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五章 為自己出徵

孤鷹 邵雪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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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直到一陣汽車引擎聲從身後傳來。我定了定神,回頭見遠處開來一輛依維柯小巴,車正在減速,駕駛室探出一個腦袋張望著,慢慢將車溜到我身邊停了下來。我一步跨到我的車跟前,敲著車窗叫醒白楊。

這時那小巴車上一人,伸頭叫著:「塔哥,塔哥,是我。」

竟然是殷望。我心說,糟糕,剛才雙喜不是說發地址讓我去找他們嗎?現在怎麼自己找上來了。剛才只顧著和老薑談話,還沒來得及打發白楊呢。

果然白楊猛地尖叫了一聲,就朝小巴車撲了過去。我一時沒防備,被開啟的車門撞著往後退了一步。白楊已經站在車下抬頭看著殷望,說:「你給我滾下來。」

殷望也沒料到白楊居然還在這裡,滿臉埋怨地看著我說:「塔哥,這……」

我抱歉地笑笑:「一言難盡。」

這時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不太看得準年齡,說四十多到五十多都行,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深藍色西裝。他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髮,歪著腦袋看著我,說:「你就是塔哥吧?」

我聽他口音和之前電話裡的一樣,想必正是雙喜,點點頭,問:「您是?」

「我是雙喜。」他右手伸出來跟我一握,左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上車吧,邊走邊聊。」見我沒有要移步的意思,他暗暗使勁猛地拽了我一把,笑著說:「走吧,由不得你了。」

他的西裝敞著,不知是不是刻意讓我看到了他腰間的手槍,我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拍拍槍把說:「我車上還多得很。」

我朝車裡看了一眼,兩個三十來歲的男人,一人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另外一人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白楊。他們的右手都藏在衣服裡,一看便知兩人手裡都有槍,一人盯我,一人盯白楊。我又看向殷望,他無奈地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順著雙喜拉著的方向走了一步,當覺得他的手勁稍微鬆了一點後,手往他腰間一探,將那把槍奪了過來,快速地開啟保險上好膛對準了他的腦袋,說:「別動。」

雙喜鬆開我的手。「哎呀,東西都拿走了還不讓動?不就是個槍嘛,想要了送你一把,要子彈不?」他全然不顧頂著他腦袋的槍口,從褲兜裡掏出一把子彈伸到我面前,「給,裝上試試。」

坐在殷望身邊的那個男人不慌不忙地雙手持槍,一把頂著殷望的下頜,另一把伸出車窗,槍管塞進了白楊的嘴裡。白楊嚇得一點聲音都不敢出,眼淚嘩嘩地流了一臉。

雙喜說:「你看你,說和你好好談一談正事,你這一來就拿槍弄我,你們海上跑的都是這樣?」

主控權在雙喜手裡,而我手裡這把槍可能沒子彈。我把手舉起來,槍掛在手指上,齜牙對雙喜一笑:「今天還不到中午,已經有兩撥人想要我的命了,你們陸上壞人太多。」

雙喜下了我的槍又塞回腰裡,說:「你看我們是上車談呢,還是戳在這兒等警察呢?」

我假裝慌亂地四下看了看,小心地問:「警察在追你?」

「這話是不是該我問問你?你被警察斷在溝子後面滿山跑成這個樣子了,還嘴硬呢?趕緊上車吧,別再廢話了。」雙喜又對瑟瑟發抖的白楊說,「姑娘,上車不?不上就拿槍把你打掉扔在這。」

白楊趕緊點頭,拿槍的那人把槍收了回去,我看白楊渾身都在抖,趕緊過去扶住她。雙喜嘿嘿一笑,說:「你看嚇成那麼個樣子了。呵呵,你的車就別要了,只要咱們兩個談對路了,我送你輛好車。」

我把白楊扶上車,她撲到殷望的身邊,一把抱住殷望的胳膊,閉著眼,淚水一個勁地往下淌。車裡除了剛才那兩個槍手外,最後面還坐著一個人,那人臉上扣著一頂棒球帽,懶懶地靠在座椅上似乎睡著了。雙喜最後上來,吩咐司機開車,指著那兩個槍手對我說:「這是我的兩個小兄弟。」又指著我對那兩人說:「這是塔哥,你們都客氣些,人家是海上混的,以後你們想去海上玩就找他。」

那兩人點頭打招呼:「塔哥。」雙喜指著最後那人剛想說話,那人取下扣在臉上的帽子說:「不用了,我和塔哥是老相識了。」

我不可思議地看看殷望,又看看雙喜:「古小姐?」

古聽雲笑盈盈地站起來,展開雙臂一把將我抱住,雙手在我後背拍了拍:「塔哥,好久不見。」

此時此刻遇到她,我竟然有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心中居然湧出些許喜悅和激動。雙喜愣住了,說:「你們認識?」

古聽雲笑著對我說:「塔哥,你看這個老狐狸,自己明明知道的事,還裝得跟第一次聽說似的。」轉過頭對雙喜說:「喜子,我就不信我找塔哥幫我帶貨的事你不知道。」

雙喜在座椅上拍了一下,說:「我真不知道你們認識,我騙你我是牲口,你咋能連我也不信呢?我要是知道你們認識,我能那麼對塔哥?」

古聽雲白了一眼雙喜:「別說了,別再把自己感動哭了,所以我最煩你。」她一手搭住我的肩膀說:「我就愛和塔哥這樣的打交道,省事省心。」

雙喜乾笑了兩下,神色尷尬地抓抓頭說:「又被你看穿了,我這裝的,又把自己裝進去了。你還說我是老狐狸,我看你才是千年狐狸精,啥事都瞞不過你。」

我看了眼車窗外,問:「我們這是去哪?」

古聽雲用下巴指了指雙喜,說:「去他的狐狸窩。」

雙喜說:「你別聽她胡說,去內蒙,主要是有些事想找你幫個忙。」

我回過頭對殷望說:「是他們找咱幫忙嗎?」

殷望立刻明白我的用意,聳了聳肩膀說:「不知道,你沒見剛才我腦袋上還頂著槍嗎?我沒怎麼見過世面,不知道還有這麼找人幫忙的。」

「哦。」我看著雙喜說,「你客氣了,我看不像是你找我幫忙,倒像是我欠著你什麼。」

「塔哥,我的小兄弟剛才可能不禮貌,我給你賠罪嘛。」雙喜對那兩個手下招招手,「你們倆過來。」指著剛才那個拿雙槍的人說:「你剛才是不是拿槍捅到人家姑娘嘴裡了?」

那人點了點頭。

「哪隻手?」雙喜問。那人伸出了左手。雙喜又問:「你的刀呢?」那人從腰後摸出一把匕首遞給了雙喜。雙喜一手接過來,一手將他的手一把按在一張空座椅上,「噗」的一聲,匕首釘穿了他的手掌。那人緊咬著牙,任由大顆汗珠往下滾,竟然硬是沒吭一聲。

雙喜對一旁嚇得傻愣的白楊說:「姑娘,我這小兄弟沒見過個世面,不會說話,我替他道個歉。」

白楊這才「哇」的一聲把頭伸到車窗外開始吐。殷望輕輕拍著她後背,回頭說:「我剛才說的是他拿槍指我頭的事。」

「我知道,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辦,你不要著急。」雙喜對手還釘在座椅上的那人說:「你剛才哪隻手拿槍指人家了?」那人一言不發地伸出右手。雙喜衝另外一個槍手說:「你的刀給我用下。」接過匕首來又將那人的右手釘到座椅上。那人臉上的所有肌肉都在抽搐,牙齒咬得咯咯直響,還是一聲不吭。饒是我心腸再硬,也不禁背後一涼。

雙喜問殷望:「咋樣?這個道歉接受不?」

殷望冷冷地看了一眼那雙血手,回身繼續安慰白楊。但我還是看到他眼神中閃過的一絲恐懼,我想殷望之所以不吭聲,大概是擔心被人聽出他的聲音在顫抖吧。

雙喜又扭頭問我:「行不行啊?給個痛快話。」

我對殷望說:「要不就這樣吧,算是給我個面子。」

殷望點點頭。我正想從口袋裡摸煙,雙喜緊張地說:「你別動。」

他手下人過來把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搜了一遍,將搜出來的手機、煙盒、打火機悉數擺在雙喜面前的座位上。雙喜拿起手機擺弄了一下,說:「你這個過時了,我給你換個新的,現在這個東西也用不上。」不等我說話,雙喜拔出槍來,用槍托三兩下把手機搗了個粉碎,又往碎片上澆了半瓶礦泉水,完事了一併扔出窗外。又拿起煙盒、打火機仔細翻了翻,確認沒有問題才塞回我的手裡。我看著煙和火機,淡淡地說:「你不是急著找我說事嗎?說吧。」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辦,我的小兄弟不禮貌,冒犯了你們,這個事情算是過了吧?」見我點了頭,雙喜說,「那你剛才搶我的槍,指著我腦袋這事咋算?」

我抽了口煙,說:「說句實話你別生氣,我上了你的車,被你搜了身,毀了我的東西后還讓你坐在這兒喘著氣和我說話,你就已經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了。」

雙喜臉色陡然一變,古聽雲忙拉住他,說:「喜子,沒完了是吧?」

雙喜看看古聽雲的手,又看看我,恨恨地點著頭說:「行了,秦川,這事就算過……」

我伸手攔著他的話頭,把抽了一半的煙遞給古聽雲:「你幫拿一下。」猛地起身照著雙喜的嘴正中就是一拳,雙喜整個人向後「嗵」的一聲躺倒在座椅上。我上前揪住他的頭髮將他拽起來,左右臂錯開抱住他的頭,對他那兩個手下說:「動,動一下你老大就是個死。」我手上稍稍一用力,就聽到雙喜的頸椎咔咔的響聲。雙喜掙扎著,含混不清地說:「別……別動。」

我說:「我再在你嘴裡聽見那些不該說的話,你嘴裡的牙一顆都剩不下,信不信?」

雙喜喉嚨裡發出「嗯」的一聲,我這才將他鬆開。他坐在那裡緩了半天,慢慢地活動了幾下脖子,照著手心啐了一口,脫落的假牙混在血沫裡。雙喜苦笑著說:「秦川,你牛。」

我手上還沾著他的血水,伸手到他衣服上蹭乾淨,才從古聽雲手上拿回剛才抽了一半的煙:「現在能說正經事了嗎?」

雙喜拉開窗把嘴裡的血吐掉,又灌了幾口水漱了漱口,「嗯」了一聲。

我走到手還釘在座椅上的那人身邊說:「忍著點。」將那兩把匕首猛地拔了下來丟到座椅下。「收拾下,我那個朋友是個小姑娘,見不得血。」

我問雙喜:「跟你打聽個事,你是怎麼找著我的?」

雙喜臉露得意之色,忘了自己的嘴還是腫的,咧嘴笑了,這一笑又疼得吸了口涼氣,捂著嘴緩了緩:「胡緯告訴我的。」他說話漏著風,逗得古聽雲撲哧一下樂了,捂著嘴轉過臉看向了車窗外。

我說:「你跟胡緯很熟啊?」

雙喜不屑地白了我一眼,從包裡又找出一副假牙塞進嘴裡,腮幫子左右活動了一下,咯嘣一聲裝好,才說:「一個毒販子,我跟他有啥好熟的?」

古聽雲忍著笑說:「最近很費假牙嗎?隨身帶著備用的。」

我掌握的資料裡,這個雙喜是做過境護航生意的,幫毒販運毒也是其中一項。但聽他的口氣,好像他很是瞧不起毒販。還不僅僅是不屑,我總覺得他說到毒販時,言語間多少透出一種隱約的恨意。也許他在毒販身上吃過大虧?

該言歸正傳了,我說:「說吧,你找我什麼事?」

雙喜問:「你幫胡緯帶過貨?」

「他的貨,我搶過、燒過、帶過。他的人,我也打過、殺過,你還想知道什麼?」

「早聽說過你,金三角混出來的,現在在海上數你最生猛。u盤的事你知道,我們兩個合個夥,你看咋樣?」

我看了看古聽雲,對雙喜說:「你我一個水上、一個陸上,完全不挨著,怎麼合作?」

「話不能這麼說,每年找我帶貨的人不少,能接的也就佔個三四成。其他的陸上沒法跑,以後再有這種買賣我讓給你,你給我分個湯湯水水的就行。這都是次要的,我可能有些貨也得麻煩你。」說到最後他眼光往古聽雲那邊一瞟。我大概明白了,他要說的事跟古聽雲也有關,於是問道:「怎麼?這裡面還有古小姐的事?」

古聽雲始終面帶微笑不說話。雙喜說:「你別看她,要不是她幫你說話,你殺了沈子雄,我早就把你弄死了。我早先懷疑你是公家的人,那天在城裡我就是去弄你的,結果看見你被特警追……不過你確實有兩下子,那麼多特警追你,你都能跑脫,厲害。」

雙喜的眼神中頗有幾分欣賞之意。我終於明白了老薑的良苦用心,他讓歐陽剛帶著緝毒警來抓我,然後在高速路上放了我,都是做給雙喜看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說:「這麼說我還得謝謝你,看樣子我又把我的命撿回來了。」我拿出老薑留給我的打火機,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音,應聲閃出一朵火苗,我點了根菸抽了口,說:「你們說這撿回來的命到底值不值錢?值錢的話,我自己好像無所謂;不值錢的話,好像是個人都想要。」

雙喜也摸出根菸,伸手示意要借我的打火機一用。我把老薑的打火機裝回口袋,把手裡的煙遞給他。他斜了我一眼,推開我的手,掏出自己的打火機把煙點燃:「別人我不知道,反正你的命值錢,得值個百八十塊的。」

我笑著說:「那你說這命是貴一點兒好,還是賤一點兒好?」

古聽雲斜插進來說:「有時候我真恨自己不是個男人,可每次看到你們這些男人湊一起動不動就玩命,覺得真幼稚。這才見多一會兒,就搞得血稀呼啦的,還能好好談點兒正事嗎?」不等雙喜反駁,她看著雙喜說:「尤其是你,你眼裡有好人嗎?」

雙喜說:「你看看,咋還躁了?這不是在談嘛。」

古聽雲不耐煩地擺擺手,朝我這邊坐了坐,搭著我的肩膀說:「你不想我嗎?」這問題生生把我問住了,也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時間愣在那裡不知說什麼。「我就挺想你的,和你打完交道,看他們誰都不順眼,一個個心懷鬼胎,沒一個好人。」說著瞪了雙喜一眼:「對啊,我眼裡你就沒有痛痛快快說話的時候。」轉過頭看著我,說:「我想找你幫個忙。」

我說:「你太客氣了。」

古聽雲把我手指間的半支菸拿過去抽了一口,指指坐在前面的殷望和白楊說:「是你朋友吧。」

我說:「是我兄弟。」

她點頭:「那就好,不用揹著了,我想讓你以後只給我運貨。」

「你想包養我?」

古聽雲笑得拿手捂住了眼睛,連連點頭:「你這麼理解也行,我們合作過,算是半個熟人,我能保證你不會比過去賺得少。」

「好啊。」我一口答應下來。

古聽雲和雙喜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愣怔片刻快速地對視了一眼。我說:「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見他們還沒回過神,便對雙喜說:「對了,那得跟你說聲抱歉了。」

雙喜想抽口煙回回神,舉起來發現都燒到過濾嘴了,這才覺出來燙,趕緊扔地上踩了踩。嘴上說:「這是咋說的?不是……這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古聽雲拍拍我的肩膀坐了回去,鄙夷地對雙喜說:「我說什麼來著,你那套對付你這樣的人行,在我秦川兄弟這樣的敞亮人面前不太靈光。」

雙喜說:「秦川,你先別急著答應她,你不是有u盤嗎?我們一起去和俄羅斯人碰個面,看看啥情況再定也不遲。」

我看向古聽雲,她聳了聳肩說:「我無所謂,你去看看再答應我也行,萬一有更賺錢的機會,也別錯過了。」

我朝外望了望,車一路向北已經駛離了北京:「現在能告訴我,咱們是要去哪了嗎?」

雙喜說:「去和俄羅斯人碰頭。」

我看了眼前座上的殷望和白楊。白楊縮在殷望懷裡還在發抖,從我這個角度看去,像是一對受了驚嚇的小動物依偎在一起。不管殷望是裝的還是真被嚇到了,作為一個與我搭檔的戰士,此時不該是這個樣子。想起他之前的豪言壯語,我不禁有些惱火,扶著椅背弓著腰走過去拍了一把殷望的肩膀。他猛地一激靈抬起頭看著我,目光中滿是驚恐,甚至還有些無辜。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問:「餓了吧?」

殷望愣了一下急忙搖頭,白楊連連點頭說:「餓了。」說完兩人對視了一眼,白楊大概看出我是在挖苦殷望,怯怯地看了眼殷望,低下了頭。我又問:「累了吧?」這次白楊昂著頭,努力睜大通紅的眼睛說:「不累。」殷望卻連連點頭,憐惜地看向白楊:「嗯,她肯定累了。」

我無奈地笑笑,說:「那一會找個酒店休息一下,房間你們兩個開一間還是兩間?」

「一間。」他倆異口同聲地說。說完白楊自己臊了,吐吐舌頭低下頭,偷偷地掐了殷望一把。殷望忙說:「我……我是擔心她的安全,順便勸她回家去。」

雙喜掃了一眼古聽雲,呵呵笑著說:「你說晚了吧,她知道那麼多,現在把她放了,不大合適吧。」

古聽雲說:「秦川,這事我同意喜子,現在除了咱們四個,誰離開都不合規矩。你放心,沒人敢動你的朋友。」雙喜跟著附和說:「對著呢,不讓她走不是想把她咋樣,確實不踏實,換作我的人要離開,你也不能答應吧。」

我聽雙喜這麼說,是不肯放殷望走的意思,帶著這麼兩個人明顯是累贅,那隻能說明殷望對他有價值。我想了想,指著雙喜湊近殷望,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怎麼覺得這裡面就我知道得最少,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不認識雙喜。」

殷望喉頭動了動正想說什麼,雙喜搶著說:「這你不能怪他,你們被公家追的時候,我一直跟著的,誰知道等我追上的時候,車上只有他了。」

我扭頭問雙喜:「就你這破車?特警都沒追到,你能追到?我看你們是事先約好的吧。」我一把捏住殷望的後脖頸,稍一用力,痛得殷望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但他扛住了沒出聲。

「有話你好好說,別動手啊。」白楊半站起來,用她的兩隻手來掰我的手指。

雙喜急忙貓著腰走過來拉住我:「秦川,兄弟,有什麼話坐下來聊……要不說那些警察是公家的人呢,都是領工資的,人家憑啥給你玩命,跟咱們不一樣。」

我鬆了手,任雙喜把我拉到後排坐下。我盯著殷望的後腦勺,說:「我就納了悶了,這小子平時能說會道的,怎麼這會兒跟變了個人一樣,要說還是你雙喜本事大。」

雙喜一拍大腿:「嗨,你看看,這事怪我,我小人之心了。古小姐說你是個痛快人好說話,我一直不信,弄出這麼多事……這事怪我。」

他扯了半天也沒有消除我心底的疑惑,再回想殷望今天的表現,越發覺得可疑。我衝開車的司機喊了一嗓子:「麻煩停車。」一把拉起古聽雲說:「就按你說的,以後你的貨我全包了。」

古聽雲倒也痛快,衝雙喜揮手道別:「喜子,我可是仁至義盡,是你自己搞砸的,你不能埋怨我了。」

雙喜急忙撲上來拽著我的胳膊:「秦……不,塔哥,你總得給我個機會賠罪吧。」

大名鼎鼎的雙喜此刻幾乎是在哀求我,我明白這裡面多半是古聽雲的功勞。畢竟我在海上折騰出大天來,雙喜也沒有親眼見過,這種老江湖對沒有親眼所見的傳聞有著超強的免疫力。可古聽云何許人也,她一個謹慎到動輒殺人滅口的人,在跟我合作一趟後,不僅沒有殺我,反倒決定以後把所有的貨都交給我運,這種事雙喜恐怕之前從沒聽說過,或者連他自己也做不到。他主動來找我,甚至不惜低三下四,這種人比動不動就想把競爭對手幹掉、一家獨大的胡緯要高深老辣得多。難怪他能穩坐內地黑貨運輸的第一把交椅這麼多年。想起他之前對胡緯等人嗤之以鼻,輕飄飄一句「一個毒販子」就給叱吒金三角的大毒梟下了定義,這絕不是虛張聲勢的自大,而是徹頭徹尾的蔑視。

即便我的這些揣測全不成立,也還有古聽雲。看得出他們兩個很熟,以古聽雲的做派,想要靠近她都難如登天,更別說與她同車同船走這麼遠的路。換言之,古聽雲一人既在雙喜那裡證明了我的實力,也為我證實了雙喜是此次任務中一個絕不能輕易放過的重要目標人物。

見車速沒有降下來,我微笑著對雙喜說:「不好意思,你的人還得麻煩你來說一聲,我們想下車。」

雙喜一咬牙喊了聲:「塔哥讓你停車,你耳朵裡塞驢毛了嗎?」

司機這才緩緩地將車停在路邊,開啟了車門。臨下車前,我對殷望說:「祝你們旅途愉快。」又對白楊說:「就當蜜月吧。」

2

我拉著古聽雲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此刻我表現得越堅決,將來雙喜對我就會越重視。至於怎麼找到臺階重新搭上雙喜的車,那是雙喜要考慮的問題。我相信以他的本事,一定會找到一個我無法拒絕的條件,高高興興地與他合作的。

因為在這一刻,這方圓幾十米的地方,有三個招牌響噹噹的人物聚集在一起,就註定了要麼三敗俱傷,要麼聯手幹出一票足以震驚整個東北亞黑白兩道的大事來。

我放開古聽雲的手,問:「你找我還要通過他嗎?」

「沒辦法,他張了這個口,多少得給點面子。要是你也一樣,都是朋友。」

「他向你張了什麼口?殺我?」

「他說是殺你,無非就是想躲在暗處看看你的藉口。他和你不一樣,眼裡沒好人,所以也沒朋友,至少我沒見過。」

「我以為你也不會有朋友。」

古聽雲將手伸到我臂彎裡,輕挽著我說:「我還沒到連朋友都不需要的境界。」

很奇怪,她這個動作並沒有讓我有任何不自在,那不是男女之間的親暱,而是種朋友似的隨意。其實剛才在車上我就已經觀察過了,她那合身的小外套和長褲短靴,根本藏不住槍,更別說她那兩把大口徑的「沙漠之鷹」了。我問她:「你出門不帶人也不帶槍?」

古聽雲淡淡地說:「知道我的人不敢把我怎麼樣,不知道我的人也很難把我怎麼樣。」

這時車開到了我們身邊,保持著慢速行駛。雙喜從車上跳下來,走到古聽雲那邊對她說:「你幫我說說話,我這次是玩砸了,這不是好些年沒見過痛快人嘛,這猛一下看到吧,不習慣了。我這次真的得好好麻煩你們兩個,你放心,多少錢你們隨便開。」

古聽雲橫了雙喜一眼:「你真以為人乾點什麼都是為那幾個錢?」

雙喜低頭嘟囔著:「還有不吃麥子的驢?」

古聽雲猛地站住了,冷冷看著雙喜。雙喜咳了一聲急忙說:「我這破嘴……不管咋說,你們總得有想要的東西吧,你們說說,看看有沒有我能幹成的。」

我說:「你等等,我倒是好奇了,你到底想讓我幫你幹什麼?」

雙喜面露難色,磨嘰著:「這個嘛……」

我接著問他:「沈子雄是你的人?」我突然轉了話題,雙喜沒回過彎來,愣了一下,點點頭。我說:「你也不問我為什麼殺他?」

雙喜嘿嘿一笑:「這應該你跟我說吧。」

雙喜臉上很平靜,這反倒證實了他一定知道很多事,這其中就包括他在俄羅斯見過程建邦。既然沈子雄是雙喜的人,那麼他一定會把我和程建邦曾一起出現在戈壁灘上的事告訴雙喜。而雙喜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談及此事。我說:「你在俄羅斯見過我那個兄弟了?」

雙喜點點頭。

幸福從天而降,來得有些猛烈,我只覺得嗓子發乾,我需要靜一靜。我問:「車上有水嗎?」

雙喜忙朝車上比了個喝水的動作,有人很快拿了三瓶礦泉水下來遞給我們。我擰開瓶蓋猛灌了幾口,歇了口氣,說:「他就是你所謂的公家人。同時,他也是我的兄弟。」

雙喜喝完水用袖口抹抹嘴,說:「嗯,我知道。」

「你知道還跟我談合作?」

「我也有很多朋友和兄弟是公家的人,難道我有那樣的朋友,我就是官?他們有我這樣的兄弟,他們就是匪?又不是小娃娃玩遊戲。」雙喜看了看我的臉色,說,「秦川,你那個兄弟現在可不好過,我見他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年前了,現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但是你放心,只要你和我去跟俄羅斯人碰頭把事情談妥,我出面作保,讓你帶你兄弟回來。話說在前頭,這得看他的造化。俄羅斯人跟咱們不一樣,一個個都野得跟大牲口似的,根本不把人當人,只要他能活著撐到現在,我雙喜一定幫你把他帶回來。」

話說到這份上,我沒理由再掩飾內心的情緒了。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好,不論他活著還是死了,你都要幫我把他帶回來,這就是我的條件。」

雙喜哈哈大笑起來,重重地拍著我的肩膀,對古聽雲說:「你真沒看錯人,這行當里居然還有這麼重情義的人,我算踏實了。」他眼神有些落寞,嘆了口氣:「秦川,你那個兄弟是你戰友吧?我也當過兵,明白這裡面的事情……我當年一個連的戰友,除了我,全把命丟在老山了。我是半條命躲在貓耳洞的死人堆裡熬了半個多月才被人救出來的。」他吸了吸鼻子,仰起頭抑制著驟然冒出的眼淚。

古聽雲刻意與我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裝作一副什麼也沒聽到的樣子,飯後散步似的在路邊慢慢地走著。

雙喜轉過臉用袖子擦了把臉,說:「秦川,我答應你。另外只要事情辦妥,該給你的錢我一分不少,我雙喜在社會上混了這麼久,靠的就是說話算話。」

這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誠意。我不管他說這些是為了博取我信任,還是真的性情流露,只憑他見過程建邦,他指的路我就必須試著去走走,哪怕前面是萬丈深淵。

儘管我一再提醒自己,我只是一部用鮮血做燃料去戰鬥的機器,我面對的都是些無所不用其極的罪犯。但有些軟肋註定是藏不住的,一旦有人觸動,我就願意把胸口亮出來,不管扎過來的是刀還是槍子兒,我都願意接著。

我和古聽雲又上了雙喜的車。這一次大家沉默了很久,除了沉悶的引擎聲之外,車廂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雙喜遞給我一支點燃的煙,拍拍我的膝頭說:「我跟你說實話吧,俄羅斯人早就注意到你了,放出話來,只要我和你談妥,以後所有的貨必須通過我們運,別家運的他們不收。成天甄別來甄別去的,他們也煩,他們輸不起。」我「嗯」了一聲。他接著說:「這幾年南邊和西邊的收成好得很,貨有的是,難的是運送。只要我們把這個和俄羅斯人談妥了,大大小小的毒販子都得圍著咱們轉,你明白了沒?」

我悶悶地抽了一口說:「明白。」

他朝古聽雲努努嘴:「你出面讓我把這事談妥,以後出力出命的活我來幹,你和古家丫頭愛咋合作都隨你,你看咋樣?」

我看向古聽雲:「你介意不?」

古聽雲皺著眉:「有點介意。怎麼感覺自己成了第三者。」說著自己先笑了。「不過我記得我說過,我可能遲早得死在你手裡,我認了。」

一個很小的聲音從車前面傳來:「我看我也遲早死在你手裡。」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白楊。我心裡一陣惱火,這是什麼場合,還有心思打情罵俏呢。

雙喜剛才不許他們離開,現在估計不會再堅持。那麼我得跟殷望聊聊,看能不能把他們留在境內。我本想叫他名字,一想他在白楊那裡叫徐明,誰知道在雙喜這邊又叫什麼。我問雙喜:「我和我的小兄弟聊兩句悄悄話,你介意嗎?」

雙喜說:「都是自己人,你隨便。」

我起身走到殷望身邊,對白楊說:「我和他說兩句話。」

白楊識相地起身坐到了後面。殷望朝裡挪了挪,我坐下低聲說:「我該叫你什麼?」

「徐明吧。」

我微微擺擺頭指了指白楊,問他:「你覺得你適合繼續跟我嗎?」

殷望垂著眼皮說:「是不太適合,但我等這個機會很久了,可能以後再也沒這樣的機會了。」

他瘋了一樣想執行一次真正的、不再是外圍的外勤任務,事實也證明他是非常優秀的。如果沒有白楊在,我是沒理由把他退回去的。我說:「你見過誰出門幹活還帶著女朋友的?你這樣會害死她的。」

殷望抬起眼看著我說:「可是你剛聽他們說了,誰也不能離開。」

「我去和雙喜談談,讓你們倆留在境內,不出他的地盤他總說不出什麼了,等我完事回來,再接你們。」不等他答應,我又問,「你和雙喜達成了什麼協議?為什麼他一定要帶著你?」

「不知道。」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在他耳邊狠狠地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老子玩這套?想耍酷滾回城裡的夜店去耍。」

他看了眼我的手,嘆了口氣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這樣不好。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帶著我,還有……你為什麼不把白楊打發走?」

我氣不打一處來,一把將他推回座位,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平息下來。我扭頭問正吃驚地看著我的雙喜:「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帶著他嗎?」

雙喜說:「這個事你依我一回吧,到時候我肯定給你個交代。」

「我要是不依呢?」

「秦川,咱們剛才挺高興的,別為了點小事紅了臉,這以後還咋處?」

「我辦事最怕累贅。」

雙喜看看殷望和白楊,說:「那簡單。」說著直起身,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把槍,對著白楊的同時上了膛。眼看他就要扣動扳機,我猛地一把抬起他握槍的手,「嗒」的一聲槍響,子彈擦著白楊的頭皮把車窗打了個窟窿,射了出去。

這一切來得太快,我攥著雙喜的胳膊正要使勁,車猛地一個急剎,我朝前一栽頭撞到前面的椅背上。我起身重新撲向雙喜,一隻手剛要攥住他握槍的手,手背突然一麻,一陣劇痛讓我不由自主地把手縮了回來。我捂著手扭頭一看,見司機手裡拿著一個彈弓瞄著我。我一看手背,已經像個饅頭一樣腫了起來。司機面無表情地說:「哥,別亂動,頭上挨一傢伙,我就成殺人犯了。」

雙喜不耐煩地咂咂嘴,罵了一句:「你不好好開車,咋又玩上你的彈弓叉子了?」反手將槍隨手丟到了我懷裡,看著我的手說:「來我看看,沒事吧?我的這些個兄弟,一個個都沒腦子。」又對其中一個手下喝道:「看什麼看,還不趕緊把藥箱拿來!……哎呀,秦川,你看你幹啥呢,你說是累贅,我幫你解決一下,你咋又攔上了?你到底咋想的?你要是不想幫我就明說,咱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大不了你給古家丫頭在海上運古董,我繼續在這兒拉我的貨,大家還是朋友嘛。」

雙喜說話的時候,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的眼睛。他左顧右盼地張羅著,那看似漫不經心的關心和嘮叨卻讓我明白,當我不久前把軟肋亮給他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如果他講的那些當過兵的歷史都是真的,那麼他太懂我這種人的死穴在哪裡了。而我不能反抗,因為反抗可能造成的任何後果都會讓我後悔,讓我生不如死。

由著他幫我包紮,我看了眼懷裡的那把槍,按了下彈夾扣,彈夾滑了出來,果然沒有子彈。我淡淡地問:「你槍裡就一顆子彈?」

「嗯,不一定。我也不記得,有些一顆,有些兩顆,有些沒子彈,一天忙的哪記得這些事。」雙喜說得特別誠懇,就跟真的一樣。他身邊到處都藏著武器,只有他知道在哪裡,怎麼用。裝有一顆子彈的,正好應對剛才的情況:如果槍被奪下,我無法用它再傷人;如果我沒有奪槍,也沒人知道槍裡已經沒了子彈,那麼槍還有著它該有的威懾力。

在他面前,我還是嫩了點。

白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了殷望旁邊,頭紮在殷望懷裡抖作一團。殷望與我眼神一接觸,對我輕輕地點點頭,似是對我的遭遇在表示理解。難道雙喜也攥住了他的軟肋?

雙喜還在絮叨:「一會兒找個地方給你找些冰,骨頭應該沒事,你試著動動看。」

古聽雲站在後面,手撐在座椅上,冷冷地說:「老喜子,這是最後一次。再有一次,哪怕是秦川指甲劈了,我就要你全家好看。」

雙喜神色有些慌亂,強擠出笑容說:「多……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跟我開這玩笑?」

古聽雲輕輕吐出兩個字:「試試?」

雙喜深吸了一口氣,把臉轉到一邊,扯著脖子對司機喊:「車開穩些!你們這些人,成天給我找麻煩。」

「一會兒找個地方看看,別落下毛病。」古聽雲看看我的手,在旁邊坐下說,「剛跟你說了,他們沒好人,除了生意,沒事別和他們閒聊。」

我苦笑著說:「這車上有好人嗎?販毒的、走私的,還有倒騰文物的,哪一個丟出去都是槍斃的罪過。」

古聽雲微微一笑,往窗外望去不再說話。這時才聽白楊「哇」地叫了一聲大哭起來,合著她剛從那一槍中回過神來。

3

車快駛出河北時,在國道邊一個加油站停了下來,我以為是要加油,就想下車溜達溜達。雙喜說:「秦川兄弟,時間緊,咱得接著趕路。」就見一輛七座商務車慢慢開過來停在一旁,司機下來跟我們車上的司機換了位置。雙喜指指那輛商務車說:「換個車吧,這個舒服些。」

雙喜那兩個手下沒上車,我正想質問他為什麼放人走,如果可以放人走,那麼我也要讓白楊離開。雙喜搶著說:「那兩個都是我的人,這一趟不管出了啥婁子,我都負責。」他看向古聽雲。古聽雲對我點點頭,意思是她也願意為雙喜的言行擔保。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說什麼。雙喜又說:「再說你們都沒帶人,我帶兩個人也不合適。」

我舉起包著紗布的手對雙喜晃了晃。雙喜指著司機說:「總得有人開車吧,他路熟。等到過境的時候,連他也用不著了。你放心,從現在開始他就是司機,就算你們把我活活打死在車裡,他那雙手也絕不會鬆開方向盤。」

我見自己的心思被雙喜摸得透透的,索性就不跟他費這個腦子了,我說:「你別那麼敏感,我是說折騰一天了,大家飯都沒吃一口,尤其我們三個。我昨夜在山上貓了一宿,什麼都沒吃呢。你這車上咋啥都有就是沒吃的?」

雙喜豎起大拇指說:「秦川兄弟,你確實沉得住氣。我要是在溝子後面被特警追,豁出命也得先跑出千八百公里再說,哪還有吃飯休息的心思,你確實牛。」

也不知他這是在誇我還是試探我。「習慣了。比當年在深山老林裡一頭被雜牌軍扔著手雷追,一頭被邊防武警端著槍堵,要好多了。」我邊說邊解開了襯衫上的幾顆紐扣,「你說我這命還值錢不值錢?」

雙喜湊近了來看,震得連豎起的大拇指也忘了收,說話都結巴了:「這……都是槍打的吧。」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慘不忍睹的胸口,那裡光靠近心臟的槍傷就有三四處。我正要重新把釦子扣好,見古聽雲伸過手來,我想撥開她的手,她低喊了一聲:「你別動。」雙手一分扯開我的襯衫,我身上的疤痕都露了出來。她小心地用手指輕觸著那些傷疤,輕聲數著:「一、二、三、四、五……」

像是眼睜睜地看著人亂翻我緊鎖的記憶抽屜,我猛地開啟她的手,直起身將襯衫穿好。扭過臉去的時候正好碰見殷望的目光,他眼裡包著一汪淚水仰頭看著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把頭低了下去,回身在位置上坐好。我掃了一眼雙喜和古聽雲,幸好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殷望的異樣。

「難怪當初我拿槍對著你,你那麼冷靜。也難怪你這性格還能在這行當裡混這麼久還活著,原來已經死了這麼多次了。」古聽雲呆呆地看著我,憐惜地說,「死了這麼多次,你都不長記性?」

「什麼記性?」

「我沒猜錯的話,這些槍不都是為自己挨的吧。」

我把頭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看鏡子裡的自己。後來,我想學著去面對,就刻意去細數每一道疤痕的來由。起初還能記得它們相關的時間和地點,是因為什麼事。漸漸地,記憶就像被水汽矇住的鏡子一樣模糊,哪一處是來自哪次任務,已經完全混在了一起。

古聽雲又問:「那些你替他們捱了槍的人,現在過得好嗎?」

我望著窗外公路邊安詳的村莊,婦女們聚在一處織著毛衣聊天……一條黑狗懶懶地趴在一堆碎磚上……大樹下幾個小孩子抱著煮玉米,咧嘴大笑的時候露出正在換牙的缺口……看著這一切,我輕聲說:「挺好的。」

「那就好。」古聽雲說,「那也算值得。」

「當然值了。如果一槍是一條命的話,那我這些槍捱得太值了。」

雙喜伸手拍拍我的膝蓋,嘆了口氣。我說:「對了,你上過前線,也算是撿了條命回來的人,那會兒你覺得值嗎?」

雙喜看看我,又看看古聽雲,低下頭笑了笑,沒回答我的問題。

日落後,車在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的一個小鎮裡停了下來。車剛停穩,一輛隨處可見的金盃車便駛了過來,和剛才在加油站一樣,金盃車司機與我們的司機換了位子,我們也換上了金盃車。

這一次車剛駛出鎮子,便下了公路開到一條沒有鋪裝的小路上,很快進了一個村子。這個村子在一大片草場中間,周圍很空曠,隨便站個高處就能看到每個方向的情況。憑著職業的敏感,我剛瞅準一個既能觀察四周情況又相對隱蔽的磚窯的屋頂,就見雙喜的司機已經攀爬了上去,手裡拿著一個軍用的夜視瞄準鏡。雙喜對他喊了聲:「機靈些,我們稍微拾掇下就出發。」

雙喜帶著我們走進村口的一家小飯館,飯館屋頂綁著一個高音喇叭,正大聲地放著民歌。剛撩開飯館門簾,便迎上來兩個人,一人點頭哈腰地打招呼:「喜哥來了,怕是有半年沒見了吧,你看看喜哥這身體……」

雙喜不耐煩地說:「趕緊別廢話了吧。」

那人嘿嘿笑著。

雙喜回頭對我們說,「隨便坐,今天我們簡單些,一會兒到了地方,我好好招呼你們。」

那兩人很面熟,我正在想肯定是在哪裡見過。那兩人像是也認出了我,指著我「哎呀」了半天,像是在想我的名字。我頓時想起來了,這兩人正是當初我接程建邦回京路過那家黑店時,被我們修理過的那兩個——老六和老九。

我搶先叫他們:「老六、老九?」

「對了,你們應該見過,小沈的人。」雙喜對老六說,「一人一碗麵,趕緊的。」

見老六進了廚房張羅,老九湊到雙喜身邊,悄聲問:「我們……沈……沈哥呢?」

雙喜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用下巴指指我:「小沈腦子不靈光,被你秦哥解決了。」

老九驚得吊著下巴,滿眼驚恐地看看我,不知該怎麼接雙喜的話,愣了半天才慌忙低下頭,說:「我去裡面忙活了,你們稍微坐一下。」

不多時他們端出幾碗面來,大家都餓了,各自埋頭吃起來。

這時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從外面進來,蹭到旁邊的一張桌前坐下,眼巴巴地看著我們。雙喜看那孩子一眼,衝他招招手。小孩抹了把鼻涕,湊到雙喜身邊,踮起腳去看他碗裡的面。雙喜說:「你想吃?」小孩用力點點頭。雙喜把半碗麵推到小孩面前說:「吃吧。」小孩頓時兩眼放光,從筷筒裡抄起一雙筷子正要吃,後腦勺便被雙喜拍了一把,小腦袋差點栽到碗裡。雙喜說:「還裝上討吃貨了,你爸是不是姓蔡?」那小孩嚇了一跳,扭頭就要跑。雙喜一把抓住他的後脖子:「你個小孩是不是又偷你爸酒賣捱打了?」小孩掙扎得更用力了,雙喜將他的小手腕一扭:「你還給我動?」扭臉朝後廚喊著:「老六,把蔡家的小兒子給送家去。天都黑了還在外面瞎浪,跟前幾個泡子全是爛泥,再把這小孩給陷進去。」

老六聞聲跑出來,從雙喜手裡接過那小孩,罵罵咧咧地扭出了飯館。雙喜看了我們一眼,接著吃他那半碗麵,說:「以前我在這兒開過礦,這幾個村子都熟得很。」

老九從廚房出來,站在雙喜身後小心地說:「剛剛才知道您今天來,本來羊拉來了,正準備殺你們就到了,您要不急,我保準一小時內讓你們吃上。」

雙喜正捧著碗喝湯:「這就走了,下次吧。」他突然愣了一下,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摔,站起身說:「你咋知道我要來的?誰跟你說的?」

老九嚇得哆哆嗦嗦地說:「聽……聽說您今天要走這條路,我估摸著晚上咋也得跟這停一下。」

雙喜正要追問,就聽外面「咣」的一聲。雙喜跳起來一把推開老九,瞪著眼睛對我們說,「公家來人了。」只聽外面一陣汽車引擎轟鳴聲,雙喜的司機從外面衝了進來,喘著粗氣說:「走!」

我們趕緊往外跑,臨出門,雙喜指著老九說:「把人給我攔半小時,不然我送你們去見你們沈哥。」對我們揮手催著:「快上車。」他自己坐到了駕駛座上,對司機擺擺手說:「你回去吧。」

我們剛上車坐下,就聽屋頂的那個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老九扯著嗓子高喊著:「政府派人強徵草場啦,有一個算一個都出來啊!」

我坐到副駕上,驚訝地向雙喜看去。果然沒過多久,就見土路上聚了好些扛著各式農具的村民,齊齊朝那家小飯館擁去,嘈雜的罵聲鬧鬨鬨的,把警笛聲都蓋住了。

雙喜把車開上了草場,左拐右拐很快進了一人多高的草甸子裡。我試著去看前面的路,黑乎乎一片的什麼也看不到。我想起了洪林,在叢林裡,洪林也有同樣的本事,在幾乎沒有光亮也沒有路的情況下,把車開得飛快而不會有任何閃失。

我說:「你慢點,剛才吃得急了,別給我顛吐了。」

「哎呀,你確實牛。」雙喜哈哈一笑,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古聽雲,「你問問大夥,是不是都恨不得我把車開得飛起來。」可不,這車上最怕警察的除了我和雙喜之外,就數古聽雲了。

雙喜把車停了下來,脫了鞋捲起褲腿,說:「你們別下了,全是泥。」他下了車,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又蹦了幾下。我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藉著些許天光的反射看見前面是個大水泡子。雙喜試探著往水裡蹚了幾步,張望了一會,光著腳又上了車,說:「坐好啊。都把安全帶繫上。」

車往後倒了一段,換了一個方向慢慢朝水裡開了進去。朝裡走了十多米,又慢慢轉了方向朝更深處開了十多米。我能感覺到車輪在湖底划船似的漂浮感,這種水泡子裡一旦發生傾翻,人是逃不出去的,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爛泥吞沒。全車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個小動作會讓車失去平衡。我不由得也緊張起來,伸手拉住了把手。

不知走了多久,只覺車頭朝上一仰,雙喜猛地加大了油門,車像一頭脫困的野獸怒吼一聲躥上了岸。從來沒覺得劇烈顛簸是這麼讓人踏實的事,我欣賞地看了雙喜一眼。雙喜像是感覺到了,瞟著我笑了笑。

古聽雲扶著座椅上前來搗了搗我的胳膊:「給我根菸,大江大浪都過來了,被一個小泥坑搞得我緊張了。」

我遞給她一支菸,幫她點燃,說:「就是因為大風大浪闖過來了,才會怕這種小泥坑,真在這兒栽了,死不瞑目。」

「你老哥我就是在這種你們眼裡的小泥坑裡刨食吃的。」雙喜從後視鏡裡斜了眼殷望:「你們倆黏了一天了,還沒黏夠?可惜了,這地方白天可好看了,最適合你們搞物件的。」

我丟了支菸給殷望:「還沒適應?你不是一直唸叨著要跟我在外面跑嗎?怎麼一出來就慫了?」

殷望自然明白我話裡含著的意思。「話少就是慫?」他懶懶地白了我一眼,那種玩世不恭又略帶挑釁的眼神,是我再熟悉不過的了。這讓我稍稍安下心來,因為一個人在險境中依然保持著你熟悉的樣子,是最讓人踏實的。只希望他能用他那身本事照顧好自己和白楊,能活著走再活著回就好。

不知為什麼,車內沉寂下來,每個人都看著車窗外茫茫的夜色發呆,大概是都想起了各自的心事吧。雙喜回頭看了一眼:「咋都不說話了?你們說說話,弄得我怪心慌的。」

「你車上為什麼不準備點吃的?」自上了雙喜的車起,我就發現他的車上從不預備乾糧,熬了一天一夜只吃了碗麵,已經又覺得餓了。

雙喜說:「飯當然要踏踏實實地坐在桌子前熱熱乎乎地吃,我一年有大半年都在趕路,我得對得起自己的身體,不然掙再多錢還不都看了病了?再說幹這個也不能得病,萬一在節骨眼上頭疼腦熱的,丟的可就是命。」

我說:「總得預備些,萬一耽誤了,也踏實。」

雙喜手底下熟練地轉著方向盤:「那就不要耽誤,啥都預備齊了,人容易犯懶。」

見他幾乎沒有刻意看前方,就算他有一雙夜視眼,這也有些不可思議。我指指黑漆漆的夜色說:「你看得見路?」

雙喜指指自己的腦袋說:「都在這兒呢。」

我讚歎道:「不愧是雙喜,名不虛傳……你讓我想起我以前的一個朋友,在深山老林裡也是你這種開法,好幾次把我的命從槍口下救了出來。」

雙喜來了興趣:「深山老林?那確實厲害,什麼時候給我介紹一下,我也學習學習。」

「死了。」我說。見古聽雲關切地聽著,我知道她想起了我身上的那些槍傷,於是說:「他替我擋了子彈。」

古聽雲點點頭,喃喃地說:「龍交龍,鳳交鳳,一個願意為朋友擋子彈的人,果然能交到也願意為他擋子彈的朋友。」她歪著頭問我:「你說真有那麼一天,你會為我擋子彈嗎?」不等我回答,她又說:「我想我會為你擋的。」她似乎並沒想要我回答她的問題,探頭又問雙喜:「喜子,你有這樣的朋友嗎?」

雙喜嘆了口氣:「有過。」他好像不願意繼續這個話題,咳了一下說,「你們累了就睡會吧。」

我問:「還有多久?」

雙喜看了眼儀表盤上的電子鐘,說:「兩個半小時。」

這時聽白楊輕聲對殷望說:「我會給你擋子彈的。」殷望尷尬地看了我一眼,對白楊說:「你見過子彈嗎?」他在自己後背上點了點。「如果子彈從這裡打進來,穿到前面,胸口會有這麼大一個洞。」他用拳頭在胸口上比畫著。白楊說:「多大我也不怕。」殷望想了想,說:「而且子彈不一定會打在身上,如果打在頭上,搞不好半個腦袋就不見了。」白楊愣了一下,立刻堅定地說:「我不怕。」殷望摟住白楊的肩頭說:「我怕。」白楊欣喜地抬頭看殷望:「你怕我死嗎?」殷望搖搖頭:「我怕見著你半個腦袋,以後睡覺做噩夢。」白楊哧哧地笑著捶了殷望一拳,兩人嬉笑著同時看向我。

我從後視鏡裡冷冷地盯著殷望。相持了幾秒鐘之後,殷望意識到自己的不妥當,對白楊說:「別胡說八道了,我們是去談生意,又不是去打仗,哪來的子彈?」說完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揉了揉鼻子。

沉默了很久,我問:「你緩過來了?」

殷望低下頭不敢再說話。車廂內再次陷入了沉寂,而我在這種氛圍中卻感到難以名狀的不安和興奮。說不清不安是來自哪裡,但能肯定興奮是來自這飛轉的車輪——我堅信駕駛座上把握著方向盤的雙喜,一定會讓我見到闊別已久的戰友們。

連日的奔波已經將我的體能逼到了極限,疲憊正如這沉沉的夜色一般將我包圍,使人無力抗拒。漸漸地,我放棄了抵抗,在不知道是誰發出的鼾聲中沉沉地睡去。朦朧中,我看到劉亞男被人吊在空中……我正著急又感覺渾身無力時,程建邦出現了,站在高處對我嘶吼著:你怎麼才來?我驚恐地抬起頭看他,只見他只剩下……我猛然從噩夢中驚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叫出了聲,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溼冰涼地貼在後心上。

古聽雲默默地遞了一瓶水過來,我抹了把頭上的汗,接過水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古聽雲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我平靜了一下,沒話找話地問:「到哪了?」

「快到了。」古聽雲用下巴指指殷望,「你看看人家。」

順著她目光看過去,殷望和白楊相互依偎著睡得正香。我扭過頭,卻見車窗外是程建邦那半張臉,我又是一激靈,程建邦的半張臉不見了。我把頭埋在雙手裡,撕扯著頭髮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我問古聽雲:「你也要出境嗎?」

「嗯,在那邊有事要辦。」

「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那邊?」

「正常的話明天就能出境了,最遲後天能到,你很急嗎?」

我搖搖頭,將頭靠在頭枕上閉上了眼睛。

「剛才你睡著以後,我想了想,覺得挺沒勁的,以前覺得要賺錢,賺到了覺得也就那麼回事。想想你身上的那些傷,又想了想自己這些年的生活……」古聽雲幽幽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得不償失。」

我問:「想回頭?」

她苦笑著說:「回不了了。」

我想了想,說:「你要是不幹了,我也不幹了。」我不知道怎麼會冒出想勸她金盆洗手的念想。這種念頭雖然荒唐,但一旦冒出來就無法再把它按回去。想起洪林在臨死前曾勸我堂堂正正地做人,心裡不由得像刀絞般難受。

「哈哈哈!」雙喜大笑著說,「都醒醒吧,快到了。」

我忙朝前方望去,遠處依稀有幾盞燈火,忙搓了搓臉打起精神對古聽雲說:「我剛才說的那個為我擋了子彈的朋友,臨死前勸我收手。」

「我每天都勸自己收手,我認識的每個幹這行的人,哪個不是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想收手的事。哈,誰做得到?誰敢?尤其是小古,手裡那麼多人命,白的黑的都放不過她。」雙喜在座位上直了直腰,拍著方向盤說,「我說你個娘們家怎麼老把事情做得那麼絕?」

古聽雲有點強詞奪理地說:「不然我能活到現在?」

雙喜說:「說句你不愛聽的,你把祖宗的東西賣給外國人,這營生就缺德。」

古聽雲沒理會雙喜,對我說:「你剛說的當真?」見我一臉茫然,又補了一句:「我不幹,你也不幹了?」

我點點頭:「嗯。」

古聽雲定定地看著我,撇嘴一笑:「我可能真的得死在你手上。」

雙喜瞪著眼說:「不是……你們兩個啥意思?我千辛萬苦地把你們拉過來,是打算跟你們幹票大的,你們咋開始商量退休的事了?」他正說著,就見遠處那幾盞燈火滅了。雙喜把車緩緩停下,有節奏地對著前方閃了幾下遠光燈,很快那邊一道大概是手電筒發出的光柱對著我們閃了幾下,雙喜這才開了大燈,繼續朝前駛去。

雙喜指著那邊說:「這是我開的煤礦,現在國家不讓幹了,停了。」大燈照見一座磚瓦院落,兩個人正吃力地將大鐵門朝外推開。雙喜把車開進院內停好,拉住手剎,對我說:「今天好生歇緩下,你別看這破破爛爛的,可啥都有。」

不遠處站著幾個人朝這邊張望,雙喜衝他們喊:「鑰匙呢?」一人答說:「門上呢。」雙喜又喊道:「把車給我拾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