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六章 有些事,沒有如果

孤鷹 邵雪城 第1頁,共2頁

1

快到中午的時候,東邊隱隱傳來一陣轟隆隆類似打雷的聲音。我們循聲望去,天邊一片藍天白雲,不像有雨的樣子。那聲音越來越近,當一個黑點出現在視野中時,雙喜忘了腰疼,一下子跳起來興奮地說:「來了,飛機。」

我想起上次在境外遭遇伏擊的事,不由得多了個心眼。把外套脫了下來說:「怎麼開始熱了?」

雙喜顧不得看我,說:「早晚溫差大,也該熱了。」

我「哦」了一聲,從後腰上拔出槍,把外套搭在手上蓋住。檢查著保險和槍栓時,覺得古聽雲在看我,我抬眼朝她看過去,見她的外套也在手上搭著。見我看她,她笑著對我擠了擠眼,我不由得也笑了。

直升機在我們上空盤旋了一圈,引擎聲震得人耳朵全聾了,螺旋槳旋出的大風捲起地面上的草葉不停地打到人的臉上,讓人睜不開眼。雙喜不斷地朝空中揮手呼喊,只見他嘴巴張合,根本聽不到他在喊些什麼。

我將半張臉埋在手臂掛著的衣服後面,抬頭細看,這是一架蘇制米-8運輸機。面對著這樣一架鋼鐵巨獸,心頭不由得一沉:列夫盤踞在這種地方,能號令差不多半個地球的毒梟和走私團伙,這本身就足以讓人頭疼。現在只是接幾個人而已,居然就派出這樣的裝備,別說區區幾個金三角的毒梟,就是手裡操控著一支軍隊的丹雷與其相比,也是小巫見大巫。我攥著槍的手掌不覺中滲滿了汗水。

雙喜衝我們揮揮手,朝飛機跑去,我跟在最後,死死盯著緩緩開啟的機艙門。兩個白俄男人出現在艙門口,領頭的一人朝下張望了一圈,跳下飛機衝雙喜張開了雙臂。我假裝腳下一絆,故意走了一個蛇形,順勢朝機艙裡張望了一眼,前座上有兩個機師。那麼這架直升機裡,至少有四個人。

他們寒暄完,雙喜轉過身想向他介紹我和古聽雲。我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一眼就認出,這人正是交接劉亞男那晚,跟在那個俄羅斯男人身邊的人之一。看來今天一場血戰在所難免,只要讓他看清楚我的樣子,他也會想起我就是那個押送劉亞男過境,又被劉亞男連開三槍的中方探員。

那人遲疑地看了我一眼,微笑著伸出手。我剛把手伸出,他一把揪住我胳膊上掛著的衣服猛地往下一扯,我的臉連同那把槍一起暴露在他的面前。顯然那把槍比我的臉更有吸引力,他大喊了一聲伸手朝後腰探去。我早算準了方位,抬手一槍將機艙口站著的那個槍手幹掉,又掉轉槍口對準面前這男人又扣動了扳機。

兩個白俄男人沒發出任何聲音就倒下了,我一個箭步衝上直升機,對兩個機師的後背連開了兩槍。見他們頭一偏朝前栽去,我正準備回身檢查後艙,就聽身後有動靜。我心說不好,這裡面還有人。剛轉過身,一個黑影就鐵塔般壓了過來,我的胸口像是被塊大石頭砸中一般,整個人朝後飛出了機艙,重重地跌落在地上。窒息的疼痛讓我不由自主地蜷起了身子,一扭頭正面對著剛才那個白俄男人的臉。他僵著脖子正抽筋似的捯氣,在看到我的一剎那,像是回憶起了什麼,眼睛裡一亮,嘴唇動了一下,睜著眼嚥了氣。

兩個身影從我頭頂的機艙口跳下,「嗵嗵」兩聲落在我身邊,朝目瞪口呆的雙喜和古聽雲撲過去。古聽雲甩開手上的外套,雙手舉槍同時對兩人開了槍。那兩人像是被車撞了一樣,齊刷刷地向後飛去,硬生生地撞到了機身上。我正準備鬆口氣,只見其中一人不知摸出個什麼朝古聽雲丟去,只聽「噗」的一聲,一道白光錐子一樣扎進了眼睛,眼前一紅,便什麼都看不到了。

「閃光彈!」我喊了一聲。趕緊憑藉記憶中的方向朝那人剛剛跌落的地方摸索過去,心想就算古聽雲那兩槍沒打中要害,只要能摸到人,跟他們糾纏一陣,也能給雙喜和古聽雲贏得時間。誰知剛翻過身,耳邊一陣風聲,後腦就重重地捱了一下,我眼前一黑,癱倒在原地動彈不得。我心說:這下完了,這兩人穿了防彈衣。古聽雲那兩槍頂多打斷他們幾根肋骨,而他們還能使出這麼大的勁踢我,說明他們傷得沒那麼重。

對方是兩個訓練有素、裝備齊全的僱傭軍模樣的殺手。我們三個人,一個動不了的我,一個古聽雲,是個女人,還有一個二十年前或許是條好漢,可現在腰動一下都費勁的老男人雙喜。我們在劫難逃了。

我心裡沒有絲毫的懼怕,對生死這種事我早已無所謂了,我的血灑在這異國他鄉,化作一抷黃土在這草原上隨風飄散,也沒有任何遺憾。我已經把最美好的年華,獻給了我身後的那片熱土。只是那一刻,我想起了程建邦。他不知多少次在緊要關頭及時出現為我解危難,而今他需要我去救他的時候,我卻連他人還沒見到就倒下了。

隱約間聽到不知是誰的一聲慘叫。我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辨認那聲音到底是誰的,又是一聲慘叫灌進我耳朵。我忍著針扎般的痛和止不住的眼淚強睜開眼睛,模糊一片的景象漸漸會聚成無數的線條,隨著每一次光影的變換牽扯著一陣又一陣的刺痛,光影中一個身影朝我奔來。

「塔哥!」是殷望的聲音,「你能動嗎?」

我慢慢活動了下脖子,確認頸椎沒有太大問題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他把我扶起來,拍拍我的臉說:「眼睛怎麼了?」

我張張嘴讓下巴恢復了知覺,說:「閃光彈。」

「啊?那你先別睜眼。」他脫下外套蒙在我臉上,只聽他喊:「良子,別讓他們睜眼,把眼睛給他們蒙上。」

我靠在殷望的膝蓋上笑了,想不到救我於危難的還是我的搭檔。

殷望和良子將我們三人扶上了直升機,休息了足足十多分鐘,我才試著睜開眼。良子手持彈弓繃著弦守著機艙門口,警惕地盯著外面。殷望坐在駕駛臺前除錯著那些我看著都眼暈的按鈕。白楊坐在我對面,睜著大眼睛有點害怕地看著我,見我看她,她噘著嘴低下了頭。

古聽雲披著衣服走過來說:「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問:「雙喜呢?」

「這呢。」雙喜從後艙走出來說,「咋回事啊?咋一見面就打起來了?」

我說:「我哪知道,我看見他拔槍就先把那人幹掉了,再晚點死的就是我了。」

「你跟人一見面就舉著個槍,換誰不緊張?這下咋交代?」雙喜愁得連連嘆氣。

古聽雲說:「我覺得秦川沒什麼錯,寧可誤殺他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冒險。」

「對,你們都有理,現在咋辦?」

「你告訴列夫,碰上了他們國家的巡邏部隊,打起來了。」

「哦,他們國家的巡邏隊槍裡子彈都長眼睛了?專挑自己人幹?」雙喜豎起眉毛看良子,「你們咋跑來了?」

良子聽雙喜叫他,回過頭說:「老遠聽見動靜我就把車停下想看看飛機,結果又聽見槍聲了。」

雙喜說:「這麼大動靜,你能聽見槍聲?」

良子拿眼睛看了眼殷望:「他說聽見槍聲了,讓我們趕緊過來幫忙。」

這下除了良子,其他人都明白了,一定是殷望設計騙了良子。他知道良子對雙喜上心,故意說有槍聲。良子那腦子多直,聽了這話哪能不急,肯定是拼了命地往回趕,又鬆了殷望讓他幫忙。

殷望回身對我們擺了一個勝利的「v」字,說:「不用謝,這下你們一人欠我一條命。」

良子不服氣地說:「啥就欠你的命了?那兩個人都是我用彈弓打蒙了,你才有機會下手,不然就你那個身體能打得過人家?」

殷望正要回嘴,見我看他,把話嚥了回去,說:「帶著我一起去吧,多個人多個幫手。那邊也沒個好惹的,你再看看你們,都是些老弱病殘。」他的「老弱病殘」統統指向了雙喜。雙喜正要發作,就聽殷望手邊的大耳機傳出一陣嘈雜聲。殷望拿起來貼在耳邊聽了一陣,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說:「你們……誰懂俄語?」

大家的目光全都落在了雙喜身上,這裡面只有他總跟俄羅斯人打交道。他整了整衣領,走過去拿起耳機說:「哈拉少。」殷望讚賞地連連點頭,向我們翻譯:「這是‘你好’的意思。」

只聽雙喜接著說:「是列夫嗎?我的雙喜,我們的遇見了巡邏隊,你們的人統統的死啦死啦的。」

我們全傻愣住了。我問古聽雲:「我腦袋剛被俄羅斯人踹了一腳,他是說‘死啦死啦’的嗎?」古聽雲疑惑地看著我,似乎不太確定,又看向了殷望。殷望把食指豎在嘴邊:「噓!」繼續湊過去聽耳機裡的動靜。

耳機裡安靜了大約兩分鐘,傳來一個講漢語的男聲:「喂。」

雙喜忙接腔:「喂,我是雙喜啊,你是翻譯吧,列夫在你跟前不?」

那邊說:「在的。」

雙喜說:「那麻煩你讓他說話。」

那邊換了個講俄語的男聲,一上來嘰裡咕嚕說了一通。雙喜又傻了眼,嘿嘿一笑:「那啥,還是讓翻譯說吧。」他拍拍腦門對我們笑笑:「暈了。」

兩邊來來回回地說了好半天,聽那意思開始對方非常憤怒,但聽到我和古聽雲都在機上時,態度來了個180度的大轉變,大有那幾個白俄人死了就死了,只要雙喜能帶我們迅速趕到就行的意思。雙喜放下耳機拍拍胸脯說:「搞定了。」

古聽雲淡淡地問:「你會開這東西嗎?」

雙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殷望湊過去說:「放心吧,這個我會。」雙喜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殷望:「那你負責把我們安全送到地方,你心裡有數?」殷望笑著點點頭。雙喜一咬牙說:「好吧,那就走。」他環視了一圈機艙,最後把目光落到良子身上,走過去踹了良子一腳說:「你在這幹啥呢?站在這麼高階的飛機上,舉著個彈弓叉子東張西望的想幹啥?丟人現眼的,趕緊回去把家看好。」

良子磨蹭著說:「叔,你把我帶上唄,剛才要不是我的彈弓,你可能都死了。」

「死啥呀死。」雙喜照著良子的後腦勺就是一巴掌,「嘴裡就涮不出個人話,趕緊回去看家,我三五天就回來了。」

「那行呢,我回去,你們自己留神。」良子抬頭張望了一下機頂,「這個東西我看沒有車踏實。」把彈弓別在腰裡,跳下了飛機。

雙喜追上去站在機艙口,無意中朝下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忙捂住了嘴。他朝著良子喊:「把這收拾一下,噁心死了。」

我朝他看的地方張望一眼,也頭皮發緊。我不由得摸了摸手背,心想當初良子還真是手下留情,不然我的手骨非碎了不可。

「又不是我打死的,是他把人家幹掉的。」良子指著殷望說,用腳踢了下那俄羅斯人的屍體,「這麼重,我哪搬得動?這得有三百斤吧。」

「你少廢話,搬不動就拿車拖到草垛子裡去,趕緊去。」安頓完良子,雙喜看了眼白楊,又看看殷望,對白楊說,「你真要跟著去?」

白楊點點頭。

殷望扭過頭說:「走嗎?」

雙喜舉起手在頭頂做了個旋轉的手勢,殷望興奮地大聲喊道:「都坐好抓緊,咱起飛了。」機尾猛地一翹,飛機晃晃悠悠掙扎了好幾下才拔地而起,在空中又打了幾個轉,慢慢地平穩了下來,朝著東方飛去。我心中感嘆,想起老薑的那番話,或許從某種程度上我們真的要被淘汰了。一種難以言表的失落和惆悵再次湧上了心頭,久久不散。

我見殷望緊繃的後背鬆弛了下來,看來他已經徹底熟悉了這架飛機。我湊到他腦袋邊,看著操控臺上令人眼花繚亂的儀表盤說:「你……開這玩意……有多少小時的飛行經驗了?」

殷望左右看看,指著儀表盤上的一個大概是顯示飛行時間的螢幕說:「快一個小時了。」

古聽雲聽到這裡,一下子扒開我,瞪著儀表盤問:「你以前沒開過?」

殷望說:「沒開過這個型號。」

古聽雲放下心來:「哦,那你以前開的是什麼型號?」

殷望說:「飛行模擬器,跟這個差不多,這種機型全球都很普遍。」

古聽雲還想接著問,雙喜伸進腦袋說:「小古、秦川,咱能不能別招他說話了?讓他專心開飛機吧。」

這裡頭只有白楊的眼裡沒有絲毫恐懼,一臉崇拜地痴痴地看著殷望。我碰碰她的胳膊,用下巴指指殷望問:「帥嗎?」白楊低下頭羞澀地笑。我又問:「你知不知道我們去哪裡?」

她收起笑容嚴肅地說:「我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我知道一準是這個答案,我說:「都上了這趟機,不是兄弟姐妹也勝過兄弟姐妹了,說麻煩就見外了。危險肯定會有,丟了命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你救過我一命,我會記得。」

白楊有點迷茫又有點感激地看著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天南海北的幾個人,為著不同的目的聚在一起。前路未知,生死難測,這個為愛情一往無前的姑娘,倒是比我們任何人都純粹。我很想對白楊說:你是一個戰士,是一個為自己出徵的戰士。

直升機平順地一路向東,雙喜和古聽雲斜倚在舷窗邊,呆呆望著外面,一言不發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時而皺眉,時而微笑。這情景倒像一幫朋友要前往海濱度假,每個人都暫時不去想前方的兇險,貪婪地、盡情地享受著此刻的恬靜,一秒鐘都不願浪費。

要按以前的習慣,我會利用這段空閒去審度他們每個人的內心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地思量自己該說什麼做什麼,爭取每一步都做出正確的選擇,成為他們眼中最有價值的人,以便能順利地達成願望,完成任務。

現在我更深地明白了一個道理,與其見招拆招、火中取栗,不如掌控全域性、先發制人。

我能感受到他們每個人對我的好感遠大於忌憚,倒不是我這塔哥扮得多完美,而是因為在某種層面上,我、雙喜和古聽雲屬於一類人,我們不用動心眼就能輕易地洞察彼此的內心。比起沒底線的胡緯和周亞迪,雙喜和古聽雲要上等得多。現在的我,需要防範的不是真實身份被揭穿,而是避免和他們成為朋友。那會影響我需要抉擇時扣動扳機的決心。

作為一個戰士,有些事,沒商量。

2

列夫那邊有人一直在給殷望導航,直升機飛越了一片密林後,正前方是連綿不絕的群山。山下有一個深藍色的湖泊,湖邊修築著成片的木製房屋。這個地方如果沒人指路,就算開著火箭也找不到。

殷望摸著下巴,看著頭頂的一排儀表口中唸唸有詞,我們幾個不禁又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眼巴巴地看著他。好半天,他咬著牙自言自語地說:「賭一把。」

雙喜警惕地問:「賭一把?拿啥賭?輸了能咋樣?」見殷望沒回應,雙喜有些急眼地看著我們:「你們說話呀!」

古聽雲倒是很淡定,走到中艙把二郎腿一蹺,笑著說:「這一路都過來了,你還沒習慣把命交給他嗎?」

直升機在殷望的操控下,像一隻被殺蟲藥噴中的蒼蠅,左搖右晃前栽後仰地在一片空地上盤旋了好半天,踉踉蹌蹌地落了地。

停機坪邊上,遠遠地站著幾個俄羅斯人。還會有那晚出現過的人嗎?要是在這裡被認出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能隨機應變了。大多數人看老外覺得外國人都長得一個樣子,老外看東方人也大致都覺得長得差不多,要是他們也有這種臉盲症該多好。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可笑,伸手去摸腰間的槍。見古聽雲也在掏槍,雙喜瞪著眼睛說:「你們想幹啥?你們又想幹啥?把槍給你們,我腸子都悔青了,你們知道這是啥地方嗎?明告訴你們,就你們手裡那兩個鐵疙瘩在這兒甚都辦不成。一會人讓交槍,就把槍交了,說要搜身,就乖乖讓他們搜。我們是來辦正事的,不是來找事的。」

古聽雲扣上外套蓋住槍,不耐煩地說:「咱還下嗎?」

殷望開啟了機艙門,一股清涼的風夾雜著青草香氣頓時撲了進來。古聽雲深吸了一口氣跳下飛機,伸開雙臂閉著眼原地轉了一圈:「這地方真不錯。」看向我說:「適合退休哦。」

我站在艙門口環視四周,不遠處停著幾輛裝載著重機槍的軍用越野車,黃燦燦的子彈夾在陽光下格外引人注目。「不見得吧。」我笑著跳下了飛機。

一個穿著西裝的俄羅斯人遠遠地迎上前來,笑容可掬,優雅地對我們點頭致意。他身後的隨從捧著檯筆記型電腦,緊趕了幾步走到我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我從口袋裡拿出那個u盤遞過去,他不接,將電腦的u盤插口對向我。我將u盤插了上去,他看了一眼快速閃動的螢幕,對那俄羅斯男人點點頭,退到了一邊。

那俄羅斯男人笑著伸出手,用一口流利的漢語說:「秦先生,久仰久仰,我是列夫先生的助理,我的中國名字叫有德。」

「有德?」我笑著說,「你好。」

「這一路還順利嗎?」

我握著他的手說:「遇到點麻煩,多虧你們派去的人幫我們解了圍,我很過意不去。」他拍拍我肩膀,對雙喜說:「雙喜,好久不見。」

雙喜指著身後的古聽雲:「這就是古小姐。」

有德有些吃驚的樣子看著古聽雲,說了幾句客套話。話鋒一轉,看著殷望和白楊說:「這兩位是?」

我說:「他們是我的朋友,本來沒打算來,但是我們沒有人會開飛機,所以只好……」

「沒問題沒問題,只要是秦先生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列夫先生在等著各位,請各位跟我來吧。」有德對隨從打了個響指,說了幾句俄語。

我們上了一輛車,駛向上山的一條小路,十分鐘左右,車在半山腰的一個平臺上停了下來。這是一個天然的朝外凸出的岩石平臺,四周圍了一圈木製的欄杆。一棟三層的歐式建築倚山而建,巨大的白色大理石露臺正對著山下的湖泊。

看來這列夫也是個善於享受的人,在密林深處居然搭建出這樣一棟建築。他會把程建邦和徐衛東關在這裡嗎?我往外走了幾步,站在平臺邊緣鳥瞰列夫的這個窩點,目光所及能見到的人不超過十個,武裝越野車也不多。不知道是人都在屋內,還是列夫自信,這種規模的據點只配備了這麼點人和武器。

有德站在大門口彬彬有禮地說:「各位請吧。」

我們依次上了臺階,有德將最後的殷望和白楊攔了下來:「不好意思,我給二位另外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二位請上車吧。」

我對殷望使了個眼色,他正打算牽白楊的手上車。我走過去將他拉到一邊,輕聲說:「你要是為她好,就別在人前表現得那麼關心她。」

殷望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對白楊甩甩頭:「走。」

在荒山野嶺間建出這麼大的別墅原本就很不容易,屋內的豪華精緻更是讓人歎為觀止,而且那些金碧輝煌的燈具、傢俱都顯得很有些年頭,絲毫沒有暴發戶的氣質。古聽雲被牆上的幾幅油畫勾得挪不開步,有德輕聲介紹著畫的背景來歷,聽得古聽雲兩眼直放光。雙喜不耐煩地說:「趕緊走,先把正事辦了,一見著這些畫片子和瓶瓶罐罐的就走不動路。」

有德帶著我們上到三樓,在一扇足有兩人高的門前停了下來。有德輕輕地敲了兩下,躬身推開門。只見一個穿著暗紅色襯衣、頭髮灰白的中年俄羅斯男人坐在一張小茶桌前,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正灑在他手裡的瓷茶杯上。見這人是我不曾見過的人,我心裡鬆了口氣。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微微點點頭,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對有德說了句俄語。有德將我們讓進屋,上前在那人耳邊說了幾句後,向我們介紹道:「這位是列夫先生,一直在恭候幾位大駕。」

雙喜小聲囑咐我們:「都別亂說話。」

我說:「也沒交槍,還是他們忘了搜身了?」

雙喜說:「說了讓你別亂說話!」

我故意大聲說:「我們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覲見皇上的。既然是談合作,那麼前提是大家平等,不然還叫什麼合作?」

列夫臉上露出笑容,指著茶桌前的幾張椅子衝我們招招手,用生硬的漢語說:「各位請坐。」等我們就座的工夫,他低聲對有德說了幾句。有德笑著說:「列夫先生漢語不太好,他想知道各位為什麼搞得這麼狼狽?」

「不好意思,來之前遇到點麻煩,真不好意思。」我啪啪地拍身上的土,雙喜和古聽雲也跟著拍起來。嗆人的土腥味立刻瀰漫開來,陽光中滿是飛舞翻滾的灰塵。列夫沒忍住咳了兩聲,將擺滿茶具和點心的茶桌往旁邊推了推。

拍完上衣,我又蹺起腳去拍褲腳,一邊拍一邊說:「列夫先生確定我們是誰了吧?」

有德微微閃躲著灰,保持著禮貌的笑說:「沒問題,雖然以前沒有和秦先生見過面,但是……」

我打斷了他:「那好,請問我怎麼確定這位就是列夫先生?」

有德指指雙喜說:「雙喜先生和列夫先生是老朋友了。」

我說:「我跟雙喜剛認識沒幾天。我是問你,我該怎麼確定對面這位就是列夫先生。」

有德湊到列夫耳邊正要說話,他一擺手將有德攔開,站起身用餐巾擦擦手,笑著對我伸出手,嘰裡咕嚕說著俄語。有德趕緊同步翻譯,列夫說的是:「很榮幸見到秦先生,很早以前就聽說過秦先生在海上的事情,本來是打算派專人去邀請秦先生的。沒想到,秦先生得到了我們的u盤邀請函,我覺得我很幸運。」

「您客氣了。」我從他的茶桌上捏了塊巧克力,遞給古聽雲,「你來塊?」

古聽雲憋著笑搖搖頭。我又讓給雙喜,見他滿臉不自在,只好丟進自己嘴裡,嚼了一下只覺得滿嘴的苦,我自己動手倒了杯茶,咂摸了幾口說:「紅茶?」

列夫忍了忍氣,緩緩說:「秦先生是一個謹慎的人,我很欣賞,這說明我沒有看錯人。至於怎麼向秦先生證明我的身份……我受本國的通緝多年,列夫只是個代號。所以遲一些我會帶秦先生參觀一下,相信秦先生只想和有實力的人合作,而絕非一個代號吧。」

不等我說話,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有德出去應門,不一會快步回到列夫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列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看樣子是被外頭髮生的什麼事氣著了。他對有德吩咐了幾句,衝我們點點頭,匆匆地離開了。

有德說:「很抱歉,列夫先生有急事要去辦,我先安排幾位休息。」

我說:「我們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到這裡跟你們談事,你們就是這麼對待生意夥伴的?」

有德擠出笑臉來:「實在是這兩天出了大事,有兩個奸細跑了……」他立刻覺出說漏了嘴,把後半句硬吞了回去。

我心裡一震:「你等等,什麼奸細?這種地方還能混進來奸細?」

他猶豫了一下,說:「幾位放心,這裡方圓幾百公里沒有人煙……」

「兩個奸細?」我追問道。

有德點點頭:「我們會為幾位的安全負責,絕不會有事。」

難道是程建邦他們跑了?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快速地看了眼雙喜。雙喜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說:「咱們還是先聽安排吧。」

我們住進了湖邊的木屋中,聯排的幾棟房子緊挨著,外面看著是粗大原木搭起來的,裡面設施卻比五星酒店還豪華。推開窗滿眼的湖光山色,這列夫的確實力雄厚,把這裡弄得無處不齊全。我問有德:「我能隨便走走嗎?」

「這裡是大家談事的地方,又不是監獄,請隨意。」他陰陰地笑道,「說不定還能碰到老朋友呢。」

目送有德離開,我琢磨著他的話,問雙喜:「你來過這裡嗎?」

「沒。他們賊得很,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你看看這裡多新,我估計他們也剛搬過來。」

「你覺得那兩個奸細會是什麼人?」

雙喜壓低了聲音說:「說不好,你那戰友沒準在裡面。這一搬家紕漏多,跑的機會也多。」

我在屋裡轉了一圈:「這屋裡會有竊聽器嗎?」

「不會的,列夫這人還算講究,不然也成不了這麼大的事。再說來這的哪有好惹的,也都見過世面,個把竊聽器還搜不出來?」

我打量了一下雙喜,說:「你好像挺崇拜這個列夫的,對了,你不是專滅毒販子嗎?有沒有想過把他滅了?」

「我不知道海里面咋抓魚,反正在河裡,你知道魚啥時節從哪走,只要河不改道,每年到時節拿著網就在那守著,肯定滿網收。而魚,是抓不完的……好了,我得去洗個澡躺會,不然我的腰就真廢了。」

雙喜的話讓我想起了劉亞男,她也說過:罪惡是不會消亡的,我們的存在是為了讓他們流血,讓他們睡不著覺。站在這裡想起劉亞男、徐衛東和程建邦,一種想大聲呼喊他們名字的衝動就在胸口湧動。我相信,只要我喊出來他們就能聽到,甚至懷疑他們中的某一個現在就在暗處正默默地看著我。想到這我忍不住笑了:老子來了,來救你們這些混蛋了。

我走到視窗想呼口氣平息一下心情,就見湖岸拐角處的一棟木屋裡走出個人來,那身形異常熟悉。他站在門口點了根菸,散著步走到湖邊,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西南方,若有所思的樣子居然與湖面遠山構成一幅挺美的畫卷。

胡緯在這裡,那麼周亞迪和蘇莉亞一定也在。想不到他們居然成功地到了這裡,我心裡冷哼了一聲,這局,我攪也得攪,不攪也得攪了。

我沿著湖邊,輕手輕腳地朝胡緯走過去。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絲毫沒察覺有個人在向他靠近。我做好了一招置他於死地的準備——他們如果在這裡見到了程建邦,那麼我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就算列夫還不知道,只能說明他們暫時不想出這張牌。他們不外乎是要找個合適的時機,既能一舉把我滅掉,又可以為自己換來更大利益。

胡緯嘆了口氣,抬起頭看著天上的雲彩,看樣子還是沒發現我。

「幹什麼呢?」我從樹後走出來問他。

胡緯嚇了一跳,回頭見是我,驚訝地笑了:「秦川,你確實厲害,你是幽靈啊?我怎麼到哪都甩不掉你?」

我順著他的目光朝天空望去:「你幹什麼呢?」

胡緯嘆了口氣:「出來太久了,有些想家。」

「哦,我還以為你等雷劈呢。」我伸出手指對他晃晃,「給我來根菸。」他遞給我一支菸,我拿著左右看:「你這煙沒加料嗎?」胡緯打著了火機遞過來說:「我自己不沾那東西。」

我故作輕鬆地說:「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半個小時,你來多久了?」

聽他這麼說,我放下心來,既然如此,就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解決他了。我說:「沒多久。對了,迪哥呢?」

胡緯朝身後的木屋努努嘴,叼著煙打量我,說:「我就奇怪了,我現在見到你都恨不起來,怎麼還覺著有點親呢?」他的確是離家太久了,久到已經分不清仇人和朋友了。他自己笑著搖搖頭:「你見到列夫沒有?」

我點點頭。

他苦笑著說:「大老遠跑到這兒,差點把命丟了,來了告訴我忙,讓我們等,這算什麼待客之道?我有點後悔來了,你說我們守在金三角那一畝三分地上,再怎麼說也是地頭蛇,跑來這裡摻和這幹什麼?」

我淡淡地說:「迪哥也這麼想嗎?迪哥可是有大抱負的人。對了,他人在嗎?」

「在裡頭休息。」胡緯嘿嘿笑起來,「你小子是惦記蘇莉亞了吧,都在屋裡,去看看吧……對了秦川,我想明白了,覺得鬥來鬥去的沒意思,你要是還瞧得起我,咱們握手言和吧。以後我回金三角賣我的貨,你在海上當你塔哥,有機會碰面,一起喝喝酒聊聊天,你覺得怎麼樣?」

我看看他伸出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倒也相信他此刻的這份誠懇。他這一路必定遭了不少罪,說九死一生大概也毫不為過。如今身處萬里之遙的異國他鄉,身家性命一樣都沒掌握在自己手中,這份淒涼喪氣讓他見著我這張熟面孔都覺得親熱起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旦回到那片罌粟花盛開的土地上,一定會後悔今天的言行,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恢復本來面目,再殺個回馬槍。

不過無所謂,我的目標有二:第一,傳送這裡的座標給總部;第二,找到我的戰友。為了這兩件事,暫時和胡緯結盟是有好處的。我與胡緯握握手,相視一笑。他說:「這就對了,大家都是中國人,聯手對付洋人嘛。」

我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算什麼中國人。」

我跟著胡緯朝周亞迪的住處走去,遠處樹林裡有一道光倏然閃過,職業的敏感讓我警覺那絕不是普通的玻璃反光。我放慢了腳步,做出欣賞四周風景的樣子,掃了幾眼之後心裡有了數。那位置是一個絕佳的狙擊點,閃光來自一支槍上沒有經過處理的瞄準鏡。我的心怦怦直跳:難道是程建邦?狙擊埋伏可是他的拿手好戲。

胡緯問我:「秦川,列夫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沒什麼,隨便聊了幾句。」我眼睛沒閒著,又找出五六個非常適合狙擊手埋伏的制高點。然後發現那些點與周圍的景緻有少許差異,植被的顏色明顯深一些。那是人為覆蓋了折斷的枝葉,那些枝葉因為水分流失顏色起了變化,他們應該每隔幾個小時就會換一批樹枝,否則色差會越來越大,很容易被人看出來。

「你們聊得怎麼樣?」胡緯接著問。

「嗨,沒說正事,盡瞎客套了。」

胡緯說:「算了我也別問了,問了也沒實話。」

我在心中畫了張地圖,確定了那些點有狙擊手埋伏。這讓我又失落又失望,剛才那道閃光是某個狙擊手無意間動了身形的結果,那不是程建邦。也難怪沒人搜我們的身,看出我們帶著槍也沒人過問:人家根本不用擔心,誰要敢造次,不等你把槍端穩就會被狙擊槍爆了頭。而且我們住的屋子都是木建築,狙擊槍上肯定裝備了熱感應儀器,只要算準角度,隔著牆也能要了你的命。

「你這個人就是太多疑。」我回了胡緯一句,幾步登上階梯,抬手敲門。

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出現在門口,見到我先是一驚,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輕輕叫了她一聲:「蘇莉亞。」

蘇莉亞用力地點頭,拉著我的手把我讓進屋內。周亞迪正斜躺在沙發上,幾日不見他又消瘦了,形容憔悴,看上去蒼老了許多,比起當年金三角那個意氣風發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他見我進來,忙掙扎著坐了起來:「秦川,真的是你嗎?」

我見他行動很是吃力,問:「你受傷了?」

周亞迪說:「能把命撿回來就不錯了,受點傷怕什麼。」

我仔細打量了下蘇莉亞:「你沒事吧?」

蘇莉亞搖搖頭。

周亞迪笑著說:「來,坐坐坐,秦川啊,迪哥真的……」

「迪哥,不用說了。」我攔住他的話,「人沒事就好。」

「不不,有些話我得說,說實話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周亞迪一把抓住我的手,眼圈一紅,竟然流下了眼淚。

蘇莉亞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拉拉我的衣袖,指了指那杯茶。我端起來抿了一口,她才滿意地笑了。周亞迪低頭沉默了一會,說:「秦川,我想退休了。」

「嗯。」我應了一聲,垂下眼皮喝茶。我想,此刻他和胡緯的心情差不多吧,離開自己的地盤太久,過著近似於顛沛流離的逃亡生活。這樣的日子幾乎磨光了他們所有的銳氣和戾氣,生命的意義大概第一次搬上他們的字典。周亞迪的「退居二線」也好,胡緯的回家「安居樂業」也罷,在我看來不過是身心疲憊後的胡言亂語。

周亞迪見我冷冷淡淡的,拿出了他的u盤:「這個我送給你,我在那邊有多少土地多大生意,你是知道的,我全部送給你。至於和列夫怎麼合作,你決定吧,在這裡,權當我是你的一個跟班吧。」我正想應付他幾句,他伸手按住我。「你先聽我說,除此之外還有件事想拜託你。」他長嘆了一聲,拉過蘇莉亞的手塞到我手裡按住,「我一直把蘇莉亞當親生女兒,這些年她跟著我成天擔驚受怕,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我欠她太多了。我是看著你們兩個認識的,你們有什麼瞞不過我的眼睛。秦川,我只想拜託你照顧好蘇莉亞,讓她也過過正常的日子。金三角那個地方太不適合她了,你在內地給她安個家,有沒有名分都沒問題,只要別再讓她見著這些打打殺殺就好。」

我見周亞迪說得動情,不像是做戲。扭頭看了眼蘇莉亞,她低著頭,垂下的長髮遮住了臉,像是在哭。我說:「迪哥,只要蘇莉亞願意,我可以幫她安頓下來,這你儘可以放心。但你的生意還是你來做,再說我也幹不了那麼大的事。」

周亞迪點點頭,抽回自己的手,說:「只要你答應幫我照顧蘇莉亞,那我就沒什麼牽掛的,可以安心退休了。這些年我也存了筆錢,足夠我下半生過活了。至於我金三角的生意,你願意做就做,不願意做把它賣了也行,你決定吧。等離開這裡,你帶些靠得住的兄弟跟我回去,交接完我就走。」他見我還是淡淡的,掙扎站起身說:「秦川,你還是不相信我嗎?我只是不想苦心經營多年的生意無端地落到外人手裡,你如果不要,我這就叫胡緯過來,把生意賣給他。」

我起身扶他坐回沙發:「迪哥,我記得你曾說過要一統金三角的,我一直欽佩你是個有抱負做事又講規矩的人,現在你這樣,我替你不值。」

周亞迪呵呵笑了:「抱負?我那種生意做得再大也是上不了檯面的過街老鼠,我一直想和列夫合作,把毒品生意當成一個輔助,去幹點真正的大事。可來了以後才發現,人家看上的只是我們的錢,對我們的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你知不知道列夫是幹什麼的?」

我假裝迷惑地說:「他不是收你們貨的嗎?」

「收貨賣貨能搞出這麼大動靜?這個人的名字可是在俄羅斯總統的案頭上的,你說他是什麼來頭?」不等我回答,他說,「知道車臣吧?」

「叛軍?」我假裝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勝者為王敗則寇。從前敗了就是叛軍,將來要是贏了那就是英雄。」周亞迪有些激動起來,說,「我本想借著他和大點的勢力掛上鉤,萬一金三角毀了,也有個安身之處。現在才知道,人家根本沒把我們看在眼裡,既然這樣我還有什麼奔頭?就算混成了東南亞最大的毒王,那不就相當於混成了各國的頭號通緝犯嗎?……思前想後,我還是退休吧,不然將來一顆流彈把我解決了,那算我祖上積德。要是被官方抓了,那就真是罪有應得嘍。」

周亞迪這番話倒是我沒想到的,我一直覺得這些事作為一個毒販是應該早想到早準備好面對的,卻從來不見誰擔憂過,至少明面上每個人都避而不談。現在周亞迪毫不掩飾地說了出來,說明火已經燒到了眉毛上,不能再裝作看不到,要趕緊找退路了。

「迪哥,你怎麼能這麼想呢?」我裝作激動,卻忘了還攥著蘇莉亞的手,我一使勁,只覺得蘇莉亞渾身一顫,忙鬆開手說,「不好意思,忘了。」蘇莉亞羞澀地進了裡間。

「好了,你也不用勸我了。總之我決定了,老家的生意我給你了,就當是蘇莉亞的嫁妝。生意你做也行,賣了也行,外面就有個買家。」他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湖邊站著的胡緯。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想辨別他的真假了。只是現在不論我拒絕或接受,都顯得有些草率,於是說:「我考慮一下吧。」臨出門我把我住所的位置指給他看,問道:「迪哥,你有手機嗎?」

「有。」周亞迪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遞給我,「在這裡就是磚頭一塊。」

我拿過來一看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手機顯示沒訊號。我說:「這是衛星電話,難道這裡被遮蔽了?」

周亞迪苦笑說:「你說在這裡跟我們當年在牢裡有什麼分別?他們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

我想了想,說:「電話借我用用吧。」

周亞迪擺擺手:「拿去吧,送你了。」

3

出了周亞迪的房門往回走,一路又找出兩個新的狙擊點,部署得又專業又刁鑽。這只是我這麼走著發現的,整個山谷裡一共有多少這樣的點,恐怕只有列夫本人知道。這樣的佈置再加上遮蔽訊號,周亞迪說這裡是牢房毫不為過。有德說,這裡方圓幾百里沒有人煙,那麼就算程建邦他們逃離了禁錮,也沒法回去,一定還在這附近尋找機會與外界取得聯絡。

遠遠看到有德站在我的房門外,臉上掛著那種得體禮貌的笑,他迎上來說:「怎麼?碰到老朋友了?這裡風景不錯,最適合和老朋友敘舊了。」

我瞥了他一眼,說:「你們跑了的那兩個奸細抓住了嗎?如果沒有確定的訊息,麻煩送我離開,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可不想栽在這山溝裡。」

「秦先生請放心,他們跑不遠的。」

「到底是什麼人?」

有德猶豫了一下,說:「小人物。」

我冷笑著說:「小人物值得你們列夫先生動那麼大氣?算了,我寧可窮死也不想在這裡屈死。你還是送我走吧。」

有德語氣有些急切地說:「真的是小人物,也是中國人,再說他們是中國警察……」

我心中一喜,基本可以斷定那兩人就是程建邦和徐衛東了。而且我一說要走他就這麼緊張,證明列夫對我這個塔哥能給他帶來的東西還是比較看重的。我假裝意外地問:「中國警察?中國警察跑到這裡幹什麼?」

「不是他們跑來的,是我們抓來的,一句兩句說不清,不過我拿我的性命擔保,這裡絕對安全。」

「好。我只在這裡停留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後不論什麼情況,我必須離開。」

有德面露難色,斟酌了半天,一咬牙:「好,就二十四小時。」

「等等。」見他要走,我上前抓起他的手臂亮出手表,說,「現在是下午四點四十,我送你們二十分鐘,明天下午五點,我要準時離開。」

有德看著手錶上的指標說:「好的,我去安排。稍後晚餐會送到您房間,我先告辭了。」

有德的車一路疾駛上山去了,看樣子是去列夫的別墅。我站在屋門口,看了眼已經開始西沉的太陽,無數經歷過的戰鬥的畫面在腦海中飛一般閃過,最終定格在徐衛東、程建邦和劉亞男的臉龐上,頓時心如止水。

「塔哥。」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身見殷望正拿著一支菸遞過來,我搖搖頭說:「剛掐了。」他自己點著了煙抽著,四下看看,滿臉歉意地說:「我來跟你……」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廢話少說。」

他低下頭:「怎麼幹,你下命令吧。」

「你知道有一種技術能遮蔽衛星電話的訊號嗎?」

「知道點。」

「這裡被遮蔽了。有什麼辦法在不離開這裡的情況下解除遮蔽,幾分鐘就好。」

他看了看四周,說:「這種地方至少需要五臺機器實施遮蔽干擾才有效,解除幾分鐘的辦法我沒有。你要讓我辦,就是搞壞一臺裝置,把遮蔽網撕開個口子。」

「注意安全。」

他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低聲說:「是。」摸著下巴開始四處踅摸,過了會走過來說:「那幾臺裝置全部找齊全可能費勁,但找出一臺兩臺還不是什麼問題。現在光線太亮不好隱蔽,我晚上搞定了就來彙報。」

我說:「你的十二點、兩點、六點、九點和十一點方向都有狙擊手,可能還有更多……」

他搶著說:「我在飛機還沒降落時就注意到了,還有一處你沒發現呢。放心吧,除了在夜店、酒吧我光芒萬丈無處藏身,這種地方只要我想藏,嘿嘿……」

見他又回到了那個我熟悉的樣子,我說不上是欣慰還是心酸。再聽他說這些大言不慚的話,也不再覺得反感和可笑。想起他的身世,似乎能看到隱藏在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表皮下,那顆敏感又倔強的心。

我回屋坐在餐桌前,手指蘸著茶水畫出了這片區域的簡要地形圖,思前想後也拿不出一個把握稍微大一些的突圍方案來。不知道徐衛東和程建邦跑到哪一步了,一想到他們處於這樣危險的境地,就靜不下心來,心裡亂麻似的扎得慌。

我正盯著桌上的「地圖」發呆,就聽有人敲門。開門見蘇莉亞扶著周亞迪站在門口,我趕緊把他們讓進屋,問:「迪哥,你沒事吧?」

周亞迪看起來有些魂不守舍,說:「想跟你聊聊天。」

我給他倒了杯熱水,回身發現他正看著桌上那幅幹了一半的「地圖」,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惱:剛才一走神忘記擦了,現在雖然已經看不出什麼端倪,但這種大意還是讓我有些自責。

周亞迪緩緩說:「秦川啊,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你那麼大一攤生意,說給我就給我,就算我幹得來,怕是那邊也沒人容得下我。」

「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和精力去闖,再說就憑你海上的那條路,就足夠震住他們了,他們需要你的那條路。」

我把水送到他手上:「迪哥,你臉色不太好,來,喝點熱水。」我故意把他的話截停,他見我始終不答應他,自然就會打出更多的牌來說服我。資訊越多,越有助於我判斷情況。

周亞迪握著水杯,看著我說:「你是跟雙喜一起來的吧?」

「嗯。他想跟我合作。」

「合作?那他有沒有告訴你,不少同行都死在他手裡了?」

「聽說過,他們有些過節,他弄死了對方几個。」

「幾個?」周亞迪把杯子蹾到桌子上,激動地說,「列夫的人跟我說了他的一些事,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在他們眼裡,雙喜比我們更重要,過去有貨的是老大,現在能把貨運到的才是真正的這個。」他說著蹺起大拇指:「你和雙喜一個海路、一個陸路,就連列夫這樣的人都敬你們三分。金三角那些人也不知道看明白沒有,沒了你們,他們的貨怕是要爛在田裡了。你也不用擔心幹了這行以後雙喜會對你不利……」

我笑著說:「哎,迪哥,你不會以為我是怕雙喜,才不敢接你的生意吧?」

這時又響起一陣敲門聲。周亞迪緊張地輕聲問:「誰來了?」不等我發聲問,門外傳來雙喜的聲音:「秦川,是我,雙喜。」

「這怎麼辦?列夫的人打了招呼讓我別見著他。」周亞迪臉色一變,張皇地在屋內轉了一圈,推開衛生間的門說,「我回避一下。」

「迪哥,不至於吧?」

「如果不重要的話,列夫就不會派人專門交代了,我還是迴避一下吧。」他拉著蘇莉亞躲進了衛生間裡。

開啟門,雙喜叼著煙,一手撐著腰上下打量我,也不等我請他,便詭笑著擠進屋內。我有點莫名其妙:「怎麼了?」

雙喜示意我關門。見我關好了門,他端起剛才周亞迪沒喝的那杯水,喝了兩口咂咂嘴,突然說:「你是公家的人。」

我冷哼了一聲:「你想好了再說。最早說我是,後來又說我不是。現在又改口?」

「不然你咋知道殷望的真名?你們兩個……」雙喜笑眯眯地說,「是搭檔。」

我知道,當我放鬆警惕,說漏「殷望」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就已經在懷疑我的身份了。作為一個曾經的臥底探員,後來又混跡於狼窩虎穴多年,憑蛛絲馬跡看穿一個朝夕相處好幾天的人的真實身份,對他來說,不是本事而是本能了。

如果雙喜的攤牌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我臉上的話,那麼衛生間裡周亞迪的那雙耳朵,就將是一枚擊斃我的子彈。

「我不會跟別人說的,我說這個的意思,是求你,在我的事辦好之前……」雙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幅已經殘缺不全的「地圖」上,眉頭一皺,接著說,「我只求你在事情辦好之前別捅婁子,不然大家一起捅。」他一把將那地圖抹去,指了指我,轉身出了門。

雙喜用這種方式來脅迫我,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呆呆地看著他摔住的門,腦子裡像是炸了窩一樣沸騰了,整個身體僵硬又麻木,動也不能動。

不知過了多久,我長長呼了口氣,看了眼衛生間的門,說:「出來吧,他走了。」

好幾分鐘後,衛生間的門才緩緩開啟,周亞迪佝僂著腰,被蘇莉亞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一直低著頭,每一步看起來都那麼沉重。離我還有幾步的時候,他看了眼門的方向,停下了腳步。我想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裡,他腦子裡關於我的所有謎團已經一一解開了,這本該是多麼痛快的一件事啊。可我只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恐懼氣味,就像他,此時聞到的,一定只有殺氣。

每個人都會有後悔的事,如果幾分鐘之前我問他此生最後悔的事是什麼,他一定會說出一個足以讓我也扼腕的故事來。可現在,他此生最後悔的一定是他剛才敲開了我的房門。

我往左邁了一步,切斷他盯向門的視線。他渾身一顫,緩緩抬起不住顫抖的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秦……秦川,蘇……蘇莉亞,我交給你,我放心,你……」他將蘇莉亞的手拽到我手邊。「不管、不管你……幹什麼的,我們都是人,是人就有感情,我不信你對蘇莉亞沒有感情……」他撲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說,「我什麼都沒聽到,我要退休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秦川,你放過我吧,我這就走,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蘇莉亞趕忙與周亞迪一同跪下,一手扶著周亞迪,一手去擦臉上的眼淚。我慢慢轉到周亞迪身後,蹲下身,手臂箍住他的脖子,掰著他的頭,輕輕地說:「迪哥,對不起,我信不過你,你放心,不疼,很快的。」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劇烈跳動的頸動脈,和拍打在我手背上的滾燙的鼻息。無數回憶就像壞掉了幀數的電影膠片,亂閃著雪花碎片,飛快地在眼前亂放著,瞬間我竟然也被眼淚模糊了雙眼。

怎麼會這樣?我用肩膀擦了擦流下的眼淚:他是我的敵人!就因為他,因為他這樣的人,我失去了那麼多至親的戰友。我曾發誓要將他們的人,連同他們盤踞的罪惡地方碾個粉碎。而今他的性命就在我手中,我只需輕輕用力就能結束他罪惡的一生,為寧志報仇,為大軍報仇。金三角也必定會因為他的死而再次發生混戰,那將成為緝毒戰線更深入滲透那裡的一次良機……

蘇莉亞撲上來掰我的手指,眼淚大滴大滴地落在我手上。可她那纖弱的手指就如同她的命運一般,那麼無力,那麼蒼白。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無助時,開始撕打我,甚至用牙齒去咬我箍著周亞迪脖子的手臂。眼看著手臂上滲出了鮮血,我竟然覺不出絲毫疼痛。她察覺到我流血之後,驚慌失措地癱坐到一邊,看看緊閉著雙眼等死的周亞迪,又看看我,不住地搖著頭,雙手合十滿眼淚水地向我祈求著。見我沒有要鬆開手的意思,她跪下去磕頭,一下接著一下,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用力,直磕得地板嘭嘭直響。

周亞迪看著蘇莉亞笑了,恢復了往日的鎮定。「為了活著,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的親人。但是因為你,我又相信這世上還有能與我生死與共的兄弟,為此,我放棄了全部。」他掙扎著大聲說,「因為我覺得值得。」感覺到我稍稍鬆了點勁,他哭喊著說:「結果,你是警察。」他費勁地想扭過頭來看著我的臉,他嘴角那絕望的笑容幾乎讓我想放開他。我像是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內心的愧疚像決堤的潮水一般翻滾著,眼看就要將那個一直支撐著讓我活到現在的信念摧毀了。「哈哈哈……」他大笑起來,那笑聲令我毛骨悚然。

「動手吧,動手殺了我吧,求你了,不然他們來了,我一定會揭穿你的。動手啊,秦川!」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

我一把將他從地上拽起來,死死掐著他的脖子,雙手忍不住地發抖。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有德等了片刻又喊:「秦先生在嗎?列夫先生讓我來接你了。」

再也沒有時間容我逃避了,我的身份可以暴露,我也可以死去,但不能是現在。我閉上眼,一聲骨節斷裂的聲音後,周亞迪渾身一軟往下墜去。我鬆開手,他直挺挺朝後倒下去,「嗵」的一聲悶響,重重地摔在從視窗照射進的一柱夕陽下。他的眼睛還來不及閉上,眼神就渙散開來。

蘇莉亞停止了哭泣,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周亞迪,手膝並用地爬到周亞迪身邊,張著嘴無聲地慘笑著。突然,她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慘叫,那嘶啞的聲音像是一把飛速旋轉的刀,瞬間把曾經無數次晃動在我眼前的笑容撕成了碎片。

我曾想象過她如果會說話,會歌唱,將會是怎樣的聲音。記得有一次在夢中我們聊天,她笑靨如花,聲音宛若銀鈴。夢醒後我想如有機會一定帶她去醫院看看,或許能讓她發聲。沒想到,我唯一聽到她嘴中發出的聲音,是這樣的讓我肝腸寸斷。

我定了定神,抹了一把臉,正要開門去迎有德。蘇莉亞瘋了一樣撲上來,在我的頭上、背上抓著打著,就在我閉上眼睛去忍眼淚的那一瞬間,就感覺到她碰到了我腰後的槍,我心裡一驚,她已經抽走了槍。我轉過身,見她披頭散髮,雙手緊緊握著槍,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我,手指顫抖著扣著扳機。原來不是所有悲傷都能給人力量,此刻我只想放棄,放棄抵抗,放棄生命,放棄一切的一切,甚至希望此刻能夠死在她的槍下。因為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和力量活下去。

「開槍吧。」我無力地垂下頭。

門外的有德聽著動靜不對,緊張地問:「秦先生,你沒事吧?秦先生,你說話……那麼我要進來了!」接著聽到古聽雲的聲音:「出什麼事了?剛才是槍栓聲嗎?」

「嘭」的一聲,門被撞開了,有德舉著槍闖了進來。幾乎在門開的同時,蘇莉亞朝我撲來,一口咬住了我的肩膀,我只覺肩頭一陣劇痛。我下意識地抱住了蘇莉亞,只聽一聲槍響,她的身體在我懷中猛地一顫,咬著我肩膀的牙齒也鬆了下來。

「蘇莉亞……」我含混不清地反覆呼喚著她,像是多叫幾聲她就能從甜夢中醒來一樣。可她的身體還是越來越軟,我只好扶著她慢慢地倒在地上,跪在她身邊。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那種再熟悉不過的殘忍的無助感再一次將我緊緊包圍。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短暫,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我的眼睛。我喃喃叫著她的名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對我說什麼。我急忙將耳朵湊過去,卻只聽到了她的最後一次呼吸。

有德一邊往裡探著步,一邊用槍不停地指著周亞迪和蘇莉亞。走到我跟前,用腳撥拉了一下週亞迪,確認他已經死了,他這才收起槍:「秦先生,你沒事吧?」他又用腳去撥拉蘇莉亞。

「沒事。」我甩了甩手上的血,幫蘇莉亞合上眼睛,站起身說,「謝謝你。」

有德聳聳肩,把槍別進後腰,說:「應該我向你道歉才是,讓最尊貴的客人遭遇這樣的事……太遺憾了。」

胡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瞪圓了眼睛看著地上的周亞迪和蘇莉亞,張著嘴巴還沒叫出來,就被有德的手下按到了牆上。他嚇得大叫起來:「別殺我,我是胡緯,我有貨,上等的貨……秦川,你和他們熟,你幫我說說啊。我只是個供貨的,誰要就供給誰。秦川,你說句話啊!」

列夫站得遠遠的,用手帕掩著鼻子掃了眼屋內的情況。有德翻譯著列夫的話:「我知道你們有些私人恩怨,現在解決了嗎?」

胡緯掙扎得更厲害了:「秦川,當初是我不對,可那也是周亞迪的意思。你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來之前周亞迪就說想把他的生意給你。現在他死了,你來接手他的生意正合適,回去後我來給你作保,我把我的也送你,我胡緯從此絕不再回金三角……」有德的手下把他拖了出去,殺豬般的號叫聲越來越遠。

我看著親手殺死蘇莉亞的有德,無論如何也恨不起來。我問:「距離我們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多久?」

有德說:「我來就是想加快這件事的程式,沒想到……」

「謝謝你。」這句「謝謝」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說得最沉重的一次。陷入某種扭曲情感糾葛中的我,對蘇莉亞是絕下不了死手的,這就意味著暴露身份是隨時會發生的事。理智告訴我,我必須解決掉蘇莉亞,她會寫字,會打手勢,只要她願意,就有無數方法告訴列夫:秦川是一個臥底。為周亞迪報仇。但要我親手殺了蘇莉亞,對我而言其殘忍程度不亞於讓我殺了白楊、殷望甚至程建邦。有德做了我死也不可能做出的事,我得向他說聲「謝謝」。

我知道只要是戰鬥,就會有死亡。尤其是和列夫這樣的恐怖分子戰鬥,可能犧牲的不僅僅是生命,還有靈魂。我只是從沒想到這場戰鬥會如此殘忍,殘忍到讓我徹底崩潰。

有德又恢復了那種禮貌的微笑,說:「為了解除各位的擔憂,我們決定馬上開會,爭取天亮前商討出一個大家都滿意的結果來。」

我看著地上的蘇莉亞和周亞迪,說:「我想把這裡收拾一下。」

有德說:「這裡交給我們處理吧。」

我看著窗外降臨的暮色,沒有理由也沒有力氣拒絕有德。我知道,他所謂的處理極有可能就是在山林中將他們草草掩埋。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們的身體會被一群覓食的野獸發現,那無情的撕扯、咀嚼和吞嚥的聲音,就在此刻已經灌滿了我的耳朵。我無法再控制眼淚,低著頭鑽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衝著手上還沒凝固的血。

等我走出衛生間的時候,周亞迪和蘇莉亞的屍體已經被人搬走了,甚至地板上的血都已經洗乾淨了。古聽雲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說:「走吧,你還有事要辦的。」

我努力地對抗著悲傷,卻力不從心,身體被抽空了一般漂浮著,無暇顧及旁人的目光,愣愣地站在門口看著外面,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做。這時列夫走了過來:「秦先生,我有個禮物送給你。」他見我還呆呆的,回身打了個響指。他的兩個手下開啟不遠處一輛車的後備廂,從裡面拖出一個麻袋來。那麻袋被他們重重地摔在地上,立刻便有血滲出來,一看就知道里面裝著一個人。我的心終於恢復了知覺,只想跪下來對天祈禱,希望那裡面不是我認識的人。

殷望從他的屋子裡走了出來,還沒下臺階就被幾個人攔住。有德走過去對他說:「不好意思,今晚的會議你不能參加。請留在屋內,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們就好了。」

我和殷望對了下眼神,想起自己口袋裡的那部衛星電話。如果晚上他成功地破除了這裡的訊號遮蔽,那麼便能夠利用這部電話和總部取得聯絡了。我對有德說:「他一直跟著我,我跟他交代幾句行嗎?」

有德徵得列夫點頭同意之後,對攔住殷望的那兩人揮揮手。我雙手插進褲兜,裝作輕鬆地走到殷望面前,從口袋裡取出電話就勢雙手抱在胸前,將電話藏在腋下。「你留下來等我。」我對殷望使了個眼色。他好像沒有留意我的眼神,往我跟前靠近了一步,警惕地掃了眼有德和他的手下。「塔哥,你自己要小心。」他指了指有德身邊的人說,「我怎麼看這些人都像是不懷好意的。」

「住口。」我假裝生氣地說,「列夫先生請我們來是談生意的。」

殷望不服氣地點點頭:「好吧,塔哥,這一路我做了不少糊塗事,現在很後悔……」他張開雙臂抱住我的肩膀,我只覺手心一鬆,電話被他抽走了。他躲在我腦袋後面,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對我擠了擠眼,退到一邊對有德說:「什麼時候開飯?」

「很快的,請回屋裡等吧。」

有德對我們做了個「請」的手勢,他們那十多個手下簇擁著我們朝西邊山腳下走去。列夫始終與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六個全副武裝的保鏢護著他。那六人非常專業,以列夫為要點,分別守在不同的位置,看似鬆散隨意,實際上把列夫護得密不透風。更別提暗處還有那麼多支狙擊槍。也就是說,任何人都沒機會挾持列夫,一切只能隨機應變了。

一行人到了西邊的山腳下,迎面被一層從山腰一直垂到地面的藤蔓植物擋住。從那些植物後面,散發出陣陣腐殖質特有的腥臭味,稍微有一絲風過來,就更加令人窒息作嘔。古聽雲轉過臉去捂著鼻子說:「這是什麼味道?」

那藤蔓後面隱蔽著一道山體自然斷裂開的峽縫,大約能並排通過兩個人的寬度。我想起衛生間裡的水龍頭,問有德:「你們這裡修建了多久?這裡面不會是處理汙水的吧?」

「秦先生果然見多識廣。這樣的地方我們在俄羅斯有十多處,而且在不斷增加。廢物的確都在這裡處理,當然,發電機、燃料這些也都在這裡面,所以非常安全。幾位可以放心大膽地和我們合作,將來如果不巧被警察盯上,也可以來這裡,他們是找不到的。」

「廢物?」我看了眼那個不斷有血滲出的麻袋,「那你把我們帶到這來,是打算把我們當廢物處理了嗎?」

「秦先生誤會了。」有德忙連連擺手,對雙喜和古聽雲解釋道:「幾位千萬不要誤會,因為出了奸細逃跑這種事,為了各位安心,臨時決定今晚就在這裡開會。這裡很隱蔽,還有一條暗道直接通到山的另一邊,一旦發生什麼緊急情況,我們可以保證安全地把各位送離這裡。」

古聽雲捏著鼻子說:「一直聽說列夫先生是個很好客的人,想不到……」

「古小姐請放心,到裡面就好了。」有德指揮著他的人先往裡走。

拖著麻袋的那兩人經過我身邊時,麻袋磕到地上的聲音格外刺耳,每一下都敲著我的神經。我不敢去細想那裡面究竟是誰,或者說我根本不願去面對。現在我只盼著殷望能順利開啟訊號遮蔽的缺口,儘快把資訊傳送出去,除了總部的支援以外,我找不到任何突圍的方法了。我看了眼正往裂縫裡探頭看的古聽雲,隱約替她不值。如果列夫發現了我的身份,或者當麻袋裡的人露出真面目,我需要以死相拼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都會成為列夫的攻擊目標。他可沒什麼耐心去甄別我們到底誰黑誰白。

雙喜湊近我小聲問:「剛才我去你房間時,那個周亞迪在你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