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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公里的荒灘過去,又是一百公里……一條筆直的黃土路直通天際,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兩邊荒蕪的戈壁灘讓人不由得懷疑,人在這樣的地方怎麼生存?
路邊終於出現一塊標著地名的牌子,遠處有一叢楊樹圍著的建築物,在空曠的沙灘上小得像叢西洋花菜。我喊了聲:「師傅,我在這裡下。」
司機扭頭看看我說:「在這兒當兵?你們辛苦了。」「謝謝。」我背起包往前走。司機慢慢地減著速,看得出他是刻意想讓車停在更近些的地方。
車門開啟的瞬間,像是有人站在車外往我臉上撒了一把沙子,陽光兇猛得把黃土照得灰白,刺得人眼睛生疼,地面上時不時颳起一個個盤旋上升的小旋風。風纏在腳邊像是被人抱住拖住了腿,我望著遠處飄揚在白楊樹林裡的紅旗,乾脆小跑起來。
到崗亭前站住,裡面小戰士肯定老遠就看到了我,繃著臉表情嚴肅地問:「幹什麼的?」
我將證件夾在介紹信裡遞給他:「我找人。」
小戰士認真地核對完證件,衝我敬了個禮,回身指著一排磚瓦房說:「我們隊長在那。」
迎面從屋裡走出一箇中等身材、面色黝黑的軍官,問:「你找誰?」
我掃了眼他的肩章,把介紹信和信封一起遞過去:「找你。」
隊長撕開信封看了一遍,抬起眼皮打量我,嘴角翹起來輕蔑地笑了笑,一甩頭說:「跟我來吧。」進了辦公室,他既不讓座也不倒水,把信封和介紹信丟進抽屜裡上了鎖,說:「怎麼樣?查出什麼了?」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好說:「我是來接人的,其他的事我不知道。」
隊長呵呵一笑:「你們這些坐機關的,成天沒事就知道琢磨我們這些基層的,一根筋不對,腦門一拍就派個人過來監察我們。我們邊防單位是跟走私的打交道多,別的哨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問心無愧。回去告訴你們那些端著茶缸子、叼個筆桿子的大爺,有能耐來這兒待個一年半載試試?別成天站著說話不腰疼,想起一齣是一齣。」他越說越生氣,嗓門也越來越高,看那意思好像如果可以,立刻就能大棍子攆我出去。而我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聽得一頭霧水。
這時一個又高又瘦的軍官端著茶杯進來:「嚷嚷什麼呢?」
隊長餘怒未消,但聲音倒是明顯小了下去,對我介紹道:「這是我們指導員。」
我衝指導員打招呼:「你好。」
指導員問隊長:「怎麼回事?」
隊長開啟抽屜,將我的介紹信和信封拿出來丟到桌上,說:「上面派人來拔釘子了。」
「什麼拔釘子?這不是要調李銘走嗎?」指導員看完信,笑呵呵地對我說,「你別介意啊,這戈壁灘上待久了,脾氣都有點糙。」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說:「這個時間李銘應該在飼料房裡,我帶你去吧。」
我愣住了:「李銘?」
指導員大聲對外面喊:「小劉。」
「到。」一個小戰士跑過來直挺挺站在門口。
「晚上弄幾個肉菜給首長接風,順便給李銘送行。」
「報告,補給車還沒到,沒有鮮肉,只有罐頭。」
「那……」指導員沉吟了一下,說,「就殺頭豬。」
「是!」小戰士高興得一溜煙跑了出去。
看著小戰士歡快的背影,「李銘?」我茫然地也不知是在問誰:「信裡說讓我接李銘?」我一直以為我要接的人肯定是程建邦,必須是程建邦……沒想到徐衛東費這麼大事,派給我的是一個新人。
指導員笑了:「怎麼,你連線誰都不知道嗎?保密工作這麼嚴格?」
我按捺不住滿心的失望,搖搖頭不想說話。
從院子西邊的角門進去,靠牆有一溜黃土坯房,木頭門窗一看就有些年頭了。一陣陣「叮叮噹噹」的亂響從裡面傳出來,在這空曠安靜的戈壁軍營裡迴響著,顯得特別不和諧。指導員指指一扇敞著的木門說:「人就在那。我去安排一下晚上的活動。」
門很矮,我低頭鑽進去。屋裡滿是鼓鼓囊囊的麻袋,靠門邊的幾個泔水桶散發著特有的酸味。麻袋和泔水桶都碼放得特別齊整,要不是這種軍營特有的整齊勁,這兒跟個普通西北農家沒什麼區別。
屋子中間有個巨大的菜墩,一個穿著迷彩服的人面朝裡蹲坐在個小板凳上,一手一把大菜刀,叮叮噹噹地剁著菜葉。隨著他雙臂大幅度的揮舞,他方圓兩三米內全是密集翻飛的菜葉,有的都飛到了頂樑上。
我對那背影喊了聲:「李銘!」
那人丟下菜刀站起來:「到!」幾片菜葉飄落下來,掛在他肩膀上、耳朵上。
「向後轉!」我故意壓著嗓子喊道,慢慢走過去。
那人一個標準的向後轉動作完畢時,我與他只有一米的間隔距離。「李銘」看到我,愣了片刻,使勁搖了搖頭,擠了擠眼。當看清確實是我後,眼眶一下就紅了:「你……你捨得來了?」說著話就低下頭去,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個李銘,正是程建邦。
上級專門為了他做了一套新檔案。也就是說,是一直做著再次起用他的準備。
我伸手將他耳朵上掛著的菜葉摘下來,扔到他腳邊的橡皮桶裡,那裡面裝著半桶麩皮。我垂下眼皮淡淡地說:「還沒吃呢?」
「你,是來接我的吧?」程建邦揪著身上的圍裙問。我知道如果我說是,那麼這圍裙一定會被他扯飛。
「小程……哦不,小李同志啊。」我低著頭,用語重心長的口氣說,「你的問題你是知道的,組織上派你到這裡,是希望你能靜下心來反省自己的錯誤。我在北京聽說,你在這裡的表現不錯。」
「秦川……」程建邦顯然被我的官話嚇住了,小心翼翼地看著我,「你到底是來……」試探地等著我把他的話接下去。
我揹著手在這個簡陋的工作間裡轉悠起來,見正面土牆上掛了一張全幅中國地圖,國境線上有一圈明顯的灰黑色,像是被手指多次摩挲的結果。我想問問程建邦,回頭見他還站得筆直,滿眼期待地看著我。
我忍住笑,問:「餵了多少頭豬?」
程建邦一個立正:「報告,餵了十頭,打算明年增加到十六頭。一來保障部隊供應,富餘的還可以拿出去賣,改善基層連隊生活。」
我點點頭:「很好嘛。」
程建邦見我再沒別的話,有些著急:「還行,然後呢?」
「什麼然後?」我彎腰看完麻袋看菜葉,才扭頭說,「這裡環境惡劣,你能安心紮根邊疆是很大的勝利……你來這裡多久了?」
程建邦低聲說:「兩年了。」
「是兩年零三個月又十天。」我補充道,「老子腦袋別褲腰帶上和毒販拼命,你躲在這裡享清閒,還打算要喂十八頭豬?」
「是十六頭。」他嚴肅地糾正道。
我照著他的大腿就是一腳,把他踹了一個趔趄:「趕緊收拾東西跟老子回。」程建邦也顧不上還手,咧著嘴,神情複雜得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我繃不住笑了:「去辦手續吧,給你半個小時。」
「唉……」程建邦抹了把臉,埋頭就往屋外跑。
「把那圍裙摘了。」
「唉!」他脖子一縮,把圍裙從頭上取下來放在窗臺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身看著我說:「秦川,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我就知道老徐一定會讓你來接我的。」
剛才屋裡暗,這時站在大太陽下,我才發現他額頭上竟然已經有了皺紋,眉宇間那股英氣幾乎都看不到了。我心裡一酸,輕輕說:「抓緊時間,不然該錯過班車了。」
「要不抱抱吧。」他張開雙臂,「我太激動了。」
我一甩頭,沒好氣地說:「滾!」
程建邦吸了吸鼻子,一個箭步衝上來,雙臂像兩根鋼管緊緊箍住我的肩膀。
程建邦很快收拾出一個背包,在隊長的辦公室裡辦完了手續。指導員說:「要不,吃了再走吧。」
「不用了,我們還要趕著回去報到呢。」程建邦看著我,「是不是?」
我知道他是一分鐘也不想在這裡待了,點點頭。
「那也不急這一天半天的,這會班車也沒了吧。」指導員往窗外張望著說,「而且我都讓他們去殺豬了。」
程建邦臉色一變,罵了一聲娘丟下包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我看誰敢動我的豬!你們這些王八蛋欺負老子不夠,還要殺老子的豬,我和你們拼了。」
「糟了!」指導員趕緊追出去。
我看著莫名其妙,也只好跟著指導員跑過去。
豬舍邊一口大鐵鍋裡水已經燒得滾開,長條凳上綁著一頭肥豬,聲音悽慘地哼叫著。幾個小戰士圍著那豬正忙活。
程建邦看著血泊裡的肥豬,氣得嘴唇都抖了起來,在豬身邊蹲了下來,摸著豬頭又去看豬脖子上的刀口,嘴裡不知在低聲說著些什麼。
我上前說:「程……李銘。」
程建邦猛地站起來,惡狠狠地看著那幾個一臉茫然的戰士,眼裡竟然閃出我再熟悉不過的殺氣。他指著一個拿刀的戰士大聲說:「我的豬跟你有仇嗎?」
那個二十出頭的小戰士生生被嚇得退了一步:「沒……沒有啊。」
這時隊長也跑了過來,大聲叫:「李銘。」程建邦扭頭瞪他,隊長被他惡狠狠的樣子也嚇到了,吃驚地問:「你搞什麼?」
我上前攬著程建邦的肩,輕聲說:「你剛不是說餵豬就是為了給戰士們改善伙食嗎?不殺怎麼改善?」
程建邦指著隊長,對我說:「從我來的第一天起,就熱臉貼著他們的冷屁股。兩年多了,就沒有一個人給我一個好臉色,我欠他們錢嗎?非說老子是上面派來監視他們的。你說說,監視他們這群人還用我?他們也配!」
我看了一圈眾人,程建邦和這個邊防哨所的官兵們,一定有著很深的誤會。他們懷疑程建邦是上頭派下來監視他們的?那程建邦的確無從解釋,也無法解釋。
「這也配我來臥底?」程建邦甩甩手上的豬血,指著自己的鼻子還想說什麼,被我用眼神狠狠地攔住。我抬腳往院外走,扔了一句:「你還走不走?不走就接著餵你的豬。」
程建邦坐在辦公室的長椅上,盯著地面發呆。
隊長和指導員對我說起這事的緣由。原來最近幾年,發生了幾起邊防軍警參與走私護私的案件,上級指示嚴查嚴辦,又向這些單位派駐了大批調查員。對有問題的單位來說,這是強大的震懾。但對純潔無私奉獻的單位來說,這讓他們感到委屈和難受。
程建邦凌空被扔到這裡的時候,上級沒給他委派具體崗位。他很明顯不是新兵,也沒有什麼專業特長。所以這裡的人就誤以為是上面派下來監察他們的,對他自然沒什麼好態度。程建邦整天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又沒正事可幹,就主動養起了豬,愣給自己弄了個飼養員的差事。
說到這裡,指導員嘆了口氣,屋裡的氣氛很是沉悶。
我理解邊防官兵們的複雜心情,也能想象程建邦待在這種環境裡的憋屈。程建邦的真實身份是絕密,沒法跟任何人解釋。他畢竟在這裡待了兩年多,跟這個哨卡的官兵是戰友。既然是戰友,無論如何也不能用這樣的方式告別。
思前想後,我說:「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以我介紹信上的印章向你們保證:他擔負著更為特殊的任務,所以很多事只能保密。請你們相信,你們真的誤會他了。」
指導員和隊長對視了一眼,滿是愧疚地同時嘆了口氣。隊長臉憋得通紅,走到程建邦面前低頭說:「這事怪我,我就是沒腦子,你……打我一頓吧。」
「責任主要在我,是我的工作沒做好。別說不是,就算是又怎麼樣?還不都是為工作。」指導員也趕緊說,「你打他的時候留點力氣,完了也打我一頓,這樣我們兩個都好受些。」
程建邦抬頭看著兩人,許久才長長呼了口氣,說:「指導員,有酒嗎?」
指導員忙說:「有,有。」開啟櫃門從最裡面掏出一瓶白酒,那酒瓶上的標籤都發白了,看來是放了很久沒捨得喝的。
辦公桌上放著兩人的茶缸,程建邦把水潑掉,咚咚咚往裡倒上白酒,一缸遞給指導員,另一缸給了隊長:「兄弟們輪班巡邏,人湊不齊,我也不方便跟他們道別……我沒什麼別的事,我那些豬就託付給你們了。」說完將手中瓶子裡剩的酒一口氣喝光。
隊長和指導員點點頭,喝完酒放下缸子的時候,兩人眼睛都紅了。指導員說:「抱歉的話我就不說了。將來有空時,回來看看我們。」
「飯我就不吃了。一會應該還有一趟長途班車路過。」程建邦放下酒瓶,「我們先走了。」
出了辦公室的門,程建邦還要回豬舍跟他的豬們道別。
那些豬一聽他的腳步聲,就爭先恐後往前擠,他挨個拍它們的頭,叫著它們的名字。——他居然給每頭豬都起了名字!
忽然像是聽到個熟悉的名字,我忙攔住他說:「你剛叫那頭黑豬什麼?」
「老徐啊。」他頭也沒回地說。
我撲哧一下樂了:「這要讓老徐知道,還不得廢了你。」
「他要是能親自來這把我廢了,我也認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就待這了……」他親熱地對一頭白豬叫:「亞男,過來過來。」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群豬,問:「這裡頭是不是還有我的事呀?」
程建邦掃了一眼我攥緊的拳頭,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嘆了口氣,從豬舍的臺階上走下來說:「走吧。」
見他溜得飛快,我猛地回頭對著豬圈喊了聲:「秦川!」只見一頭黑白花的肥豬扇著耳朵哼哼著跑上前來。
「程建邦!」我揮拳朝他打去。程建邦已經扛著包,一溜煙朝營房大門跑去。
當初在學校的時候,我最怕的就是被分到這種地方來。好像一旦扎到這裡,滿腔的雄心壯志和偉大抱負就此終結了。
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在痛苦和絕望中掙扎的時候,又是那麼羨慕甚至嫉妒這樣的生活。再後來我才明白,是我還遠沒有高尚到成為一塊哪裡需要哪裡搬的磚——身為一個戰士,難免要流血。那我願意在萬眾矚目下,轟轟烈烈地流血犧牲,好像那樣才能體現我的價值。反之,再壯烈的犧牲也會讓人覺得委屈——這是一種虛榮,也是一種私心。
一旦看清了這一點,再見到這些堅守荒漠的戰士,看著他們被烈日風沙吹裂的臉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如此不堪。
我回頭看向哨所,隊長和指導員都站在崗亭裡目送我們。我端端正正對他們敬了一個軍禮,程建邦將行李丟到地上,也遙對著哨所立正敬禮。
「走吧,再不走我就真的走不了了。」程建邦站在風中眯著眼睛說,「我連招呼都不能和他們打。」
2
我們順利地搭上了最後那趟班車。
車晃晃悠悠開到半夜,在一個叫四道河的地方停了下來,一個乘客喊道:「師傅,您辛苦下一腳油直接走吧,我們一人給你加十塊。」其他人也跟著喊:「師傅,這裡住宿條件不好,我們加些錢直接走吧。」
司機站起來按著後腰說:「加多少錢我也走不了了,我這腰疼得坐不住了。」他把車開到一扇大鐵門前按了幾下喇叭。裡面跑出個人來開了門,殷勤地招呼司機把車停到院子裡去。
乘客們不情願地抱著行李陸續下車,小聲抱怨著:「肯定是收了這家旅館的錢了。」
「就是。」有人說,「一碗破面條賣二十,通鋪上的被褥都是黑的。」
見車上司機乘客都下了,程建邦站起來伸個懶腰說:「走吧,這裡條件就是這麼艱苦。」
「艱苦?」我看了眼院子裡的一排瓦房,「門窗齊全,水和吃的都有,哪裡艱苦了?」我湊他耳邊低聲說:「當年在金三角的林子裡,你可是風餐露宿,蟲叮蛇咬。」
「往事不堪回首啊。」程建邦將包往肩上一甩,往車門走去。
見他那包輕飄飄的,我問:「你混了幾年就掙了這點東西?」
「軍裝也穿不著,放宿舍了,其他的嘛……你說我連個窩也沒有,留那些雜七雜八的也沒用。」他反手揪起衣領說,「我這可是名牌,叫個什麼來著。你幫我看看,我老記不住。」
旅館老闆直接把眾人帶進了餐廳。說是餐廳,不過是個擺了五六張桌子的屋子,簡陋的吧櫃上擺著幾瓶劣質白酒。有乘客說:「我們困了,想睡覺。」
「吃上些吧,趕了一天的路吃點熱乎的舒服。」老闆不由分說地讓廚房給每人煮一碗麵,說:「太晚了,沒啥吃的,大家湊合下吧。來先把賬結了,一人三十。」
這一下人群炸窩了。
「上個月還二十,這怎麼又成三十了?你們去搶吧。」
「這就是訛人!」
老闆衝門外大聲喊:「老六、老九,招呼下客人。」
應聲進來兩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眼睛裡的兇光讓整間餐廳立刻安靜了下來。老闆嘿嘿一笑,鑽進裡間招呼司機吃喝去了。
我和程建邦對視一笑,我說:「這是你的地頭?」
「過癮吧?」程建邦眼裡已經露出了挑釁的神色,不屑地看著門口那兩個大漢。
來的時候我就觀察過,這戈壁灘動輒幾百公里沒人煙,而這種旅店亂糟糟地戳在公路旁,就是專為掙過路旅客黑錢的。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和這些流氓動起手來事小,萬一事情搞大,耽誤任務才是要命。我忙笑著說:「那你盡下地主之誼吧,這頓你請。」我想緩和一下氣氛,不讓程建邦跟他們起衝突。
「請客沒問題。」程建邦緊緊盯著那兩人,咬著牙說,「三十也好,八十也罷,那都得我樂意,我兄弟還沒逼我,他們算哪根蔥。」
「那可不行,你欠我個大人情,可不能在這種地方敷衍了事,回北京你得請我頓大的,這頓我來。」我摸出一張百元整鈔,對門口兩人晃了晃:「兩碗。」
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接了錢,對著燈光辨了一下,歪嘴笑著說:「沒零錢找,你們兩個大男人還不得一人兩碗?給你們算便宜點,就一百吧。」也不管我答不答應,把錢往口袋裡一塞,得意揚揚地對其他乘客說,「抓緊把單買了,我們後廚大師傅等著下班呢。」
我見程建邦臉色不對,忙對他使了個眼色。程建邦沒理會,對那人的背影喊了聲:「喂,那個老九還是老六來著?」
那人猛地回過頭:「老九,怎麼了?」
程建邦蹺起二郎腿,晃著腳尖說:「我們兩個飯量小,吃不了那麼多。」
老九一瞪眼:「那你是啥意思?」
程建邦悠悠地說:「我也看出來了,你揣口袋裡的錢,是倒不出來了。」
老九笑了:「真是個明白人兒。」
程建邦說:「剩下的錢你幫找個女人來陪陪我。」
老九哈哈笑著說:「我們這兒還真沒女人。」
程建邦一拍桌子說:「沒女人?騙誰呢?」
我知道說什麼也晚了,只好站起身將程建邦攔在身後:「九……九哥是吧,我這個兄弟喝多了,錢我們不要了,面也不吃了,你給我們安排個房間,我讓他醒醒酒。」
老九不屑地瞟我一眼,冷笑著說:「我在門口等他。」將外套脫了狠狠地摔在桌上,露出了胳膊上的腱子肉和刺青。
程建邦看著老九的背影,站起身拍拍我肩膀:「你待著等我……一分鐘。」
我一把拽住他,低聲說:「你別忘了你是幹什麼的。」
程建邦的倔勁上來了:「這種髒活我幹多了,不用你插手。」
我抓著他胳膊不放:「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別耽誤時間。」
程建邦掙了幾下都沒掙脫,轉頭湊到我耳邊輕聲說:「秦川,我們最重要的事就是守護這塊土地。誰在這裡造次,誰就得付出代價。今天你要麼跟我一起去讓這幫垃圾長長記性,要麼乖乖坐著閉嘴。」
程建邦猛地加勁甩開我的手,一摔門簾出去了。我像是被人迎面潑了杯水,臉上火辣辣地難受。再回頭看著那些跟我們同了一路車的乘客,有老有少,像一群誤入狼窩的羊,看著他們惶恐地縮坐在一起,我覺得很慚愧。
剛跟出去,就聽一聲慘叫。老六和老九捂著胳膊倒在後院地上打滾,程建邦揹著手站在對面臺階上,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兩人。見我出來,抬手看看錶說:「一分鐘多了,十五秒就夠。」
見那兩人的左臂已經被摘脫了臼。我說:「那我幹什麼?白來了?」
「都排到老九了,那肯定不止這些人。」程建邦笑著衝我身後努努嘴。我一回頭,見旅館老闆嘴裡含著一口米飯,目瞪口呆地看著地上哀號的兩個大漢,手裡的筷子上還夾著一塊肉。
我對那老闆勾勾手指:「你過來。」老闆連連搖頭往後退著。我換了副笑臉:「聽話,你過來我問你點事。」
老闆把碗和筷子一丟,想退回屋裡去,卻被裡面擁出的幾個乘客擋住了道。他貓起腰想往人群裡鑽,門口又多了幾個乘客,生生將他卡在了那裡。
我過去抓著他的脖領子將他拎到空地上,他索性往下一蹲雙手護住臉,號起來:「別打別打,有話好說。大哥別打,今天我請客。」
「我不打你,你站起來,我問你幾句話。」我鬆開手讓他站起來,好言好語地問他:「你做生意就好好做,這裡就你一家,客源又這麼穩定……」沒等我說完,只聽身後一陣風聲,程建邦衝過來對著那老闆一個窩心腳,沒等他倒地,又一拳打在他右腮幫子上。那人痛得叫都叫不出聲,栽倒在地上直哼哼。程建邦一把揪住老闆的頭髮,拖到老六和老九的身邊一扔,回過頭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對我說:「你跟他們講道理?」
我嘖嘖嘴說:「人民內部矛盾,教育為主,你這上來就……」
程建邦笑起來:「你等等。」他摸出煙點了一支,抽了一口才說:「來來來,既然你覺悟這麼高,就講講道理,順便把我也講通了。」
我說:「我就是想勸勸他們做生意要講規矩。我以前跟的那個老闆最講規矩,從來不玩這些下三爛的手段,人家現在身家已經不能用億來計算了,都把生意做到國外了……」
程建邦對旅館老闆說:「我這兄弟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老闆捂著臉哼唧著說:「聽……聽見了。」
程建邦又問:「以前不知道做生意要講規矩嗎?」
老闆搖搖頭,意識到不對,趕忙又點頭:「知道知道……」
他話沒說完腰眼上又捱了一腳。程建邦轉過臉對我說:「你看,這些道理他知道,所以說了沒用,來,你接著講。」
我對已經沒力氣哼哼的老九說:「貨幣是流通的,而且該流通多少在你的手裡,是依靠商業規矩和頭腦,怎麼能落你口袋就倒不出來呢?你那不是搶劫嗎?」
老九眼淚汪汪地說:「大哥我錯了,我這胳膊快廢了,你讓我去醫院吧。」
我趕緊抬手捂住了耳朵。果不其然,程建邦對著他肩膀就是一腳,老九叫得太慘,捂住耳朵也沒用,聽得真真的。
程建邦說:「我兄弟跟你講的道理裡頭,有去醫院這事嗎?你到底有沒有聽?」
老九哀求著:「大哥,真的,真的疼,疼得受不了了。」
程建邦嘆了口氣,對我說:「你看,我就說講道理沒用。」
我白了他一眼:「你把他胳膊弄脫臼了,他能聽得進什麼?再不接上怕是真廢了。」
老九掙扎著爬到我腳邊說:「大哥,我一家人指著我這手吃飯,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
我把他扶起來:「以後別這樣,多不好,來我幫你接上。」老九連連點頭,我雙手抓住他胳膊使勁一拉,又是一陣殺豬似的慘叫聲。我偏過頭躲著那刺耳的尖叫,說:「對不起對不起,時間長了不玩這個,手有點生,再來一次,一定行。」
老九臉色慘白,滿臉的鼻涕汗水,看起來神志已經不太清醒了,嘴裡叨叨著:「哥,我媽都六十多了,我到現在還沒讓她過過一天好日子……」
「明白明白。」我安撫地拍拍他說,「這一次一定行,要不你讓他給你接吧。」我用下巴指了指程建邦。老九急忙搖頭。
我一手拽著他的手腕,一手握著他的胳膊肘,將他手臂放在燈光下仔細看,問道:「你這個文身是老虎還是豹子?」手上稍一使勁,老九眼睛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我舉起雙手看著滿眼驚恐的老六說:「不好意思,他胳膊上的文身讓我走神了,要不我先幫你……」
「哥饒命,饒命,再也不敢了,哥啊……」老六砰砰地磕著頭,已經顧不上胳膊上的痛了。
我看了眼程建邦:「解鈴還須繫鈴人。」
程建邦把菸頭往地上一丟,老六嚇得蹬著腿拼命往後躲,使勁搖著頭,居然哭了出來。程建邦上前一把揪住老六的頭髮,另一隻手抓著他的胳膊,只聽關節咔嗒一聲響,老六一聲慘叫後安靜了下來。緩過氣來的老六試探著活動了肩膀,鬆了口氣,說了聲:「謝謝哥。」
程建邦又走到老九身邊,剛蹲下還沒碰到人,那老九突然號叫起來,掙扎著往大門方向爬去。程建邦嚇了一跳,又不由得笑了。他追上兩步按住老九,利索地幫他接好胳膊,揪著頭髮又拖了回來。
「差點忘了還有一個。」程建邦見旅館老闆縮在地上,一拍腦門說。上去就把老闆的胳膊給搞脫臼,老闆張著嘴巴半天沒叫出一聲,程建邦又一拍腦門:「哎呀不好意思,我忘了你的胳膊是好的,不好意思。」再一用力,又給接了回去。那老闆一直就那麼張著嘴,眼淚汪汪地望著天空,像是在用心電感應和誠意召喚來自外太空的幫助。
「大半夜的去哪啊?」程建邦突然扭頭說。
司機正躡手躡腳地朝大門溜去,見躲不過去,僵著笑說道:「我,撒個尿。」
這時外面響起一陣汽車引擎聲,兩道大燈的強光透過鐵門照進來。司機像見著救星一樣趕緊開啟門,把一輛大排量的高檔越野車放進院來。我跟程建邦對視了一眼,並肩站在了一起。
車上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著整齊的中短髮,衣著得體,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那人下車後舒展了一下身體,掃視了一圈,問:「老闆在嗎?」
旅館老闆從地上爬起來:「沈哥,你來了。」拍著身上的土,殷勤地迎了上去。
那人打量著問:「出什麼事了?」
老闆乾笑著說:「沒事,哥幾個喝了點酒高興,摔跤玩。」回過頭喊:「老六、老九,沈哥來了,還不招呼?」
沈哥看看站在後院門口的那群旅客,又看看滿身滿臉是土的老六和老九,最後目光才落在我和程建邦身上。他嘆了口氣,對程建邦伸出手:「你好。」
程建邦跟他握了握手,他又跟我握手,說:「是不是他們又訛人了?」
旅館老闆趕過來搶著說:「哪能呢?我們……」
「閉嘴。」沈哥低聲喝道,衝著眾旅客說,「今天晚上我請客,給大家賠個不是。」對那老闆吩咐道:「給每個客人封六百塊錢紅包賠罪,回頭我再和你算賬。」
旅客們小聲嗡嗡議論起來。見我和程建邦都不出聲,那沈哥笑著對我們說:「你們教訓得對,這荒灘上幾百公里連個影子都沒有,就這麼一家旅館,不知道張羅著讓大家舒舒服服吃頓熱飯睡個踏實覺,一天到晚老想著發那些不義之財……」抬手指著旅館老闆的鼻子說:「這兩位兄弟是手下留情,不然你們三個下輩子炕上過都是輕的。如果你們非要把生意做成這樣,我保證你們掙的錢不夠下半輩子買尿布。」
老闆連連鞠躬,滿口「是是是」。那沈哥衝我們禮貌地笑笑,又吩咐老闆:「去把我後備廂裝的箱子卸了,我還有事得走。」
「這怎麼剛來就走?」旅館老闆說完就意識到不對,輕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低頭說,「知道了。」
見我和程建邦還是不動聲色地看著他,那沈哥從手包裡拿出名片,恭敬地雙手遞給我們一人一張:「謝謝兩位小兄弟,我想這次他們能長點兒教訓。你們要是經常路過這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聯絡我。」
我見那名片正反都是素紙,只有「沈子雄」三個字和一個手機號碼,倒是對這人生出了幾分好感。我衝他微微一笑,把名片裝進上衣口袋。
沈子雄看著車後備廂的幾個箱子卸下來,對我們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緣見面的話,一起喝兩杯,後會有期。」又走到乘客們那邊,拱手說:「各位受驚了,我代這幾個不識好歹的給大家賠罪。今晚的酒菜算我沈子雄請,紅包大家千萬要收下,算是壓驚,各位告辭了。」
目送沈子雄上了車開出大門,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黑夜裡,我看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笑著搖搖頭。
旅館老闆張羅著大家回到餐廳,不多時桌上擺滿了酒菜。老闆帶著老六和老九挨桌道歉發紅包,每發一個,就自罰一大杯白酒。三個人撐到中間就已經站不穩了,還是堅持著發完,這才相互攙扶著跑到後院去吐。
旅客們紛紛熱情地勸酒,我們不敢喝,推說太累了,找老闆要房間休息。
老闆拉開客房走廊的燈說:「我們這裡條件不好,確實沒有單間了,二位湊合一下吧?」推開一間客房,屋內黑洞洞的,一股汗酸味迎面撲來,一個男人聲問:「誰?」
老闆從牆上摸到燈繩拉開燈,屋內一共四張床,兩個年輕人眯著惺忪的睡眼欠起身來。我一眼便看到他們床邊椅子上疊放整齊的軍裝和軍帽,頓時覺得親切,忙說:「不好意思打擾了。」
他倆含糊應了一聲,翻身躺了回去。將老闆打發走,我們趕緊關了燈摸索著和衣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後半夜時分,外面走廊上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和程建邦立刻驚醒,坐起來穿好鞋,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那兩個年輕的武警戰士還打著鼾,睡得挺沉。
腳步聲在我們的門口停了下來,砰砰敲起門來。我故意延遲了幾秒,假裝不耐煩地大聲問:「誰啊?」
門外一男聲說:「警察查房。」
同屋的兩個小戰士也醒了,嘟囔著:「這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有完沒完了?」
門外來的絕不可能是警察,極有可能是旅館老闆或者是那個沈子雄找來的幫手。我衝程建邦揚了揚下巴,他對我點點頭。
我正要起身去開門,就聽「嗵」的一聲巨響,門被人踹開了,呼啦啦衝進來好些人。帶頭的那個拉亮燈,打量了我和程建邦一眼,說:「沒你們事。」看著椅子上的軍裝,陰笑著說:「嘿嘿,還真有。」一揮手,五六個壯漢衝了過去,將那兩個還沒醒利索的戰士圍了起來。
帶頭的走過去,拎起軍裝看了看:「武警?」
那戰士伸手要去奪軍裝,圍著他們的幾個壯漢一起動手,把兩個戰士按了個結實。看那軍服上的肩章,應該是剛入伍的新兵,我跟程建邦交換了一下眼神,慢慢地站到了屋內最有利發起攻擊的位置上。
「邊防的?」那人接著問。
戰士看著那人問:「你們什麼人?」
那人熟練地從軍裝口袋裡翻出證件看了一眼,說:「今天算你們倒霉,以後記著點,別管那麼多閒事。」說著他回過頭看了我倆一眼:「說了沒你們事,出去。」他們其中一人手裡端著一支長槍,對我們晃了晃,那是一把自制的霰彈獵槍。如果現在衝上去奪槍,拿槍的人要是一慌,走了火,那槍的脾氣和威力恐怕只有開過了以後才知道。正猶豫時,帶頭那人笑起來:「喲嗬!你們這是想看熱鬧還是想管閒事?」
程建邦說:「我們想睡覺。」
那人臉色一沉,眼睛裡閃出一股殺氣。我想起沈子雄留下的那張名片,這人應該在這一帶有點勢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試試看。「我們是沈子雄的朋友。」我從上衣口袋裡摸出名片遞過去。
那人接過去仔細看了看,眉頭微微一皺,目光移向了程建邦:「你也是?」
我對他使了個眼色,程建邦不情不願地翻出名片晃了晃。那人摸出盒煙來給我們,見我們都不接,自己點上火抽了一口,說:「你們要不嫌吵,就睡。我們很快,也就是十分鐘。」輕輕地向身後說了聲「打」。
那些人熟練地從袖筒裡溜出一根木棍,掄起來便對著那兩個戰士打去。一時間,屋內只有棍子快速掄過空氣發出的「嗚嗚」聲和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而兩個年輕的戰士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程建邦往前踏了一步,我們正準備動手,就被那支火槍頂住了。那人吐了一口煙,說:「我勸你們別管閒事,不然下場就和他們一樣。」
程建邦冷冷地問:「他們怎麼了?」
「半個月截了我們兩次,還讓不讓我們吃飯了?邊境又不是他們家的。」那人笑著說,「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讓他們長個記性。」
程建邦說:「他們只是當兵的。」不等那人回話,突然又指著視窗驚叫起來:「那是什麼?」
別說這些人,連我都下意識地朝視窗看了一眼。程建邦立刻下了面前那人的火槍,順勢用槍托給了他太陽穴一下,那槍手沒來得及吭一聲就暈了過去。
我一把鎖住了為首那人的脖子,喝道:「都住手。」
屋裡所有人都呆住了,那些打手停了手,有些茫然地看著我們。手背上突然針扎一樣地痛,低頭一看,被鎖著脖子的那人居然還拿著菸頭。我將那人嘴捏開,奪過還亮著紅光的菸頭丟了進去,合住他下巴緊緊捂住他的嘴。他「嗚嗚」掙扎著,鼻涕口水糊了我一手。
「跪下。」程建邦用槍指著那群打手說。
那些人遲疑了一下,程建邦照著最近一人的膝蓋處就是一腳,那人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其他人趕緊扔了棍子跪下去。程建邦撿起一根棍子,空掄了幾下,對我使了個眼色。我鬆開手,順便在那人的衣服上擦了擦手,退到一邊。那人趕緊張嘴把菸頭吐掉,咔咔地咳著。沒等他站穩,程建邦的棍子就揮了過去,一陣亂棍,打得那人抱著腦袋直往床下鑽。
我伸手攔住程建邦,衝他搖了搖頭。他惡狠狠地瞪著我。我撿起一根棍子說:「你老盯住一個幹嗎?」攥緊木棍朝之前下手最兇的一人的腰間捅去,那人吭都沒吭出一聲,癱倒在了地上。
我問那兩個戰士:「你們傷得嚴重嗎?」
一個戰士抹了把臉上的血,做了個擴胸運動說:「一根破木棒子能有什麼事?」我看向另外一個戰士,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站了起來。我忙說:「這種事我們來吧,你們不方便。」我照著其餘人的軟肋或腰眼,一人捅了一棍,地上瞬間被幾個無聲蠕動的人體「鋪」滿。
程建邦學著我的樣子空比畫了幾下,嘖嘖稱讚:「我以為你這兩年心軟了,沒想到……你這也太狠了,這多疼啊!」
地上一個弓著腰掙扎著想要往起爬,我一棍子朝他軟肋戳過去,看著那人重「鋪」回了地面。「我最看不上你那雷聲大雨點小的花架子。」我指指縮在牆角的那個為首的說,「你招呼了半天,人家還不是蹲那閒得發呆玩。」
程建邦罵了聲,過去對著那人頭上使了個假動作。那人趕緊抱住腦袋,程建邦照著他小腹重重捅了一棍,那人翻著白眼就昏了過去。
「你太狠了,人暈了哪記得住疼,應該這樣……」我正準備用離我最近的人給他做個示範,就聽身後有個人哀求。「兩位大哥,我求你們了。」旅館老闆站在門口又是作揖又是鞠躬,「求你們了,這麼一鬧我這買賣沒法幹了,搞不好小命都得丟,我這一家老小的……」
程建邦喝道:「閉嘴,你們開黑店是統一培訓過的嗎?怎麼從古到今都這麼一套話?」
老闆苦著臉說:「大哥,求你們了,你們痛快了走了,我還得在這兒養家餬口……」想想程建邦剛罵過這句,他趕緊打了下自己臉不敢再說。
程建邦拿著木棍,在手心裡一下一下地拍著:「那你說怎麼辦?」
旅館老闆見有商量餘地,忙說:「我剛跟你們司機師傅說了,車上的客人都同意,現在就趕路。」
我看著程建邦說:「你還睡嗎?」
程建邦使勁踹了腳下那人一腳:「挺好一覺被你給攪和了,換個沒王法的地方,非把你解決了。趕緊滾。」又問那兩個戰士:「兄弟,你們什麼情況?」
不等那倆戰士說話,旅館老闆趕緊搶著說:「兩位放心,我派車送他們。」
程建邦也知道我們再待下去,會有更大的事出來。他再出一點岔子,搞不好我都得一起被留在這戈壁灘上,便說:「那我們就不給老闆添麻煩了。」
臨別跟那兩個戰士聊了幾句,我們才知道這裡是邊防官兵出差、探親的必經之地。近些年打擊走私的力度越來越大,走私分子就開始在這裡堵截落單的軍警,堵住了就是一頓毒打。想用這種手段來恐嚇,以期在巡邏的時候如果碰上,戰士們會因為害怕他們瘋狂報復而放過他們。
「有用嗎?」程建邦問。
兩個戰士笑著挺了挺胸,看著他們年輕而又堅定的眼神,我和程建邦同時點了點頭。
3
第二天,我們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
我都準備好怎麼應付他的各種問題了,但這一路上他居然沒什麼話,只是盯著窗外發呆,哪怕深夜了,外面漆黑一片,他也還那麼待著。我開始有些擔心這兩年多的餵豬生涯,是不是把他消磨垮了?這次叫他回去面對的可不是他那些有名有姓的豬,而是無惡不作的毒梟。
「咳咳。」我想該跟他聊聊了。
沒等我起話頭,「瞎咳嗽什麼」?程建邦還是盯著黑漆漆的車窗外。「我知道你在想啥,不要以為老子餵了兩年豬一事無成。告訴你,老子現在多了一門技能,將來退下來就去養豬,繼續為國家為人民做貢獻。你說你,除了騙人殺人,還會點啥?」他轉過臉來憂慮地看著我,「真替你發愁。」
我從他眼裡看到了那再熟悉不過的痞氣,心底的擔心化了一大半:「那我就跟著你混唄。」
他上下打量著我,笑著說:「你肯定栽跟頭了,然後哭著喊著跑老徐那求他要我出山吧。」我轉過臉看向另外一邊。他接著說:「所以你得搞清楚,是你來請我出山幫忙,別一副救命恩人的德行,還盤算著讓我欠你個人情?」
我撇嘴說:「不知道誰眼淚嘩啦地要我帶他走。」
程建邦很快地接:「不知道誰當年坐牢見到我跟見著親爹似的哭。」
「不知道誰被我們騙得守著一個假墳頭哭。」話說出來我就後悔了。把劉亞男假死那事拿出來開玩笑是很戳程建邦心的事,他因為這個幾乎丟掉了他用命換來的所有榮譽。
他嘆了口氣:「所以你這個人很無趣。我之前為愛情落淚,現在為自由落淚,都是有價值的,也是高尚的。而你是因為害怕。」他把「害怕」兩個字說得又慢又重。不得不承認,他戳中了我的軟肋。
程建邦搭著我的肩膀說:「這兩年在這戈壁灘上,我思考了我的整個人生,包括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和認識的人,感悟頗豐。你別看我待的那地方風沙大,動不動就黃沙漫天、伸手不見五指,可我的心,越來越透亮。」
「是嗎?那你跟我說說,都有些什麼新感悟?」
「我發現我以前的格局太小了,所以才會犯錯誤……」他自己提到當年那件特殊的敏感事件,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程建邦拍拍我說:「小時候老師說人要有理想、有目標,簡直就是真理。我現在就有三個夢想,你想不想聽聽?」
「說。」
「三個願望。」他伸開手掌,把大拇指掰了回去,「第一,我要去真真正正地談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我打斷他說:「我都兩三年沒聽到過劉亞男的訊息了……」
「你聽我說完。第二,我打算寫本回憶錄,要把我的精神財富留下來。」
「那你得跟老徐申請間書房,豬圈和毒窩裡可完不成這事。」其實他說的這兩件事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只要肯花時間和精力就能成,根本都算不上什麼夢想。但對我們而言,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他掰回第三根手指:「第三點是直接影響到我上兩個願望的關鍵。」
看著他像煞有介事的樣子,我還是沒忍住,笑了:「你不會是想跟老徐申請個女助理吧?要是那樣,你談戀愛和寫回憶錄的事就可以同期進展了。」
他認真地說:「我知道,只要還有人在咱的地盤上搗亂,我就永遠不可能去談我的戀愛,寫我的回憶錄。所以在這之前我要窮盡我的所有,送他們下地獄。」
我仔細回味著他的這句話,覺得很有意思,他也不像在開玩笑。我也認真起來,問:「哪塊是咱的地盤?」
「國境以內。」他用手指在大腿上草草地畫了一個圖形,那是中國地圖的公雞形狀。畫完公雞,他手指又在下方點了九下,那是南海九段線。
我呆呆地看著他大腿上不存在的那個圖案,想起了他剁豬食的那間土屋,想起土牆上那地圖,想起那條被他摸得發黑的國境線……一時間心裡說不清是激動還是難過,那些在這塊土地上搗亂的人,在我們有生之年是不可能消失的。那就意味著他可能永遠都沒法去談那場嚮往已久的戀愛,也沒法動筆寫他的回憶錄。
程建邦一笑,起身說:「走,抽根菸去。」
我好像明白他為什麼要跟開黑店的那幫人較勁了。
之前我以為他是在戈壁灘上待久了,憋了一肚子委屈要找地方發洩。後來又想他還不至於,他在這條戰線上戰鬥了這麼久,分一分事情的輕重緩急,忍一忍無關緊要的小事,應該不是什麼問題。所以八成是想用這點事來試試我與他之間的戰鬥默契還在不在。
現在看來,我還是把他想複雜了。他是為他的三個願望開始付諸行動了:陽光下的哪怕一點的罪惡,都像揉進他眼裡的沙子一樣,一分一毫都不要指望他忍受。
這讓我覺得如今的程建邦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這不太像是他的做派,以前他是不屑為幾個流氓動怒的;熟悉的是,我彷彿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前往金三角執行任務時的秦川,把阿來從毒梟的手下救出來的秦川。
我倆想著各自的心事,直到列車到達北京。
我倆擠在人群裡下了車,往外走的路上程建邦問了好幾次:「是老徐說要來接我嗎?」
我朝出站口張望了一眼,外頭擠滿了接站的人和各種紙牌子,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我也有點不確定了:「該不會不來吧,你哪有這麼大面子。」
程建邦嘿嘿一笑:「我還真有這麼大面子。」朝一個方向快步走了過去。
我跟著他走出十多米,才看到徐衛東站在一個垃圾桶邊抽菸,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毫不顯眼。我詫異地問:「你是怎麼發現他的?」
程建邦聳聳鼻子:「聞到的。」他拍拍我說:「所以你離開我沒戲,只有被人家牽著鼻子耍的份。」等到了徐衛東跟前,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老闆,您看您那麼忙,這點事還用您親自來接,這怎麼好意思?」
徐衛東將菸頭按滅到垃圾桶裡,說了聲「走」,然後朝路邊一輛轎車走去。
我們早已習慣了徐衛東的少言寡語,三個人坐在車裡沒人主動開口說話。發現車行進的方向不是總部,我跟程建邦對視了一眼,也終究沒敢多問。
車拐進一個有衛兵站崗的小區,在一棟樓下停了下來。徐衛東說:「到了。」
我們下了車,張望著四周。我還是沒忍住,問:「這是什麼地方?」
徐衛東開啟車後備廂拿出一個紙袋:「我家,今天是你嫂子生日,總部幾位首長給她準備了一個小小的慶典,你們跟我一起去。」
程建邦吃驚地看了我一眼,說:「這個合適嗎?」
「就是借這個機會聊聊天,高興高興,現在咱組裡在北京的就你們倆了,怎麼?不肯賞我這臉?」徐衛東斜眼看著程建邦。
程建邦忙笑著拍拍自己的臉:「哎喲,您這是給我臉了。」
徐衛東朝一個單元門口走去:「還有點時間,上去待會兒。」
我追上去問:「這是嫂子多少歲的生日?」
「十八!」徐衛東和程建邦同時回頭說。
我們坐在徐衛東家的客廳裡,就像小時候進了老師的家一樣,手腳都沒處放。徐衛東也不管我們,簡單地把我們介紹給他妻子後,就鑽進裡面房間裡去了。
嫂子姓張,給我們倒上茶,又端過水果來,見我們腰板筆直、雙手按膝地坐在沙發上,笑著說:「你們喝水。我去換身衣服,這就走。」
徐衛東手裡拿著一個盒子出來,正是上次我在他辦公室見到的那個項鍊盒。張姐意外地接過盒子說:「這是給我的禮物?」
徐衛東像是想給他妻子一個溫馨笑容,看了我和程建邦一眼,乾咳了兩下。我們趕緊識相地一起端起水杯,看著杯子裡的水。
張姐拿出項鍊在燈光下仔細地看:「想不到你還會買這種東西,不會是鑽石吧。」樂滋滋地回屋換衣服去了。
想象著徐衛東臉上的表情,我一下沒忍住笑了起來。程建邦用胳膊肘搗了搗我,我把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幾分鐘後張姐從屋裡出來,摸著項鍊問徐衛東:「行嗎?」
徐衛東「嗯」了一聲。
張姐緊張地對著客廳的鏡子看了一眼:「不好,不太襯這條項鍊。」又轉身進了裡屋,換了條裙子出來問:「這個呢?」
徐衛東又「嗯」了一聲。
張姐左看右看還是不太滿意:「不太合適。」說著就又要回屋。
徐衛東有點無奈,快速地看了我們一眼。我假裝沒懂他的意思,轉臉看向窗外。「嫂子,讓我看看。」程建邦站起來說,「哎,嫂子真會挑衣服,這件就特別好。這款式、這顏色,嘖嘖嘖,關鍵是配這項鍊,特別襯您高雅的氣質。」
張姐高興地說:「是嗎?等等我去拿包。」
「奸臣!」我和徐衛東同時剜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嘿嘿」笑著坐了回去。
4
我們正魚貫出門的時候,徐衛東的電話響了。他走到陽臺上接完電話,回到門邊眼神複雜地看著妻子。
張姐微笑著說:「沒事,我自己去吧,反正人家是為我設的宴。」
徐衛東點點頭:「這次,會久一些。」
張姐臉上僵了一下,但僅僅是那麼一瞬間又恢復了笑容:「去吧。」
徐衛東對我倆說:「回總部。」
「你們等等。」張姐轉身進屋,很快出來塞給我和程建邦一人一個飯盒,軟布包著的飯盒溫溫熱,沉甸甸的。我說:「謝謝嫂子。」
「自己家包的餃子,就是皮有點厚,他擀的。」張姐笑著白了徐衛東一眼。徐衛東咳了兩聲,轉過臉背對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