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詫異驚恐的目光下,我跨出裡屋將門關好。撥通了徐衛東的電話後,我壓抑住狂跳的心,想象著他接到我電話後的驚喜,不由得笑了出來。誰知電話通後,他在那邊低沉又急促地只吐了一個字:「說。」
我頓時覺得有些沮喪,只好走程式似的告訴他,我得到了一些關於內地毒品製造工廠的情報。
「嗯。」他應了一聲。我以為他有什麼指示,等了好幾秒,就聽他不耐煩地說:「你說不說?還打算讓我等你下回分解嗎?」
我長長呼了一口氣,把之前準備好的彙報詞中的感嘆詞和形容詞全部摘除乾淨,一口氣將從胡經那裡得到的所有情報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倒了個乾淨。說完我突然覺得輕鬆了許多,更多的卻是洩氣,這讓我感覺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受這麼大罪所換回的,不過是一段不到兩分鐘的話而已。
那邊還沉默著。
我忙補了一句:「彙報完了,您指示吧。」
徐衛東說:「最重要的你還沒說呢。」
我一下愣住了,仔細把剛才的彙報回憶了一遍,又把腦中所有關於這次任務的記憶翻出來快速而仔細地過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遺漏。我有些膽怯:「沒了,還有什麼?」
他提高了音調怒喝道:「人呢?你帶走的人呢?」
我忙把和程建邦相關的情況又重複講了一遍,並強調了兩次和程建邦聯絡的時間和號碼。他聽完又問:「劉亞男呢?」
我知道只要我活著,總會面對這件事,只是時間和方式的問題,或者是現在,或者是回去後,或者是電話裡,或者是當著徐衛東的面。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沒找到面對的方式和語句。徐衛東前所未有地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喝道:「你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老子的人一個一個地帶出去,然後再一個一個地扔在外面!老子不管你在天涯海角,限你三日內滾到我面前報到,不許暴露身份,儘量不要跟任何人接觸,不然後果自負!」
徐衛東結束通話了電話,留下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好半天才用顫抖的手把電話聽筒放回座機,直到不知不覺地把手中那塊烙餅塞進嘴裡,差點噎住才回過神來。
三天,徐衛東讓我三天內不暴露身份返回北京,一定有他的道理。反過來想,我向正處在麻煩中的他彙報瞭如此重要的情報,他沒有顯出半點喜悅,又給我下達了這樣的死命令,就說明,我在三天內趕回去一定對某些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三天就三天。我一腳將裡屋的門踹開,衝那幾個人問道:「哪有火車站?」
「一……一百公里。」一個司機看看我的臉色,忙又說,「我送你去。」
「好。」我把他揪起來解開繩索,對其他人說,「不瞞你們說,我是南邊過來的,遇到了巡邏隊,貨丟了……」
我的話沒說完,胖女人就搶著說:「大哥,我不聽,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求你了。」她居然哭了起來,剛才見著槍都沒這麼害怕。她這一鬧,其餘人都反應過來,嘰嘰喳喳地叫起「大哥饒命」來。
我只好把槍拿出來。這招果然好用,屋內又恢復了平靜。「我剛給我兄弟打了電話,我沒事,你們都沒事,我要有事,你們全家都得死。」我對那個司機說,「你送我去火車站,幫我買張票,給我留個賬號,我會把錢還給你。」
「不用不用,能幫到大哥我高興還來不及。」他強擠出笑臉湊了過來,被我身上的味道一燻,皺起眉頭揉了揉鼻子。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豬圈的味道,問那胖女人:「你們家能洗澡嗎?」
那幾個女人一起搖搖頭。
5
我草草用水抹了一遍身上,找了雙鞋穿上,叫那個司機開車上了路。一路上我不停地抽菸,眼看車駛近一個城市的邊緣,才問:「這裡的火車都通哪裡?」
「你就說你去哪裡吧。」司機悶了一路,見我願意說話,頓時興奮起來。
我看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我從扶手箱裡翻出他的駕照,緩緩地將他駕照上的資訊都念了出來。
他忙搖頭:「不是。」
「這是哪裡?」
「玉溪。」這一下他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了。
公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密集,路上也依稀有了行人。我看了一眼車內的電子錶,居然已經是六點了,我說:「天快亮了。」
「還早呢……」說完他馬上意識到不對,忙改口,「快亮了,快亮了。」
我笑了笑,將他的駕駛證丟回去,朝車外看了一眼,憑經驗估計快到市中心了。問司機:「還有多遠?」
「快了,快了,十分鐘就能到。」
我見路上有一些計程車,又問:「你能借給我多少錢?」
「二百……」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三百……」
「那就給我。」我從司機那裡拿了三百塊錢,讓他路邊停車。他看了我一眼,嚥了嚥唾沫,將車停下。我說:「立刻掉頭回去,錢我會還你的。」
他應了一聲,剛把車頭掉向來時的路,便加足油門,逃命似的飛馳而去。
我舉手攔下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捏著鼻子把我送到長途汽車站時,臉都憋青了。
搭上最早一班前往昆明的大巴車,我之前已經將槍拆成了零件,一路走一路丟,抵達昆明時,正好丟掉最後一根彈簧。
在昆明火車站,我買了一張中午發車直達北京的火車站票後,就幾乎身無分文了。上了火車,我身上這股味道才真正地發揮了作用:每一個靠近我的人,幾乎都用同樣的動作和表情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我的嫌棄,甚至有幾個小夥子指著我的鼻子讓我滾遠些。我自知理虧,最後找到一個四處漏風沒什麼人的車廂連線處縮了起來。
看著車外的景色越來越蕭瑟,旅客們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多,我知道這條路算是走了一半了。刺骨的寒風從各個縫隙躥進來,我收集著每站下車的旅客丟下的報紙和雜誌,墊在冰涼的車廂地板上,蜷縮在上面瑟瑟發抖。
第二天晚上,我摸出最後一根菸,剛想抽,想到還有十幾個小時要熬,又悻悻地放了回去。連續三天,除了那一塊烙餅,我沒有吃任何東西,飢餓使得寒冷更加難捱。
午夜時分,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走了過來,手裡拿著袋蛋糕,一邊吃著一邊好奇地東張西望。她發現我正盯著她的蛋糕看,忙將拿著蛋糕袋的手縮到身後去揹著。我尷尬地低下頭,舔舔早已乾裂的嘴唇,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緊緊咬著牙以防牙齒打架發出聲音。
一股濃郁的蛋糕香味直衝進我的鼻子,我吞了口口水,又使勁裹緊身上的衣服把自己縮在臂彎裡。感覺到有人在輕輕碰我的胳膊,抬起止不住發抖的腦袋,見那小姑娘將一塊蛋糕遞到了我面前,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我。
我吸吸鼻子,不知所措。
小姑娘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個,兩隻小手捧著蛋糕送到我的面前。我四下看看,見沒有別人,一把從她手裡接過那兩個蛋糕,想說聲謝謝,怎料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這時車廂那頭走來一個女人,對那小女孩說:「你瞎跑什麼?」她一低頭看到我,捏起鼻子趕忙一把拉住小女孩的手往車廂裡走去,一邊責備著那個女孩,一邊越走越遠。
那口蛋糕恐怕是我有生以來吃到的最香甜的東西,入口即化,容不得我過多品味就像是被身體吸走了一般,沒有半點蹤跡。當我把第二個蛋糕吃下時,鼻子有點酸,想起還在金三角叢林中的程建邦,此刻不知有沒有吃到什麼熟的食物。
靠著回憶取暖,我堅持到凌晨時,連回憶都沒有力氣了,只覺得身體已經完全凍透了,不論用什麼方法都已無法取得半點暖意。但我不能回到車廂內,以我現在狼狽的模樣,在車廂內必然會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當然,也包括乘警。我已經沒有精力再和警察去周旋什麼了,所以寧可當一個流浪漢,蜷縮在這裡。
好在乘警來回轉了很多次,並沒有過多留意我。大概像我這樣的,他們見得太多了,只要不偷不摸,老老實實到站下車,他們也不願在我這樣的人身上花太多的精力。
天亮了,我伸著脖子望了一眼窗外,乾巴巴的樹枝在寒風中顫抖,樹影下時而還有沒融化的積雪。估計還有兩三個小時就要到站了,我摸出最後那支菸顫抖著塞到嘴裡,點燃吸了一大口,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路過的乘警被我的動靜嚇了一跳,停下來打量了我幾眼,蹲下身問道:「你怎麼穿這麼點?你去哪兒啊?」
我抽了口煙,清了清嗓子說:「北京。」
「帶身份證了嗎?」
我揉了揉鼻子說:「能跑出來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身份證。」
「喲嗬,」他似乎對我有了興趣,「怎麼?被傳銷的騙了?」
我點點頭:「別提了,還不知道回去怎麼和媳婦兒交代呢。」
「照我說,你活該,哪那麼多一夜暴富的好事,有那好事我還在這兒陪你聊天?」他說著嘖了一下,「你這樣會凍壞的。」他想了想又說:「等我給你拿件大衣去。」
我鼻根一酸,趕忙吸溜了一下鼻子:「您怎麼不早拿啊,這都快到站了,不然我真得記您一輩子。」
「瞧瞧,都這德行了還貧呢,等著吧。」不到五分鐘,他丟給我一件藍色的棉大衣,「甭還我了,都是車上旅客丟下的。」
我趕緊將大衣裹在身上,頓時覺得踏實了許多。他又遞給我一碗泡麵問:「多久沒吃東西了?再泡會兒趁熱吃了吧,暖和暖和。錢沒了可以再賺,正路上發財的多了,別老琢磨那歪門邪道的,這身體毀了可就真完了,有多少錢也得買藥吃。」
我端過那碗燙手的泡麵,顧不上泡好沒泡好,掀開蓋子抄起叉子就往嘴裡扒拉。
「你慢著點……真是的,平時怎麼教育你們的,有困難找民警啊,還用悶在這兒忍凍捱餓的……」
我沒等他說完,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說:「謝謝你。」
他把沒說完的話嚥了回去,搖搖頭嘆了口氣走了。
裹著棉大衣吃完麵,我像是連著幹了兩天的重活後突然歇了下來,身體一放鬆,很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朦朧中,我彷彿置身於冰天雪地中,寒風小刀子似的從我身上割過,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的雙腳在過膝的積雪中凍得失去了知覺,不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再移動一步。敵人好像就在身後,我聽到了他們急促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卻連脖子都扭不回去。就在我打算放棄時,程建邦從天而降,他狠狠地在我腳上踢了一下……我一激靈醒了過來,見車門已經開啟,一個五大三粗的人正拖著拉桿箱豎起眉毛瞪著我:「讓讓。」
我擦了擦口水站起來,腿已經壓麻了,完全找不到重心,我身子一歪一頭栽到車外,在結著薄冰的站臺上滑出幾米遠,引來一陣驚叫和幾聲嘲笑。我坐在地上揉了揉腿腳,等它們恢復了知覺後,找著甩落的鞋套上,裹緊大衣隨著亂鬨鬨的人流出了站。
我一路小跑著擠出人群,鑽進一輛計程車。不等我說話,那司機推開門跳下車嚷嚷著:「這什麼味兒啊?趕緊下車,我等人呢。」
我把總部的地址告訴他後,說:「給你一百,開車。」
他捂著口鼻伸脖子朝車內打量了我一下,笑著說:「別逗了,你現在能拿出張十塊的,我就把車送你。」
多日來的委屈和憤怒「嗡」的一聲湧上了腦門,我跳下車將車門用力摔回去,繞到車前,揮起拳的時候,見他縮起脖子雙手擋在臉上的樣子,我把那股氣又忍了回去。我罵了一句,將身上的大衣扯下來往那司機頭上一套,乘他大喊著手忙腳亂地對付那棉大衣時,我飛快鑽進車內,打著火朝總部的方向駛去。那司機跳腳大喊著:「警察!搶車了!那個要飯的搶我的車了!」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兩輛執勤的警車拉響警報,正要掉轉車頭朝我追來。那一刻我有點後悔剛才的衝動,但現在只能將計就計,不然肯定會耽誤時間,這時候我絕不能給徐衛東添一點麻煩。
我開著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開到總部大門外,猛地將車頭一掉,避開前面攔截我的兩輛警車,鑽進總部旁邊的小路。當我準備轉向總部後面的特勤通道時,身後的警車才追來。我一腳剎車,猛地轉了把方向盤,將車橫在路上,正好擋住了整條路,我下了車,甩開膀子跑到特勤門口。門口執勤的警衛見怪不怪,後撤一步做出一個攻擊動作,見我直奔密碼門,警衛立刻又恢復常態站回原位。
等我輸入個人密碼驗證了身份,特勤通道的門「咔嗒」一聲開啟,正準備進去時,那警衛突然一個立正,對我敬了一個軍禮。我見自己這副樣子也沒法回禮,只好對他點點頭,指指後面追來的警察,說:「麻煩你處理下。」
「是。」他乾脆地答道。
走進辦公樓,一股暖意將我包圍時,我竟感動得差點叫了出來。我擦了擦鼻涕沿著樓道一路奔到徐衛東辦公室門口,發現門口多了一個警衛,正以跨立的姿勢站在那裡。他看到我明顯一驚,沒等他做出什麼反應,我已經跑到門口,對他點點頭,伸手就要去開門,他伸手攔住我:「你找誰?」
「徐衛東。」說著我又要往裡走。他一把揪住我的衣服,動作雖不算猛,竟然將我本來就單薄的上衣扯開了一個豁口。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鬆手的意思,重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拽。
這時我才看到,他衣袖上戴著的紅袖章上是「糾察」兩個字,這兩個字扎得我眼裡心裡都是一怔,不由得衝口問道:「徐衛東怎麼了?」
他鬆開我的胳膊,又將我往後推了幾步,說:「他在接受上級調查,請你不要打擾。」
「我有急事,我要見他。」我撥開他的手。
「請配合我們工作。」
「老徐!」我索性站在門口喊了起來,「秦川向你報到。」
裡面傳來徐衛東有些沙啞的聲音:「進來。」
「他不讓我進。」我看了一眼那個警衛。
「放屁,你是廢物嗎?連個門都進不來?門口有坦克嗎?」徐衛東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洪亮,語調中充滿了挑釁。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知道此刻他把我當成戰友。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麻煩,但有一點很明確,他現在需要我。我對足足高出我半個頭的警衛冷冷地說:「讓開,你打不過我。」
他看了我幾秒,嘆了口氣,往旁邊橫邁了一步。
6
我推開門,見屋內拉著窗簾,只開了一盞小燈,顯得很昏暗。屋裡煙霧繚繞,若不是聞到香菸的味道,還以為是著火了。坐在沙發上的兩個男人見我進來,「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手裡拿著資料夾,充滿敵意地看著我,說:「誰讓你進來的?」
徐衛東蹺著二郎腿說:「我。」他對我擺擺手:「秦川過來。」
我經過那兩個人時,他們皺著眉頭偏了偏頭,揉著鼻子說:「這什麼味道?」
「豬圈味。」我故意放慢腳步,讓那股味多瀰漫一些出來。
一人忍不住好奇地問:「你跑去豬圈幹什麼?」
我本想說是「為了執行上級給我的任務」,但一想他們來此的目的,立刻說:「為了保衛祖國和人民的利益不受侵犯。」我偷偷瞄了徐衛東一眼,見他緊閉的嘴角抿了又抿,一看就是在忍著笑。我知道我的做法沒錯,走過去正對著徐衛東一個立正:「我有情況要彙報。」說完故意斜眼看了那兩人一眼。
徐衛東將手中的菸頭掐滅在菸缸裡,衝他們說:「對不起兩位,請回避。」
那兩人有些不服氣地看看我,又看看徐衛東。在保密條例面前,他們別無選擇,一人悻悻地看了我一眼:「我們會再來。」
「不送。」徐衛東做了個請的動作。等他們走到門口時,徐衛東突然說:「等等,秦川你們見過了,他是我們特案組的探員,如果他身份洩露,從內部查起的話,還請你們,還有門口那位兄弟配合一下。」
他說得很輕鬆,卻把正要出門的那兩人嚇得腳下一軟差點踢到門上。我就勢對著那兩人挺了挺胸,一人回過頭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說出來,紅著臉出了門。
徐衛東眼含笑意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譁」的一下拉開窗簾,陽光頓時填滿了整間辦公室,晃得我急忙擋住眼睛。徐衛東轉過身,張了張嘴又把話忍了回去,把窗簾拉上了一層。我不等他說什麼,忙問:「和程建邦聯絡上了嗎?」
他把目光慢慢地從窗外移到我的臉上,朝門外努了努嘴:「怎麼?你也是他們派來的?」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愣了一下趕忙搖搖頭。他抬起眼皮看著我說:「不是你一來就提問?」
我急忙低下頭避開他的眼神。
一陣相對無言後,他忽然開口說:「秦川,謝謝你。」
這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像是被點了穴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徐衛東皺皺鼻子說:「是臭了點……給你二十分鐘,去浴室洗完澡換身衣服跑步來見我。」
「唉!」我高興地應了一聲。在他桌上找了支筆,將送我去玉溪的那個司機的姓名和地址寫在紙上說:「我借了這人三百塊,你幫我還了。」見他呆呆地看著我,我又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我迫不及待地衝進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換上徐衛東派人送來的衣服。再次回到辦公室時,屋裡的煙霧早已散去,他正站在辦公桌前打電話,見我進來,捂著聽筒對我說:「先休息下,我給你接風。」
他顯得很興奮,而我還在琢磨怎麼和他交代劉亞男和程建邦的事。
我酣暢地睡了一覺起來,到徐衛東辦公室報到。
「我有一個問題,你曾經給程建邦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我想知道你們那麼對話是不是因為當時情況特殊,所以你們故意設的局?」他遞給我幾頁紙,我仔細一看,竟然是幾天前程建邦和胡經的人圍攻小樓時,我和程建邦的那次電話的通話內容:
程建邦:秦川?
秦川:是我,外面是你?
程建邦:(笑)這個時候我一猜就是你,給你五分鐘,拿著配方出來,不然別怪我無情。
秦川:你真的投靠了胡經?
程建邦:還有四分半鐘,對了,提醒你一下,你那點能耐我清楚,所以別不自量力。
秦川:我死了,你也得不到配方,你以為胡經會和你講義氣?你忘了大姐是怎麼死的?
程建邦:我自認為還是有點價值的,大姐已經不在了,我也沒什麼在乎的了,與其沒完沒了地打打殺殺,不如找個好出路。
秦川:那你也不該去找胡經!
程建邦:你跟了周亞迪那麼久,得著了什麼?要錢沒錢,要信任沒信任,我倒寧願跟一個明算賬的,幹完這一票我拿到我該得的就走,大家互不相欠。你還有四分鐘。
秦川:你還記不記得大姐臨死前對你說過什麼?
程建邦:她讓我聽你的,她已經不在了,我聽了你的又能怎樣?不如你聽我的,我們和胡經合作,我見識到他的實力了,事成之後足夠你我下半生逍遙的。這次我想聽自己的,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攔著我,我也和他玩命!
秦川:建邦,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程建邦:說實話,最早我以為我知道,後來我覺得我不知道,現在我是真的知道了。秦川,聽我的,拿著配方出來,我們像從前一樣搭檔,只不過換一個大方的老大而已。你放心,我們會給周亞迪留一口的。你如果一意孤行,那麼對不起,我只能把槍口對準你。
秦川:你不要逼我,大不了魚死網破。
程建邦:秦川,那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把我逼到那個份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拿出來充當本錢了。
……
記錄非常詳盡,忠實地還原了那場對話的全部內容。我低著頭,假裝慢慢地翻看著,腦子裡飛速地旋轉起來。我不敢抬頭,因為我知道只要對著徐衛東的眼睛,哪怕我有一個不誠實的眼神就會被他識破。
我以為這件事只要我不說,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卻忽略了總部系統會記錄我們電話內容的細節。如果我承認這些只是一個局,算不算欺騙上級和組織?如果我如實彙報,程建邦會不會被拋棄?
徐衛東似乎並不急於得到答案,他悠閒地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吐掉嘴裡的茶葉末,又點了根菸抽起來。
一邊是對組織必須的忠誠,這忠誠是絕不容褻瀆的;一邊是我同生共死的戰友,雖然他曾開過小差,但機率誰都懂,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己從未動搖過。
問題是這樣的劣跡一旦被敲定,根本無法想象他會受到什麼樣的處分。
我該怎麼辦?
我低著頭伸手去夠茶几上的煙,徐衛東把煙往我手邊推了推,始終沉默著,沒有催促我的意思。我點著煙,抽了一口後,突然明白徐衛東只想要一個他希望得到的答案,至於這個答案的真實性,他根本不在意。不然以他的經驗和技巧,根本不會給我這麼多時間去思考,第一時間就會把我問個底掉。
對,一定是這樣。
我把記錄丟在茶几上。「那是當時環境特殊,我們故意翻臉,才不會被人懷疑。」我抬起頭,看著徐衛東的眼睛說。
他盯了我幾秒,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說:「走,喝酒去。」
總部餐廳的包廂裡,徐衛東點了滿滿一桌菜,雙手抱在胸前坐在對面,看著我狼吞虎嚥。直到我再也吃不下時,他指了指桌上沒怎麼動的紅燒肉和排骨說:「你什麼時候開始挑食的?」
我打了個嗝,說:「我這輩子再也不想吃豬肉了。」
他給我倒了一杯酒:「那也不夠,來,喝酒,把剛吃的全喝吐了,再給我重吃一遍。」
我又打了個嗝,舉起酒杯一口乾了,說:「你早說我就不吃辣的了。」
「問吧。」他一邊倒酒一邊說,「我可以回答你所有的問題。」
我是有太多的問題想知道答案。尤其這次任務中,有太多讓我無法理解的事,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機會直接問他。這麼久以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不再發問,只是被動地自己尋找或等待答案。他猛地讓我敞開問,我還真不知從何說起。我舉起面前的酒杯:「還是你自己說吧。」
徐衛東舉杯和我碰了一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點了根菸向我徐徐道來:
原來,在這次行動之前,他就已經通過一些線索察覺到金三角在內地有地下工廠。但苦於一直沒有更確切的情報,也就無法立案。這就意味著一旦他的判斷屬實,等到掌握了足夠的情報,恐怕那些工廠已經造出了駭人聽聞的毒品,造成的危害必然難以估量。與其坐等不如主動出擊,在得不到組織認可的情況下,他只好秘密聯絡了老戰友劉亞男,請她幫忙。誰知劉亞男因為別的案子也準備去金三角,同樣因為條件不成熟得不到組織批准,畢竟出國辦案不是出國旅遊。
他和劉亞男將彼此的資訊共享之後,一致認定不能再等,否則國內的緝毒戰鬥將處於被動的趨勢。面對決定隻身前往的劉亞男,他知道無法勸阻,為了任務能順利進行,也為了她的安全,老徐決定派有在金三角執行任務經驗的我們一同前往。為了保護我們,他沒有告訴我們實情,以便一旦失敗,上級調查下來的時候,他可以一人承擔,而我們可以免責,畢竟我們不知內情。
聽到這裡才發現,不覺中一瓶白酒已經快見底了。想起他出現在延安的那一晚,他是把壓箱底的家當,包括自己的前途都交到了我們手裡。我舉起杯說:「你不信任我們,有事自己扛,不夠意思。」我有點不勝酒力,說話舌頭也變得不利索起來。
我幫他倒滿酒,問道:「那些工廠的情報對嗎?」
「不對。」他舉起杯又幹了。
我手一哆嗦,一杯酒灑出去半杯。
「所以,」他說,「我接到你的電話的第二天聯絡了程建邦,又從胡經嘴裡把實底撬了出來。」
「那就是說,我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你的正確。」我將瓶裡最後的一點酒倒進他杯裡說,「那,這福根兒你得自己幹了。」
我又問:「建邦他怎麼樣?」
徐衛東把酒乾了,咂咂嘴放下杯子說:「是不是該我問問你了?」
我開啟第二瓶酒,把兩個杯子都添滿,一揮手說:「隨便問。」
「劉亞男呢?」他淡淡地說。
這恐怕是進入特案組以來,我唯一瞞著他也是唯一和他賣關子最久的事。大概是因為酒精的刺激,那一刻,看著他滿臉的期待,我體會到莫大的成就感,這種成就感甚至勝過我圓滿地完成任何一個艱難任務。我忍著得意說:「你自己幹三個,我就告訴你。」
他臉色一沉就要發作,看到我嬉皮笑臉的樣子又算了,黑著臉哼了一聲,拿了個大杯子倒了三杯酒進去,一口氣灌進肚裡,將空杯重重地扣在我面前。
我慢慢地從煙盒裡抽出根菸,點著美美地抽了一口。他有些不耐煩:「你知道在我面前得寸進尺的後果嗎?」
我忙收起嘴臉,講了劉亞男被胡經的人用槍擊中那晚的事:
那晚,蘇莉亞接來的醫生向我們宣告了劉亞男的死亡,讓我進去最後看一眼,便離開了。實際上是劉亞男用重金買通了那個醫生,讓他對外這麼說。周亞迪失勢,這醫生早就想拿一筆錢走人了。
我跟蘇莉亞要來車鑰匙,將劉亞男抱上車,告訴蘇莉亞,我要獨自去埋葬劉亞男,不許她跟著。蘇莉亞猜到了多少真相我不得而知,但她沒跟周亞迪透露一星半點,是周亞迪沒有產生懷疑的重要原因。
蘇莉亞的車在周亞迪的地盤內,就是天然的通行證,我開車繞過竹林,把劉亞男送到她的落腳點,有個她熟識的醫生在那裡。在路上,她囑咐我不準向任何人洩露她還活著的事,包括程建邦和徐衛東。
我不解,她說有三個原因。第一,她覺察到程建邦的情緒極不穩定,她知道程建邦對她有了超出同事關係的好感。這種好感對於一對生活在安寧環境中的正常男女來說,未嘗不是一場浪漫故事的開始,但這裡是金三角,每一個錯誤的動作、錯誤的反應,甚至錯誤的眼神都會導致輕則失去生命,重則讓整個任務失敗。她希望自己的死訊能激勵程建邦,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任務中。
我沒有告訴徐衛東,劉亞男的這番苦心不僅沒有激勵程建邦,反而讓程建邦瘋狂而至絕望,差點自暴自棄毀了整個任務。徐衛東也並沒有追問,我想他或許猜到了幾分。
第二個原因,是劉亞男發覺金三角幾大毒梟勢力的變化完全超出了她之前掌握的情報,她認為眼下金三角最大勢力的根源,是胡經那個有軍方背景的伯父。她只要挺過受傷這關,就會盡快返回俄羅斯,在另一條線上查清胡經伯父的底細,然後切斷他的資金鍊,只有這樣才能給予金三角從內到外的致命打擊。這樣,就算我和程建邦在金三角的計劃失敗,她的行動成功,也相當於給了胡經這個即將一統金三角的毒梟一次致命的打擊。
至於第三個,就是不知道她通過什麼途徑得知徐衛東開始接受紀律審查,她不想在關鍵時刻扯到這種她認為無聊的事上來,所以想先避開這陣,無論如何等她執行完她的計劃再說。
徐衛東聽完,給自己倒了杯酒,臉上露出罕見的笑容,看著酒杯自言自語:「我就知道,她哪有那麼容易死。」他一仰脖將酒倒進嘴裡,喝完低著頭嘿嘿一笑,似乎才意識到我正詫異地看他,忙收起笑容。畢竟喝了不少酒,這些掩飾的小動作顯得有些刻意,他又趕緊清了清嗓子坐正,指了指桌上的一副空餐具:「那副碗筷是留給程建邦的。」他看了看手錶說:「差不多應該到了。」
只聽有人在敲包廂的門,我興奮地站起身來,起得太猛,腿蹭到了桌面上,「咣噹」一聲,將桌上的一隻酒杯掀翻摔到地上。
「進。」徐衛東對門外說。
進來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那人走進包廂,對徐衛東一個立正:「首長,手機弄好了。」遞給徐衛東一部手機。那人見我呆呆地看著他,衝我笑著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徐衛東白了我一眼,將手機遞給我:「你的。」
我接過手機看了看,塞進口袋,問道:「他什麼時候到?」
徐衛東看了我一眼沒吭聲,將那副空餐具擺好,往那隻酒杯裡倒滿酒說:「先一起幹一個,這一次你們比我牛。」
我看著他的表情和那副空碗筷,頓時一種不祥的感覺隨著酒氣翻湧上來:「老……老徐,你別嚇我……」我說著胃裡就開始翻湧,急忙捂著嘴向外跑,一轉身卻一頭扎進一個人的懷裡。
那人急忙讓開門口,說:「你們就這麼給我接風啊?」
我一聽那聲音,抬起頭一看正是程建邦。
胃裡翻湧得越發洶湧,我顧不上和他打招呼,捂著嘴一邊往外跑一邊說:「程建邦,你等著我,老子把肚子清乾淨就來和你喝。」
在洗手間趴著吐完,我給劉亞男打了一個電話,然後洗了把臉,重返另外一個只有酒肉和兄弟的戰場。
那天我們三人從下午喝到晚上十點,直到餐廳管理員過來催了才散。我從沒見徐衛東喝多過,那天他真喝多了,臨走前塞給我們一沓錢說:「別高興,這是你們這幾個月的工資,我幫你們領出來了。我忘了誰是誰的了,你們自己分吧,無所謂,不用省著花,可勁地糟踐,都是你們應得的。」
7
幾個月後的一天,我和程建邦又從徐衛東的辦公室裡「滾」了出來。我拍拍程建邦的肩膀說:「我心情不太美麗,你請我喝酒。」
「好,走。」他伸手攔了輛計程車。上了車,他正要跟司機說地方,我把他攔住,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程建邦閉著眼琢磨了一下,說:「你說的這個地方耳生。」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看了一眼望著車窗外發呆的程建邦,湊近他的耳朵輕聲說,「我一直沒問,胡經你是怎麼處理的?」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又問:「怎麼解決的?」
他做了個開槍的動作。
「抽根菸都怕被人發現,你還敢用這個?」我學著他做了個開槍的動作。
他臉上顯露出一絲不易覺察到的遲疑,很快又恢復了平常,伸出手將開槍的動作稍微變了變,扣動扳機變成扭動的動作。他好像生怕我看不明白,將手比在脖子上做了一個扭斷的動作說:「是這樣。」
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說:「記得上次我說你要是活著回來,我要帶你去見個人嗎?」
「少廢話。」程建邦瞪眼說,「什麼重要人物?」
我看向窗外說:「急什麼?快到了。」
計程車拐進一條酒吧雲集的街上,一路上紅男綠女成群結隊分外顯眼,我指揮著司機在一家酒吧門口停下。
我站在門口觀察了一下酒吧裡的環境,對著吧檯裡忙活的老闆揮手打了個招呼。老闆一驚,放下手中的活,興奮地跑過來站在我面前說:「秦哥,來了。」又客氣地和程建邦打了個招呼。
程建邦眯著眼睛看著他,轉著眼珠想了一會,說:「好眼熟,一定見過,你讓我想想……」
「這是阿來。」我哈哈大笑起來。
「哦!想起來了,你胖了。」程建邦不可思議地退開兩步,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阿來。不等他們寒暄,我拉了拉程建邦,指指吧椅上坐著的一個女人的背影:「那個就是我說的,你死也要見的人。」轉身又揪住阿來說:「你先陪我喝兩杯。」
阿來滿口應承著:「沒問題,沒問題。」
程建邦伸著脖子看看那女人的背影,疑惑地看看我,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去。阿來把我引到一個座位上坐下來,見程建邦走到那個女人的旁邊,伸過脖子去看的同時,那個女人也側過臉看向他。
程建邦像是見了鬼似的,「啊」的一聲蹦起老高,把周圍人都嚇了一跳。我不由得站了起來,見程建邦撲上去,一把將劉亞男從吧椅上抱起來轉了幾圈。劉亞男也不掙扎,由著他興奮夠了放下,站在程建邦面前,歪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看著他們的樣子,我忍不住也跟著笑了。阿來把酒拿來,擺好倒滿說:「秦哥,看見你,我高興,我先幹三個。」舉起酒杯自斟自飲一連幹了三杯,面不改色地笑著。我喊了聲「好」,說:「果然是開酒吧的。對了,你老婆呢?」
阿來抓抓頭,嘿嘿笑著說:「和她朋友去做美容了。」
正說著話,程建邦拉著劉亞男晃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對面的位子上。劉亞男還是那副安靜的表情、安靜的眼神,這種安靜的氣質立刻將我們這張桌子從酒吧內的喧囂中隔絕出來。
我心中一時百感交集,衝她點點頭:「大姐。」
「幹得好。」劉亞男拍拍我的臉,她的手有點涼。
「我斗膽提個議,我們一起幹一杯,算我敬幾位大哥大姐,我尊敬你們、佩服你們……感激你們。」阿來眼睛一紅,閃著淚光說,「尤其是我秦哥,他救了我的命……」
「好了。」我勸道,「你怎麼每次都這幾句,沒點新鮮的?白受保密教育了?哪天再說漏了,我可真幫不了你。」
「來,乾杯!」程建邦舉起杯說,「今天不醉不歸,誰知道下一次再聚一起喝酒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不知不覺兩瓶酒就空了,我的胃裡被攪得天翻地覆,來不及去最裡面的衛生間,直接跑到酒吧外的馬路邊,抱著一棵樹幹嘔了半天,直到眼淚都出來了也沒再吐出半點東西,也的確沒什麼好吐的了。
我扶著樹在馬路沿上坐了下來,呼吸著帶有汽車尾氣的空氣,看著大冷天也不捨得多穿衣服的一群姑娘嬉笑著從我面前走過,看著站在老遠對著那群姑娘目瞪口呆的幾個小夥子,看著一個環衛工人將地上的垃圾掃進簸箕,看著滿街耀眼的霓虹燈和被霓虹燈染得暗紅的天空……不禁淚如泉湧。在這裡,我不用擔心會有人從背後用槍瞄準我,也不用擔心會有人突然跳出來指著我說「來,殺了這個人,你就是兄弟」,更不用擔心不知道自己下一個小時將身在何處,身邊是什麼人。
馬路對面一對小情侶不知在爭執著什麼,他們的語調越來越高。我眯著醉眼看去,見那小夥子攔下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女孩顧不得腳下的高跟鞋,朝飛速離去的計程車追去,呼喊著那個男孩的名字。女孩飄起的長髮讓我猝不及防地想起了蘇莉亞,在我離開的時候,她也是這個樣子在車尾跑著……她要是能說話,聲音會是什麼樣子的呢?可憐她喊不出聲來。
這輩子我可能再也不能去金三角了,或者他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蘇莉亞要是知道我隱瞞她那麼多,又會有怎樣的反應?她會不會恨我?想到這裡,我趕忙搓搓臉,想讓自己從這令人心慌意亂的情緒中逃離出來,可思緒這東西像極了一把沙子,一旦把它拿出來攥在手裡感受它,它就會源源不斷地從你的指縫間滑出去,任憑你使盡渾身解數也於事無補。就像一旦想起寧志還掩埋在異國他鄉的荒山野嶺中一樣,那切身的痛楚是絕不會淡忘的。
我抹了一把眼淚,就聽身後有人走來。我下意識地又繃緊了神經,很快又放鬆了下來,故意不回頭看,也不去猜測,只等那腳步聲在我背後停下,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這就不行了?進去接著來啊,剛誰跟我說要換個地方接著喝的?」程建邦一連說了好幾句,才覺察出我不大對頭,把我臉扭過去,看著我說,「你沒事吧?」
我扯著嘴角笑笑,站起來搭著他的肩膀說:「走,這點酒還能把我放倒?」
站起來的那一刻,見劉亞男就站在程建邦身後看著我,眼神中有一些擔憂,有一些憐愛。她上前拍了拍程建邦,對他使了個眼色。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回酒吧。
劉亞男用她冰涼的手拍拍我的臉。「你能活著回來才是他們最大的心願。」她抬頭朝蒼茫的夜空望去,「他們看得到你的。」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天空,久久沒有說話。
「你知道你是誰嗎?」她問道。
「當然,我是秦川。」我笑了一下,想打破悲傷凝成的寂靜。
「你是戰士。」她摟著我的脖子,一邊往回走一邊將手裡的菸頭彈到地上,濺起一串紅亮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