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二章 海上成了我的地盤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張姐目送我們進了電梯,門快要閉合的時候,突然說:「老徐,我等你回家……」

我偷偷瞟了徐衛東一眼,只見他喉頭一動一動的,臉上卻依然沒有半點表情。

徐衛東飛快地開著車,把我和程建邦晃得東倒西歪,到了總部大樓後門,他一腳將車剎住,鑰匙都顧不上拔,跳下車說:「快。」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樓梯衝進了大門,站在地下通道入口處回頭瞪著我們說:「磨蹭什麼呢?」

從來沒見他這麼急過,一定有萬分緊要的事。我們鑽進緊急通道門,進到地下四層的小型會議室時,見已經有十幾個人在那裡了。

人數超過了座位的數量,所有人都站著。我們三個火急火燎地進門,也沒人多看我們一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對面的三個人身上。那三人渾身鼓鼓囊囊的,顯得很臃腫。仔細一看才明白,他們的便裝外套裡都穿著制服,從露出一點的衣領來看,應該分別是陸軍軍裝、警服和武警制服。

其中一個五十來歲、裡面穿著武警軍服的首長看到我們進來,眼裡一亮,對徐衛東招招手「小徐」,分開人群朝我們走來。

徐衛東正想迎上去,卻見那人對他微微搖搖頭。徐衛東回頭見身後的牆角有個比較寬鬆的空地,退了幾步靠著牆,對走過來的那人打了聲招呼:「首長。」

首長點點頭,左右看了我們一眼,垂下眼皮想了想,隨即一笑:「金三角回來的勇士。」指指我說:「秦川。」又指了指程建邦,說:「程建邦。」

我們趕緊點頭:「首長好。」

首長神色鄭重地對徐衛東說:「情況緊急,現在召集外勤來不及了。也好,都算經驗豐富,你們三個都上吧,要配合好二部的人。」說完轉過身,對衣領處露出陸軍軍裝的人揚了揚下巴。那人會意地點點頭,清了清嗓子,整個會場立刻肅靜下來。

「不等了,我們開始吧。」那位首長緩緩地掃視了一遍會議室裡所有的人,「今天來的都是各部門的精英,大家彼此都不認識,想認識的稍後去飛機上聊吧。五分鐘後,你們從這裡出發到指定機場,飛十號機場,押送一名人犯去境外第三國交給接收方。具體的接手時間和位置,會在你們到達後由……」他目光穿過人群落到了徐衛東臉上,稍一沉思:「你們這次行動的指揮徐同志告知。」

我回頭看了眼徐衛東,見那首長正在跟他耳語。見所有人看向他,他一一點頭致意。

「我最後強調一句。」首長接著說,「拿出你們的本事來,誰掉了鏈子,就和你們全部門的人,我不管他們有沒有參加這次行動,全部回家陪老婆抱孩子去。廢話不多說了,出發。」說完揮揮手,在警衛員的護送下從側門離開了。

一直和徐衛東站在一起的那位首長與我們依次握握手,看著我叮囑道:「不可輕敵大意。」

他一定是知道我最近一次跟丟目標人物的事,我臊得耳朵像是被火點著了一樣。「請首長放心。」我看著他的眼睛說。他點了點頭,拍了拍程建邦的肩膀,轉身快步向側門走去。臨出門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離開了會場。

徐衛東輕咳了一聲,所有人注意力落到他身上。他說:「跟我來。」

我們上了一輛中巴車,門還沒關好,車就像箭一樣飛了出去。等車駛上大路,所有人開始左右看自己附近的人,都想看看和自己一起執行任務的都是誰。但很快大家都發現,每個人都既想知道別人是什麼樣,又不想讓別人看清自己的模樣。

這車上的人都在隱秘戰線上工作。職業的危險和敏感,迫使我們養成了隨時洞悉周圍一切,又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的習慣——每個人都自以為很隱蔽地向某個人看去,但目光總會被對方的目光截獲。兩個人快速果斷地將目光投向另一邊,殊不知車廂就那麼大,不論你看向哪裡,都會有一雙眼睛等著你。

當這狹小空間內的每個人都這樣時,車廂裡就透出一種詭異又可笑的氣氛。

不知是誰開始第一個「噗」地悶笑了一聲,很快全車的人都笑起來。沒有任何顧忌和避諱,大模大樣地、四目相對地笑。和陌生人在這麼近的距離放下防備,開懷大笑竟然是如此痛快的一件事。這笑像煙霧一樣在車廂內瀰漫開來,直到所有人面紅耳赤、捂著肚子連連搖手。一人擦著笑出來的眼淚有氣無力地說:「哎嘛,這痛快……」

一人仰頭靠在椅背上,咧著嘴說:「不行了,肚子疼。」

一人笑著搖頭說:「真像一群神經病。」

這又引得大夥的一陣大笑,一群人真像一群白痴一樣,隨便一句話就能笑上半天,氣氛歡快得像一群頭次出門春遊的小朋友。

我看了眼徐衛東,他雙手抱在胸前,好像睡著了似的。

二十分鐘左右,中巴開進了西苑機場。守衛看樣子一直在等我們這輛車,早早地開啟了停機坪的門,車沒有減速,連喇叭都沒鳴一聲「嗖」的一聲衝了進去。

我將窗簾撩開一道小縫,見停機坪上只有一架小客機,引擎已經發動,正朝著跑道的方向慢慢滑行。我說:「這次待遇不錯,有正經座位。」

徐衛東像是剛從夢裡驚醒,疑惑地看著我:「是嗎?」他撥開窗簾朝外看了一眼:「還真是。」

我見他臉色還好,指指程建邦,問:「頭兒,這次你真跟我們一起嗎?」

徐衛東說:「怎麼?你害怕?」

我點了點頭。

徐衛東像是來了興趣:「怕我給你丟人?」

我愣了一下,趕緊說:「不不不,我怕我緊張。」

這時車「吱」一聲停了下來。徐衛東呼了一口氣,起身第一個走下車:「所有人,登機。」

「哎呀!」程建邦走到車門邊,一拍門說,「嫂子的餃子!」

大家又鬨笑起來:「到底是嫂子還是餃子?」

徐衛東看了眼手錶:「還有三十秒。」

眾人也顧不上嫂子還是餃子,臉色一正迅速朝飛機奔去。堵在車門前的程建邦被撞得東倒西歪,徐衛東照著他屁股就勢一腳,眼看掙扎著快站穩的程建邦被這一腳踹得展展地趴在了地上。

徐衛東跨過程建邦快步朝飛機跑去,我忍著笑跟在後面,學著他的樣子跨過去時,不忘回頭說一句:「還有十五秒。」

程建邦灰頭土臉剛跑進機艙,機艙門就關閉了。他雙手抓著座椅背,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我說:「你……你給我等著。」

夜裡十一點整,飛機準時降落。

剛走到機艙門口,一陣微風捲著細沙就迎面撲來,我聞著這有些熟悉的味道,眯著眼睛見遠處一片星星點點,正納悶什麼燈光這麼密集,就聽有人低呼:「看天上。」

我抬起頭,頓時被浩瀚的銀河驚呆了,星空晶亮璀璨,彷彿伸手就能摸到。程建邦在身後推了我一把,嘟囔著說:「走啊。真是沒見過世面,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想起他之前的駐地離這裡應該不遠,問:「你和你的那些豬,在這星空下沒少掏心窩子吧?」

程建邦遠眺一眼,說:「這才離開,就又回來了。」

我們的腳剛踩到實地上,就見五輛塗裝軍用迷彩的越野車飛馳而來,並排停到舷梯前。車上的司機迅速跳下車,看都沒看我們一眼,轉身列成一隊,朝來時的路上跑去。

「五人一車,自行組隊。」徐衛東對我和程建邦說:「你倆跟我一個車。」我倆趕緊跳上車,門還沒拉好車就躥了出去。徐衛東頭也不回地說:「他們的情況我不瞭解,所以最重的擔子我們挑吧,讓人犯坐我們車上。」

程建邦好奇地問:「到底什麼人這麼大排場?」

徐衛東抬起眼皮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我趕緊用胳膊肘搗了他一下,程建邦忙扭臉看向窗外,不敢再吭聲。我見不遠處矗立著一個導彈發射架,心裡大概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了。如果沒判斷錯,任務中所謂的第三國應該是蒙古國,另外兩個國家只能是中國和俄羅斯。

會有什麼人需要用這種方式,而且還一定要在第三國交接呢?

今天參加行動的,明顯都是從各部門臨時抽調的。保密級別如此之高,時間又迫切到來不及讓隊員磨合……能「享受」到這種「待遇」的人犯到底是什麼人?犯了什麼事?由不得我們不好奇。但不該問的不問,在徐衛東這裡是鐵打的紀律。

我回頭看了眼,其他四輛車緊緊跟在我們車後面,時速七十公里的情況下,每輛車的間距沒有超過三米。見徐衛東在黑夜裡熟練地左轉右拐,我忍不住讚歎:「老徐,你對這裡的路這麼熟,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總來呢。」

徐衛東指了指操控臺,原本裝收音機的地方現在是一面電子顯示屏,上面不停地有紅色的箭頭標誌和一些數字出現,原來他是按照這個東西的指示在開車。

程建邦拍了下我的後腦勺,嘲笑說:「土貨,這叫導航。你怎麼還不如我一個餵豬的?」

徐衛東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還想去餵豬?」

程建邦縮了縮脖子,坐了回去。

這時顯示屏上跳出四個紅字「抵達三號」,遠處有一些零星燈光,朦朧間一座梯形的山平地而起,與周圍的地貌極不和諧。我說:「這怎麼突然多了一座山?」

「這是人工山,是工事。」程建邦嘆著氣說,「沒事多學習學習,你說你這樣的,將來到了社會上怎麼活?」

徐衛東從後視鏡裡看著程建邦:「懂得挺多。」

程建邦抓抓頭,沒敢應聲。

對面一輛車亮起了大燈,衝著我們晃著燈。徐衛東回應了幾下燈光,減慢車速,緩緩地溜了過去。

我們下車站在車前,對面迎上來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人,對徐衛東一個立正,側身指著遠處一排亮著燈的房子說:「一號讓你接個電話。」

徐衛東回頭看了眼另外四輛車,問道:「我的人呢?」

那人說:「一起進屋休息吧。」

徐衛東說:「我們不是趕到這裡休息的。」

那人為難地說:「計劃可能有變,具體情況你還是接個電話吧,我們級別不夠,不方便問。」

徐衛東對著身後那四輛車招招手,帶著我們進了屋。徐衛東對那人說:「燈光調暗。這間屋子周圍不要有人,哨兵保持一百米。」

「是。」那人一個標準立正向後轉,跑步離開了。

屋子正中空蕩蕩的大桌子上只有一部電話,徐衛東示意我們坐下,背過身去端起電話按了一串密碼。一會就聽他跟那邊在對話:「我是……」「不行……一旦有什麼問題我負不起責……」「既然是政治問題就讓他們用政治去解決,我們不是政客,沒那嘴皮子……如果是這樣,那我只能帶我的人去。」

聽他這麼說,除了我和程建邦之外的人坐不住了,有些人交換著眼神,有些人站了起來,有個人嘀咕說:「什麼意思?信不過我們?」

徐衛東一手捂住話筒,回頭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見眾人安靜下來,徐衛東才回過頭接著對那頭說:「那裡不是我們的地方,再周密的計劃,再充分的準備我也信不過……我只信我的人。」說到這裡他扭頭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這次沒人再發出一點聲音。

「好的……等等……」看樣子徐衛東已經準備掛電話了,又還想跟那邊說點什麼,沉默了幾秒鐘,他說:「沒事了,再見。」

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沒有馬上轉身,低著頭像在艱難地思考著什麼事。

程建邦輕輕搗了下我,衝徐衛東努努嘴,悄聲對我說了兩個字,看口型應該是「嫂子」。我愣了一下明白過來,徐衛東跟電話那頭沒說出的話是想跟自己的妻子交代兩句。

想起從徐衛東家出來時,跟妻子道別時兩人的神情,心中湧起一股令人心酸的溫暖。又想到了自己的家,記憶中那些關於家的樣子剛冒出來,我急忙晃了晃頭,不敢讓那些影像更清晰起來。

徐衛東轉過身說:「計劃有變,我們暫時在這裡休整,有問題嗎?」

一人站起來:「首長,我有問題。」

徐衛東摸出煙點著抽了口:「說。」

那人看了我和程建邦一眼,說:「我剛聽首長打電話的意思,好像這次行動只想帶你自己的人。」

徐衛東點點頭:「嗯,下個問題。」

那人猶豫了一下,又說:「首長是看不起我們,還是不信任我們?」

徐衛東看看桌上沒菸灰缸,又看看地上。這是個簡易房,地面直接就是沙地,徐衛東把菸灰彈掉,說:「嗯,下個問題。」

我們早已習慣了徐衛東的風格,提問的那人顯然沒見過這個型別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沒等他再接著問,徐衛東說:「第一,從接到任務開始,你對我只有服從,這個用我提醒嗎?」他掃了眼其他人:「第二,有什麼能耐行動上見,別耍嘴皮子。」

徐衛東盯著提問那人的眼睛,低聲說:「第三,取消你這次的行動資格。」說完他重重地吸了口煙,把菸頭往地上一丟踩滅了,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丟下一句:「烏合之眾。」

5

屋裡再沒人吭聲,大家相互看著,眼神和心情一樣複雜。

這時接我們的那人抱著兩個大盆走了進來,一股飯菜香引得所有人伸直了脖子。那是滿滿一盆花捲,和滿滿一盆豬肉燴粉條白菜。來人從兜裡掏出一把筷子:「都餓了吧,這裡條件不好,湊合吃點。」

從聞到飯菜香起我的肚子就咕嚕亂響起來,才想起來這一天沒怎麼吃東西。我剛想去拿雙筷子,就見其他人的手全都伸向了盛花捲的那個盆,我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衝向花捲。當無數雙手從盆上挪開的時候,只剩下粘在盆邊的幾塊花捲皮了。等我再回頭找筷子,發現筷子只剩下一根,我拿著一根想找到另外一根,程建邦揹著手走過來說:「我早就說,你這樣的到了社會上就是個死。」手從背後拿出來,他手裡有三根筷子,每根上面都插著三四個花捲。他遞給我一根插滿花捲的筷子說:「愣著幹什麼?連菜都沒了。」

我剛要接那筷子,有人在我肩膀重重地拍了一把。我一回頭,見徐衛東衝我狡黠一笑,一甩頭示意我們跟他走。我倆舉著插滿花捲的筷子跟徐衛東到了隔壁,屋子中間的桌上擺著幾大盤飯菜。

徐衛東把門關好,看了眼程建邦手裡的花捲,坐下來抄起筷子就開始吃。吃了兩口見我還在發呆,用筷子指指桌上的肘子,「唔唔」了兩聲。

我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塊肉塞進嘴裡,酥嫩鮮香的肘子肉入口即化,胃液興奮地在肚裡擂起了戰鼓。我拿起筷子對徐衛東連連點頭,含混不清地說:「好吃好吃。」

徐衛東伸脖子將嘴裡的東西嚥下,看著還傻愣在那裡的程建邦說:「要不一起吃點?」

程建邦應了一聲,坐下來擼起袖子剛要動筷子,又說:「那我把花捲給他們送回去吧。」

徐衛東說:「好啊,去吧。」

程建邦屁股離了一下凳子,想了想又坐下去說:「得了吧,我還是先顧我自己吧……秦川,你給我留點。」筷子直奔盤子裡最後一塊肉。

一頓風捲殘雲之後,徐衛東起身說:「現在這個只是臨時委派的任務,完成後還有件事要你們做。」

程建邦打了個嗝,往椅背上一靠:「我就知道這頓飯沒那麼便宜。」他趕忙笑笑,對面無表情的徐衛東說:「開個玩笑,活躍氣氛。」

「本來想騰出時間專門和你們談,但突然多了這麼個任務,回去恐怕沒有多少時間準備了,那就在這先說說吧。」徐衛東點了支菸說,「知不知道為什麼公安部門有那麼多緝毒單位,還要你們去和金三角那些人打交道?」

我想了想,說:「特案組負責一些公安部門解決不了、軍方又不便出面的特殊案件,金三角那邊都是境外了……對了,這次任務也是境外,難道……」

「因為毒品走私只是某些案件的初級階段。」程建邦坐直了身體,說完這句停了下來看著徐衛東。

徐衛東點點頭:「說下去。」

程建邦得意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拿起桌上的煙點了一支,悠哉地抽了一口,嘬著牙花說:「不知道了。」

「沒關係,暢所欲言。」等了片刻,見我和程建邦不說話,徐衛東指著地圖上金三角的位置說:「這裡的氣候、地理環境適合罌粟生長,這裡的政治環境為犯罪開綠燈。你們見識過他們的人力、物力和財力,為了地盤和生意,他們養得起軍隊。即便如此,毒品比起另外一種犯罪也不值一提。」他頓了頓,看了我們很久,才接著說:「情報顯示,俄羅斯境內的一些非法武裝正在勾結世界各地的毒梟,大量收購毒品,這不是普通的販毒行為。他們的目的也遠遠不是買賣毒品那麼簡單,上級命令我們以他們這次集結的所謂會議為切入點,查清他們的目的,並配合俄羅斯警方實施打擊。」

程建邦聽得連手裡的煙都忘了抽:「什麼勢力這麼厲害?」

「恐怖組織。」

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覷,我輕聲問他:「什麼意思?要我們去反恐?」

程建邦咧咧嘴:「專業也不對口啊。」

徐衛東說:「一直以來,毒品和軍火走私都是恐怖分子主要的資金來源,我們這些年的行動為反恐提供了大量意義非凡的情報,包括他們的性格品行、人脈關係、資金去向,等等……」

「我想起來了。」程建邦眼睛一亮,「亞男姐曾經說過要在俄羅斯切斷他們資金的事,是吧秦川,我沒記錯吧?」

「是聽她說過那麼兩句。」我們都想趁機問問劉亞男的近況,看看徐衛東臉色,我壯起膽子試探著問:「亞男姐現在……怎麼樣?」

徐衛東默默地抽著煙,一支菸快完了才說:「不清楚。」

我「哦」了一聲:「那還是說正事吧,當初周亞迪提過和俄羅斯那邊有什麼合作,這次又跑去那邊,難道是為了你說的資金的事?」

徐衛東說:「他們的錢可都是拿自己身家性命換的,不會白白送人。起初他們只是想在恐怖分子控制的地區走他們的貨,也為給自己找個靠山,要個保障——他們跑到哪裡都是通緝犯,被抓住就是死。但是,如果有了武裝和所謂的政權的支援,就有了跟各國政府談判的資本,最起碼也能換條活路。」說到這裡他臉色一沉:「所以這次回去之後,我們的任務絕不是和幾個毒販打打交道那麼輕鬆,失敗了也絕不是一些毒品流到境內這麼簡單。」

原來我們自認為在毒窩裡和毒梟們打交道就算出生入死了,現在才知道,比起有些任務,那算是輕鬆。我也明白為什麼之前他發那麼大火了,我的失誤絕不是放走了兩個毒梟那麼簡單,我跟丟的線索影響到的也絕不僅僅是一樁毒品走私案。

這一次失誤造成的損失恐怕遠在我的想象之外。我無地自容,低下頭說:「謝謝你能給我這個翻身的機會。」

「我本來犯的是死罪,現在還能坐在這裡接受任務……」程建邦接過話說,「謝謝組織和你都沒放棄我,這次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少說些沒用的。」

程建邦說:「我說真的。」

徐衛東不耐煩地瞪了程建邦一眼,緩緩地說:「這一次我們的任務極為特殊,也更加殘酷……」

「我們?」我也聽出來徐衛東的話中有話,程建邦盯著徐衛東手裡的三個資料夾,問:「這次你也要去?」

徐衛東點點頭。

「不行。你得在家裡待著,我們在外面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想起你在家裡就踏實,這一下都出去了,我這心裡沒著落。」程建邦「噌」的站了起來說,「老徐,多大點事還值得你親自出山?信不過兄弟們?」

徐衛東抬眼看著程建邦:「你說呢?」我們都知道他在指上次金三角任務中程建邦意志動搖的事。儘管程建邦早已認識到錯誤併為此付出了代價,但這是一壺永遠也燒不開的水,徐衛東說提就提了出來。

徐衛東哼了一聲說:「沒少在掛著我名的那頭豬上撒氣吧?打算什麼時候殺?」程建邦扭過臉瞪我。徐衛東說:「你不用看他,我還犯不上從他那打聽這些事,你是不是以為躲在戈壁灘上就能為所欲為了?告訴你,你在那裡一天吃幾頓、拉幾趟,我比你自己都清楚。」

我本以為程建邦聽了這話多少會有些惶恐,誰知他嘴一癟,苦著臉說:「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惦記我,怎麼可能把我扔了就不管了呢……可你這心也太狠了,一扔就兩年多,我心都快涼了……」

徐衛東冷冷地說:「我在問你,叫老徐的那頭豬什麼時候殺?」

程建邦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樣子,說:「那頭可是種豬,不能殺,頓頓最好的飼料,全圈的母豬都伺候它一個……」

見徐衛東一言不發死死盯著自己,臉上沒絲毫緩和的意思,程建邦連脖子都紅了,不敢再說。我想說點什麼給他解圍,又知道這事不是我能解決的,甚至老徐為重新啟動程建邦扛了什麼都無從想象。徐衛東黑著臉說:「你也知道叫你回來幹什麼了,要不是秦川非和你搭檔不可,我暫時是不會考慮你的。程建邦,我問你,換你是我,你覺得你值得信任嗎?」

程建邦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羞愧地點了點頭。

「你們成功了,沒人會知道,包括你們的名字。但你們失敗了,就會有人把你們的失敗歸於國家的無能。」徐衛東站起身來,走到地圖前,「如果你們覺得自己能擔得起這擔子,受得起這委屈,就接著幹。」

我走過去與徐衛東並肩站在地圖前,程建邦也跟著站到了徐衛東的另一邊。我們三人盯著牆上的那張巨大的中國地圖,誰也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徐衛東伸出手指從中國地圖最東頭與俄羅斯接壤的國境線,一直劃到西北處中蒙交接處,對我說:「塔哥,這次看你的了。」

程建邦驚訝地看著我:「塔哥?」

我顧不得跟他說詳情,對徐衛東說:「塔哥這杆旗是海上的,你指的這些地方全是陸地,而且……而且這些地方是亞男姐的地盤吧。」

程建邦說:「你們先等等,什麼時候你們把地盤都分了?」

徐衛東沒理他,對我說:「她有她的任務,你手頭不是有一批周亞迪的貨嗎?現在就放出風說要出手,代價就是周亞迪的命,目標是接觸到一個俄羅斯人,他叫列夫。」徐衛東用手指在地圖的空白處畫了兩個字的筆畫:「除了這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名字以外,我們對這個人一無所知。這個人掌控著俄羅斯四成的毒品生意,同時也在為一些非法武裝提供資金,這次周亞迪他們要去開的那個會,就是這個人組織的。」

我默默地念了聲:「列夫。」

「這次我們和俄方共享情報,屬於兩國聯合行動,因為這個列夫的貨源大部分來自金三角,他和中國人打交道比較多。目前最成熟的條件就是周亞迪和胡緯,這就只能靠我們去製造機會了。你已經跟丟了一次,這次換個思路,我會從另一條線上想法接近列夫,不論我們兩個誰先接近到他,都要第一時間把訊息發出來……只要一個座標就好。」他將拳頭重重地砸到牆上的地圖上,發出「嗵」的一聲。

我說:「明白了。回去我就安排薛五放出話去,我有批貨要出。」

徐衛東讚許地點了點頭。

程建邦著急地坐到了桌子上,看看我又看看徐衛東:「薛五?薛五又是誰?」

我說:「我新收的小弟。」

徐衛東接著說:「回去以後,後勤的人會來給你們發裝備,情報部門的人會給一些資料……記住,那邊可不是金三角,列夫不是周亞迪,他們的目的也不僅是錢。這個任務千萬不要勉強,到時候你們可以用命去拼,但決不允許用生命去賭。你們最重要的目標還是得活著回來,只要還活著,就還有機會。明白了嗎?」

我說:「明白了。」

「等等……」程建邦從桌子上跳下來,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了這半天,那我呢?」

徐衛東說:「你聽塔哥的。」

「塔哥?」程建邦上上下下看我,「你什麼時候成塔哥了?那海上什麼時候成你地盤了?周亞迪的什麼貨在你手裡?你們什麼時候又打交道了?你又去金三角了?」他問題越問越多,多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亂,索性把我和徐衛東按回椅子坐下,「我覺得你們有義務把這些都跟我說清楚,我也有權利知道自己到底在和什麼人搭檔吧,合著這兩年我在戈壁灘上餵豬,你們都在外面大鬧天宮?」

看程建邦氣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是啊,海上什麼時候成我的地盤了?

6

應該是去年秋天的事。

那天的天空真的是萬里無雲,魚在水面跳躍,海鳥在空中飛翔,海風吹在臉上酥麻麻的。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大海的確是美麗迷人的,是令人嚮往的。

之前我們出海,都會刻意選有風浪的晚上,風雨海浪加上暗夜,能讓我們最大限度地隱蔽起來。那一次不同,對方要求必須在一個晴好的天氣情況下出海。因為他們要偷運的是珍貴文物,裡面的瓷器、字畫經不起潮熱和風浪。

為等這個機會,我們精心準備了一年之久。儘管有如此長久的準備,我掌握的情況也不多,只知道對方是個女人,叫古聽雲,是個文物走私界裡的大鱷。除此之外,她的相貌、年齡、來歷這些重要資訊都是空白。

當她第一次通過中間人聯絡到我,要求我們為她的貨護航的時候,我當時都不知道她的重要性,只是按常例把情況報上去。電話那頭的徐衛東一連說了三個「咬住」。我很意外,從沒見徐衛東為一個目標人物激動過。原來,這個古聽雲早已成為特案組情報部門的一大恥辱——查了她好幾年,關於她的情報卻一個字都沒有更新過。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了當初的劉亞男。

徐衛東明確告知我,古聽雲不是自己人,之所以一直無法掌握她更多的情況,大概是因為這人有職業病似的,奉行「一切都是越老的越好」,比如她不用現代科技的通訊工具,網際網路、手機一概不用,甚至幾乎不跟人通電話。就說她這次聯絡我,是先後派了四個人來,且不說這四個人與她之間又隔了多少人。這四個人分別告訴我的資訊是殘缺的,而且方式不同,先後用了甲骨文的符號、莫爾斯密碼、指定版本的《康熙字典》以及另一本字典指定的頁數里指定的字。我把這四份資訊轉換拼湊後,才得出一句簡單的話:想跟古聽雲做生意,正午前在每艘船上掛三面紅旗。

我照她的意思佈置好,卻再也沒了她的訊息,薛五嘀咕說我們這是被人耍了。

我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他們那樣的人不可能花這麼多時間精力跟你開玩笑。那麼,基本可以確定:要麼是古聽雲還不信任我,要麼是她正在暗處觀察我。

就這麼耗了一個多月,果然等來了她派來的人。來人話不多,直接開啟一個大皮箱放在我面前,說是三成的訂金。我估量著掃了一眼,應該是一百萬,也就是說,這趟活古聽雲願意付三百萬美金作為酬勞。如果我收下這筆錢,或者多問一句就代表我同意了,到那時別說對方讓我運毒品、槍支,就算是要運核彈頭,我也不能反悔。

我想了一想,伸手將皮箱合住,剛想往回推,薛五伸手將我攔住,衝我使眼色。來人也不急,示意讓我們儘管去商量。

我們走進隔壁房間,門還沒關嚴,薛五就說:「大哥,你容我多句嘴,我知道這趟是玩命的事,可咱的船再不換,不論什麼活,只要出海就是玩命。」我掃了一眼屋內其他人,所有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薛五拍著胸脯說:「我是為了咱大傢伙,這趟下來我一分錢不要都行,只要能把咱那幾條船換了就行。」

我們對古聽雲一無所知,這麼大的一筆錢也超乎常理,幹這麼高風險的事,是很可能全軍覆沒的。

可薛五這些人被那箱花花綠綠的美金晃瞎了眼,我知道他們已經算好了能分到手多少,甚至已經開始計劃怎麼揮霍那筆還沒有到手、即使到手也不知道有沒有命花的錢了。而其中一些人則在打算幹完這一票就洗手不幹。

我再次看向其他人,他們還是使勁點頭。薛五跟我也有一陣了,知道我是個在錢上很大方的人。我讓他管著錢,每次拿到手的酬勞怎麼分,我從不過問。他們如此齊心而熱切,正是我想要的局面,但還不夠。

「不行,對方什麼來路沒人知道,白天出海也太危險,我得為你們的性命負責。」我轉身就要出去。

薛五擋著門說:「塔哥,自從跟了你,這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到了外面和人一說是在您手底下幹活,大家都覺得有面子。兄弟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們好,可我們都是大老爺們,不能什麼事都老躲在你身後。這一次給兄弟們個機會幹一把,是死是活我們都認了……除非你……」

我笑著說:「說下去。」

薛五鼓足勇氣說:「除非……你怕了。」

「我是怕,我怕自己無親無故死了連個收屍的都沒有,也怕把下半輩子交待在牢裡。」我看了一圈眾人,「但我更怕的是你們,我怕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怕你們妻兒老小無依無靠。錢賺不完,命只有一條,跟我提玩命?你們還沒有那個資格,你們玩不起。」

說完我就要往外走,薛五站在門口不肯讓開:「大哥的話太重了。不管他們運的是什麼,那東西又不是咱們的,就算被抓住,罪也不至死吧。如果說出海的風險,咱哪一次不是大風大浪的?我們知道塔哥是為了我們好,還是那句話,給兄弟們一個機會,讓塔哥看看兄弟們絕不是吃素的,個個都是上得了檯面、幹得了大事的漢子。」

我見時機差不多了,嘆了口氣,沉重地點點頭,帶著他回到那張放著一皮箱美金的桌前,說:「老五,把錢按老規矩給大夥分了。」

「哎!」薛五臉上泛著興奮的潮紅,兩手哆嗦著抱走了皮箱。

來人從口袋裡摸出個筆記本和一個鉛筆頭,寫了幾行字,撕下來對摺了,畢恭畢敬地雙手遞給我:「一切拜託了。我們會準時到。不然還要勞煩塔哥等等我們。」

那是一組經緯度數字和一個時間,我不禁有些佩服這個叫古聽雲的女人,做事如此講究與縝密。同時心裡也隱隱地擔憂,她在從未打過交道的情況下,就敢把這麼一大筆錢留下,足以證明她的自信。我相信,這種自信不是盲目的,那麼,她的實力和能力到底是多深多厚呢?

一個特案組情報部門都蒐集不到多少資料的人這麼幹,倒也不稀奇。我只是好奇一件事,她不是第一次走私文物出境,在這之前她找的都是誰?為什麼一點資訊都沒有透露出來?為什麼這次換成了我?

沒多久手機上收到了情報部門的資訊,說古聽雲派來的那人反偵察能力極強,為避免打草驚蛇,只能放棄跟蹤。

我笑著心說:遇上對手了。

古聽雲定的接頭地點並不在任何航線上,是一個方圓上百海里不會有漁船或貨船經過的海域。這意味著我得不到任何及時有效的支援,按古聽雲的行事風格,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她立刻就會消失,再要等這麼個機會就不知道是猴年馬月了。

在她定的時間段裡,那片海面還真是風平浪靜。而她遲到了整整十二小時。——這麼長的時間,足夠她用任何辦法把這一片來回偵察好幾遍。

她的船終於出現在雷達裡時,我正躺在甲板上曬太陽,薛五跑過來說:「塔哥,應該是他們了,可是無線電呼叫他們沒回應。」

我伸個懶腰坐起來,摸過手邊的啤酒:「給我拿個涼的去。太陽怎麼這麼厲害?這酒都煮開了。」

「給塔哥拿個涼啤酒。」薛五衝身後喊了一聲,蹲下身說,「他們就一艘船,膽子真夠大的,就不怕我們黑吃黑?」

我看著海面,等人送過啤酒來,接過新開的涼啤酒一口氣灌下大半聽,才說:「當初你們被日本海盜劫的時候,我也是一艘船。」

薛五賠著笑臉說:「他們哪能跟您比,您那傢伙多全啊……對了,大哥,怎麼後來不見您用那些槍了?還有,當時您手底下有不少兄弟,怎麼都不見了……別誤會,我就好奇,這不是沒事嘛,隨便聊聊。」

「我那些兄弟都不是內地人。我這裡就當是他們的一個港灣了,遇見個大風大浪的可以過來避避。平時就由著他們吧,這樣將來在海上彼此有個照應。」我意味深長地對薛五笑著說,「最重要的是,怎麼也不至於被人一鍋端了去。」

薛五尷尬地乾笑了幾聲:「我再給您拿罐啤酒去。」他起身往艙裡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趕緊攥著一根纜繩站起來:「太……太滑了。」

我看著薛五的背影,輕輕地朝甲板上啐了一口。

我拿出望遠鏡朝海面望去,遠遠一艘漁船模樣的快船正朝這邊駛來。我發現自己居然有些興奮,對這個古聽雲也很好奇。算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對一個人好奇,更沒什麼事能讓我興奮了。

我爬上眺望臺坐下來,見那船已經減慢了速度。薛五站在甲板上對我喊:「聯絡上了,暗號對。」

我說:「你給我拿的酒呢?」

薛五遲疑了一下,鑽回船艙,不多時拿著幾罐啤酒爬上眺望臺上。我接過啤酒說:「你剛才問我那些槍為什麼不用了。實話告訴你,我的槍只能給我的兄弟用,你現在還不算,所以只能給你錢。幹完這一單你們手裡有了錢,我就安全多了,那時候可以給你們槍。」不等薛五表忠心,我衝下面抬抬下巴說:「叫人放小艇下去接人接貨,都機靈著點,別讓人家看笑話。」

薛五趕忙溜下甲板,吩咐手下人忙活起來。對方只有三個人,把兩大一小三口木箱往小艇上搬,看那樣子都不是很沉。這是我護送過的貨物裡最少的一次,但憑對方出的價格就知道,這三箱貨的價值是最高的一次。

那三人看著箱子上了船,回身從漁船上恭恭敬敬迎下一個人來。那人從頭到腳包裹得很嚴實,能看出是個女人。如果沒什麼意外,這個人就是古聽雲了。

我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再了不起最終不還是上了我的賊船。

我戴好墨鏡下了眺望臺。還沒站穩,薛五就帶著古聽雲上前,殷勤地介紹:「這就是我們塔哥。」

那人抬手拉下裹著頭的紗巾,又摘下擋住了半張臉的大墨鏡,露出一張笑盈盈的女人臉,主動伸過手來:「塔哥,久仰久仰,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我是古聽雲。」沒等我說話,她看著我夾在胳膊下的啤酒說:「我在內蒙古的時候喝過上馬酒和下馬酒,想不到你這裡還有上船酒。」她不客氣地從我胳膊下抽出啤酒「啪」的一聲開啟,舉起來對著我手裡的啤酒罐碰了一下,猛灌了幾口,說:「真舒服。」

我一看也不需要客套了,直接問:「我們什麼時候起錨?目標位置是哪裡?」

古聽雲晃了晃啤酒罐:「不急,初次見面總得認識認識。」

我指了指事先搭好的遮陽棚:「坐吧。」

古聽雲見我始終沒摘墨鏡,就又重新戴上墨鏡,歪頭看著我:「塔哥不愛說話?」

我看著那三口木箱問:「就這些?」

「看來是真不愛說話。」古聽雲走到最小的木箱邊說,「這箱不是。」

我對薛五說:「找個穩妥地方放好。」

薛五帶著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兩個大木箱朝船艙搬去,我見古聽雲和她的手下都沒有要跟過去的意思,問:「古小姐不派人跟著看看嗎?」

「看什麼?」

她這下還真把我問住了,我笑著搖搖頭。茫茫大海上,一個女人帶著一批價值連城的寶物,身邊只三個隨從,就敢對一幫初次見面的亡命徒如此信任,真不知道這個古聽雲是真的用人不疑,還是自信得過了頭。

等薛五等人回到甲板上,古聽雲指指腳邊的小箱子說:「開啟。」

那箱子封得不是很嚴,古聽雲的隨從徒手就輕鬆地掀開來。古聽雲俯身撥開上面的一層軟紙團,露出一排排整齊精緻的小木盒。她笑著問我:「塔哥的兄弟都在這裡了吧?」

我掃了一眼,點點頭。

古聽雲拿出一隻木盒開啟,仔細解開金絲絨布袋上的絲繩,拎出一條黃燦燦的項鍊,翻到吊墜後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雙手捧到我面前說:「初次見面,一點小小的心意。」

項鍊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金光,看那分量就不輕。見我不接,古聽雲輕聲說:「我親手刻的字,塔哥看看刻得對嗎?」

我接過項鍊,吊墜正面浮雕了一頭下山猛虎,非常精美。翻到背面,見那上面竟赫然刻著我的名字:秦川。

薛五也從古聽雲隨從手裡拿到了一條項鍊,高興地叫起來:「嘿,老鼠,我正好屬鼠,嘿,這背面還有我名字呢。」

不多時,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那份,驚呼那吊墜的正面花紋是自己的屬相,背面刻著自己的名字。有的已經戴到了脖子上,相互欣賞著,低聲討論著是不是純金的……渾然不知道自己身處怎樣的險惡境地:這個女人掌握了這船上的一切資訊,所有人的名字、生日,可能還有他們妻兒老小的全部情況。

而我對這個女人的認知幾乎為零。我頭皮一陣陣發麻,古聽雲這已經不叫示威了,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恐嚇。

古聽雲掃視一圈眾人,說:「怎麼?塔哥不喜歡?」

我對薛五說:「你們去船頭吧,我和古小姐談點事。」

薛五興高采烈地端出水果和啤酒飲料擺滿桌子,對古聽雲哈腰笑著說:「那塔哥、古小姐你們聊,我們就在前面,有事招呼一聲就是了。」古聽雲對三個手下說:「你們一起過去吧,有事我叫你們。」

7

「禮物有點重。」我晃著那條項鍊,把星星點點的金光反射到古聽雲的臉上。

古聽雲說:「塔哥可能誤會了,我沒有刻意打聽你們的名字和生日。當時我找朋友幫忙運這批貨,朋友跟我推薦了塔哥。他那個人比較仔細,順帶給了我這些資料。我拿著有什麼用?想著要送你們見面禮,就用上了,只是想讓你們高興,大家高高興興地做完這單生意。」

「什麼朋友?」

「這個我不方便說了,總之事實就是這樣。我沒必要得罪你們這些路神,沒有你們,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沒用。」古聽雲說著話,將外套脫下來丟到一邊。她裡面穿著件白色的無袖t恤,襯得她小麥色的皮膚油亮油亮的。我瞟了眼她的手背和手指關節,回想之前和她握手的感覺,基本可以確定她沒有經過格鬥訓練,那結實的上臂應該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感覺稍稍放下些心。

古聽雲喝著啤酒,閒閒地說:「塔哥以前在金三角混?」

我點點頭。

「聽說跟那邊人有誤會?」見我側頭看她,忙說,「我沒別的意思,女人嘛,就是八卦了些。」

「跟過一個大哥,他不信任我,要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早沒了命。」

她笑了:「說實話我最看不起毒販子,淨幹些下三爛的勾當,一個個都六親不認、窮兇極惡的嘴臉,吃相太難看。」

我淡淡地說:「還不都是為了錢。」

她搖搖頭說:「我對錢沒什麼感覺,我說這個你不要笑,都說我是文物販子,我可不倒賣文物,我只是收藏,讓文物展現它們真正的魅力。它們對我來說是一種信仰,是我的精神圖騰。」

「我知道幹你們這行的都是有文化的人。我不懂古董,也沒興趣。」聽她說得跟真的似的,我覺得可笑,「只要來回倒騰的都是為了錢。」

她並不生氣,認真地說:「它們見證了歷史,歷史是人記載的,可有時候顛覆歷史的不是人,而是區區一件東西。跟這些東西接觸久了,才發現很多歷史並不是書本上的樣子,所以我想讓文物開口說話,告訴我們一個真正的、不曾被人掩蓋的、不分國家種族涵蓋全人類的歷史,我需要把它們集中起來重新排列……」她似乎意識到自己扯得太遠,伸過罐子來碰了碰我手中的啤酒罐。「你提到文化,文化在某種程度上一定是超越國界和種族的,不然只能叫風土人情,滿足人們的獵奇心而已。」

我喝口酒說:「都說了我不懂,我是個粗人,就知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古聽雲坐直了,摘下墨鏡看著我:「我不信,難道塔哥就沒什麼個人愛好?總不會天生就喜歡保駕護航吧。」

「保駕護航?」——這詞還真是新鮮,「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我乾的這行當。」

「當然。對了,你還沒說你有什麼愛好呢。」古聽雲看著我手裡把玩著的項鍊說,「我除了琢磨老玩意,還有很多別的愛好。你們項鍊上的生肖和名字全都是我親手刻的。」

「是嗎?」這事的確讓我有些驚訝。想想每個人收到的圖案和字都不一樣,那還真有可能是她自己做的。出手大方的人多的是,這麼用心送禮的,她倒是獨一份。

古聽雲看了看日頭,拿過外套掏出一張卡片遞給我:「麻煩塔哥,這個地點。」

卡片上也是手寫的一個經緯度數字,大概判斷一下,應該是日本以南的公海區域。於是叫來薛五,把卡片交給他讓他安排。

薛五剛走開,古聽雲又接著剛才的話題追問:「喜歡音樂嗎?」

「音樂?」我的人生裡跟音樂相關的事,好像只有當初在學校裡唱過的那些軍營歌曲。每到開飯前全體列隊在餐廳前唱歌,唱得不夠響亮就不準進去吃飯,所以每次大家都扯著嗓子大聲喊。我搖搖頭:「不懂。」

「那,喜歡看書嗎?」

我不由得笑出聲來,擺擺手。

「就是嘛,聊聊天,笑一笑多好,不要成天板著臉,怕別人不知道你是塔哥嗎?」古聽雲笑得特別燦爛,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那你喜歡旅遊嗎?哦,你成天都在旅遊,我重猜……你喜歡……」

「不用問了。」愛好?我幾乎忘記了這世界還有愛好這件事,我所能想起關於愛好的事,就是當年寧誌喜歡撥拉的那把吉他,在我們眼裡那是騷情。現在想想,那是愛好。我嘆了口氣說:「我喜歡和我的兄弟們喝點酒。」我想起平涼一戰之後,與同生共死的戰友們醉倒在街頭;我想起在泰國的監獄裡喝著阿來偷帶進牢房的白蘭地過年;我想起與徐衛東在包廂裡喝得天昏地暗一頭撞見趕回來的程建邦;我想起喝多了蹲在阿來酒吧門口吐,劉亞男拽起我時丟在地上的菸頭濺起的一串火星……「我喜歡和自己兄弟喝酒聊天,不怕說錯話,不怕喝醉了有人會背後給你一刀……」我心裡一酸,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尷尬地笑笑不想再繼續說。

古聽雲認真地傾聽著,一仰脖把啤酒乾了,緩緩地念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這個我知道,是李白《將進酒》中的句子。我打交道的人裡頭,不是販毒買賣軍火的,就是殺人越貨的,想不到還有會吟詩的,不由得對她有點另眼相看。

古聽雲又開啟一罐酒:「反正沒什麼事,你要不嫌棄,我們可以喝一點,當然,你不能喝多,不然說了不該說的話,我不是得被你滅口?」她伸著舌頭做了個鬼臉,這下把我也逗笑了,我搖搖頭說:「不能喝多,不是怕說錯話,是怕誤了事,你費了那麼多周折找到我,又出了這麼大的價錢,我必須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不然就算你放過我,我恐怕也沒法混了。」

古聽雲微笑著躺回沙灘椅上,不停地喝著啤酒,斷斷續續地哼著歌,一副放鬆度假的樣子。

而我竟然無心去揣測她的心思,沉浸在一種近乎撕裂般痛楚的思念中不願自拔。曾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總是刻意地逃避那些痛苦的記憶。時間長了,我以為我已經習慣了。剛才我才發現,封存回憶也就封存了力量。我不能封存它們,我需要那一張張遙遠且熟悉的臉龐,那一幕幕模糊且觸手可及的回憶來給自己力量和方向,將自己從麻木中喚醒,投入下一場戰鬥。

我們的船快要駛到指定位置時,薛五一幫人已經跟古聽雲的人相互搭著肩膀稱兄道弟了,怎麼看都不像是一艘載著走私文物的黑船,倒像是一群好友出海遊玩。

我抽空回船艙向上級彙報了最新的進展,想著馬上又要圓滿地完成一項任務,心情也像這藍天碧海一樣舒朗起來。

古聽雲端著酒,看著我從駕駛艙走出來,醉眼惺忪地說:「不管我出多少錢給你,都是你應得的,只少不多。費那麼多功夫找你,也是為了節約瞭解的時間。你看,我們像朋友一樣輕鬆地相處,多好?」

我點點頭算是回應。

「人一遇見高興的事,時間就過得特別快,真想就這麼一直在船上醉著漂下去。」古聽雲悠悠地說,「只可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後也沒機會和塔哥同船共飲了。」

我正想說,只要她還願意找我運貨,我分分鐘等候召喚之類的客氣話。可轉念一想,以她的罪過,被捕後就算不是死刑,下半生也交待在監獄裡了。於是笑著說:「跟你做事真是輕鬆,度假一樣就把錢賺了。恐怕以後也遇不到你這樣的好主顧嘍。」

「那是塔哥你面子大。」古聽雲垂下眼皮想了想,像是做了個什麼決定,坐正身子說,「好,我還有份薄禮給塔哥,還請塔哥不要客氣。」我見她死盯著我,只好點點頭。古聽雲說:「有勞塔哥叫你的弟兄把我那隻小木箱拿出來。」

我對著船頭喊了一嗓子,薛五很快帶著幾個人一身酒氣地跑了過來。我讓他們把古小姐的小箱子抬出來。目送薛五帶人歡快地跑進船艙,古聽雲說:「快到了吧。」

我看看手錶:「不出意外的話,半小時吧。」

古聽雲嘆了口氣:「真有點捨不得。」

「想不到叱吒風雲的古小姐還是個性情中人。」

古聽雲看著天邊的雲彩,輕輕說:「是啊,女人嘛都感性,我早晚得在這上面吃大虧。」

見薛五把那個小箱子搬了出來放在座椅前,古聽雲說:「勞煩兄弟把我的人叫來吧,跟大家告個別。」

不多時,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甲板上。古聽雲站起身說:「真的很感謝塔哥能給我們這樣一趟愉快的旅程,上船沒多久我就在想,到底塔哥有什麼秘密武器,能把這樣一件上不得檯面,甚至是要掉腦袋的事幹得這麼輕鬆自在,你可以問問我那幾個兄弟,我們什麼時候運貨能這麼順當又舒服了?」那三個隨從笑著對我說:「塔哥確實名不虛傳。」

「所謂隔行如隔山,我在這行這麼久能平安無事,也有我的秘密武器。」古聽雲扭頭問我:「塔哥,你猜猜是什麼?」

我本想說她處事謹慎,但見她和她的手下都一搖三晃的,從上船他們就都沒停過地喝酒,看來傳說終究是言過其實。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晃了晃手裡的金項鍊說:「因為古小姐夠豪氣,一見面就送這麼重的禮。」

古聽雲哈哈笑起來,將一條胳膊搭在我的肩上豎起大拇指,對隨從說:「那我就豪氣到底,再送兄弟們份厚禮。」

她的三個隨從上前將那隻小木箱開啟,取出幾隻長木匣子。古聽雲手裡那隻尤其精緻,木色光滑油亮,一側鑲著一隻虎符模樣的東西,光這個就像是件很值錢的古董。古聽雲輕輕按上去,「嗒」的一聲盒子開了,原來還真是個虎符,兩片一分,是匣子的鎖釦。

裡面的東西上蓋著一層粗糙的白布。之前她送我們項鍊時也是裝在木盒裡,外頭包的是金絲絨布,如今說這是一份更重的禮,怎麼倒成了粗布包裝?而且這種白布怎麼看也不適合包東西,倒更適合……擦槍!

我嚇得一激靈。古聽雲的手下已經人手一支烏黑的mp5衝鋒槍,三個人全然沒了之前微醺的樣子,飛快地分散開來,站到三個最佳的位置上,端槍對準了我們。

薛五扶著欄杆看著那三人,神情迷糊地說:「這……這槍是送我們的……禮物?」

我冷冷地看著古聽雲。她不慌不忙地從虎符匣裡掏出兩把銀光鋥亮的大口徑手槍,舉起來對準我的臉。那居然是兩把「沙漠之鷹」。我沒有用過這種槍,但深知這槍的威力,這個距離能把我的半個腦袋轟掉。

我問她:「你想要什麼?」

古聽雲說:「平安。」

我低頭看了眼手錶:「按這個航速,還有十多分鐘你就到了。」

「謝謝塔哥這一路把我們照顧得很好,但我想要的是永遠的平安。」古聽雲頓了頓,又說,「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只聽「嗒嗒」兩聲槍響,離那三人最近的兩個船員應聲栽倒在甲板上。所有人都被嚇傻了,紛紛舉起了雙手跪了下去,有幾個人害怕得嗚嗚哭出聲來。

我忙喝道:「住手。」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古聽雲能把自己保護得那麼好了——她每次運貨之後,不留活口。

在殺人滅口之前,她會想盡一切辦法迷惑對方。誰會想到一個精心給你準備厚禮的人,笑眯眯沒話找話跟你聊天的女人,轉眼就會對著你的腦袋開槍呢?

現在距離指定的地點還有一段距離,也就是說準備抓捕古聽雲的行動小組還在十幾分鍾航程以外的地方。古聽雲的這幾個隨從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職業殺手,而我的手下是一群漁民出身的混混。至於我,面對著遠近不同角度的五支槍,除了喝一聲「住手」外,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秦川,對不起。」古聽雲的眼神特別安靜,在跟我對視的一瞬間卻快速地閃躲了一下。如果她繼續堅定地把船員們挨個打死,我可能就徹底絕望了,可就是她的眼神這麼一閃躲,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

之前我說她是個性情中人,她說自己早晚會在感性上吃大虧。不論之前她做了多少戲,但那句話一定是真的。她一定曾經是一個性情中人,也一定因為這個吃過大虧,所以養成了如此決絕毒辣的行事風格。換言之,如果她不論什麼情況都選擇不留活口,這本身就是不理智的。她只是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我的大腦飛速旋轉著,想把跟她見面後的每一個細節捋一遍,看從哪裡找突破口。但在這種情形下談何容易,也許下一秒她突然決絕起來,一旦動手就不可能再停下來,那什麼都晚了。

我必須爭取更多一點的時間。我苦笑著嘆了口氣,一低頭,看到旁邊桌上的空啤酒罐,心說:顧不上那麼多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吧。我說:「你不是一直問我有什麼愛好嗎?」

古聽雲「嗯」了一聲,對著我頭的槍口朝下偏了一寸。對她來說這槍太沉,端久了很難保持平舉,她索性垂下了胳膊,把槍口大概對著我。

一個槍手提醒她:「古小姐,時間有點緊。」

古聽雲沒回頭,說:「我知道。」

「本來我想讓你放他們一條生路,他們都有妻兒老小,可是一想還是算了,因為我不能給你一個保證,保證他們今生都不會再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至於我,我記得跟你說過,我唯一的愛好就是和我的兄弟喝點酒,但我話沒說完。」我故意停了下來,試探地問,「耽誤古小姐時間嗎?」

古聽雲遲疑了一下:「沒關係,你說吧。」

我懸著的心稍稍往回放了一些,只要她還願意聽,那說明我的心理攻勢起作用了。我指了指桌上的煙說:「可以嗎?」

古聽雲說:「坐著抽吧。」

我坐到椅子上,點了根菸,抽了一口將煙霧噴向空中,說:「其實我的兄弟都死了,有的死在警察手裡,有的死在毒販手裡,跟你一樣,我也很難再去相信別的人,所以可能再也不會有什麼兄弟了,那我唯一的愛好……其實就是沒愛好了。」我想起些往事,深深地吸了口氣,眼角滲出了些眼淚。我摘下墨鏡,抬頭看著她:「剛才和你喝得很高興,自從我的那些兄弟死了以後,再也沒有這麼高興過,沒有說過這麼多話,謝謝你,今天能死在你手裡,死在這個海闊天空的地方,我知足。」我開啟一罐啤酒,閉上眼仰頭往肚裡灌酒,心裡默默地數著:一、二、三……

一直數到十,我喝完了那罐酒。也就是說,我剛才那些話至少讓她猶豫了十秒。我打了個嗝,把空酒罐放回桌上,望著遠處的天邊默默地抽著煙。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槍沒有響。

「古小姐,差不多了。」那槍手再次提醒她。

古聽雲說:「去把船停下吧。」

一個槍手鑽進駕駛艙,很快船開始減速。可這裡距離她指定的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他們把船停在這裡,難道是為了方便拋屍?

只聽古聽雲說:「我就說,我遲早會因為感性吃大虧。」

我轉過頭,見她的槍口已經垂下對著甲板。我說:「人,尤其是你我這種刀尖上舔血的人,死在什麼上面都不奇怪。」

古聽雲臉上浮起一絲苦笑:「我有種預感,將來有一天我一定會死在你手裡。」

一個槍手往船體左側下方看了一眼,說:「他們到了。」

我順著那方向看過去,風平浪靜的海面忽然像開鍋了一樣,一個烏黑的大傢伙浮了上來——居然是一艘微型潛水艇!

原來這裡才是古聽雲和下家接頭的真正地點,超出我想象的是,接應他們的竟然是艘潛艇。

潛艇靠著船邊停好,頂蓋開啟鑽出兩個人來。古聽雲的兩個手下用槍指著我們,另一個用接好的傳送纜繩依次把兩隻大木箱送上潛艇,完事後扭過頭看著古聽雲。

古聽雲用槍指指腳下的小木箱說:「秦川,尾款在箱子底下,後會有期。」她在幾個槍手的護送下登上了潛艇。

看著潛艇消失在海面上,而天空依然蔚藍,海鳥依然飛翔,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呆站了半天,輕輕說了句:「牛。」

那次行動讓特案組的重犯古聽雲瀟灑地漏網,我沮喪了好久。

徐衛東難得地安慰了我幾句,一再強調我能從她手裡活著過關就是勝利,組織上因此掌握了她的不少資訊。

我心裡的感受很難找到合適的詞彙來描述:第一次有些期待能與一個目標人物再次過招,我也很好奇到那時自己會做出什麼抉擇。

這種期待讓我覺得不安,更多的是興奮。

我接了古聽雲的貨且平安無事的事蹟很快傳遍江湖,「塔哥」的名號就此在海上成了一塊響噹噹的招牌。

我想就是從那時起,海上成了我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