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六章 有些事,沒有如果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怕過嗎?」

「啥意思?」

「我不怕,就算今天死在這裡,我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如果能活著回去,晚上我能安安穩穩地睡覺,白天能大搖大擺地和兄弟們喝酒,你呢?」我看向那個麻袋,「你猜裡面是誰?你猜下一個被他們裝進麻袋的人,你我誰的可能性最大?我覺得是我,因為我不會靠出賣別人來和他們做交易,而你會。」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烈士陵園裡的一塊墓碑上有我的名字,是烈士。我死了以後,我的戰友和親人可以帶著鮮花去那裡祭拜我。我的名字和我做過的事會被我宣誓保衛的祖國記住,你呢?」

有些話只要不說出來,就總留著自欺欺人的空間。可一旦說出來,就成了擺在面前的事實,無法逃避。就像現在這番話從我口中說出來之後,心底那些找不到出口傾瀉的悲痛與憤怒,像是火星濺到汽油裡,「砰」的一下燃燒起來。理智告訴我,不該將蘇莉亞的死遷怒於雙喜,畢竟他和我並不是一路人,甚至可以列為我的敵人。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敵人。

我固然明白現在必須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人幫自己走出困境,尤其是雙喜,在這個時候與他為敵,無疑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也許很快我就會後悔現在的所作所為,可還是不願往後退哪怕一步,那讓我感覺像是一種哀求,為了能活著而向自己的敵人下跪,對我而言是比死更難以接受一萬倍的事。

雙喜任由我揪著他,面無表情地聽著,一言不發。我放開他朝前走去,發現列夫帶的人好像少了幾個似的,正疑惑的時候,見又有兩人停了下來,藏進了茂密的藤蔓中。原來他們一路走來一路分開隱蔽著,這是為了防著後面有人跟來。

列夫要帶我們去的地方如此隱秘,按照常理,他們應該給外人戴上頭套,至少也要矇住雙眼。他們沒有那麼做,這更讓我確信,我們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我領教過這些俄羅斯人的本事,要動起手來,十個我捆一起恐怕也很難近列夫的身。

我看了眼走在前面的古聽雲,她喘著粗氣吃力地辨認著腳下的路,我往前趕了幾步走到她旁邊說:「你扶著我點吧。」

古聽雲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將手搭在我肩膀上說:「這是什麼破地方?」

一行人七拐八拐,足足繞了半個小時,到了一個三米見方的山洞前。洞裡迎出來四五個荷槍實彈的壯漢,每個都有兩米左右高,看上去足有二百多斤重,兩人一列差不多就把挺寬敞的一個洞口堵死了。他們見到列夫後,抬起頭對著山腰上打了個呼哨。我順著他們的目光朝半山腰望去,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有德走過來說:「不用擔心,只是和上面的警衛打個招呼。對了,這裡面不允許帶武器。」

我掃了眼他們手裡端著的槍。有德彈了一下身旁一個保鏢手裡的槍:「這不是武器,是ak-47。」又笑著對古聽雲說:「是藝術品。」他願意讓我們主動交出槍,而不是派人來搜身,就算是給足了面子。我拔出槍丟給了他的一個手下,撩起衣角轉了一圈。他滿意地點點頭。古聽雲不吃這一套,雙手抱在胸前挑釁地看著有德。「讓他們給你擦擦,帶在身上多沉啊。」我對古聽雲使了個眼色。她不情不願地白了有德一眼,將兩把槍交了出去。

雙喜在一邊舉起雙手說:「我來你這兒從來不帶那東西,用不上。」

有德笑嘻嘻地走到雙喜身邊,搭著他的肩說:「老朋友就是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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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裡也被人工修整過,地面平整,四壁沒有特別突兀的岩石,每到拐彎處還有汽油燈照明。越往裡走,冰冷的潮氣越直往人骨縫裡鑽,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見古聽雲縮著脖子,牙齒咬得咯咯響。「冷吧?」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沒有多餘的客套,笑著點點頭,眼裡好像蒙上了一層淚光。我正要問怎麼了,她仰起頭深深地呼了口氣:「還是退休退晚了,這下可好……」她一定也聞到了死亡的味道。我問雙喜:「一會兒你打算怎麼辦?」

雙喜大聲朝前面說:「列夫,你帶我們來這種地方到底啥意思啊?」

列夫回頭看看我們,指著一個三岔洞口停了下來。拖著麻袋的那兩人撥開我們,進了最右邊的洞口。列夫微笑著說:「請。」然後率先鑽了進去。

一股臭味撲面而來,雙喜說:「這咋一股豬圈味?」那的確是農村畜圈特有的氣味,裡面還真有豬在哼哼。古聽雲抓起外套袖子捂著口鼻,對雙喜悶聲說:「這怕是你這輩子帶的最好的一條路了。」

又往裡走了大約二十米,眼前豁然開朗起來,面前是塊小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地,中間陷進去一個五六米見方、足有三米多深的深坑。我探頭一看,泥漿裡擠著七八頭黑豬,猛一看以為是野豬,卻沒有野豬特有的獠牙,體形巨大,毛特別長。這裡養豬幹什麼?

那些豬聽到人聲靠近,立刻就興奮起來,互相拱著朝上張望著,哼哼聲更大了。有德站到坑邊,對手下人輕輕擺了擺頭。那兩人解開麻袋口的繩子,揪著麻袋底猛然一提,一個渾身赤裸的人從裡面滾了出來。有德用腳將人翻了過來,能看出是個男人,辨不清模樣。有德對手下招招手,立刻有人提來一桶水,對著那人的頭衝了下去。有德說:「秦先生,送你的禮物,過來看看眼熟嗎?」

我心裡突突直跳,不由自主地攥緊了雙拳,腿像是長在了地上,想動又無法往前邁一步。古聽雲拍拍我的肩膀輕聲說:「秦川,大不了魚死網破。」她斜眼看著有德,也不在乎有德是不是聽見了她的話。

我慢慢地走過去彎腰細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薛……薛五?」我的聲音不由得顫抖起來,我努力控制著,又叫了一聲「薛五」。薛五已經腫得不成樣子的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看清是我後,眼裡閃出一絲亮光,虛弱地叫著:「塔……塔哥……我錯了……救我……」

有德呵呵笑著說:「這個人背叛了你,後來跟著胡緯來到這裡。我們這裡最恨的就是背叛者和姦細,那麼就按照我們的方式來處理吧。」不等我說話,他一腳將薛五踹下了那個坑,轉瞬間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古聽雲扶著我手臂,轉身彎下腰乾嘔起來。我驚得目瞪口呆,腳下陣陣發軟,一陣陣劇烈的痙攣扯得胃疼。我忍著噁心再次伸頭朝坑裡看時,那些黑豬兇狠地互相擠著拱著,薛五的叫聲已經沒了。

雙喜一連往後退了好幾步,用手指著列夫罵:「這還是人?簡直是些牲口。」

「這種人,只配餵豬。」有德朝坑裡啐了口口水。

我咬著後槽牙說:「我的人我處置,關你們什麼事?」

有德說:「背叛者就是這個下場,這是我們的傳統。對我們內部也是一種震懾。所以這麼多年來,就沒有發生過背叛這種事。」

要再沒有程建邦和老徐的下落,我覺得我就要瘋了。我沉下聲說:「放屁,早上還說出了奸細。」

有德看著坑裡深處一個黑漆漆的角落說:「是。所以我們絕不允許這種事出現第二次。」

我見他的眼神很是複雜,也順著他的目光朝那裡看去。坑裡光線很暗,我沿著坑邊繞到一個合適的角度,仔細朝下望去,居然是一個赤身裸體的人靠著山壁貼掛在那裡。

那群豬還亂擠著,一頭豬著急地在外圍轉著鑽不進去,就掉頭朝壁上那人奔去。在離那人還有段距離時,黑豬像是在猶豫似的停住了,伸著長嘴試探著緩緩靠近那人。在只剩一米間距的時候,那人猛然躥起來,手裡握著一塊石頭,照著那頭豬的鼻子砸了下去。黑豬慘嚎了一聲,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那人舉著石頭看著豬群,確定再沒豬敢靠近後,轉過身抬起頭看向我。

與那人目光接觸的一剎那,我腳下一軟手撐到了坑沿上,暈頭漲腦往前一栽差點掉了下去。那雙眼睛我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劉亞男啊。她站在坑底,手裡握著石頭,昔日瀑布似的長髮被泥糊得一縷縷、一條條地戳在肩頭,糊滿黑色汙泥的身體靠在山壁上,像一尊肅穆的雕像一動不動,就那麼仰著頭,看著我。我不忍再多看她一眼,可只能低著頭不動,因為我一抬頭別人就會看到我眼裡包著的淚水。

有德站在坑的那頭,揹著光,整張臉隱藏在黑暗裡就像一個死神,他說:「要不是她,那兩個奸細怎麼可能跑得了?不過這也是我們的幸運,不然只有上帝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現她竟然是我們這裡最大的奸細。」

事情很清楚了。劉亞男為了救徐衛東和程建邦,不惜暴露了自己身份才落得這般田地。在這吃人的豬群中,她竟然靠著那塊不知從哪裡摳下來的石頭堅持到現在。而列夫和有德很享受劉亞男用這種方式苟延殘喘地活著。我咬緊牙將眼淚逼回去,問:「她這樣多久了?」

有德想想說:「沒多久,一個星期而已。」

「不吃不喝一個星期?」

「那誰知道她有沒有搶吃豬食呢?」有德拍拍手打了個哈哈,「好了,清理完垃圾,我們可以去開會了。」

我直起腰身,說:「我怎麼覺得這是要給我們個下馬威呢?」

有德對一直站在遠處抽著雪茄的列夫用俄語不知說了句什麼,兩人相視一笑。我有種想撲上去將他們的那張笑臉打成稀泥的衝動,但我知道不等我靠近他們就會被制伏,或者被槍打成篩子。

這陰暗的山洞內,我被一系列的事震得心神俱裂,古聽雲蹲著哇哇地吐,雙喜臉色煞白地癱坐在地上發呆。而那幫俄羅斯人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得意而滿足地看著我們,像是收穫了某種久違的快樂。尤其是列夫,他一直在觀察著我們三個人的反應。我應該仔細分析分析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無論如何也無法集中注意力。我恍惚,我所有的精氣神都飛出了身體,我無助的心不停地往下墜,久久落不到底。我無法思考,又無法逃避……當「逃避」在我意識裡滑過的那一瞬間,彷彿一股電流猛地擊中了我的心臟。我猛然一怔,睜開眼看向了坑底的劉亞男,髒臭的汙泥沒有遮住她的雙眼,那目光中閃動的堅定力量在黑暗中依舊光芒萬丈,讓我羞愧難當。

秦川,你要振作,這正是你的戰場,戰鬥已經打響,不要讓炮火和鮮血嚇破你的膽子。只有流盡最後一滴血,你才有資格倒下。

「哈哈哈哈!」我猛地仰頭大笑,輕蔑地對劉亞男說,「我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種是奸細,另一種就是我自己。再撐撐,看看到底能撐多久。」

劉亞男平靜地說:「撐?你下來,我們比比?」

我和她目光相接,都笑了。我說:「不用客氣了,我聞不慣這味道。」

雙喜扶著地站起來:「我怎麼聽這聲音這麼耳熟?」他趴在坑沿眯著眼細細地看了好一陣,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又看向有德:「她是奸細?她不是劉亞男嗎?」

我瞟了雙喜一眼,說:「你人脈夠廣的。」我朝坑裡啐了口唾沫,轉身走到有德面前,看著那群豬,咂咂嘴說:「我餓了。」

我們又回到之前那個三岔洞口前,鑽進了另外一個山洞,只拐了一個彎,眼前陡然一亮。這裡頭溫度適中,燈火通明,穹頂離地面足有二十多米,地上居然修平鋪了石板。中央擺了一張巨大的歐式餐桌,餐布、燭臺、全套銀製餐具一應俱全,這裡的明亮舒適跟那個豬圈相比,簡直是一個天堂、一個地獄。

石壁上突兀地掛著一幅巨形地圖,圖中涵蓋整個俄羅斯和中國。我走近一看,山地、草原、森林、戈壁、沙漠、湖泊、河流等各種地形地勢標註得十分清楚,甚至還有一些警力和軍營的分佈點,好幾處加了俄語註釋。這絕不是一張普通的地圖。

這裡距離剛才那個坑最多也就五十米的樣子,我的思緒不斷地在這幾十米的距離間飄忽著,以至於稍聽到一點聲響,神經立刻繃緊起來,忍不住想去分辨那聲響是否來自劉亞男。我意識到自己的這個錯誤後,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用力搓了搓臉,轉過身笑著說:「你們這是要販毒走私,還是打算攻城略地?」

有德哈哈一笑,說:「各位請坐,這就是找各位來的原因了。」

眾人入座後,我彷彿又聽到那坑裡豬的嘶叫聲,心頭不由得一緊。我想,不管劉亞男還能撐多久,我是撐不住了,我沒心思去猜度列夫的內心世界,也沒有精力去控制場面,只盼著一切趕緊結束。不等有德說話,我問道:「難道列夫先生只請了我們三個人?」

有德一直沒落座,手持一瓶葡萄酒為我們一一添酒。聽到我這問題,不等列夫說話,有德說:「為了避免下午的事再次發生,我們覺得大家彼此還是少打交道為妙。雙喜先生和秦先生的渠道,加上古小姐手頭掌握的一些資源,是我們最看重的,恰好三位又是朋友……」

我擔心自己的精神會因為他的話太多而再次分散,急忙揮手將他的話打斷:「說正事吧,我餓了。」

有德跟列夫快速地交換了一下眼神,說:「我們有我們神聖的使命,但任何一個使命的完成,都需要耗費許多人力、物力還有時間,人力就是像諸位這樣的佼佼者,至於物力其實就是錢……」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從被帶進這個山洞到現在,至少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既然列夫在這兒,那麼外面的警戒重點一定在這個山洞周圍。如果是這樣,殷望就可能有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去解除訊號遮蔽,與總部取得聯絡。而在此之前,我必須讓自己的內心沉靜下來,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出我的焦躁,對,要放鬆。我再次打斷他:「我們是一群被通緝的走私犯,到這裡是談點非法的買賣,賺點黑錢。如果你非要用這種方式談事,我就覺得我好像忘了帶律師。」

雙喜和古聽雲都笑著點了點頭。有德愣了一下,摸著下巴斟酌了著說:「好,那我直說吧,你們需要的錢,我們有的是,但我們希望幾位能提供更多的……服務。」

「服務?」我不禁笑了,對一旁的古聽雲說,「原來我們屬於服務行業。」

古聽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應該是,你和雙喜是物流,我……屬於諮詢?」

「聽說這行稅很高的。」我嘻嘻哈哈地掩飾著自己的慌亂。

雙喜一拍桌子,瞪著我們說:「胡扯啥?能不能正經點把事情談完趕緊走?你要是覺得待著好玩,那等正事辦了,你自己留在這兒慢慢過癮,老子回去還有事呢。」

我笑嘻嘻地看著雙喜,對古聽雲說:「這種脾氣能幹得了服務行業?」

古聽雲樂了,拿餐巾捂著嘴笑。雙喜瞪我說:「秦川,你故意的吧?」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你假牙帶多了嗎?」

有德忙伸出手勸道:「是我們招待不周影響了兩位的心情,希望稍後我們提出的優越條件能夠彌補這個遺憾。所以能不能坐下來耐心地聽我說完?」

雙喜憤憤地瞪著我坐了回去,古聽雲哧哧笑著衝他舉了一下杯。

列夫一直沒說話,對著燈光專注地晃著杯裡的酒,好像這裡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即便剛才我跟雙喜發生爭執的時候,他也沒多看我們一眼。他似乎覺察到我在看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大地圖前,背對著我們看了好一會,說:「我掛這幅地圖在這裡,是希望能與真正有遠見的朋友探討一下除了錢以外的事。現在看來我可能高看了各位,但這不影響我們未來的合作,友誼和理解是需要經歷時間和風雨的洗禮的,我期盼著那一天早日到來。但是現在我有幾個問題……幾位有沒有考慮過當你們風頭越來越大,錢也越來越多,卻沒有條件去享受自己用生命換來的財富時該怎麼辦?」

我大概明白了他們的路數:先丟擲一個神聖使命來,如果我們聽進去了,接下來無非是一系列洗腦,讓你死心塌地地為他賣命。如果這招不好用,他會提出優厚的交換條件,這對於一個被幾個國家通緝的重刑犯來說是極具誘惑力的。最後一招也是最下策就是花錢收買。之所以說花錢收買是最下策,是因為純愛錢的人不值得信任,一旦有出手更大方的人出現,他們就會隨時背叛。

綜合我掌握的情況和一路走來的見聞,我看出了列夫不過是負責為幕後大老闆選拔人才的角色。他作為臺前人物就已經這麼大陣勢和手筆了,我想象不出他背後的勢力是如何可怕了。這事太大了,他們可不是金三角那些唯利是圖的毒販子,他們是要顛覆一個國家政權的恐怖分子。這大大超出了我的職責和能力範圍。

我的心思全在幾十米外的劉亞男身上,她是那麼愛乾淨、愛打扮的一個女人,一個多星期時間裡,過著那樣的日子。每一秒過去,對她是煎熬,對我則是加倍的折磨。我沒本事立刻把她救出來,還要為外面的殷望拖延時間。這種撕扯著心肺的痛苦不停地蜇咬著我的每一條神經,任憑我耗盡所有的力量也無法按捺住賁張的血脈。我不得不一遍遍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的任務只是把這裡的位置彙報給總部,把徐衛東、程建邦和劉亞男帶回去。

在我分神去剋制內心沸騰的時間裡,有德飛快地翻譯著列夫的話,我都只是聽了個大概,他說只要我們安心為他做事,將來會幫我們妥善安排移民和洗錢。我假裝思量了一下,便答應了他。

古聽雲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感受到了我的煩躁,她拍拍我的手背說:「出什麼事了?」列夫也給有德使了個眼色,有德走過來關切地問:「秦先生,不舒服嗎?」

我強裝的鎮定已經突破了極限,我端起酒一口喝光,將空杯往桌上一丟:「我餓了,你們就是這麼對待你們的朋友的嗎?」

雙喜詫異地看著我,說:「我還以為你毒癮犯了。」

古聽雲遞給我一杯水,看著我一口氣喝光,狐疑地看著我,想說話又忍了回去。列夫把有德叫過去耳語了幾句。有德嘆了口氣說:「對不起,請問秦先生吸毒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耳邊又傳來一聲豬叫聲,劉亞男滿身汙泥站在坑底的樣子把我的眼前填得滿滿的,讓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清。無法剋制的眼淚一下子全湧了出來,我看著列夫哈哈大笑起來。列夫和有德對視了一眼,起身像是要離開。我意識到,由於我情緒失控引發的這一系列反常,讓列夫對我們,尤其是對我徹底失望了。

有德說:「既然這樣,我們還要趕去另外一個地方,那邊還有些人要見。」

我正想叫住有德,在殷望沒成功之前,我必須想盡辦法拖住他們。就在這時只聽悶悶的一聲巨響,整個山洞跟著微微震顫起來。隱約傳來一陣「嗒嗒嗒」的槍聲,從聲音判斷應該就在洞外,火力還不小。我心中一陣激動,我們的支援來了。

列夫迅速看了我們一眼,對手下微微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就在那些保鏢抬槍的一瞬間,我一把拉住古聽雲趴低,一梭子子彈擦著我們的後背飛了過去。雙喜一腳踢起一把椅子凌空朝對面那四個槍手飛了過去,槍聲暫時停了一停。雙喜罵了句娘,猛地將餐桌掀起來擋住了那幾個槍手的視線,大喊一聲:「跑!」

我拽著古聽雲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最裡面的一個小洞口,雙喜在我身後罵著:「秦川,你把老子的事全攪了。」他話音未落,洞口處又是一陣槍聲,雜亂的腳步聲朝我們這邊追來。雙喜抱著頭一邊往裡跑一邊罵:「秦川,你害死老子了。」幾顆打在石壁上的跳彈「嗡」的一聲擦著他肩膀飛了過去。雙喜也顧不上罵我,貓著腰左閃右避地往裡跑。

我們三人沒命地在昏暗的洞穴裡跑著,好在兩邊既沒有埋伏,每到轉彎處又有汽油燈照明,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可誰也不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前面又有什麼在等著我們。身後的腳步聲時遠時近,但沒有叫嚷和胡亂的槍聲,這更證明那些追兵個個訓練有素,絕非普通的槍手,這更讓我心急如焚。突然前面出現了一條岔道,左右兩邊看上去沒什麼不同,我無助地看了眼古聽雲,古聽雲喘著氣回頭去看雙喜。雙喜眉眼都扭在了一起:「這走哪邊?」

左邊的洞裡傳來一聲口哨,我們三人像是聽見了貓叫的老鼠,不約而同地就要往右邊的洞裡鑽。「塔哥,是我。」殷望的聲音從左邊那個洞裡傳來。我拽住古聽雲,探過身子一看,只見殷望拿著一把槍冒了出來。我也來不及問他怎麼在這裡,身後那催命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殷望抬手一槍打滅了右邊的汽油燈,壓低聲音說:「跟我來。」掉頭朝左邊那個洞深處跑去。我心裡暗暗佩服殷望的反應速度,希望這招聲東擊西能把追兵引到右邊那條路上去。

我們四個人埋著頭一連跑了五六分鐘後,殷望停了下來,屏住呼吸靜靜地聽了聽,這才舒了口氣。我們幾乎同時開口問對方:「你怎麼在這兒?」

殷望看了看古聽雲和雙喜,把我往裡推了幾步,悄聲說:「他們裝置附近防範太嚴,不好下手。後來我發現一個山洞,洞口有三四個人把守,就把人清了,鑽進來想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結果找到了他們的機房,然後我就軟破解了。」

最後這句我沒聽懂:「什麼叫軟破解?」

殷望做了個敲鍵盤的手勢說:「就是用他們的電腦操縱他們的裝置。」

我忙問:「成功了嗎?」

他笑著點了點頭。

「行啊。」我捶了他的肩膀一下,「這你都會?」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這還真不是我的功勞,是……白楊,她是這方面的專家。」

這太讓人意外了:「她不是網路公司的什麼小職員嗎?」

「剛進公司,多大本事也得從底層幹起。社會上的事,說了你也不懂。」

「那趕緊先帶我們出去,後面的人早晚得追來。」

「那邊可能出不去了。」殷望大概給我說了下情況:殷望和白楊無意間摸到的那個山洞,大概就是有德說的通往外面的暗道,基地的機房和槍械庫也都在這附近。白楊很快解除了這一帶的訊號遮蔽,成功地給總部傳送了資訊。他們準備撤退的時候,洞外已是一片火海,不知從哪來的兩撥人打得熱鬧,子彈橫飛,根本出不去。他只好找了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把白楊安頓好,自己跑過來探路,正好發現了我們。

「火都燎到球上了,你們兩個還在那說悄悄話?」雙喜朝我們嚷嚷了一句。我回頭狠狠地瞪了雙喜一眼:「想活命就給老子閉嘴。」我看著殷望手裡的那把手槍問他:「你剛說裡面有槍械庫?」殷望點點頭。我說:「帶我們去,拿上槍殺回去清個場,等外面打明白了再說。」

「是。」殷望穩穩地應了一聲。對我們招招手,帶著我們拐了幾個彎,鑽進左側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裡。進去一看,這個半天然的山洞大概有五六十平方米,十多排槍架上整齊地碼放著有德口中的「藝術品」——ak-47。牆角的一個平臺上還有幾把手槍,平臺下堆著子彈箱。

我四周看了看,問:「白楊呢?」

殷望說:「放心吧,被我藏好了。」

大家拿足了武器彈藥正準備出去,我指著殷望手裡的手槍說:「你就帶這個?」

殷望得意地一甩頭:「我習慣用這個,再說這山洞裡這麼憋屈,長槍太礙事。」他要這麼著,我也只能由著他,帶頭朝來時的路摸去。剛到第一個轉彎處,就聽迎面傳來了腳步聲。我們四人立刻停下腳步貼著石壁屏住了呼吸。殷望輕輕地摸到我的前面,探出頭觀察了一下,縮回腦袋小聲說:「三個人……你們先頂會兒,我去去就來。」說著就往回溜。我用肩膀擋住他問:「你幹什麼去?」他晃了晃手裡的槍:「我去換支槍,好傢伙,他們那塊頭,我怕這手槍根本打不死。」古聽雲撲哧一聲樂了,見我看她,趕緊忍住笑朝前方舉槍警戒。

我正回憶著進來這裡一共見了多少列夫的人,雙喜湊過來說:「外面算上列夫和有德,一共二十五個人。不算劉亞男。」

聽到劉亞男的名字,我猛地回頭盯住了他的眼睛。他這時提起劉亞男是為了打亂我的陣腳,還是在威脅我?雙喜笑著搖搖頭,說:「沒機會的。」

我說:「不一定,你把槍舉過頭頂走出去跪下,沒準他們會饒你一命。」

雙喜想了一下,說:「嗯,有道理。」說完他真的雙手舉起槍,對外面不知用什麼語言喊了一嗓子。在我和古聽雲詫異的注視下,他慢慢朝外走去,剛露出頭,一串子彈打了過來,他反應極快地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躲過了那些子彈。雙喜舉著槍不停地卷著舌頭喊話,對方果然停止了射擊。

正如殷望所說,對方這一撥人只有三個。他們端著槍小心翼翼地走到雙喜身邊,先頭一人一腳踢開了雙喜的槍,照著雙喜的後腦勺就是一下。雙喜悶哼了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那三人留下一人看著雙喜,另兩人一前一後探著步朝裡走來。就在我舉槍準備迎敵的那一刻,「嗒」的一聲槍響,不等我辨清槍聲的來源,接著又是「嗒嗒」兩聲,那兩個槍手一頭栽倒在我們腳下。

雙喜提著一把手槍跳過那三人奔了回來,原來剛才在槍械庫裡他還揀了把手槍。雙喜揉著後脖子齜牙咧嘴地罵著:「這些混蛋,都說了投降,還下這麼狠的手,一點規矩都沒有,老子還不投降了!」照著地上的屍體狠狠踩了一腳。抬頭看看我和古聽雲:「愣著幹啥?」

古聽雲打量著雙喜說:「你是真的假的?」

雙喜反問:「啥真的假的?」

我好奇地問:「你剛說的是俄語嗎?」

雙喜嘿嘿一笑:「‘我投降’‘我有重要情報我要見你們長官’‘繳槍不殺’,我會用七八國的語言說這三句。好使。」

外面又由遠到近地傳來了急促又凌亂的腳步聲,我說:「又來了,這次人不少,你再降一次試試。」

「這次該你了。」雙喜嘰裡咕嚕說了幾句俄語,催我,「你趕緊學。」

外面傳來一陣激烈的槍聲,我們趕緊縮了回來。但那槍聲聽著密集,卻不像是衝著我們這個方向來的。我想起殷望說,山洞外列夫的人正和不知什麼來頭的人打得如火如荼,不禁有些煩亂。這裡人生地不熟,各方勢力錯綜複雜,也不知道列夫的對頭是誰,如今混戰在一起,相當於每一邊都要面對兩方敵人。尤其是我們,只有區區四個人,簡直就是雞蛋在石頭堆裡滾。一時間我有些沮喪,想要辦的事一件沒辦成,再也不會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形出現了。我抹了把額頭的汗,說:「這叫什麼事?」

外面的槍聲漸漸停了下來,整個山洞恢復了令人心慌的寂靜。我儘量壓抑著內心的煩亂,問雙喜:「除了列夫和我們,還有誰?」

「這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這裡這麼亂,打死我也不來。」雙喜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惡狠狠地說,「剛才你好端端的發什麼神經?」

經過這一折騰,我也後悔之前因為劉亞男分心而招來列夫翻臉,不然現在怎麼也不至於腹背受敵。雙喜手上的勁越來越大,勒得我呼吸困難起來,我掙扎著往後靠了下:「鬆手。」

雙喜瞪眼說:「我不松,你把我弄死?你跑來是來做事的,還是來自殺的?」

這時外面又傳來了腳步聲,不過這一次腳步聲很輕,而且很慢。這個時候,洞外任何聲響的接近都像是死神在逼近,大家都知道自己與洞外力量懸殊。剛才雙喜的那一招僥倖殺了三個人,也只是僥倖而已。列夫的人裝備有多全我們是見識過的,憑我們手裡的武器,只能是能扛多久算多久。

「鬆手!」我被外面的動靜搞得心煩意亂,耐心到了極限。古聽雲鄙視地白了我們一眼,扭頭端起槍朝外全神戒備著。

「我不松,秦川,我你弄死我吧。」雙喜全然不顧別的,越說聲音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喊出來的。

腳步聲到了洞口處戛然而止,只聽一個聲音說:「你剛聽到沒?有人在叫秦川?」

我一下聽出那正是徐衛東的聲音,顧不得許多,大聲朝洞口處喊:「老徐,老子來救你了。」我要將雙喜推開,他還死死揪著我的衣領,腳下一絆,我們兩人同時摔倒在了地上。

的確是老徐那熟悉的聲音在叫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程建邦!」

「在這呢。」程建邦的聲音異常興奮。

徐衛東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把那個嘴上沒把門的給我幹掉。」

「是……等等,我怎麼又聞到豬圈的味道了。」

「程建邦!」徐衛東呵斥道。

「不是,你別急,你聽我說,我對這個味道敏感。」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一個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不用看正臉我也認得出,是程建邦。看到他矯捷的身影,本來躺在地上的我感覺像是躺在了寬厚舒適的床墊上,整個人頓時放鬆下來,甚至忘記了身處何地,長長出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程建邦用腳撥拉了一下我的腦袋。「真是他,還活著呢。」他喊了一嗓子,又聳著鼻子上下左右聞了一圈,「這一定有豬圈,不過聞這味道……飼料不對……」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程建邦上下看我,連連地搖頭咋舌:「你有九條命啊?」

我一扭頭看到雙喜定定地看著我身後出神。順著他目光看去,見徐衛東雙手各端著一支自動步槍,正眯著眼睛看著雙喜:「梁四喜?」

他們認識?

徐衛東走到雙喜面前,仔仔細細看了看,說:「老了。」

雙喜笑著點點頭:「老了。」

這時洞外又是一聲巨響,山洞內被震得嗡嗡作響。我躲著從洞頂上掉下來的幾塊拳頭大的石塊,看了眼雙喜,說:「你的人脈確實廣。」然後問徐衛東:「你們認識?」

徐衛東抬著頭確定不再有石塊掉落後,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我一眼,欣慰地點點頭,說:「嗯,老相識了,一起共過事,不過他被開除後就再沒見過。」

雙喜搶著說:「啥開除?我是辭職。」

徐衛東糾正道:「是開除!」

雙喜無奈地嘆了口氣說:「我覺得我們在這個事上有爭議,但目前這種情況,我們應該暫時擱置爭議,先保住命再說。你們怎麼在這?」見徐衛東不說話,雙喜識趣地換了個問題:「剛才你們幹掉幾個?」

「四五個。」徐衛東低頭看了看地上剛才被雙喜打死的三個人,問,「一共有多少人?」

雙喜正要說話,想起什麼似的看了我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說:「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變相地告訴徐衛東,他已經不具備從前的那些專業素養,讓徐衛東不用過於在意他。無論他是哪種情況,都可以肯定他在刻意迴避著什麼。我想大概是羞愧吧。我說:「還有十七八個。」

徐衛東難得地笑了一下,問我:「這洞裡是什麼情況?」

「我們進來時間也不長,你們來之前,外面槍聲一響,這裡面都亂了套……」我朝洞外看了眼說,「劉亞男在裡面。」

程建邦頓時像筋被人抽住似的,整個人猛地一挺,端起槍就要往裡衝。我伸手去抓住他,他愣是把我帶了一個趔趄,瞪著眼睛問:「你拽我幹嗎?」

我猶豫了一下,說:「你不知道路,我帶你去。」

程建邦用力地點點頭:「帶路。」

我低頭檢查了一下槍,程建邦一把揪住我按到石壁上,指著我的鼻子,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把路帶對了。」他的神情讓我想起當年在金三角,劉亞男假死後他的反應,跟現在一模一樣。我忙說:「她活著。」程建邦鬆了口氣,鬆開手笑著幫我整了整衣領,說:「走啊。」

我硬著頭皮往外走,擔心程建邦見到劉亞男處境之後的反應,在心裡組織著語言,想鋪墊一下,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不多時來到了之前徐衛東他們與敵人交火的地方,地上胡亂躺著五六個被他們幹掉的保鏢。列夫用來開會的洞穴裡已是一片狼藉,早已空無一人。徐衛東看著石壁上那幅地圖,對我們擺擺手:「還是分散開吧,萬一遇到麻煩不至於堵在一起……對了,你們就別拿槍了。」他的槍口對準了雙喜和古聽雲。程建邦上前卸下了他倆身上的武器背在身上,搭著我的肩說:「咱倆去就行。」基本上是架著我往外走。古聽雲並沒有怕徐衛東的槍口,跟在了我們身後,我不得不回頭問:「你跟來幹什麼?」

古聽雲靜靜地看著我,說:「我就想知道我到底信了一個什麼人。」

程建邦大概覺察出我和古聽雲的關係不一般,笑嘻嘻對古聽雲說:「他這個人我最瞭解,能不能先讓他帶我把人找到,然後我給你一份詳細的報告,圖文並茂都沒問題。」

古聽雲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幾乎就要被盯得低下頭時,她用下巴指了指那個三岔洞口的方向,對程建邦說:「最右邊那個。」

程建邦端起槍衝了出去,我顧不上古聽雲,緊跟著進了那山洞。程建邦歪著腦袋站在坑邊,嘴裡叨叨:「果不其然,隔著三里路我頂著風都能聞到這裡有豬圈……可是,可是這也太不科學了?這麼養出來的豬沒法吃啊……這是什麼品種啊?一看就不好吃,肉太糙……」他一邊說一邊上下左右地在洞內環視了一圈,又看向我:「人呢?劉亞男呢?」

我抬槍瞄準,一槍一個爆頭打死了圈裡的黑豬,順著山壁跳進坑裡,走到劉亞男藏身的那個角落,對蜷縮在汙泥裡的人伸出手說:「手給我。」

程建邦趴在坑沿上迷惑地說:「別都打死啊……我還想研究一下這品種……你跟誰說話呢?」他說著話也跟著跳了下來。幾塊白骨從死豬底下露出來,巨大的顏色反差讓那畫面更加恐怖。程建邦掩著鼻子弓下腰,突然明白了那群豬剛才在幹什麼,脖子一伸一口汙物吐了出來。他指著已經辨不出模樣的劉亞男說:「那是什麼東西?」

劉亞男揚起頭對我說:「給我件衣服。」我暗罵了自己一聲該死,這個怎麼都沒想到,我趕緊脫下外套遞了過去。她丟下手裡的石塊,將衣服裹在身上緩緩地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擦了擦眼睛,說:「我上去以後,會殺你們滅口的。」

「好。」程建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我身邊,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劉亞男說,「你一定要殺了我滅口,不然我一定會說出去的。」他垂下頭捂著眼睛,拼命剋制著自己。

我摳著凹凸的山壁三兩下爬上去,伸手去接應程建邦,很快程建邦護著劉亞男也上來了。程建邦把槍丟到我懷裡,一把抱起劉亞男,嘴裡不知唸叨著什麼朝外走去。走到三岔洞口前,他扭頭向我們之前開會的那個洞裡張望了一下,鑽了進去。我順手從地上的幾具屍體上扒了幾件衣褲,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程建邦抱著劉亞男在洞裡面轉了一圈,鑽進了地圖邊的一個小洞,不多時傳來嘩嘩的沖水聲。看來他找到了能夠清洗劉亞男身上汙泥的清水。我端著槍四下檢視了一圈,找了個能監控每一個出口的位置,搬了把椅子坐了下來。

我知道,古聽雲就站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看著我,只要我回過頭就得面對她的眼睛。此時,我寧願面對的是她的槍口。我背對著她,假意與徐衛東一起看著那幅巨大的地圖,只想程建邦和劉亞男能快點出來,結束這令人窘迫的場面。

雙喜對徐衛東的背影說:「沒啥事我先走了,還約了幾個兄弟喝酒。」我端起槍說:「別動。」雙喜笑著說:「這裡是俄羅斯,你沒有權力弄我,除非你想報私仇。」他衝古聽雲使了個眼色,向洞口走去。

徐衛東還在全神貫注地盯著那張地圖。我說:「老徐,他是雙喜。」

徐衛東頭也不回地說:「我知道他是誰。」

我走到徐衛東對面,擋住了他看地圖的視線,說:「你要放他走嗎?」

徐衛東瞟了眼雙喜,說:「我沒權力在這裡抓他,就算抓了,也沒有能力把他帶回去。」

這時古聽雲出聲問我:「你是政府的人?」我無言以對。古聽雲低著頭無聲地笑了:「你要抓我嗎?」

我端著槍咬了咬牙,將槍口對準了她:「是的。」

她從背後抽出一把匕首,那正是列夫保鏢身上配的,一定是剛才從哪個屍體上摸來的。

「把刀放下。」我輕輕說。

她拿著匕首在手裡掂了掂:「我要是不放呢?」

我動了動槍口說:「你不怕我殺了你?」

她將匕首往上一拋,匕首在空中旋轉了幾圈。「不怕。」她輕輕吐了兩個字,熟練地接住刀柄脫手而出,一道白光「嗖」地朝我飛來。我心裡一驚,側身閃了一閃,就聽「嘣」的一聲,匕首紮在了距離我的臉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我稍稍轉了一下頭,見那刀刃的三分之一已經沒入了地圖後面的木板,細長的刀柄發出「稜稜」聲,顫動著。那一瞬間我意識到,古聽雲並沒有想殺我,如果她真想要我的命,我那一閃也躲不開。

古聽雲眼裡滑過一絲傷心失望,很快又恢復了安靜,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隨後轉身朝雙喜走去,在鑽進那個洞口前,停下腳步,背對著我擺了擺手。

我目送著他們朝通往槍械庫的那條路走去,對著她的背影喊:「退休吧!」

他們消失在轉角處,只聽雙喜的聲音傳來:「你還見他不?」

古聽雲說:「見他幹什麼?自首?」

雙喜大聲喊著:「秦川,聽見了嗎?你再也見不到我們了,我們回去就退休了,你接著玩吧。」

他倆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那個方向終於再沒有任何動靜。我只覺得心裡發空,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空洞。我從地圖上拔下匕首,拿在手裡出神,尖薄的刀刃泛著寒光:我好像看到眼前有一片披著金色晨光的大草原,一輛車疾馳而過,車輪捲起耀眼的露珠。車廂內,雙喜鷹一般的眼睛盯著前路,一旁坐著的古聽雲望著車窗外的景色發呆。那輛車越來越遠,漸漸地消失在天邊的彩霞中……

5

不知過了多久,我回過神來,見徐衛東正看著我,我將匕首收好衝他笑了笑。他走上前掀開我的前襟,朝裡看著我胸口的槍傷,點了點頭。我回頭看著雙喜和古聽雲離開的方向,說:「列夫很有可能是從某一個洞口逃跑的,他說這裡可以直接通到山的另一邊。」

徐衛東似乎並不關心那些,從地上扶起一把椅子坐了下來,伸出兩根手指對我晃了晃。我會意地摸出煙遞給他一根,又幫他點火。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打火機上,對我勾勾手指,我把打火機遞給了他。他拿在手上擺弄了一下,嘴角一翹:「老薑讓你來的?」見我搖頭,他又問:「那誰派你來的?為什麼來?」

我說:「是你派我來的。‘列夫’兩個字是你告訴我的。」

他點點頭,抽了口煙說:「你本事不小,搞出這麼大動靜,硬是把列夫的一個據點給搗了。」

這時外面響起了腳步聲,我看了眼徐衛東,他對我使了個眼色,我端起槍對準了洞口。「塔哥,你在裡頭嗎?」外面傳來殷望小心翼翼的探問聲。我答應了一聲,殷望跑了進來,邊跑邊解下身上背的槍,擦著額頭的汗說:「可找到了……」他抬頭看到我身後的徐衛東,愣了一愣,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極不自然,叫了聲「爸」。

「爸?」在我失聲驚呼的同時,正扶著劉亞男走出來的程建邦也驚詫地問著。

「唉。」徐衛東倒也不客氣,對我們幾個叫出「爸」的人一一點頭答應著。

程建邦四處看看,牆角放著一把寬大的軟椅,將劉亞男攙扶過去坐下。徐衛東沉重地走到劉亞男跟前,幾次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問出一句:「你沒事吧?」劉亞男直直地看著徐衛東一言不發,愣是把徐衛東盯得有點發毛。徐衛東沒話找話地問程建邦:「你們在哪裡找到她的?」皺起眉頭,鼻子四處聞了聞,「這是什麼味?怎麼這麼臭?」

殷望也聳著鼻子說:「是有個什麼臭味,我老遠就聞到了,不會有毒氣吧?」

劉亞男閉上眼睛靠到椅背上。程建邦說:「哪有什麼味?你們爺倆鼻子有毛病吧。」徐衛東看看身上裹著各種亂七八糟衣服的劉亞男,像是明白了什麼,低下頭說:「是,是我的鼻子有問題了。」殷望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很識趣地說:「是溼氣,這裡頭太潮。」劉亞男突然開口說:「老徐,你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大個兒子出來?」

徐衛東愛惜地看了眼殷望說:「他是我戰友的兒子。」

原來,殷望的父親與徐衛東、雙喜都是戰友。雙喜擅自離開組織去尋私仇,殷望父親奉命去找他,沒想到莫名失蹤了。沒過多久,殷望的母親也自殺離開了人世。徐衛東收養了殷望,按例給他換了個名字叫徐明,所以倒也不是假名。殷望加入特案組後,一心想要追查他父親的下落。徐衛東覺得他這樣容易犯錯誤,一直將他安排在外圍工作,希望他歷練得成熟理智後再擔大任。半年前,徐衛東帶著我們一起出任務時遭遇了埋伏,徐衛東被俘失聯,殷望再也忍耐不住,不等組織批准就展開了工作。因為諸多不利因素,本來上級原則上不同意派人前往俄羅斯執行這項任務。面對我和殷望執著堅決的請命,老薑和歐陽剛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安排了我的假死,以不存在的身份帶著殷望一同出動。

難怪我總覺得殷望的某些神態、動作特別眼熟,他雖不是徐衛東親生的,但在一起生活十幾年,難免被徐衛東傳染了。我問殷望:「這事有必要瞞我嗎?」

殷望說:「也沒刻意瞞,但也沒必要刻意去提吧。」我照他肩膀捶了一下,對徐衛東說:「來之前,都不確定你們是生是死,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總不能告訴他們上級已經將他們作為變節者列入黑名單了吧。誰知徐衛東說:「是不是說我們變節了?」

提起「變節」這個字眼,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瞥了眼程建邦,一下覺得有些尷尬,頓時安靜了下來。

劉亞男這方面,當初在交接現場的變故她也始料未及。俄羅斯人劫了劉亞男,活捉了徐衛東和程建邦。正如他們說的,「列夫」只是一個代號,我們見到的那個列夫只是個前臺人物而已,那晚去劫劉亞男的才是真身。

徐衛東和程建邦被關押在這個據點裡,一關就是大半年。在我來之前的一週,劉亞男跟有德等人來到這裡,有德等人跟徐衛東和程建邦又談了幾次話,見始終不能收服他們二人為己所用,列夫動了殺心。劉亞男見實在拖不過去了,只得冒險硬闖監區把他們放走,這下暴露了自己,被列夫丟進了豬圈。沒想到,她倔強地活了下來,列夫想借此震懾我們,打算開完這次會以後再用別的方式解決她,幸好我們趕來及時,再過幾天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情形。

程建邦說:「我們在山裡藏了好幾天,沒有通訊工具,既找不到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他們關亞男姐的具體地方。正商量著只能硬拼了,把列夫抓了再說。我們也不知道是你來了,見大隊人往這邊走,本想跟著碰碰運氣,結果到這山底下才發現到處都是崗哨,根本沒法靠近。捱到半夜,外頭居然來了更狠的,把這兒一通連轟帶炸。我和老徐趁亂搶了槍殺了進來,才遇見你們。」

「外面那些人如果不是咱們的支援,那會是誰?」我回頭問殷望,「你那邊確定成功了嗎?」

「確定。我已經成功地把資訊發出去了。」

「總部沒有回覆嗎?」

「沒。」殷望拿出那部衛星電話說:「沒電了,但資訊一定送達了。」

徐衛東說:「這個你可以放心,這方面是他的強項。」

我問:「白楊呢?」

殷望偷眼看了看徐衛東,說:「我讓她換了個地方,外面太危險。」

徐衛東問:「什麼白楊?」

殷望含糊地說:「沒什麼,一個朋友。」

我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槍炮聲還沒停:「大家一起安全一些,她在哪?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自己去吧,很快。」殷望不敢看徐衛東,轉身朝洞外跑去,不一會領著白楊進來了。白楊小心翼翼到徐衛東跟前叫了聲:「叔叔好。」徐衛東打量著白楊問:「白俊生的女兒?」白楊點點頭,怯怯地縮到殷望身後。

「這叫什麼事。」徐衛東嘟囔了一句,嘆了口氣,看了一圈我們幾個,「咱們的人好久沒這麼齊了吧?」我想起初見劉亞男那次,徐衛東出現在我們逃亡的路上,四個人在咖啡廳裡短暫的一聚,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今天居然在這種地方重聚,恍如夢中,一時間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程建邦找了些吃的想餵給劉亞男,可不管什麼送到嘴邊她都是一陣乾嘔,只能不停地喝水,喝幾口,吐了,接著喝,又吐……我難過地轉過臉去,不忍心再看她一眼。

「秦川,你過來。」聽到劉亞男輕聲喚我,我過去半蹲在她面前。她看著我的胸口說:「我看看你的傷。」我握住她的手,拍著她的手背說:「沒事,早好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我的頭:「知道我為什麼撐那麼久嗎?就是想看你一眼。不管哪裡來的訊息說你死了,我都不信,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要撐著活下去,到你的墳頭去賠你的命。」見她眼淚流了滿臉,我忙說:「姐,我這不是好好的嗎?我也不信你們死了,我相信一定能再見著你們。」劉亞男微笑著點頭,我給她擦了擦眼淚:「現在都沒事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程建邦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說:「以後叫你老貓。普通貓九條命,你十九條都不止。」

我也不想讓虛弱的劉亞男再多費神說話,對程建邦說:「我看你紅光滿面的,俄羅斯的伙食不錯吧?這半年怎麼過的?」

程建邦伸了個懶腰,點了根菸盤腿坐在劉亞男的椅子邊,說:「這個說來話長,得從高中那年說起。」

徐衛東白了他一眼,也點了根菸,輕聲嘀咕說:「又來了。」

「你們聽過,秦川還沒聽過呢。」程建邦夾著煙的手指凌空一點,一副說書的架勢道:「我上高中的時候,有一年暑假去五臺山考察人文風光,在山下遇見一位高人。那高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見著我就把我攔下,他說我這輩子有不少於十二個節氣的牢獄之災。我一想,十二個節氣不就是半年嗎,心裡就含糊了,人這一生有多少個半年呢?我就求高人給我化解,高人給我一個護身符,我千恩萬謝,不知怎麼報答。高人說給兩個香油錢就行,我說多少,他說隨緣。我一聽這話,把我的全部家當留了個回程的車馬費,剩下的都給他了,足足四十五塊啊。沒想到高人拒絕了,他說這緣隨得太淺,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散了,恐怕這牢獄之災也難解。我說,那可能緣分不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有這一劫,那也隨緣吧。我給高人鞠了三躬準備走,高人一揮手,樹後躥出兩個彪形大漢攔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看這情形,當時就服了,又給高人鞠了一躬,我說大師確實厲害,剛算出我有牢獄之災,就見了苗頭。然後我就把那倆彪形大漢全打趴下了,石頭上太涼,我怕落下關節炎,我就坐在高人的臉上等衙門的人來拿我。足足等了半個小時,高人實在堅持不住了,求我。我一看,算了,可能這災禍得延後了,於是拜別了高人,從此踏上了茫茫江湖路。」說著站起身搭著我的肩:「記得那年在金三角嗎?本來是該我去坐牢的,我想趁著年輕趕緊把這趟禍背了,別等老了再受那罪。沒承想我那麼周密的計劃,還是被攪黃了,最後你幫我坐了牢。後來我一想,當初高人給我的護身符,我一直戴了一兩年,難道是那護身符的法力在護著我?這麼一想,我也放鬆了,誰知道我命中還真就躲不過這一劫,不僅沒躲過,而且還變本加厲跑到這種鬼地方坐牢了。你知道這破地方冬天有多冷嗎?如今終於出來了,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了。」他叉腰哈哈大笑兩聲,對徐衛東說:「老徐,我這段說的是不是比以前有進步了?」

徐衛東沒搭理他。殷望說:「我覺得關你的人不算是官府的,所以你這也不能算是坐牢。」程建邦故作深沉地想了想,問殷望:「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這一劫還沒過去?」殷望煞有介事地點頭:「理論上是。」

程建邦瞪起眼睛,指著殷望說:「這誰家孩子?有人管沒人管?會不會說話?」

劉亞男終於笑了,咳了兩聲說:「行了,別貧了。」程建邦蹲在劉亞男面前說:「你可緩過來了。」劉亞男摸了摸程建邦的頭,說:「外面還不知道什麼情況,我估計是俄方反恐部隊打來了。咱們現在沒法和外面聯絡,他們的行事風格我很清楚,我擔心真遭遇到,我們會被誤傷。」程建邦說:「所以你更要吃東西才行,就算是吐也要強逼著吃,胃傷了,回去可以慢慢養,命要是沒了……」劉亞男點頭說:「你再給我拿點,我試試。」

我說:「我還是沒聽明白,他們一直把你們關著幹什麼?」劉亞男說:「列夫想換俘虜,老徐是他們近年來抓到的最大的中方軍官,他們看得很重。他們在中國境內有活動,被我們抓的人不少。」

「那……咱們同意了嗎?」

劉亞男看著我說:「他們是恐怖分子。讓你決定的話,你會同意嗎?」這個問題沉甸甸地墜在了我的心上,一時讓人喘不上氣來。劉亞男說:「或者能收服了為他們效命也行。前些天可能知道了兩條路都走不通,就決定下死手了。」

程建邦拿過一個麵包來,撕碎了一點點遞給劉亞男,看著劉亞男開始慢慢地進食,程建邦才接著說:「然後亞男姐就冒死把我們放了,再然後的事,你都看見了。」

我低頭說:「我來晚了。」

6

洞外一陣嘈雜,凌亂的腳步聲、人的吼叫聲混雜著猛烈密集的槍聲逐漸清晰起來。程建邦一把抱起劉亞男,對我說:「掩護我,我馬上來。」一個箭步躥進了後面那個小洞。徐衛東靜靜地聽了幾秒鐘,指了兩個易守難攻相對隱蔽的位置給我和殷望:「幹活了。」他端起槍,對白楊說:「你愣著幹什麼?跟上建邦。」白楊「啊」了一聲回過神來,趕緊朝程建邦鑽進去的那個洞口趕過去。

殷望說:「對了,我剛來的時候碰見了雙喜和古聽雲,他們說去取彈藥,怎麼還沒回來?」

我說:「不用等了。」

殷望急了:「什麼意思?你是說雙喜跑了?我還有事找他!」

徐衛東低吼了一聲:「徐明!」殷望看了眼徐衛東,又看看劉亞男藏身的洞口,一咬牙,回過頭拉下槍栓,全神貫注地對準了洞外。

這時槍聲已經就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了,山洞裡攏音,每一聲槍響都震得耳朵生疼。兩個俄羅斯人背對著洞口,一邊開槍一邊撤了進來,稍後又退進來幾個。看著裝是列夫的人,他們憑藉洞口不規整的岩石隱蔽著,跟外面的人對峙。外面那撥人的火力極猛,子彈密集地射進洞內,打得洞壁碎裂,流彈和碎石混在一起胡亂飛,分不清擦過身邊的是子彈還是石塊。

「打!」徐衛東低喝了一聲。我們三人一開槍,洞口那批人腹背受敵,慌亂中甚至有人端著槍轉圈掃射,把幾個自己人撂倒在腳下。剩下的那幾個因為先退進來,隱蔽在岩石縫裡暫時沒事,左右開著槍還抵抗著。而我們隱蔽的位置相當有利,只需引著他們不停地開槍,等到子彈打完,那些人能倖存下來自然就會丟槍投降。

沒想到就在這時,外面陡然亮起一片強光,一條火龍呼的一聲飛了進來。幾個「火人」慘叫著從隱蔽點裡跳出來,其中一個一頭撞上石壁沒了聲息。剩餘的沒撲騰幾下,也很快撲倒在地上。看來俄方反恐部隊用了火焰噴射器,要是這樣的話,很快我們也在劫難逃。

我們正愣神的時候,程建邦揹著劉亞男跑了回來。徐衛東更急了,衝他們喝道:「你回來幹什麼?」

劉亞男說:「你懂俄語嗎?」徐衛東被噎了一下。劉亞男說:「不懂就閉嘴,不然全都變烤豬。」她說完「豬」字,就乾嘔起來。程建邦忙說:「以後大家都不許提那個字。」

劉亞男從程建邦的背上溜下來,衝外面用俄語喊了幾句話。外面安靜下來,回了幾句。劉亞男忙雙手抱頭,對我們說:「全部放下武器,學著我的樣子趴在地上別亂動,別亂看。」我們照著她的樣子趴好,她又對洞外喊了幾聲。

不多時一個舉著槍的人側身貼在洞口往裡看了看,確定洞內的情況後,朝外喊了幾句。一下擁進來好些人,光聽聲音足有七八個。我偷偷瞄了一眼,十多雙粗大的高幫軍靴圍在我們四周,不用說,我們每個人的後腦勺上至少頂著一支槍。

劉亞男跟他們交涉了幾句後,我們被依次捆好,跪在地上等候發落。

「白楊呢?」這是殷望的聲音。「嘭」的一聲悶響,殷望應該是捱了一槍托,一頭栽倒在地上沒了動靜。劉亞男急忙說了幾句俄語,然後聽她喊:「白楊,聽姐姐的話,雙手抱頭,慢慢地出來,別睜眼,別害怕。」

過了好一會,只聽白楊尖叫了一聲喊著殷望的名字,不用看我也知道,她一定是睜眼看到了被打暈的殷望。然後是劉亞男怒吼著俄語的聲音,想必是俄方軍人又要用槍托砸白楊,被劉亞男喝住了。白楊不住地喊著殷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有點嫉妒殷望,我無數次被人用槍托砸得不省人事,沒有一次被人關心過、心疼過。蘇莉亞要是在這裡,可能也會像白楊這樣吧,但我明白有些事,沒有如果。

山洞外的半空中懸停著六架俄羅斯軍方的武裝直升機,探照燈將整個山谷照得亮如白晝。上百名俄軍士兵散在各處,那些成排的木屋和半山腰的別墅,幾小時不見已是一片火海,刺鼻的硝煙讓人忍不住咳嗽起來。據說那個列夫的替身和有德都沒跑掉。

程建邦看著眼前這一切,對劉亞男說:「我怎麼看著那麼過癮、解恨?」

殷望喃喃自語:「他們是狠。」

俄方軍人讓我們上了一架直升機。他們正在聯絡總部,等待最終確認我們的身份。劉亞男坐在我和殷望的對面,微笑著說:「你們沒來晚,也沒白來。他們是接到了我們提供的情報,按照座標趕來的。」

我望向遠處,那裡還有幾架直升機在往這邊趕。

地面上燃燒的木屋從這裡看去就像是歡慶的篝火。對俄方來說,這是一場勝仗。對於我們,這只是一次生離死別後的重逢,是比一場勝仗更值得興奮的事。

而我,把一些很重要的東西,留在了這裡,永遠也帶不回去了。

幾天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們一行六人連同駐俄大使館一個工作人員分別搭乘三輛車,在俄軍方車隊的護送下,向著中俄邊境的某處疾駛。

天空湛藍如洗,大朵白雲不斷地變換著形狀。我搖下車窗,微涼的秋風混著青草的香氣迎面撲來,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開車的俄羅斯戰士在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回了我一個微笑。一旁的程建邦也笑了,我們越笑越大聲,到後來整個車上的人都大笑起來。副駕的俄羅斯戰士吟唱起一首歌,聽著他低沉而悠揚的歌聲,看著遠處色彩斑斕的群山,我不禁熱淚盈眶。

7

車隊停下來的時候,我拍了拍剛才唱歌的那個俄羅斯戰士,對他豎起大拇指。他下車幫我拉開車門,微笑著說了句什麼,在我胸口捶了一拳。我們抬起手臂握了握手,算是告別。

界碑的那頭停著幾輛沒掛牌照的軍用越野車,車前站著一排中國軍人,老薑正在其中。

我們站在車旁,心急火燎地看著雙方隔著國境線做完交接工作。使館工作人員與我們一一握手:「辛苦了,祝你們一路順風。」他退後讓開一步,對我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們幾乎是一路小跑地朝過境線奔去,就在要跨越國境線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喊了句什麼。劉亞男先停下腳步,我們回頭見俄方的指揮官站得筆直,對我們敬了一個軍禮。就在我們發愣的時候,他身後的十來個士兵齊齊抬手向我們敬禮。我們五人轉身立正,向對方還禮。

送別了俄方的人,老薑走過來衝我伸出手:「我的打火機呢?」

我摸出打火機遞給他:「完璧歸趙。」

老薑掀開蓋打著火,笑了:「幸好沒弄壞,不然回去沒法向老婆子交代。」他將打火機裝進口袋,對所有人一擺手:「回。」

一個月後,我和程建邦剛進徐衛東辦公室,坐在沙發上的老薑一拍茶几站起身說:「給你們授銜都敢遲到?」

我們齊齊看向了徐衛東,他避開我們的眼神,看了眼窗外說:「怎麼是個陰天?」

程建邦走到老薑面前說:「報告首長,我希望留在特案組繼續外勤任務。」

我一挺胸說:「我也是。」

老薑愣住了,扭頭見徐衛東在玻璃上哈了口氣,擦了擦,自言自語地說:「好像要放晴。」

老薑咬著牙不知罵了句什麼,對程建邦說:「不是你們一天到晚鬧騰著要級別的嗎?特案組的外勤連戶口都沒有,更沒有軍籍。」

程建邦說:「我知道,我考慮好了,請首長批准。」

我說:「我也是。」

老薑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愣了一會神,抬起頭憐惜地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

我和程建邦高高興興地出了總部。

路邊一輛車的車窗搖了下來,車內是殷望的笑臉。我手撐在車門上看了他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因為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嚴重違紀,受到嚴厲處分,這意味著他再也沒機會出重要任務。最終他選擇了辭職。

殷望做了個深呼吸,拍著方向盤說:「明天哥們就走了,我挑了個地方,專程來接你們赴宴,一來給我送行,二來幫我買單。」

我對程建邦說:「這小子怎麼比你還不要臉?」

程建邦摸摸自己的臉,說:「我才跟老徐幾年,人家可是從小跟著老徐長大的。」

「說什麼呢?」徐衛東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嚇得一激靈,回頭見徐衛東手裡提溜著兩瓶酒,正黑著臉瞪著我們。

徐衛東走進酒店那金碧輝煌的大堂,看著前方足有十多米高的水晶吊燈,居然腳下一軟差點踩滑一個臺階。他瞪了殷望一眼說:「你這刀磨得夠快的,連老子也不放過?」

殷望嬉皮笑臉地說:「咱不能搞特殊化。」

領位員推開包廂門,劉亞男正坐在一把金色大靠背椅上,翻著選單對身邊的服務員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徐衛東趕緊撲過去一把搶過選單:「什麼就這個這個的?眼裡還有領導嗎?」又嚴肅地對服務員說:「她剛說的不算,都劃了。」抱著選單研究起來,看一頁噝一聲吸口氣,再看一頁噝得更長。

我和程建邦忍著笑,擠在一張寬凳上挨著劉亞男坐下。我問殷望:「你要去哪兒?」

殷望偷瞟了眼徐衛東,笑著說:「你說呢?」看來他是要繼續找他的親生父親了,我不禁為他擔憂起來。他一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吧。」

程建邦湊過來問道:「你的那個女朋友呢?」

徐衛東咳了兩聲打斷我們,把選單塞給服務員讓他們趕緊上菜。等服務員出了門,才低聲說:「白楊正在準備接受訓練。」

程建邦有些驚訝:「他爸不是販毒的嗎?」

徐衛東說:「你爺爺以前還是土匪呢。用人的事組織上自有考慮,不用你們操心。」

程建邦想起什麼似的猛一拍桌子,說:「哎呀,你沒點那什麼吧?亞男姐可吃不了。」話音剛落,後腦勺就捱了劉亞男一巴掌:「就你話多。我沒那麼嬌氣。」

徐衛東開啟他帶來的那兩瓶酒,親自給我們斟滿,舉起杯說:「第一杯我敬你們。」一仰頭乾了杯中酒。殷望二話不說跟著把酒乾了。程建邦端著酒皺眉說:「菜還沒上呢就灌人酒,這明擺著不讓我們見熱菜啊,我不喝。」

徐衛東舉著空杯看向了我。我閉著眼把酒乾了,就聽程建邦嘟囔:「叛徒!」

劉亞男不等徐衛東看她,舉杯將酒乾了。程建邦這下坐不住了,舉著酒杯想和徐衛東碰一下,徐衛東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開始倒第二杯。程建邦只好獨自把酒喝了。

徐衛東舉起第二杯說:「秦川、建邦,你們想回家看看的話,組織上可以出面幫你們解釋。」

「真的?」我和程建邦同時眼睛一亮。

徐衛東點點頭:「嗯。」

劉亞男走到我倆中間,左右攬著我和程建邦的肩,摸了摸我倆的頭,嘆了口氣,拿起酒杯高高地舉起,說:「乾杯!」

菜沒上兩個,我已經喝得有點暈了。殷望端著酒杯說:「雖然不太理解你們的決定,但還是打心眼裡佩服你們,我自愧不如。」

我看著他喝完那杯酒,就低下頭盯著酒杯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心中不覺百感交集。

胡緯、雙喜、古聽雲……這些人是抓不完的,這麼多年,我對這些人的瞭解比對自己親人的瞭解都多。我知道總部的某間會議室為了給我們授銜已佈置好了,摺疊整齊的軍裝、軍銜靜靜地放在那裡,那是即將授予我們的榮譽。

這一刻,我們不知道等了多久。

當初為踐行誓言,我們脫下了軍裝,多少次做夢都想把它重新穿回身上,站在領獎臺上對著軍功章堂堂正正地敬個禮。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我可以想象未來的日子裡怎樣坐在辦公室裡研究地圖、看資料,卻無法想象夜深人靜時如何面對九泉之下戰友的英靈。

曾經我夢想著自己能成為一柄閃光的利劍,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地方斬妖除魔。當我真的成為那一柄劍時,我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只有戰鬥,如果停歇,必將慢慢失去光澤,最終腐朽消逝。戰鬥,只有不停地戰鬥才能將妖魔鬼怪逼到陰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戰鬥,只有不停地戰鬥才能讓自己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戰鬥,只有不停地戰鬥才是我最終的宿命。

我不再向往鮮花和掌聲,甚至不再渴望重新穿上魂牽夢縈的軍裝。

信念就是我的戎裝,窗外的萬家燈火就是我的軍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