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五章 為自己出徵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雙喜擺手讓我們進去,等我們全都進了屋,他檢查了下窗簾,才開啟燈。我眼前一亮,這房子外面看著破敗,裡面的裝修不亞於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實木傢俱、羊毛地毯、新款的電器電腦一應俱全。他見我們都傻了眼,笑笑說:「隨便一點,放心吧,沒我的話沒人敢過來,洗澡啥的都有熱水。你們先選房間,我去安排些飯。」他哼唱著濃重方言的小曲出去了,「面對著大青山啊我光棍發了愁啊……」

我四處轉了一圈,除了客廳、餐廳和廚房以外,共有六間客房。房間都打掃得一塵不染,沒有半點異味。擰開洗手池上精緻的水龍頭,清亮的水嘩嘩往出流,沒多久便熱了。古聽雲開啟電視機翻著臺,竟然全是國外的頻道,看樣子還私架著衛星天線。

古聽雲隨手拿起邊櫃上的花瓶,在燈光下正細細看著,雙喜抱著一堆東西進來了。我幫他把門關好,他將手上的東西往沙發上一堆,原來是一包包全新的衣物。雙喜說:「褂子、褲子、褲衩子、奶罩子都有,挑好了就洗個澡換上。」他看了眼古聽雲和白楊:「我不知道你們的尺寸,你們試著看,不合適我再去拿。」

古聽雲伸手撥拉那堆衣服:「嗬,都是名牌。喜子,都是幫人運貨順來的吧。」

雙喜白了古聽雲一眼:「說啥呢?你老哥是那手腳不乾淨的人?都是些找不到貨主的,有些是抵了債的。」他哼著小曲走進套間,拉開大衣櫃門,從掛滿的衣物中翻出一套抱著,探頭對我們說:「我得先拾掇一下。」不多時便聽到了嘩嘩的流水聲和他五音不全的歌聲。

我們各自選好客房,洗完澡換好衣服再出來時,客廳的燈光已經調暗了,餐桌上擺滿了食物。西裝筆挺的雙喜正擺弄一個精美的燭臺,見我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嗯,人靠衣裳馬靠鞍,這話對著呢。」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呆住了,順著他的眼神回身一看,是古聽雲。她上身穿了一件修身白襯衣,外罩著淡色薄毛衣,下身是一條深色的長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裡。見我們那麼看她,也不扭捏,就勢踩著貓步走到我和雙喜之間擺了個造型。雙喜直愣愣地嚥了口口水,呆呆地說:「我……我庫房裡應該還有超短裙,你要不要試試?」

「得了吧,穿這身就是陪你們吃個飯。」古聽雲繃不住笑了,看看滿桌子的菜說,「喜子,夠講究的。」

雙喜呵呵一笑:「都是貴客,哪能怠慢?對了,那對鴛鴦呢?」他話音未落,就見穿著一身深色西裝的殷望從房裡走了出來,一邊關門一邊整理著衣領嘀咕:「牛,確實不一樣,我頭二十幾年白活了。」

古聽雲看著殷望輕輕搖頭,說:「怪不得那姑娘命都不要地跟著你,嘖嘖嘖……」

「好了好了,就座吧。」雙喜問殷望,「你那小女朋友呢?不會是還化妝吧?我沒拿化妝品啊,對了,我倉庫裡是有化妝品,要不你去看看……」就見白楊也從她的房間裡走了出來,奇怪的是她沒換衣服,從頭髮上來看她連澡都沒洗,雙手背在身後,顯得很緊張。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殷望。就在這時,白楊大喊了一聲:「都別動!」雙手舉起了一把槍:「都別動!」這一次聲音已經顫抖得走了樣,舉槍的兩隻手更是哆嗦個不停。「都別動!」最後這聲幾乎有些歇斯底里了。

雙喜說:「沒人動。你說你這個丫頭,好好的不洗澡換衣服吃飯,你玩的哪門子槍?來,把槍給我,趕緊洗澡去。菜都要涼了,趕緊吃上些喝上些,一起聊一會兒,明天還有正事要辦呢。」

白楊好像這才找到了目標,把槍口對著雙喜說:「你別動。」

雙喜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沒動。」

白楊衝殷望說:「你拿他車鑰匙,我們開車走,快點。」

殷望這才回過神來,他合起張開的嘴巴,扶著額頭說:「你把槍放下,趕緊去洗澡換衣服吃飯,聽話。」

「你怕什麼?槍在我手裡。」白楊大聲說,「真跟他們出國去俄羅斯嗎?你不想活了?」

雙喜看了眼殷望,說:「這個事你看是我辦,還是你辦?」

殷望忙說:「我來,我來。」他正要往白楊跟前靠,不知是緊張還是什麼原因,白楊居然扣動了扳機,「嗒」的一聲,子彈射進了雙喜身後的牆角。雙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中掠過一絲殺氣。

古聽雲嘟囔了句「這叫什麼事?」,坐到餐桌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舉起杯子來衝著燭光晃了晃,嘬了一小口。

「滾開。」雙喜上前一把推開殷望,徑直朝白楊走去。白楊尖叫著閉上眼,一連開了三槍。這八成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開槍,三槍都不著邊際地不知道打到哪裡去了。雙喜眼都沒眨一下,一把拿過白楊手裡的槍,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白楊被那一耳光打得轉了個圈,撲通一聲栽倒在牆角。

「老闆!」門外有人喊。

「沒事,都滾遠。」雙喜衝門外吼了一聲,就衝牆角的白楊走去。

殷望一把將他拉住:「雙喜哥,她不懂事,你別跟她計較。」

我見雙喜正在氣頭上,也見識過他的狠勁,擔心他真的發了狠對白楊下死手,也趕過去攔在跟前說:「算了,她一小姑娘見過什麼?跟著我們這幾天也嚇糊塗了……」

雙喜扯著嘴角一笑,說:「她沒見過世面?沒見過世面能找著我放車上的槍掖起來?你們都不知道她啥來頭吧?」

我說:「她一網路公司上班的能有什麼來頭?」

雙喜問白楊:「白俊生是不是你爸?」白楊縮在牆角捂著臉只顧嗚嗚地哭。雙喜對我說:「全國開的七八個夜場,一天出多少貨,你們知道不?」

我心裡頓時明白了八九分。殷望當初接近白楊,多半是為了某個案子需要接近她那個開夜店的爹,哪承想走到了今天這步。我看了眼殷望,他可能沒想到雙喜掌握了白楊的家世,愣怔住了。我在心裡暗歎了口氣,對雙喜說:「他爸的生意,跟她也沒啥關係。」

雙喜咬著牙說:「這些毒販子就該全家都死絕。」他把槍裡的彈夾卸了裝進口袋,氣沖沖地把槍丟在一邊,指著白楊罵道:「今天要不是秦川,我非把你廢了。」

雙喜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但我怎麼覺得真正激怒他的並不是白楊對他開了槍,而是因為白楊的父親參與販毒這件事?一個幫毒販運貨的人,怎麼對毒販如此深惡痛絕?這邏輯不通。我看了眼古聽雲,顯然她也很意外的樣子,正端著酒杯詫異地看著雙喜。

雙喜一屁股坐到餐桌前,倒了滿滿一大杯紅酒一口氣灌了下去,打了個嗝,拿起酒瓶皺著眉看看瓶上的標籤,對地上的白楊啐了一口:「真酸。」

殷望上前把白楊扶起來,細聲安撫了幾句,送進了客房。

「菜都涼了。」雙喜罵罵咧咧地把面前的餐具推到一邊,「跟這些毒販子,沾一點邊就沒好事。」

古聽雲笑了:「我以前見你和毒販子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什麼時候又成仇家了?」

雙喜斜著眼看了古聽雲一眼,陰陽怪氣地說:「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那些毒販子,你再見過嗎?」

古聽雲說:「我上哪見去?不是一路人。」

雙喜手指在桌子上點了點,說:「想見我現在就帶你們去見,都在這兒。」

我的第一反應是其他屋子裡還住著一些毒販,忙問:「你是說這次一起出境的人不止我們幾個?他們在哪?」

雙喜「哼」了一聲說:「都在我的礦坑裡面喂老鼠呢。」他這話說得跟拉家常一樣,我後背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古聽雲把酒杯往桌子上一蹾,說:「你的話能說得痛快點嗎?」

「本來吧,準備這頓飯,就是想攤開了把話和大家說明白,誰知道……」他恨恨指了指白楊的房門,平息了一下情緒才接著說,「前面我聽你們商量退休的事,小古嘛,我們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我知道你不是個好錢的人,你到底好個啥,我也不知道。你是個文化人,腦子跟我們不一樣,所以別說你想退休,你就是把自己活活掐死我也不奇怪……開個玩笑。但是秦川也說要退休,我就尋思這事有點耍頭。」他看看我,給我倒了杯酒:「隨便先吃些吧。」

我掃了一眼桌面,拿起餐具切下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起來。雙喜舉起杯和我碰了下:「我以為你就是好個錢,後來發現我是狗眼看人低,你身上那些個疤,我一眼就能看出有幾槍是近距離打的,離得那麼近還沒把你打死,恐怕不是你命大吧。」他呵呵笑起來。「我只能說那幾槍你是心甘情願挨的,你是這個。」他對我豎起了大拇指,「俄羅斯人放出去那些u盤說是為了找些靠譜的合作伙伴,說白了就是為了讓國內幹這些營生的自相殘殺,最後剩下的就是最牛的,他們要這些人除了替他們供貨以外,其實是想招兵買馬。」說著拍了拍我肩膀。「秦川,你我這種人就是他們想招的人馬。你想想,你一個秦川在海上呼風喚雨,我雙喜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可在北邊這條邊境線上,絕對比你在自己家都熟。我們這種人不用多,湊上三五個啥事幹不成?」他說著想了想,糾正道,「應該是啥壞事幹不成才對。」

結合雙喜的這些話,再聯絡老薑說過的關於俄羅斯那邊的一些情況,我差不多看出這件事的一些眉目了。我說:「那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雙喜笑著搖搖頭:「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懶得想,反正我玩不起。不管你幹啥事,只要幹到極致就要小心了。山頂風景好,可是霧大風也大啊。我本來想花點錢讓你塔哥出個面,只要讓我得到俄羅斯人支援,成了這趟線上做主的就行。」

我見他停了下來,便追問:「然後呢?」

雙喜喝了口酒:「然後就不用我費勁,毒販子自己就得來找我……」他話沒說完,古聽雲突然接道:「再然後,你就把毒販子都扔到你的礦井裡喂老鼠了吧?」

雙喜看了眼古聽雲,露出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我見他預設了古聽雲的話,不覺有些好奇,笑著問他:「你是緝毒的?」

雙喜將面前盤子裡的牛排切下一大塊,塞進嘴裡隨便嚼了幾下囫圇吞下,舔了舔嘴角說:「秦川,你幫我這一次,錢我不會少給你。你的兄弟只要活著,我保證給你活著帶回來。如果……屍首我也給你帶回來,然後你退休還是休假隨便你。」他瞟了古聽雲一眼,嘿嘿一笑:「我看你們兩個挺合適的,要不這次回來你們湊一塊算了,我給你們封個你們搬不動的紅包咋樣?」

古聽雲垂著眼皮看著杯裡的酒,幽幽地說:「毒販你是殺不完的,你打算一輩子就耗在這上面?」

雙喜眼睛突然一下紅了,低頭把剩下的一大塊肉切也不切地塞進嘴裡。我有些茫然,求助地看向古聽雲。古聽雲嘆了口氣,說:「看來我知道的那些事是真的了。」

雙喜扔了刀叉,抓起餐巾捂在眼睛上抹了抹,說:「我知道你的能耐,誰能躲得過你的耳目。一起幹點事,要先把人家查個底朝天。」

這時殷望從房間裡出來,走到我們跟前低著頭說:「不好意思,替她給大家道個歉,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然後拿了個空盤子,往裡揀了些沙拉水果糕點。古聽雲一直目送著殷望一手端著盤子一手端著飲料送進白楊的屋裡,非常不屑地說:「他倒真沒浪費他那副好皮相,什麼時候都不忘女人,你看中他什麼了?」不等我回答,她又問雙喜:「你又是看上他什麼了?」

雙喜問我:「他跟你多久了?」

「沒多久。」我擔心他們對殷望過於關注,殷望經驗欠缺,萬一被他們看出什麼破綻非得壞事,忙轉移話題,「不過說來可笑,那姑娘昨天救了我一命。」我把白楊如何從薛五的刀下救下我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古聽雲看著我嘆了口氣:「你說你身邊怎麼連個靠得住的人都沒有?你看雙喜,有的是願意為他去死的。」

雙喜大概是想起之前在村裡吃飯時警察追來的事,臉上有些掛不住:「放心,那事我一定給你們個交代,多少年沒出過這種丟人的事了。」

殷望出來坐回餐桌,倒了滿滿一大杯酒舉起來說:「我借花獻佛吧,敬三位。」三兩口乾了那杯酒,又倒滿對著雙喜舉起杯:「雙喜哥,這杯給你道歉。」正要喝,被雙喜攔住:「你叫我啥?哥?」

殷望點點頭。雙喜放開殷望的手,說:「我們明天出境,最多五天把事情弄利索。這幾天你把你女人看好就行,你要看不好別怪我心狠。」

殷望說:「那就別讓她出境了,就在這裡待著,有什麼事我們回來再說,你還怕她跑了?」

雙喜很乾脆地說:「不行。」

殷望乾了杯中酒,說:「明天能帶我去你的礦坑裡看看嗎?」

「小夥子,我的礦坑裡沒有你要找的人。」雙喜的這個礦已經停產,他說的要是真的,那麼礦坑裡都是被他幹掉的毒販。

殷望非要去親眼看看,八成是想確定他的某個目標人物的生死。我擔心他過於心急引起雙喜懷疑:「哪天我不見了,你再去看吧。」我刻意哈哈地笑起來,想緩和一下氣氛。誰知殷望和雙喜像是沒有聽到我的話,兩人對峙了幾秒,相視一笑,同時舉起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杯中酒。我舉杯對古聽雲說:「我怎麼覺得我在這裡有點多餘?」

古聽雲說:「都早點休息吧,都累了。」起身進了自己房間。雙喜拍了拍我的肩膀,也回了房。餐桌上只剩下我和殷望,他正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肉。我點了根菸,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問他:「你有話跟我說嗎?」

他喝了一大口酒將嘴裡的東西送進肚裡,抓起餐巾擦擦嘴,站起身說:「沒有。」

4

第二天一早,我從房間出來的時候,見所有人都已聚在餐廳吃早飯了。經過了一夜的休整,大家的氣色明顯比昨天要精神多了,白楊也換了身新衣服。屋內的氣氛多少有些詭異,每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見我出來只是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雙喜說:「我問個事,有人介意露臉嗎?」見大家不解,他補充道:「我這礦上雖說都是我的人,可對你們來說都是外人,你們要是不想被人看見,我讓他們迴避。」

古聽雲說:「你想得真周到,我無所謂,看他們了。」

我說:「古小姐都無所謂,我就更沒事了。」

雙喜的倉庫外表看著也不起眼,門邊卻裝著先進的密碼鎖,他嘀嘀嗒嗒輸了一串密碼,厚重的大鐵門無聲地收進了兩旁的牆壁裡。待適應了裡面的光線後,所有人都驚呆了:庫房裡貨物堆積如山,包裝箱上雖然印著不同國家的文字,從圖案上也能認出有電器、手錶、汽車配件……還有衣物、化妝品、藥品、菸酒等等一應俱全,幾乎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這裡沒有的。雙喜見大家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禁有些得意:「看上啥隨便拿,現在拿不走回來再取也行。」又對我說:「只要這次順利,這些東西全送你。不要也行,我西邊還有兩個煤礦,手續都全的,你們退休了拿去養老,咋樣?」

我感嘆道:「喜哥果然財大氣粗,我聽過送錢送東西的,第一次聽見直接送人煤礦的。」

雙喜一擺手:「嗨,我也是捎帶手的搞個副業。」他招呼我們搬了幾箱礦泉水和一些應急裝備裝到車上。末了,他站在最裡面一個角落裡的幾隻大木箱前,眉頭緊鎖著好像在為什麼事情犯難。我走過去便聞到一股再熟悉不過的槍油味,那些箱子裡應該都是武器。雙喜一定是被昨晚槍落到白楊手裡的事困擾著,此去千里迢迢,說是闖狼窩虎穴也不足為過,不帶武器一旦遇到危險就會非常被動。可帶武器的話,顯然他對我們這些人不是百分百的信任。不過我佩服他的直率,他對此絲毫沒有掩飾,嘆了口氣看著我說:「知道我愁啥不?」

我笑而不語。他問古聽雲:「槍要不?」

古聽雲不屑地看了眼那些箱子:「我可不是什麼槍都用。」

雙喜眼睛一瞪:「哎呀,你真以為你那個槍是個啥稀罕物?在我這兒什麼都不算。」他抄起牆角的撬棍,三下五除二撬開其中一個箱子,撥開表面的一層枯草,拿出一個油紙包「刺啦」一聲撕開,赫然露出一把嶄新的「沙漠之鷹」手槍。

「飛機、坦克、大炮、導彈、核武器啥的我沒有,這東西多的是。」雙喜把槍遞過去,古聽雲連忙擺手:「都是油。」

雙喜又從箱子裡拿出一把同型號的槍,找了塊擦槍布蹲在地上開始擦,一邊擦一邊對我說:「你也挑個拿上,這一次就你們兩個把槍帶上。」掃了眼殷望和白楊:「我也不帶了,公平吧。」

殷望手插在褲袋裡說:「跟雙喜哥出門還帶什麼槍?」

雙喜有些不耐煩地咂了下嘴,看了我一眼,笑笑說:「畢竟不是咱的地界,小心駛得萬年船,對不?」

看這情形,雙喜是在忍耐著殷望的屢屢挑釁。他這是礙於我的面子,還是被殷望捏住了他的什麼把柄?總之於情於理,殷望對他的態度都有些莫名其妙。這一路走來雖說開始出了些狀況,但雙喜已經用那種方式道了歉。尤其是昨天到了這裡以後,雙喜對我們都客氣周到得很,就按所謂的江湖規矩來說,之前有再多的不快也都過去了。殷望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勢,而雙喜一再忍耐,確實讓人費解。

我決定在雙喜把我帶到目的地前,不去摻和他們的那些恩怨。我選了一把稱手的槍,拿在手裡掂了掂:「有槍,很多事就省得拌嘴了。」跟雙喜一起蹲在地上把槍擦好,又拿了些子彈上了車。

殷望一直沒作聲,偶爾看我一眼,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很想和我說些什麼?或許只是想解釋什麼?我故意沒有給他機會,他和雙喜之間的過節對我並不重要,不知道還好,要是知道了反倒會影響我的決斷,無法保持現有的這種我還算滿意的平衡格局。這裡距離邊境沒有多遠了,我們五個人不論是否願意,無形中都已成為一個團隊,既然如此,任何裂痕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因素。我不想冒這個險。

雙喜開著車繞過後面堆成山的煤場,只見草場上到處是坍塌的礦坑,遠遠望去就像是被重型炸彈轟炸過一樣。好好的草原像鬼剃頭一般,綠一片,禿一片,時不時有巨大的又深不見底的坑出現,不僅與藍天白雲極不協調,還有些恐怖。

古聽雲說:「怪不得人家不讓你幹了,你瞧你把這地方禍害的。」

我看著那一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洞的巨坑,背後一陣陣地發涼,如果殺了人扔進這裡面確實是神不知鬼不覺。我扭頭看了眼殷望,只見他也盯著那些深坑,眉頭越皺越緊。

車外的草越來越高,幾乎沒過了半個車身,我拉開貼著深色車膜的車窗,遠處湛藍的天空上飄著白雲,形態各異的白雲跟蒼茫草原在天際彙集在一起,就像明信片一樣漂亮。微涼的風輕輕地拍打在臉上,一股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我伸出手垂在車外,任掠過的草葉滑過手指,癢癢的,渾身的肌肉和緊繃的神經都跟著鬆弛下來,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那一瞬忘記了自己何去何從。

雙喜在一棵樹下將車停下,下車伸了個懶腰說:「下來歇歇再走,上了歲數,我這腰吃勁得很。」

我下了車才留意到這車的車輪比一般車都大,整個車身也高出一截:「我說一個破金盃這麼能幹,原來是改裝過。」

雙喜雙手反叉著腰,照著前車輪踹了一腳,得意地說:「你以為呢?我這個車有人出二百萬我都不賣。」

殷望四下看了看,把白楊扶下來安頓在樹下坐好,自己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樹上說:「這還真是個殺人藏屍的好地方。」

我知道他這話是說給雙喜聽的,我見雙喜臉色一變,擔心兩人為此起了爭執影響日程,正想找個由頭把話岔開。雙喜把剛叼在嘴裡的煙吐到地上,幾步逼近殷望,冷冷地盯著殷望的眼睛說:「你是不是想跟我鬧事呢?從昨天晚上忍你到現在了,你別蹬鼻子上臉的不識好歹。」

高出半個頭的殷望沒有絲毫懼色,不屑地俯視著雙喜:「喲,想把我弄死也扔你礦坑裡?」

「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雙喜伸手朝殷望的脖子抓去,殷望一把將雙喜的手腕攥住,兩人四手相較,額頭和脖子的青筋都暴了出來。古聽雲見兩人相持不下,表情都越發猙獰起來,冷哼了一聲,甩甩頭髮,輕輕吐了兩個字:「幼稚。」蹲到白楊身邊問:「你爸是毒販子?」她這一問,讓正較著勁的殷望和雙喜都分了神,兩人同時朝白楊看去。白楊低下頭說:「我只知道有人在他場子裡搞這些,他是不太樂意的。」

「胡說!」雙喜罵道,「他是不樂意便宜了別人。」說話間他的手腕被殷望按下了幾寸。殷望咬著牙說:「你嘴巴乾淨些,信不信我再讓你換副假牙?」

古聽雲抬起頭瞪了雙喜一眼:「你們要打滾遠些去打,我和小姑娘聊會天,關你們什麼事?」

殷望和雙喜都閉了嘴,卻還是沒放開手。我見他二人雖然看上去互不欣賞到極致,但彼此好像也沒有要對方性命的意思,不禁有些疑惑二人的矛盾到底因何而起。於是問道:「你們兩個到底什麼情況?屬蛐蛐的嗎?兩句不對就掐,有完沒完了?」

「你放手。」雙喜說。

「你先放。」殷望毫不妥協。

雙喜說:「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放,一、二、三……哎呀,你敢使詐?」

古聽雲沒了耐心,站起身上前照著雙喜的屁股就是一腳,雙喜一下撲到了殷望的懷裡。殷望急忙躲開,讓雙喜一頭撞到了樹上。他一手扶著腰,一手揉著腦袋,連吸了幾口涼氣,猛地一扭頭瞪著古聽雲:「哎呀,我……」古聽雲指著他的鼻子:「說,說完。」

雙喜嘴裡含糊了半天,冒出句:「哎呀我的腰。」他扶著樹緩了緩:「小古,你把我腰傷著了。」額角真的滲出了大顆的汗珠,臉色看起來很痛苦。看情形這不像是裝的,古聽雲也有些後悔,上前去扶著他:「你真的假的?真傷了?」

雙喜嘆了口氣:「我五十多的人了,跟你們比得了?」

古聽雲檢查著他的腰:「你也知道你五十多了。來我看看,是這兒不?」

雙喜擺擺手,撐著腰慢慢地活動了一下:「你們不知道啥情況。」他指了指殷望,卻沒了下半句。

「我看這裡面就我不知道是什麼情況。」我舉起還有些紅腫的手對雙喜晃了晃,「這還沒到地方,四成的人就受了傷,照這麼下去,恐怕俄羅斯人影子還沒見到,我們就得有幾個癱瘓的。」

殷望臉上有些歉意,湊到我跟前,說:「塔哥,我……」

「你別叫我塔哥了,我看你翅膀也硬了,就跟他們一樣叫我名字吧。你們的事我沒興趣知道,我只是想去把我的兄弟接回來,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不問。我把醜話說到前面,誰要是耽誤了我的事,我第一個先廢了他。」我冷冷地掃過殷望和雙喜,最後落在白楊的臉上,「包括你。」

雙喜反手撐著腰,看了眼天色說:「走吧。」他拉開車門,一手託著腰,一手拉住方向盤,使了幾次勁愣是沒爬上去。我只覺得不妙,古聽雲剛才那一腳我是看在眼裡的,踹得並不重,但雙喜的樣子的確不像是在裝。我上前扶住他問:「你沒事吧?」

「扭到了,可能得歇緩一陣。」

「你這一陣是多久?」

雙喜撐著腰稍稍活動了一下:「怎麼也得半天。」古聽雲看了看雙喜的臉色,嘆了口氣正要說話,被雙喜截住:「沒事,不怪你。這幾年淨開車了,把腰毀了,老毛病,歇緩歇緩就沒事了。」古聽雲面露愧色,拍拍雙喜的肩膀。我說:「還有多遠?」

雙喜說:「夜裡十二點前必須得過境,今天兩支巡邏隊十二點以後在我們過境的地方碰頭,十二點前最清靜,遲了不行。」

我問:「巡邏隊的巡邏路線和時間,你都知道?」

雙喜說:「我就是吃這口飯的,幹啥就要有幹啥的樣子嘛。秦川,這個車你來開,我給你指路。」

我看了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殷望,他臉上的那股傲氣終於不見了,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塔哥,對不起。」

我把雙喜扶上副駕的座位,又照他的要求將座位調到他最舒適的角度。我啟動了車子,在雙喜的指揮下開得還算順利。這裡的太陽落得很早,當鹹鴨蛋黃一樣的夕陽掉下山丘後,視線就相當差了。我自然明白不能開大燈,不要說遇見邊防或者森警,邊疆的地方老百姓都受過教育,發現野跑的可疑車輛都會報警。眼看著車速降了下來,雙喜一個勁地催:「別減速,敞開來跑,怕啥的?」

我硬著頭皮踩著油門,手心很快滲出汗水,只得時不時在褲子上蹭蹭,以保持手掌與方向盤之間的摩擦力。古聽雲和殷望都緊緊抓著把手,瞪圓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

黑暗終於吞沒整個草原,我實在受不了了,說:「我們不停下來加油嗎?」

雙喜說:「這車兩個油箱,一趟八百公里沒問題,這一半還沒到。你走你的,別鬆油門,不然今天過不去就得往回返,今天這種空當再過半個月才有一次。」

我往前伸著脖子,說:「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雙喜不耐煩地鬆開安全帶甩到身後,說:「你走你的,我看著,不能停,已經晚了。」

我心一橫,咬著牙猛地一腳油加速朝前方的黑暗中衝去。雙喜伸手或朝左或朝右擺手指揮我轉向,就這樣在夜色中行進了三個多小時居然連大的顛簸都沒有出現。我是打心底佩服雙喜的本事,也慢慢地習慣了這種雖然看不見路卻一直安全的狀態,整個人也稍稍輕鬆了一些。這一放鬆,感覺小腹有些沉:「停一下吧,我想方便方便。」

「現在不行,再往前走走,這個速度嘛……」雙喜看了眼時鐘說,「五分鐘以後再停。」

他成功的指揮已經在我心中樹立起某種權威,我二話沒說又加了速朝前衝去。沒多久,雙喜讓我打了個方向,說:「停吧,男的左邊,女的右邊。車後面別去,掉到溝裡鐵腦袋也得摔扁。」

眾人也被雙喜這一路的神蹟鎮住了,趕緊下去透了口氣,舒展了一下身體便乖乖鑽回了車裡。我方便完後,試探著往車後走了幾步想看看雙喜說的那條溝有多深,雙喜一把按住我肩膀:「你幹啥呢?」

我做了個擴胸運動說:「活動一下。你腰怎麼樣了?」

雙喜抽了口煙,將菸頭彈到向右側,一點紅光直直朝下落去,直到徹底消失了都還沒到底。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我一直開著車貼著這條溝在走。雙喜朝溝裡啐了口唾沫:「咋說?」我只覺背後汗毛一根根還豎著,愣愣地看著雙喜。他朝車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不讓你們到後面來,一是怕你們踩差了掉下去,二是怕你再不敢開了。別吱聲,他們還不至於不敢坐你的車。你穩住聽我的,沒事的。」他拍拍我的臉,把我從驚愕中打醒:「喂,你還好嗎?」

我回了回神,趕緊搖頭:「沒事。」

「沒事就趕緊走,時間來不及了……喂,你今天晚上耽誤了,就要耽誤半個月,你的戰友就要多受半個月罪,你聽明白了嗎?」

這是最有效的強心劑,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麼能燃起我的鬥志了。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一咬牙說:「走。」

我努力控制著顫抖的雙腿,一絲不苟地照著雙喜的指示開車,豎起耳朵想聽雙喜的更多提示,而他說得最多的只有三個字「再快些」。我只能咬著牙猛踩油門,反正前面也是烏黑一片,要不是怕嚇著後座的人們,我甚至想幹脆閉上眼睛只靠耳朵開車算了。

當雙喜破天荒地說出「稍微減下速」的時候,我下意識愣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覺車前輪「嗵」的一聲,整個車身猛地一晃,劇烈的顛簸讓所有人都失聲叫了出來。雙喜喝道:「方向盤把緊別亂動。」很快車身恢復了平衡,雙喜鬆了口氣,「讓你減速,你踩著點剎車呀。」

我老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哦。」

又駛出大約五百米。「慢點。」雙喜盯著轉速錶說,「別過一千五,不然聲音太大了。」只見車右側大約三百米的地方突然一道強光朝我們這個方向射來,我的眼前頓時白花花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

雙喜喊:「油門到底,加油,馬上就過境了。」

我猛地將油門一腳踩到底,引擎頓時轟鳴起來,車「嗖」的一下朝前躥去。與此同時,車的左側也亮起幾道強光,那應該是幾輛車的車燈。想起雙喜說的,是巡邏碰頭的邊防戰士。

「停車,開槍了。」外面傳來邊防戰士喊話器的聲音。

雙喜喊了聲:「趴底!」槍聲同時從我們左右兩側響起,子彈嗖嗖地擊穿了車窗的玻璃。我俯下身子死死踩著油門不敢鬆勁,只覺得車頭猛地一抬,整個車身懸空而起,足足三秒之後,「嗵」的一聲巨響,車身重重地栽回了地面,像一頭猛獸繼續咆哮朝前衝去。

那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踩著油門的腳上,忘記一切,包括那些擦著我頭皮飛過的子彈,整個世界都像是被我拋在了身後。一直到雙喜瘋了似的一連大喊了好幾聲「停車」,我才回過神來。我鬆開油門,用顫抖的腿踩住了剎車將車停下。不知過了多久,雙喜擦了擦額頭的汗:「哎呀,出國了。」

「雙喜,你這個混蛋。」古聽雲在後面用發抖的聲音說,「要不是我腿軟站不起來,我非把你那老腰踹斷了不可。」

雙喜哈哈一笑:「只要過了境,別說把我腰踹斷,你就是把我頭踏掉,我也沒二話。」

古聽雲瞪圓了眼睛:「虧你還笑得出來!你的命不值錢,別把我們的搭上。」

我往後一靠,喘了幾口氣,歪著腦袋問雙喜:「沒事了?」

雙喜拍拍我的肩膀,坐直身子,活動了幾下腰。「怪了,我腰好了。」他推開車門跳下地扭了幾下,嘿嘿一笑,「還真好了。肯定是讓你剛那幾下顛的。」

我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說:「早知道中午那會兒應該把你打一頓,沒準也能打好,也就不用玩命了。」

雙喜說:「嗨,這就是我的營生,這路,我一個月至少跑兩趟,這都算輕鬆的。」

我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回頭看了眼殷望:「都沒事吧?」

殷望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白楊趴在他懷裡一動不動。我不解地問:「這是……睡著了?」

雙喜扒著車門說:「不可能吧?這得多寬的心?」

殷望尷尬地笑笑:「沒,嚇暈了。」

我說:「她哪經過被人拿槍追著打的事,正常。」

殷望看我一眼說:「不是被槍嚇的,比那還早。」

「你什麼意思?她是坐我的車嚇暈的?」再早就是我開車的時候了。

殷望點點頭。

雙喜笑嘻嘻地丟給我一支菸:「這不算啥,你把鼎鼎大名的古聽雲嚇得腿軟得站不起來才牛,傳出去絕對是個大段子。」說完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我笑著想看看古聽雲的表情,只見車門敞著,她人已經不在那裡了。只聽「啊」的一聲,雙喜撲通一下栽倒在地上,古聽雲拍拍手,對地上的雙喜說:「斷了沒有?」

「沒有,娘們就是娘們,差點意思。」雙喜趴在地上嘴裡還不饒人。古聽雲拿他也沒辦法,指著他說:「沒斷就趕緊開車走,待這兒算怎麼回事?」

雙喜撅著屁股爬起來,把已經斷了的煙吐到地上:「不急,到這兒就安全了。」他看了看手錶,叫我開啟了車燈。「我好幾年沒遇到過邊防了,現在這火力這麼猛?」

我看著車前那兩道雪亮的燈柱,就像是看到了能把狼群招來的羊群。想起押解劉亞男那次,出了境之後就遭遇了埋伏……我忙拿出槍上好膛四下張望著說:「還是別大意了。」

雙喜白了古聽雲一眼,拍著身上的土說:「放心吧,約好的中午,列夫會派人來接,我們等著就行了。唉,展展的義大利行頭,生生讓你給糟蹋了,本想穿周正些在俄羅斯人跟前長些臉,這下弄成討吃貨,中國人這點臉全讓你……哎呀,這褲子上破個洞,古家丫頭我……」

古聽雲不耐煩地打斷他:「老喜子,你早晚死在你那張臭嘴上,又想換假牙了?再別囉唆了,現在什麼情況?」

雙喜整了整衣領說:「不知道咋辦,就都對我尊敬些,境內你們都是風雲人物,出了境是龍得盤著,是虎……」

沒等古聽雲說話,站一旁一直沒吭聲的殷望這時冷冷地說:「境內我賤命一條,境外我一條賤命,既然都到這兒了,那麼我和你打聽個人,你老老實實跟我說清楚,不說我就弄死你,有一句假話我還是弄死你,說不清楚我照樣弄死你。」說著看向我和古聽雲:「塔哥、古小姐,這事是我和雙喜的私人恩怨,你們最好別插手。」

雙喜還是笑嘻嘻地說:「磨還沒卸利索你就急著要殺驢,太性急了吧。」

只要還沒到列夫的地盤,就沒法得知程建邦、徐衛東和劉亞男的下落。雙喜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他願意按自己的節奏來,我也只能無條件依從。而殷望這時候跟他叫板,讓我很是意外,也有種節外生枝的不安感。換言之,殷望這個人早已徹底擺脫了我的指揮,在我盤算著利用雙喜達成自己目標的同時,殷望也有自己的一套計劃。

我有些後悔,當初不該同意跟他搭檔,可現在再說這些已經太遲了。搞了半天,我最大的敵人不是金三角的毒梟胡緯、周亞迪,也不是內地的走私大鱷雙喜,而是我的新搭檔——殷望。

「你想幹什麼?」我平靜地問殷望,同時想從他的眼睛裡獲取些資訊。我想知道,此刻組織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到底有多高。或者,是否還存在。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潛臺詞,微微一笑:「放心塔哥,我的事和你們的事無關,只要他把我的疑惑解答了,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意。」又低頭對白楊說:「現在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最好,將來回去我會跟你解釋清楚的。」白楊經過這一路的驚嚇,之前那副刁蠻性子早已灰飛煙滅了,乖得像一隻小羊羔,眼巴巴地仰頭看著殷望。殷望說:「去車上,把眼睛閉上、耳朵捂起來等我。」白楊立刻捂起耳朵、閉上眼睛就往車裡走。殷望憐愛地苦笑道:「是讓你上車以後閉眼,你現在閉上眼睛怎麼上車?」白楊「哦」了一聲睜開眼,頭也不抬噔噔噔跑上車拉住了車門。

殷望溫情脈脈的目光離開車的同時,瞬間變得陰冷。他朝雙喜走過去,在和我擦肩而過時,突然「嗖」地一貓腰。我下意識伸手去按他,只覺後腰一空,後腰別的那把槍已經在他手上了。他身形飛快,躥到雙喜身後緊貼著雙喜的後背,槍頂在他後腦上,衝著左前方說:「出來,我數三聲,一……二……」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黑影從暗處慢慢地走了出來。古聽雲抽出她的兩把槍,一把對準那個黑影的同時,另外一把丟給了我。我接過槍快速上膛往後撤了幾步,四下張望了一圈。

雙喜嘆了口氣對那黑影說:「良子,沒事。」

那人又走近了一些,我才看清他的臉,正是之前用彈弓打傷我手的司機。此時他手裡還拿著彈弓,正對殷望虎視眈眈。雙喜說:「這娃娃不用槍,跟著我們也是擔心我有個三長兩短的,這麼多年都沒人知道,居然被你發現了,真是虎父無犬子啊。」他口中這個「你」顯然指的是殷望,但是這個「虎父無犬子」是什麼意思?

我和古聽雲對視了一眼,相信她也暗自心驚。如此險峻的路上,有人一直偷偷跟著我們,我倆這麼警醒的人居然都沒知覺。我不知道是該為自己的大意自責,還是該佩服雙喜和這個良子的本事。或者,應該對殷望刮目相看。

雙喜說:「你不叫徐明吧。」

殷望說:「你也不叫雙喜。」

「有啥事我們坐著好好說,這個樣子大家都不舒服,槍在你手裡,還怕啥?」雙喜對良子擺擺手,「大人說點事,你找個地方望望風。」

良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服從了雙喜的命令,說:「叔,你小心。」他用惡狠狠的眼神掃了我們一圈:「我叔要是有一點事,我要你們好看……」雙喜怒喝道:「廢話咋那麼多?趕緊望你的風去。」良子不服地吸了吸鼻子,轉身沒幾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殷望盯著良子消失的方向想了想,鬆開了雙喜,不等雙喜回身,一腳照著雙喜的後腰踹了過去。雙喜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上,良子「嗖」地又從暗處跳了出來。雙喜緊皺著眉對良子擺擺手,一手撐地,一手扶著腰緩了好一陣,才舒了口氣就地坐下,拍拍手上的土,苦笑著搖了搖頭。

殷望面無表情地問:「他的遺體在哪兒?」

「遺體?」雙喜抬眼看著殷望,「咋的,你也覺得他死了?」

殷望追問著:「沒死?那他人在哪?」

雙喜低下頭,嘆了口氣說:「不知道。」

殷望嘴角微微一翹,上前用槍托照著雙喜的後脖頸就是一下。雙喜忍著疼對良子喝道:「沒你的事,你給我邊上待著。」

古聽雲看不下去了,用槍指著殷望說:「你過分了吧,再動他一下試試。」

雙喜揉著脖子活動了一下,說:「沒你事,把槍收起來。」古聽雲憤憤地扭頭看向我,希望我能制止殷望。不等我說話,雙喜又說:「你們都別管了。」古聽雲舉槍指著殷望說:「我不管他怎麼得罪你了,你要一槍把他打死,只要別把血濺我身上,我絕不過問。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左一腳右一拳的也太糟蹋人了吧?我還是那句話,你再動他一下試試。」

我將手裡的槍扔還給古聽雲,在沒有弄清事情原委之前,我不想幹涉殷望的行動。程建邦對待胡經的手段遠比殷望更加殘忍,那種刻骨的仇恨讓人發瘋,讓你對敵人能多狠就多狠,我太理解那種感受了。而且聽他們剛才的對話,雙喜身上揹著的數條人命之一,是一個對殷望很重要的人。聯絡雙喜的那句「虎父無犬子」,那麼……那個人極有可能是殷望的父親。

我理解殷望的心情,但他此時的舉動的確有太多不妥的地方。他沒有完全控制住場面,不說良子在側,還有古聽雲手裡的槍正對著他。我攤開雙手舉起來對殷望說:「我能動嗎?」

殷望臉上露出羞愧的神色,忙說:「塔哥,你這不是打我臉嗎?」

我說:「現在大家都拴在一根繩上,有些事我覺得我們有必要了解一下。我有事要仰仗雙喜幫忙,你是知道的,你現在這麼對他,是在斷我的後路。不如你把你們的恩怨說來聽聽,如果他真的該賠你一條命,我也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古聽雲也跟著補了一句:「包括我。」

殷望垂下槍口往後退了幾步,用下巴指指地上狼狽不堪的雙喜說:「照他的話說,他是公家的人。」大概他以為他的這句話一齣,一定會有人驚慌,不承想所有人都靜靜地看著他,想聽他把話說完。殷望說:「至少曾經是。」

「這有什麼,我曾經也算是公家的人……」我想起雙喜說他的礦坑裡有不少毒販子的屍體,不禁頭皮陣陣發麻,「等等,難道你父親……販毒?」

「沒錯。這都不重要,我父親也是公家的人。」殷望摸出根菸點燃抽了幾口,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雙喜本名梁四喜,殷望的父親叫殷浩江,他們曾是活躍在中俄緝毒隱秘戰線上的戰友。後來梁四喜變了節,開始幫毒販運毒,被殷浩江發現後,梁四喜假意認錯。畢竟是多年同生共死的戰友,殷浩江對梁四喜放鬆了警惕,梁四喜找了個機會將殷浩江殺害了。

殷望簡要說完這些,咬著牙狠狠地瞪著雙喜說:「你我之間不是什麼恩怨,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古聽雲見雙喜沒有反駁,失望之餘哧哧地笑著聳了聳肩膀:「這要是真的,老喜子,你不只不地道,簡直不是人,過命的兄弟都下得了手。」

雙喜像是靜靜地在等大家對他的宣判,聽完古聽雲的結論,又看向了我。我上前拍了拍殷望的肩膀:「你隨意吧。」

雙喜看著殷望笑了,輕輕地搖搖頭說:「知道我咋把你認出來的不?你長得像你娘,活脫的。」

殷望舉槍指著雙喜說:「你見過我母親?」

「當然,我和你爹比兄弟都親,他們結婚是我接的親。」雙喜平靜地說,「你剛說的有兩點不對,第一,我是在你父親失蹤以後才開始幹這行當的;第二,我沒有殺害他,他是失蹤,我一直在找他。」

殷望上前將槍頂在雙喜的頭上,說:「我要你的命。」

雙喜放聲大笑起來,那種笑裡帶著哭的笑聲,在這異國荒蕪的草地上顯得格外蒼涼,笑著笑著眼淚便流了滿臉。大笑變成了哀號,哭聲中的絕望和悲切讓人鼻子忍不住發酸。我們各懷心事地看著他,好一陣後他平靜下來,滿眼包著混濁的淚水看著殷望說:「我沒本事,這麼多年沒有找到他,我對不起他。我們以前說好的,不管誰死了,另一個只要還有口氣,就得把屍首帶回去,絕不能留在境外。這些年幹這個就是想打聽他的訊息,現在你看看我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你把我弄死吧,死在殷浩江兒子的手裡,也算死得其所。」他仰頭往後一倒,呆呆地望向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尋找什麼。

古聽雲走到雙喜身邊蹲下,擦著他臉上的淚水:「我以為你只是為了你家人,沒想到還有這麼回事。」她抬頭看看我說:「我信他說的。很多時候,你們是一類人,不然當初我不會放過你,也不會隻身一人跟著他過境。」她說著站起身,面對著殷望說:「他全家都被毒販子害了,他老婆,還有孩子。」

殷望雙手無力地垂了下來,撲通一下半跪在雙喜旁邊,愣愣地看著他。雙喜忙坐起身,伸手想拍拍殷望的肩膀,猶豫了一下沒有拍下去,手空懸了片刻,收了回去,緩緩地說:「我和你父親一起出任務,我暴露了身份。毒販子不動聲色地穩住我,暗地裡派人去我老家,騙我那個剛剛十四歲的女兒染上了毒癮……」雙喜閉上眼睛,淚又下來了,抹了把淚繼續說:「染上那個東西,你知道的,再後來她就離家出走了……這些都是後來我回去後鄉親們告訴我的。我老婆就去找,結果被他們抓來威脅我,要我供出其他臥底的戰友,我死不承認……要不是你父親及時趕來,就算他們不殺我,我也打算跟我老婆去了。我們兩個殺了那些毒販之後,你父親要我回總部休養。你想想,我要是不報這仇去休養了,還是個男人嗎?但這違反紀律,你父親瞭解我,苦口婆心地勸了我十幾天,我也想通了,至少得先把我女兒找到。回國後才知道我女兒已經自殺了,我當時就瘋了一樣申請出任務,上面說我情緒不穩定,怕我去拼命再出事。再說我身份已經暴露了,上面要我休養至少一年。我表面上同意了,私底下帶著槍到了邊境,靠著那幾年臥底攢下的關係開始折騰自己的事,我發誓決不饒過任何一個毒販。上面知道,最瞭解我的人就是你的父親,所以派他來找我,想勸我回去,可我一直沒見到他。我真不知道他在哪,我到處找他,大冬天雪太厚開不了車,就騎著摩托在野地裡跑,找了整整十天,餓了打只黃羊,渴了吃口雪,凍得剩下半條命,就是沒找到。但我敢肯定他沒有死,他的本事你不知道,你想都不敢想……這一晃,十四年了……再後來,我估計上面把你們家隱蔽起來了,反正我再也沒有打聽到你和你母親的訊息。」

殷望呆呆地聽雙喜說完,沉默了很久,輕聲說:「我爸沒了訊息以後,我媽得了嚴重的憂鬱症,在我十多歲的時候,她就自殺了。」

我心裡就像起了一場風暴,徹底驚呆了。

這裡有兩代隱秘戰線上的戰士,我們為了國家和信仰,無論多苦多難,做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犧牲,承受著常人不能揹負的悲傷,仍屹立不倒,因為我們所捍衛的一切已經融入我們的血液裡、骨髓裡。雙喜為了家人徹底捨棄了生命和名譽,用他自己的方式戰鬥著;殷望從少年時代便失去了父母的呵護,忍受著悲痛,為了一個目標奮鬥著;而我,細想之下,此次也是為自己的兄弟和戰友踏上了征途。

我想,從此以後,我的每一次出征都將是為了自己,因為那些妄圖侵害我身後那片國土的惡人,已經成了我個人的死敵。

是的,為自己出徵!

5

陽光撕裂天邊的烏雲灑滿大地,無垠的草原泛著耀眼的金色光芒,世界彷彿從沉睡中清醒了過來。微涼的風輕輕拂動著古聽雲的長髮,她手搭涼棚眯著眼睛欣賞著這片美景,臉上卻掛著苦笑。見我們看她,她輕輕地搖搖頭。「想不到我千防萬防,最後卻和兩個警察混到了一起。」她看了眼殷望說,「我沒猜錯的話,你也是個臥底吧。呵呵,秦川,這裡只有你我是惡人了。」

我看了殷望一會,問:「你是公家派到我身邊的臥底?」

殷望說:「那不重要,我沒心思管你們的事,我只想找到我爸爸,我要給九泉之下的媽媽一個交代。」

古聽雲說:「你膽子確實大,敢公開承認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好像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吧,倒是你們……」殷望坦然地看著我和古聽雲說。

古聽雲對殷望點點頭:「帥氣。我明白為什麼秦川能讓你跟在他身邊了。就算他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警察,沒準也能和你成為朋友。」

殷望冷笑了一下:「我怎麼可能跟一個走私犯成朋友?我說過了,我就是為了找到我爸爸,除了毒販子和擋我路的人,其他人我沒興趣。」

我笑著對古聽雲說:「聽見沒有,人家只是想利用我找雙喜罷了。」

雙喜說:「我的名字可在公家的通緝令上掛著。還是開始說好的,秦川,你露面幫我把俄羅斯人搞定,我就想把國內的活全包下。小古,我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俄羅斯人看上了你的錢,你相中了俄羅斯人的古董。」古聽雲臉扭到一邊,沒說話。雙喜對著冉冉升起的朝陽扶著腰扭了幾下,對殷望說:「值了,看見你都長這麼大了,我真是高興。」他眼神一黯:「我姑娘要是活著,和你差不多大,當年還給你們定的娃娃親,呵呵呵……」

殷望舉起槍對準雙喜,面無表情地說:「你猜我信不信你說的?」

雙喜淡然一笑:「我的命你隨時拿去,需要的話把我抓回去我也絕無二話。不過,就算你現在打死我,我也堅信你爹還活著。」

殷望突然槍口一轉對著古聽雲扣動了扳機,準確無誤地擊中了她剛舉起的槍,子彈「嗡」的一聲反彈著飛進了草叢。古聽雲渾身一顫,槍也跟著脫手飛了出去。殷望說:「再動?」

古聽雲嚇得臉都白了,看了眼左手上還沒舉起的槍,手一鬆,槍丟落在腳下的草地上。殷望的槍口對準了古聽雲的心臟,對雙喜說:「你是我爸爸的戰友,塔哥待我如兄弟,拋開黑的白的,我們一起做點事未嘗不可,可這個女人是不是有些多餘?」

眼看著殷望的眼裡殺氣越來越重,雙喜忙說:「她的關係網遍佈全國,幫得上忙的。」

殷望冷笑著說:「古聽雲,最出名的就是殺人滅口,還有什麼關係網?」他的擔心不無道理,以他現在的處境,除了車裡躲著的白楊,任何一個人冷不丁對他下死手都合情合理。如果他父親真的還活著,那麼雙喜是最有可能幫他找到的人,所以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信了雙喜的話,現在都只能權且跟雙喜合作。

至於我,幾小時前還把他看作一個臨陣亂了手腳的年輕戰士,現在一切都變了。這麼多年來,他默默無聞地在特案組裡執行外圍任務,原來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能接近雙喜,找尋他父親失蹤的真相。現在雙喜就在眼前,他的努力就要收穫成果了,這種關鍵時刻,所有攔住他或者可能攔住他的人都將會成為他槍口下的目標。

我見他扣著扳機的手指越來越緊,想必是真的動了殺機。古聽雲也明顯意識到這一點,眼神里閃出難得的慌亂。——雙喜通過她千方百計找我,是為了穩穩拿到中國境內的運輸權。而雙喜的目的也只是為了吸引更多的毒販上鉤,然後幹掉他們,為親人和戰友報仇。在雙喜見到戰友的兒子之前,這些都是他畢生的「事業」,可現在……還有什麼能比他戰友的兒子更重要呢?雙喜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把性命交給殷望,又怎麼會護著她古聽雲?

我跟她雖然沒那麼近,好歹也算生死之交,她求助地看了我一眼,但倔強的個性也只是讓她看了我一眼而已。見我苦著臉沒反應,她輕輕地舒了口氣,扯著嘴角笑笑望向遠處。她大概想明白了,此時別說是她,就連我的性命是否能保得住,也得看殷望的心情。

我承認有那麼一刻我是想要護著古聽雲,但那等於是在向殷望表明:在他和特案組追緝多年的古聽雲之間,我選擇了站在敵人一邊。想到這裡,我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在我的身份沒有暴露之前,我就是塔哥,是那個護送走私貨船縱橫大海的塔哥,也是古聽雲的朋友。此時我要是猶豫,正是在毀塔哥的名聲。

我一步跨到古聽雲面前,讓殷望的槍口頂在了我胸口上,說:「古小姐是我的朋友,今天你要殺她得先放倒我。」我一把扯開了襯衫,露出傷痕累累的胸口。我想以此警示殷望:你有血海深仇,但在任務面前我們不是誰的兒子、誰的朋友,只是一名戰士。我們的敵人是那個囚禁著我們戰友的魔窟,無論什麼都不能讓我們改變方向。古聽雲如果死了,我們和列夫談判的籌碼就輕了一大塊,這意味著我們的勝算將大打折扣,我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殷望扣著扳機的手指在我擋在槍口前的一剎那,立刻伸展開來,他將槍口歪向一邊,吃驚地說:「可是她……」

「那是你的事。」我不屑地輕輕「哼」了一聲。我本想說他活該,若不是殷望不分輕重緩急地去找雙喜報仇,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我沒法朝歐陽剛抱怨給我分配了一個這樣的搭檔,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我的憤怒。我說:「你可以和你的女朋友待在這裡,等我們把事情辦完,你們隨意。如果在這之前要擋我財路的話,你不打死我,我就會弄死你。」我指指自己的胸口。話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如果殷望心裡還把自己當作一個戰士的話,希望他能明白,這是我給他留下的一個臺階:和白楊一起離開我們,就不用擔心有人會把他的真實身份洩露出去,等我事成之後,古聽雲自然就不是問題了。

見殷望猶豫不決的樣子,我的另一個擔心出現了。我擔心殷望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只有我知道,他那幾個身份把他推進了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一頭是他父親的召喚,一頭是白楊的身影,一頭是我佈滿傷痕的胸口……而在這一切之上的,是懸掛在總部大樓上的那枚國徽。他選擇任何一個方向走下去,我都有方法處理,怕只怕他在這幾個路口之間徘徊,時而左,時而右,時而上,時而下。如果是那樣,縱使我有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結果必然是我的身份一同暴露,最終大家同歸於盡。

殷望失了魂魄一樣往後退了幾步。我整理好衣服,「本來我該一槍崩了你,我把你當兄弟,拿命對你好,你卻是個臥底,我想得最多的是帶你發財,你想的是怎麼送我上刑場,哈哈哈……」我仰頭大笑的同時用餘光看他,見他神色果然慌亂起來。趁他走神,我一個箭步衝上去鑽到他拿槍的胳膊下,用後背將他胳膊往起一拱,收拳攢力對準他腋下軟肋猛擊了一拳,就勢用肩膀推著他後退,緊接著伸出腳一絆,他直挺挺地仰面朝後倒去。我順著他手臂摸到槍奪下,在他剛倒地的時候,槍口抵住了他的下頜。

殷望沒料到我會來這麼一手,躺在地上驚恐地看著我,哆嗦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我看著殷望的眼睛,喝道:「雙喜,我本來不想再殺人了,可你這大侄子逼人太甚,臥底到我身邊把我像猴一樣耍,現在還想壞我的事,看來我得破個戒了,不然以後無論是誰都敢蹬著我的鼻子上臉了!」

雙喜本來有些蠢蠢欲動的樣子,又怕我一激動開槍,始終不敢上前,連連擺手說:「別別別,秦川兄弟有事好商量,我保證他壞不了咱的事。我們把他捆起來,讓良子送他們走,就當老哥我欠你條命,你說咋弄我全答應你。」

聽他這麼說我放心了,至少證明他是真的關心著自己戰友的孩子,同時也證明他對殷望說的那些是真的。我臉上做出惡狠狠的樣子,湊到殷望耳邊輕聲說:「他怕你死,說明沒騙你,你和白楊安心等著我。」我站起身對著他的後背猛踹了一腳:「今天要不是雙喜,我非把你打死在這兒。」又對古聽雲說:「對不起,我的疏忽。」

古聽雲點著頭拍拍我的肩膀,回頭對雙喜說:「你的家事完了的話,是不是該辦正事了?」

雙喜對遠處打了個呼哨,良子像一頭獨狼似的從半人高的草叢中躥了過來:「叔,啥事?」

雙喜指著殷望說:「把他跟車上那個女的綁起來,扔你車上去,送到礦上好吃好喝招呼上,等我回來。」良子應了一聲,扭頭朝回跑。雙喜想喊時,人已經跑遠了,只好對我們尷尬地笑笑。沒多久,良子拿著一捆繩子氣喘吁吁地回來了。雙喜問:「你幹啥?」

良子舉起手裡的繩子:「你讓我捆人,我拿繩子去了。」

雙喜抬腿照著良子的屁股就踹,良子也沒躲,捱了一腳,委屈地看著雙喜。雙喜指著身邊的車說:「你問一聲能死嗎?我車上有繩子……你車停了多遠?」

良子回頭張望著想了想:「兩百米有了。」

雙喜又是一腳:「你不會把車開過來……好了好了,趕緊綁人送回去。」

良子蹲下身三下五除二把殷望捆了個結實,我把槍別回後腰,看著良子麻利地打著「豬蹄扣」,反正這種綁法如果用在我身上,沒三五個小時別想掙開。良子綁好殷望又鑽進雙喜的車內,還沒動手就聽白楊叫嚷起來,大概是聲音過於尖利,良子被硬生生逼出車外。他站在車門外看了眼雙喜,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捲起袖子正打算發起第二次衝鋒,被殷望喝住:「你敢傷她一根汗毛,我把你皮扒了做彈弓。」又換了副口吻對車內喊說:「沒事,你讓他綁,別鬧,我在呢。」他這一聲果然管用,白楊立刻消停了下來。沒多久,雙臂被捆好的白楊跟著良子下了車。良子把兩人拽到一起,站在原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不知在糾結什麼。

雙喜瞪眼問:「又咋了?」

良子說:「我在想是我回去開車過來,還是把他們拽到車跟前去。」

雙喜氣得倒抽了口氣,撐著腰咳嗽起來。良子見狀不妙,趕忙拽著殷望和白楊朝他的車走去。見他們消失在草叢裡,雙喜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我得交代幾句去,這個愣娃不會以為我說的好吃好喝招待是拳打腳踹吧。」

我和古聽雲對視了一眼,說:「我看很有可能。」

雙喜撐著腰,一瘸一歪地朝追過去,嘴裡喊著,「你給我站住。」

草叢一陣梭動,良子鑽了出來:「啥?」

雙喜說:「我說的好吃好喝招待他們兩個,你知道啥意思不?」

良子狡黠地一笑,原地踮起腳步做了個散打的動作。雙喜衝上去就是一腳:「我說的好吃好喝招待,就是每天好酒好肉,讓伙房的馬師傅做給他們吃,頓頓都是,記住了嗎?」

「哎,你這麼說我就清楚了,好酒好肉嘛,還非說好好招呼。我還正想你要是半個月不回來,我把人招呼死了咋辦。」不等雙喜再踹他,良子一頭鑽進了草叢中。

雙喜長出了一口氣,回身見我和古聽雲都在笑:「笑啥笑?別看這娃娃腦子木,辦事利索,對我忠心耿耿的。」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怕我對忠心耿耿這句多心,忙招招手說:「我估摸著那邊的人快到了,我們是不是合計合計?」

我說:「還合計什麼?你要變卦嗎?」

雙喜臉有愧色地說:「我是覺得有些對不起你們兩個,因為我的事,讓你們受驚了,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我說:「我想問你個問題。」

「隨便問。」

「當初你說去北京想弄死我,到底是因為懷疑我是公家的人,還是因為我販過毒?」

雙喜僵住了,好一會才說:「說實話,兩樣都有。」

我更好奇了:「那你怎麼可能因為緝毒警追我,就放過我?就算我不是公家的人,也販過毒。如果我沒有猜錯,你想殺我就是因為我販過毒,我看你對公家的人沒那麼狠。」

雙喜看了眼古聽雲,笑著抓抓頭說:「第一,你是小古認準的朋友;第二,我看你對我那個戰友的兒子不賴……對了,他叫個啥?我忘了問了。」

「你戰友的兒子你不知道叫什麼?」我笑著說。

雙喜說:「小時候叫殷名,他爹出了事之後,估計上面會讓他改名。」

「現在叫殷望。」說完我立刻意識到不對,殷望對外一向用的是「徐明」這個名字,我是他臥底的目標,怎麼可能知道他的真名真姓?我後背一陣發寒,只得強裝鎮定地做出恍然的樣子說:「原來這個才是他真名。」

雙喜接著剛才的話茬說:「第二,就是覺得你對殷望不錯,我就相信只要是對自己兄弟好的人,不成大事都難,也難怪連小古都誇你。」

「就因為這個,你就打算放過一個毒販?」我把話題拽了回來。

「小古從來不給我推薦販毒的,她知道我的脾氣,既然推薦了你,我多少得換個標準,這一路上下來嘛,覺得你是這個。」雙喜對我豎起大拇指,「現在能讓我說是這個的,除了殷望他爸,剩下的都在這兒了。」他掃了我們一眼,又說:「我們不辦點大事出來也不合適。」

古聽雲忙說:「你少拉我入夥,我是殺過人,不過我殺的都是可能害到我的人,讓我一門心思去和你防毒販子,我幹不了。」

「等你發現他們害到你頭上就晚了。」雙喜又看向我,「你躲得了嗎?胡緯他們能放過你?還有那個周亞迪……算了,不勉強你們,但我真有個事想麻煩你們。」

古聽雲說:「你放心,以後我會留個心,幫你問你那個戰友的事,是叫殷浩江吧?」

雙喜一拍古聽雲的肩膀說:「小古就是個聰明人,哈哈哈。」他笑著看向我。我只能點點頭:「放心,不管怎麼說,我也當過兵,戰友之間的情誼嘛,多少也知道點。」

古聽雲斜眼看看肩頭上雙喜的手,說:「我看你早晚被你那張欠嘴和這雙欠手害死。」雙喜忙把手縮了回去:「對不住對不住,習慣了。」

我心裡總還是有些疙瘩,接著問:「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殷望是你戰友的兒子的?」

「他小時候我是見過的。你們從地下室出來被圍住的時候,我看著他眼熟。後來把他堵住以後,兩句話就確定是他,我估計他也認出我了,從他眼睛裡就能看出他有事問我。」

我想了想,說:「我只是奇怪你為什麼一定要把他帶到這兒來。」

「本來我是想把他身邊的那個丫頭帶過來,那丫頭的老子是販毒的……後來發現殷望不只是有事問我,乾脆就是想把我弄死。我一想,萬一要是說不通死在他手裡也成。他爸爸就是在這附近沒了音信,我如果死在這兒,還是死在他手裡,也算圓滿。」

我笑了,說:「而且,如果他為了私仇殺人,在境內是要被法辦的,到了境外,只要這邊的人不發現……」雙喜呵呵笑著拍拍我的肩膀,望著遠方不再說話。

這一輪談話下來,我就放心了,至少確定雙喜對殷望的確沒有惡意。那麼這段時間,殷望可以安全舒適地在草原上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