說完,姜沉魚已屈膝跪倒在地,斬釘截鐵道:「臣妾願往!」

昭尹停下來,凝視著她,過得片刻,將手緩緩搭在了她的肩頭。

姜沉魚抬起頭,眼圈溼紅,聲近哽咽:「謝、謝謝……皇上。」

這一刻,不管昭尹最初的用意是什麼,是想試探她還是因為對姬嬰心懷內疚真的想為他做些什麼,但因為他選了自己去為姬嬰做這件事情,姜沉魚就決定要感恩。

她實在是……太喜歡這個機會了。

喜歡到,情不自禁地在帝王跟前哭泣。

昭尹沒有責怪她,茶色的眼瞳裡,陰影深幽,令人無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他搭在姜沉魚肩膀上的手,輕輕地拍了拍,用他獨有的方式表達了溫柔。

無論他和姜沉魚之間,存在著怎樣的差異,性格多不相同,在這一刻,有一種情緒是相同的。

那就是——悲傷。

姜沉魚第二天在聽完早朝後,回到瑤光殿匆匆更換了套白衣,披上黑色的斗篷就出了宮。馬車行了一個時辰後,抵達淇奧侯府。

天色陰霾,雲厚無雨,壓得整個世界都覆上了一層青灰色。

她自車窗處看著熟悉的建築由遠而近,一顆心,如滾動在盤子上的珍珠,久久不能平靜。

淇奧侯府——她當然不是第一次來。

在入宮前,她曾來過一次。那一次,她向姬嬰要了一份禮物,而那份禮物至今還留在她的耳朵上。

姜沉魚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明明早已癒合的傷口,卻彷彿再次疼痛了起來,疼痛過後,則是久久的空虛。

那個人,怎麼會突然……就不在了呢?

那個人,明明替她穿過耳洞,在她被殺手追殺時救過她,他拉著她的手去跟赫奕他們討價還價,他的體溫似乎從來沒有消退過,依舊殘留在她的身體裡……

可是那個人,怎麼就,突然不在了呢?

太監放下墊腳石,姜沉魚推門而出,仰望著侯府,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被風一吹,搖搖晃晃,顯得說不出的淒涼。

一個年約六旬的老婦人腳步蹣跚地來開門,自稱是侯府的管家,接下去便由這位崔姓的婦人領著她進去。

先去的祠堂。

祠堂位於府邸的正北方,並不像尋常人家的祠堂那麼陰暗偏僻,上百支蠟燭擺放得整整齊齊,映照著羅列如林的牌位,顯得莊嚴肅穆。

這裡,就是姬家的祠堂……每個牌位上的名字,都曾顯赫一時。令姜沉魚有些意外的是,女主人的牌位也有,分別放在各代當家之主旁邊。

也就是說,如果當年她與姬嬰的姻緣未斷的話,這裡,本也有她的一席之地的……而此刻,最末端的牌位是空的,還沒有往上填字,姜沉魚忍不住抬起手摸了摸,感應著細膩的紋理自指尖滑過,忽然就哭了。

斷斷續續的、壓抑著的哽咽聲,不受控制地自喉嚨裡冒出來。她一邊想著這可怎麼辦呢自己竟然如此失態,一邊卻任憑眼淚繼續嘩啦啦地流下來。

一旁的崔氏婦人很識趣地沒有勸阻,只是說了句:「我帶你去公子的書房吧。」就把她從那個悲傷的地方領了出去。

姜沉魚用手帕擦乾眼淚,這才得以好好觀察一下姬嬰的住處。

這裡……是姬嬰的家。

是她最愛最愛的那個男子的家……

她還是第一次,能有這樣的機會好好瀏覽,走過他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鵝卵石小徑,撫摸他曾經撫摸過的欄杆,偶爾吹過衣角的風,曾經也這樣吹過他的長袍……一想到這些,姜沉魚的心就軟軟地融化了,滿是溫柔。

公子小時候肯定在這棵樹下看過書,也曾在那個石桌旁用過點心,修長的竹枝鬱鬱蔥蔥,素潔的屋舍極盡雅緻,這裡的一石一木,看在她眼裡,都是如此稱心。

就像那個她所喜歡的人一樣,渾身上下從頭到腳無不美好。

不多會兒,一行人等來到一座小小院落前,裡面三間瓦房,依竹而建,門窗也全都雕琢成竹子的模樣,與竹林幾乎融為一體。門上一塊琉璃匾額,用綠漆填塗著「有所思」三個陰文大字,字跡蒼勁文秀,極具功底。姜沉魚心知——這,便是姬嬰的書房了。

崔氏推開房門,先進去將裡面的香點上,這才轉身道:「娘娘請。」

姜沉魚慢慢地踏進門檻,一股熟悉的佛手柑香味撲面而至,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書。

與牆壁等高的竹架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上千本書,每隔一層都掛著塊小小竹片,上面寫著分類。書架旁邊是尺許高的螭首古鼎,此刻鼎內焚了香,白煙自鏤空的花紋中嫋嫋升起,令得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好不真實,恍如夢中。

她……真的到了姬嬰的書房麼?

還是,因為實在太過想念,所以老天可憐她,賜她這樣一個夢?

姜沉魚不由自主地走過去,摸了摸古鼎下面的軟榻,被褥冰涼,是了,那個人,已經很久都沒有回來了……不,那個人,永遠都不能回來了……

昭尹的話於此刻迴響在耳邊,一字一句,越發淒涼:「你也知道,姬嬰他……只剩下了一個頭顱……所以,我要你去一趟淇奧侯府,看看有什麼可以跟他一起下葬的東西,多放一些,好讓他此去天上,不要太過寂寞……」

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公子帶走呢?這香必定是要帶的吧……

崔氏在一旁幽幽道:「公子小時候除了先天的心疾之外,還有哮喘。於是大夫就給他開了佛手柑這種藥,隨身攜帶,後來就慢慢地好了。結果傳到了外頭,很多王孫公子們都爭相效仿,弄得一時間京都香貴。哎……」

姜沉魚走到書案前,旁邊立著個半人高的花瓶,瓶裡沒有插花,而是放了許多卷軸。她順手拿出一卷,開啟來,裡面是一幅畫。

姜沉魚「啊」了一聲,持畫的手,頓時顫抖了起來。

那是一幅碧荷圖。

但確切來說,並不是一幅「畫」。

因為,它是粘上去的。

也就是說,畫的主人剪了真正的荷花和荷葉,並將它們粘在畫紙上,再用一種獨特的方法抽去空氣,令它們保持著活著時的嬌豔。

而姜沉魚之所以顫抖,是因為這樣的畫,她不是第一次見到。就在幾天前,她還在寶華宮陪另一個人玩過。那個人的名字叫——曦禾。

崔氏平靜無波的聲音又輕輕地響了起來,彷彿是在懷念,又彷彿只是在陳述而已:「公子從小對畫畫最是頭疼,為此沒少被老侯爺教訓。後來,有人教他這樣作畫,他便學會了,用這個去應付老師。夫子看後一笑,自那之後就再也沒讓他畫畫了。反倒是公子自己,時不時還會剪粘一番。這一幅是他去程國前做的。那時候的荷花還剛冒出一個角,公子說先做一半,剩下的等他回來再做。但誰知……他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姜沉魚慢慢地將畫卷起來,遞給身後的宮人。這幅未完成的新荷圖,也陪著公子一起上路吧……

書房的牆上,還掛著一把弓,異常精緻小巧,通常是孩童或女子用的。

崔氏道:「這是薛採的弓。」

姜沉魚稍稍驚訝了一下。

崔氏解釋道:「這是薛採當年御前揚名的寶弓,他就是用這把弓射死了一隻老虎。薛家被抄後,此弓幾經周折進了當鋪,公子正好路過,就買回來了。後來薛採被送到姬家為奴時,公子對他說,什麼時候他做好心理準備了,能放得下過去的一切了,就把這弓還給他。」

姜沉魚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弓,身後的宮人問道:「要收嗎?」

收,就意味著給公子陪葬。

姜沉魚搖了搖頭,這把弓,還是留待薛採親自取回吧。

這是公子的希望。

也是她的希望。

接下去的半個時辰內姜沉魚又翻查了遍書房,沒再找到更多東西。雖然屋內的陳設都很講究,但並無出挑之物,古董珍寶更是一件也沒有。崔氏見她找不出更多有意義的東西出來,便提議道:「咱們再去臥室看看吧。」

此言正合姜沉魚的心意,當即隨她去了姬嬰的臥室。臥室距離書房很近,就在書房後方隔了一道曲廊的主屋。這樣的設計自然是方便姬嬰休息與辦公。臥室與書房相比,少了那些書,多了一張床,床頭還有個衣櫃,崔氏上前開啟,裡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一箱白衣。

姜沉魚取過一件,抖開,白澤圖案映入眼簾,回想起那人生前的風采,不由得有些痴了。

崔氏在一旁道:「世人都道公子喜白,其實公子並不喜歡白衣,嫌它易髒難洗。但是老侯爺生前交代,既然先帝以白澤圖騰賜予姬家,就是姬家的榮耀,要時時刻刻都記著這榮耀,不能忘懷。公子無奈,只好定製了一批一模一樣的衣裳,期間為他繡衣的繡娘集體病倒,延誤了整整三個月才交衣,結果流傳出去,就不知怎的變成了‘淇奧侯光一件衣服就要耗費巨資繡上三個月’那樣的傳聞……」說到這裡,忽然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姜沉魚嚇了一跳,連忙伸手攙扶:「老管家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娘娘,老奴有一事相求,還請娘娘答應。」

「你先起來,有事好說。」

崔氏搖頭,雙腿都直打哆嗦了,仍不肯站起來,一邊流淚一邊沉聲道:「老奴知道最近外頭有些不好的謠言,都是在詆譭我們家公子的。所謂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我家公子生前也得罪了不少人,現在他死了,那些人就開始來落井下石……這些都沒什麼。但是,老奴不甘心,不甘心我清清白白日月可鑑的公子,被人家這樣冤枉。正巧今日里娘娘替皇上來為公子收拾遺物,老奴就讓娘娘看看,我家公子他生前究竟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究竟有沒有像外頭說的那樣貪汙受賄!我想,這也是皇上不派別個,單單派娘娘前來的理由。」

姜沉魚醍醐灌頂,一語驚醒夢中人。

之前,她一味地沉浸在悲傷之中,只顧著感受此地主人留下的氣息,而今被崔氏這麼一說,才意識到自己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誠然,如崔氏所言,自姬嬰死後,不利姬家的流言四起,再加上國庫真的是空了,一時間,官宦貪汙就成了很嚴重的一項罪名。昭尹之所以派她前來,想必真正的用意是借她之口闢謠。

因為她姓姜。還有什麼,能比一個姜家的人去為姬氏正名更有效?

昭尹……果然處處都有心機啊……

一念至此,姜沉魚深吸口氣,將崔氏扶了起來:「我明白了。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崔氏淚光盈盈地看著她,哽咽道:「老奴,替我家公子,謝謝娘娘!」

姜沉魚最後挑的是三管禿了毛的筆,一箱繡著白澤圖案的白衣,一幅新荷圖,和一匣子佛手柑香,便離開了侯府。

等她回到宮中將這些東西交給負責葬禮的官吏時,已近亥時了,整個人像打了一場大仗一般,渾身虛脫無力。拖著沉重的雙腿返回瑤光宮,還沒到門口,就看見裡面一片燈火通明——怎麼回事?

懷瑾小跑著迎出來道:「小姐小姐,你可算回來了,曦禾夫人她……」

懷瑾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個人影便從殿內飛快撲了出來,一把抱住她,嘴裡不停喊道:「娘!娘……」

姜沉魚定睛一看,原來是曦禾,只穿著一件單衣,還光著雙腳。懷瑾在一旁道:「曦禾夫人申時就來找小姐了,一直等在裡頭,無論我們怎麼勸都不肯回去,我們取了衣服和鞋子來,她也不讓我們碰,我們沒辦法,只好讓她這麼待著……」

「把衣服和鞋子拿來給我。」姜沉魚一邊如此吩咐,一邊拉著曦禾的手走進屋內。

握瑜取來衣服鞋襪,她伸手接過,一件件地幫曦禾穿上。

曦禾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烏溜溜地看著她,忽又雀躍道:「娘!看!看!」

懷瑾取來一幅畫,展開給她看:「這是夫人下午做的。」

姜沉魚一扭頭,就再次看見了那種以獨特方式貼上出來的圖畫。她的視線有一瞬間的恍惚。偏偏曦禾還一直拉著她的手道:「畫畫!畫畫!娘,畫畫!」

姜沉魚打量那幅畫,左邊是個綠色的圓圈,由好幾塊碎布拼湊而成,中間還少了一塊;右邊的好認,是本書,曦禾直接撕了一頁書的封皮粘上去的。

曦禾叫道:「娘!娘!」

「好畫。畫得真好。」姜沉魚安慰她,曦禾一聽,立刻就高興地笑了。清澈得像水晶一樣的眼眸,和燦爛得春花一般的笑容,映入姜沉魚眼中,卻越發辛酸了起來。

她伸出手,慢慢地摸了摸曦禾的頭,最後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泣聲道:「曦禾……我、我……我好羨慕你……我真的、真的……好羨慕你……」

被她摟住的曦禾先是莫名其妙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彷彿感應到了沉魚的痛苦一般,仰起臉龐,靜靜地注視著姜沉魚,吻了吻她的額頭。

「娘……不哭……不痛、不痛……」夜光裡,曦禾的聲音沙啞低柔,溢滿傷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