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當我醒來時,漫天星斗彷彿一個高遠的穹頂懸在眼前。周圍一片暗黑,空氣依然潮悶,比起白天來卻要清涼許多。我扭過頭,就看到胡經被自己的衣服綁得一動也不能動,嘴被堵得嚴嚴實實,正坐在離我兩米開外的地方看著我。
我猛地一激靈坐了起來,見程建邦揹著兩條長槍,正坐在另外一邊一根粗壯的樹杈上眺望著暮色籠罩的叢林。他見我醒了,從樹杈上跳了下來,摸出一瓶水遞給我,說:「含一會再咽。」
我依言慢慢喝了幾口水,問道:「你沒事吧?」
程建邦看看已經包紮好的肩膀,搖搖頭說:「有那一車榴槤墊底,這點傷不算什麼。」
他肩膀上包紮的地方還有血滲出來,我鼻子一酸,四下看了看,岔開話題說:「他們沒追來?」
程建邦指著東南方說:「他們從那邊過去了。」他看了一眼胡經,說:「你醒了就好,那些人靠近的時候,要不是我反應快掐住他的脖子,他就喊出來了。」
胡經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中的水,喉結不停地動著。看來程建邦一直沒給他喝水,我拿著水走過去蹲在胡經面前說:「看來你也不怎麼懂合作。」我故意將瓶子舉過他的頭頂,慢慢地將一股清水從瓶中倒了出來,水流貼著他的臉流到地上。他恨恨地瞪著眼睛,好像我糟蹋的不是水,而是黃金,眼裡幾乎噴出火來,被堵著的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我將剩餘的水一股腦澆在頭上,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水珠雨點般濺到胡經的臉上,看著他懊惱的樣子,我只覺得越發神清氣爽,拍拍他受傷的肩膀說:「還疼嗎?」他「嗯」了兩聲,翻著白眼差點暈了過去。我將沾到手掌上的血抹回他的衣服,問道:「來救你的是什麼人?」他「嗚嗚」了兩聲。「你確實嘴硬。」說著話我就用指頭在他的傷口上捅了兩下,又問:「你到底說不說?」他接著嗚嗚,疼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
程建邦走過來說:「你沒見嘴堵著嗎?怎麼和你說話?你還沒完沒了地這麼捅人家的傷口。」他一邊說一邊學著我的樣子在胡經的傷口上捅了兩下。
胡經這次徹底撐不住了,身子往前一傾,跪在我們面前,頭像搗蒜似的給我們磕頭,嗓子裡帶著絕望的嗚咽聲。
我站起身把程建邦拉到一邊,輕聲問:「怎麼辦?這麼耗下去不是事。」
程建邦咂咂嘴,說:「沒辦法,來的人挺多,我們兩個人倒好辦,可帶著這麼個累贅……」他用下巴指了指還在那裡使勁磕頭的胡經。
「明天天一亮目標更大。」我看了一眼手錶,這裡天亮得特別早,還有幾個小時天就亮了。
程建邦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把我往遠拽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我剛才仔細想了一遍,只有一個辦法。」他摸出根菸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機看了看,還是怕點火會暴露,又把打火機裝回口袋。「在這裡把他的嘴撬開,得到我們需要的資訊就把他幹掉。」
我想了想,說:「不行,萬一他騙我們呢?」
程建邦有些不耐煩:「那你說怎麼辦?」
我看了一眼胡經,也有些煩躁,手不由自主地也摸出一根菸叼在嘴上,習慣性地去摸打火機時,手指觸到了口袋裡的手機,眼前忽然一亮:「我有個想法,有點冒險。」
程建邦說:「咱們冒險也叫事?」
我仔細將臨時想出的計劃在腦子裡大概過了一遍,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將計劃簡略說了。程建邦瞪著眼睛足足看了我一分鐘,說:「那先撬開他的嘴。」
程建邦一把將我推開,大步跨到胡經面前說:「我問你幾個問題,你願意答我就讓你舒服點,不願意答我讓你生不如死。」
胡經抬起頭看著他,點點頭。
程建邦接著說:「我鬆開你的嘴,你敢發出一點我不願意聽的聲音,我不殺你,我讓你下半生都生不如死。」
胡經拼命地點頭。我走到他身旁蹲下,準備著他一旦有想耍花招的動作就一招制住他。程建邦說:「你在內地有幾個工廠?都在哪兒?」
胡經明顯渾身一緊,眼睛裡的恐懼和絕望一下就消失了,死死盯著程建邦的眼睛,足足沉默了一分鐘,又側過臉看看我,像是要在我們臉上找出什麼答案。相視片刻後,他像是陡然間想通了什麼,釋然地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程建邦與我對視了一眼,問胡經:「你說還是不說?」他從後腰將匕首拿了出來,鋒利的匕首尖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暗暗的冷光。他將匕首尖探到胡經的褲襠處,輕輕一挑,便將胡經的褲子劃開一個三寸長的口子。
胡經嚇得又忙連連點頭。程建邦將他嘴上的布條拉開一道縫隙。胡經立刻像一條被丟到岸上的鯰魚,張著嘴貪婪地呼吸著空氣,喘夠了氣才說:「給我口水喝。」
程建邦正要把水給他,我上前一把攔住,惡狠狠地對胡經說:「這瓶水是你的,你先說,問題的答案只要我滿意,我就往你嘴裡倒一口,我要不滿意就往地上倒一口。」
「我早看出來了,你們根本不在乎錢,好像更在乎我的工廠在哪兒,我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胡經垂頭喪氣地苦笑著說。
現在,最擔心我們身份暴露出來的不是我們自己,而是胡經。我們的真實身份是個不能說的秘密,尤其在這種地方,知道的人必須得死。所以我們也不需要再掩飾什麼了,我們想要得到的情報根本不是兩個毒販在這種情況下迫切要知道的,如果需要的話,很快我會向他表明身份,他則必死無疑。
「我還沒問,你的話有點多。」說著我將瓶子一斜倒了些水在地上。胡經看著那股水舔舔嘴唇,費力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
「你在內地有幾個工廠?」我晃了晃瓶子,用手指在瓶子上比畫了一個刻度給他看,「這個問題值一口水,應該到這兒。」
「你們是緝毒警。」胡經抬起頭看著我說。
「答案錯誤。」我將瓶子大幅度斜著咕嘟咕嘟往外開始倒水。胡經掙扎地張開嘴,將舌頭伸出老長向水流湊去。在他舌尖剛剛要觸到水流的時候,我把瓶子收了回去。「回答我。」
「就算我告訴你們又有什麼用?你們跑不掉的,到頭來還是什麼都得不到,不如你們放我一馬,我可以給你們一筆錢,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我冷笑了一聲,舉起瓶子還沒倒水,胡經就低聲喝道:「別倒了!」他嘴一咧帶著哭腔說:「別倒了,求你了。」
我又往外倒了一些水:「回答我,你有幾個工廠?」
「秦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叫秦川,還有你,程建邦。我就算說了,你們也跑不了,就算把我殺瞭然後跑了又怎樣?你們以為掃了我的幾個工廠天下就太平了?你們以後還來嗎?跟誰來?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有人死在了我們這裡,而且不止一個吧?難道你們打算以後自己來?」
我再次舉起瓶子,這次沒等我倒,胡經忙說:「別倒了,我說!」他突然又笑了。「我知道了,那個寧志,是你們的人。」
聽到寧志的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莫名的憤怒猛然從心底躥起直衝大腦,我有種被戲弄的屈辱感覺。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他按在地上,咬著牙說:「我再聽見那個名字從你嘴裡念出來一次,我就有本事讓你求我殺了你。」
胡經張著嘴,一陣陣地乾嘔著,不知是口水還是胃裡翻出的酸水從他嘴裡冒了出來。若不是程建邦在一旁咳嗽了一下提醒我,我寧可放棄一切看著胡經這麼慢慢地死去。
「六個!」胡經咳著說。
我追問道:「什麼?」
胡經靜靜地躺在地上望著夜空:「我在內地有六個工廠。」
「在什麼地方?我要詳細的地址!」
「水。」
我擰開水瓶對著他的嘴潑了一點,他趕忙伸出舌頭貪婪地將嘴邊的每一滴水都舔淨,陶醉地咂巴著嘴,將他六個工廠的位置全部說了出來。
我閉上眼將那些工廠的位置和相關資訊一一刻在腦中,又潑了一點水在他臉上。等他舔完,我揪著衣領把他拽起來,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你那工廠多長時間了?製造了多少?賣了多少?賣給了誰?還有,你派了多少人在內地?警察裡有多少是你的人?名單、地址、電話我都要。」
我恨不得砸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面到底有多少東西。從他能在內地建起六個工廠來看,他的觸角可能已經伸到我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這是一個物質的世界,只要有錢就能製造出你無法想象的光怪陸離的誘惑,胡經這樣的人恰恰最不缺的就是這點小錢。他以及聽命於他的人,還有他們掌控的網路只要多存在一天,就會有更多的人和家庭陷到毒品的旋渦中灰飛煙滅,更多一些戰士流血犧牲。眼前的胡經對我乃至整個緝毒戰線就像一個絕佳的機會,但機會總是喜歡和人開玩笑,偏偏在這種地方被我逮住,註定會有遺憾。
正常的預審需要詳細的準備,你得為你想知道的內容根據嫌犯的個體情況設計問題圈套,一步一步引著他走進你的陷阱,讓他在不知不覺中供出你想知道的答案。對於胡經這樣的人物,更像是開發一個寶藏,沒有幾個月的準備工作根本不可能成功。但我們的時間只有一夜甚至更短,就連說話都得注意音量。最重要的是,這不是我的長項,我也沒有機會重審。
胡經長嘆了一聲:「看來我得死在這裡了。」
我說:「要怪就怪那些來找你的人吧,不然我們可能已經到邊境了,你還能留條命回來。」
胡經笑笑,說:「我又不傻,你根本就沒打算放我。他們來,我死在這裡;他們不來,我會死在你們的監獄裡,或者被你們槍斃。」
一直在一旁放哨的程建邦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對我打了個手勢,提醒我山下有異常。我趕忙將胡經的嘴重新堵上,按倒在地上讓他看不見我和程建邦的眼色。我死死盯著程建邦的身影,側耳聽著山下的動靜。
幾分鐘後,程建邦對我打了個響指,爬上他藏身的樹杈。我問:「什麼情況?」
程建邦說:「應該是來找他的其中一小隊人,離我們有些距離,沒事,你繼續。」
我剛把按著胡經的手放開,就感覺他渾身亂顫起來,喉嚨裡發出一陣呻吟。不等我問什麼,他拼命地衝我眨眼,我將他嘴裡的布挪開一點,他說:「我的手被蛇咬了。」
2
程建邦從樹杈上快速跳下來,一把將胡經翻過去,低頭看了看他反綁的雙手,罵了句娘,將胡經的鞋帶解下來低著頭忙活起來。「嚴重嗎?」我湊上去檢視。
程建邦埋頭用鞋帶將胡經的無名指指根緊緊地勒緊,又解下另一隻鞋的鞋帶將胡經的手腕勒緊,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問胡經:「你看清是什麼蛇了嗎?」
胡經搖搖頭。
程建邦鼻子裡「哼」了一聲,對我一笑說:「五分鐘後他該求著你割他的手指頭了。」俯下身子在附近的草叢中不知在找尋著什麼。
我看了一眼胡經的那隻手,除了被鞋帶綁得像個小粽子外,沒看出有什麼異常。時間緊迫,我也不想細問,揪起胡經說:「回答我的問題。」
胡經沒理我,瞪著眼睛扭頭對草叢裡的程建邦說:「你會治這傷,是吧?」
程建邦頭也不回地說:「什麼時候輪到你提問了?」他在草叢中翻著找著,不一會手裡多了幾株不知名的植物。他伸手在胡經面前晃了晃,把那些草掖進衣服裡說:「這下你的獎品豐富了,不僅有水,還有藥。」
程建邦對我擠擠眼,返回了他的那根樹杈上。胡經哭喪著臉看著我,我微微一笑說:「聽見了嗎?現在你只能自救了,你的命在你手裡,你瞧著辦。」
他呆呆地望著遠處夜幕下的森林,許久嘆了口氣說:「還不都是一死……給我口水喝吧。」
「那不一樣,自殺有吞槍的,有跳樓的,還有割手腕的,我沒聽過誰把自己活活渴死或是被毒蛇咬死的。」我拿起水瓶在他面前晃晃,「你說得對,就算你告訴我一切,我們也可能根本走不出去,既然這樣不如我們交交心,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告訴你你想知道的。」
胡經苦笑著說:「我可沒有獎品給你。」
「你已經給了,我覺得能讓你生不如死,最後再親手殺了你就是我這一輩子最快樂的事。」我對他展露了一個天真的笑容,他已經沒有力氣和心情來跟我生氣了,只是呵呵地笑,接著慢慢地講述起來:他是如何在內地鋪下那張從生產、銷售,再把錢洗乾淨的毒網的。或許是人之將死,他的口氣從未有過的平緩,像極了一個在講述自己年輕時英勇事蹟的老人。
如果之前我還對那些被我用水騙來的情報的真實性有所懷疑的話,那麼現在我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話。說到緊張的地方,就連樹上放哨的程建邦都忘了自己的職責,伸著脖子聽得津津有味。
聽到那些毒品黑幕下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時,我忍不住背後一陣陣地滲出冷汗,好幾次竟然打了冷戰。胡經好像一個坐在主席臺上做報告的英雄,我和程建邦的這種反饋就如同臺下熱烈的掌聲一樣,激勵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和胡經就像是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一樣,又或者我們站在這個世界的黑白兩極。看似我們頭頂著一個太陽,所做的、所想的、所看的、所感受的卻是天壤之別。很多次,他說到與毒品完全無關的事上,我和程建邦都沒去打斷他。
直到他停了下來,整個世界都跟著安靜了,靜得我們都不忍打破這種寧靜,像看一個外星人一樣看著他。他說:「能給我口水喝嗎?」
沒等我做出反應,程建邦就催我:「趕緊給他口水喝。」說完將懷裡的那些草放在嘴裡嚼起來。
我慌忙給胡經嘴裡倒了一些水。他留下一口在嘴裡含了很久,才依依不捨地嚥了下去,愜意地舒了口氣,笑著說:「從沒覺得水這麼好喝過,也從來沒這麼痛快過。」他皺皺眉頭,問我:「你剛說的那個詞叫什麼?」
我疑惑地看著他,茫然地搖搖頭。
「對,交心。」他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你說我們現在要是躺在躺椅上,抽著雪茄,再來點酒多好?」
我默默地垂下頭,讓自己有些興奮的情緒慢慢冷卻,說:「要不是毒品,咱們可能真能成為不錯的朋友。」
程建邦跳下樹走過來,將嘴裡嚼爛的植物塗抹在胡經被蛇咬傷的手指上,包紮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胡經看著手指頭,微笑著說:「你是不是覺得你比我高尚?我是殺過人,你沒殺過嗎?憑什麼你覺得你殺的那些就該死?呵呵,大家不是一條路,今天我栽了,也認了。」
胡經低下頭,悄聲啜泣起來。不知為什麼,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竟然覺得一陣心疼。對周亞迪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或許是因為他比周亞迪活得純粹:一個純粹的人不論幹什麼總會或早或晚地獲得些成就。所以今天差點一統金三角的是胡經,而不是周亞迪。周亞迪的野心太大,想要的太多,而胡經只想著將他的毒品帝國做強做大。
沒等我再問什麼,胡經又開始講述他自己的故事。他的童年跟大多數人的童年一樣美好,因為有錢有勢,所以童年生活比大多數人還要單純美好。在知道自己的家族做的竟然是眾人唾棄的毒品生意時,他也彷徨過。但他父親告訴他,正是毒品讓他們過上了這樣富足的生活,哪怕是他吃的每一口奶粉,都是用毒品換來的。家族的生意和地位需要有人繼承,不然損失的不僅是錢,可能還有全家人的命。
你的勢力一旦達到某種強度,就一定會讓很多人怕你、恨你。所以一旦你的勢力顯出頹勢,那些曾經因你的家族勢力強大而淪為踏板和墊腳石的人就會來找你算賬。那麼,這個家族就必須為穩固自己的勢力繼續打拼。明白了這個道理的他,也成為眾多兄弟姐妹中最被父親看好的人,自此他毅然決然地繼承了父親的衣缽。
他真的做到了,憑藉自己過人的頭腦、敏銳的直覺和毒辣的手段,很快他就將周亞迪的家族打倒。若不是周家多年經營,根深蒂固,籠絡了一些能人,周亞迪就算跑到牢裡去恐怕也逃不出胡經的手掌心。
說到這裡,他很得意地笑了,眼裡閃著驕傲的光。他說:「如果你們晚來一個月,我就能把這裡徹底掌控了,那時候別說是你們,就算是飛過只不姓胡的蚊子,我都能把它聞出來,找出來,消滅掉。」他頓了頓又說:「一個月,我只需一個月就成功了,真是天意,天要滅我。秦川,你就是老天派來滅我的。」他低下頭「哧哧」地笑起來,笑著笑著又開始哭上了。
我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想要安慰他,他渾身觸電般一顫,抬起頭時滿臉的猙獰,我趕忙縮回手詫異地看著他。他咬著牙說:「我的肩膀!」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沒注意拍到了他受傷的地方,趕緊抱歉地笑笑說:「真不好意思,忘了。」
這時候東邊的天空隱隱泛出白光,雖然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但誰都知道那抹白光不久就會將這漆黑的長夜撕得粉碎。
我將瓶口塞進胡經的嘴裡,看著他像個吃奶的嬰兒一樣幸福地吮吸著那瓶水,不覺眼眶有些溼潤。我假裝打了個哈欠掩飾住自己的情緒,等他喝完,我說:「天亮了。」
胡經打了一個嗝,扭頭看向東邊的天空,久久不願回頭。他做了個深呼吸,說:「這應該是我看到的最後一次日出了吧。」
我有些不忍面對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卻發現不敢正視自己的心。
這一夜好長,長到足夠看完一個人的一生;這一夜又好短,一個人過了這一夜,只剩下死亡。我知道等待死亡的滋味,就像是將身體的每一塊都切下來均勻地放在煎鍋上煎一樣殘忍。如果要我安慰胡經的話,我只能告訴他,至少在他等待死亡的時候,還有人在他身邊陪著他,要知道我曾經等待死亡的時候,只有孤獨。
程建邦從樹杈上跳下來,將我拉到一邊說:「我想過了,你走,我留下。」
「為什麼?」我問道。之前我們制訂的計劃是得到情報後,我在這裡守著胡經,由他回去向上級彙報,還要立刻查證這些情報的真偽。如果是假的,我還需要在這裡進一步從胡經嘴裡榨取資訊;如果是真的,我就將胡經解決掉,趕緊越境回國。在此期間,為了避開胡經手機裡的gps追蹤,我會在約定的時間點,拿著胡經的手機找一個地方與總部聯絡,然後迅速關機返回這個高地。現在,程建邦提出要我回去報信,他留在這裡,為何要做這樣的改變?
隻身一人留在這裡,守著一個毒梟,四周不時會有追兵出現,只要遇到必定九死一生。並不是我有多高尚,想把更艱難的任務扛在身上,更不是我不信任程建邦,而是我無法再次承受身邊的戰友離去了。程建邦脫身而去,就至少能保住一個。
「別猶豫了,你的叢林生存技能我早看出來了,菜鳥都算不上,一看就是密雲山裡練出來的,這可是東南亞。我估計你連這裡的動植物都認不全吧?你待在這裡吃什麼?喝什麼?被毒蛇毒蟲咬了知道怎麼辦嗎?何況還帶著一個人,到時候我怕人家還沒找到你,你自己就先掛了,沒準還是胡經給你收的屍。」他瞥了一眼胡經,又說,「而且,我發現你好像開始同情他了,這會要了你的命。」
程建邦最後的這句話戳中了我的軟肋。僅僅是一夜的長談,我對胡經的印象已經開始變得複雜不堪,我得承認現在如果讓我去解決他,我可能會遲疑。我當然知道這種遲疑是要命的,更要命的是我的這種改變有可能胡經也意識到了,那麼他就可以充分地利用我對他的同情。這種同情一旦出現,就像一個對著你的槍口射出了子彈,你明明知道,卻防不勝防。
程建邦莊嚴地將一支步槍雙手遞到我的面前,說:「往北走,我相信,徐衛東的那些麻煩只有你帶回去的訊息才能解決。」
我看著面前那支槍,左右為難。他說的句句在理,我如果再反對就是不理智,這個時候決不允許有任何不理智的行為出現。
第一縷陽光終於迫不及待地從雲層中射出,整片叢林彷彿都為這縷陽光而感動得嘩嘩作響,兩旁樹葉上一夜結成的露珠爭相滾落,在空中滑過一道七彩的光,落在腳下的土地中消失不見。我點點頭,接過槍說:「你比我更需要它,我有把手槍,夠用了。」
我將步槍放在程建邦腳下,從口袋裡掏出胡經的手機塞給他說:「我哪怕把腦子裡所有的記憶清除,也會記得這個電話的號碼和我們約定的時間。我等你回國就帶你去見一個人,一個絕對值得你死也要去見的人。」
程建邦衝我擺擺手:「你這算哪門子激勵法?別囉唆了,趕緊走吧。」
我走到胡經身邊對他說:「本來說要和你交交心的,可沒時間了,如果有機會,下輩子見。」
我沒有理會胡經詫異地看我的眼神,回過頭看著晨曦中的程建邦,挺起胸,與他不約而同地抬起手來,互敬了一個軍禮。
程建邦點頭說:「再見,兄弟!」
我猛然扭過頭,撥開蔓藤和雜草朝坡下挪去。程建邦趕上來,站在我頭頂問道:「你說的是什麼人?值得我死也要見?」
我想了想,說:「我!我活著就是對你最大的獎勵。」
在蔓藤雜草叢生、崎嶇不平的叢林中奔跑就感覺遍地都是毒蛇,你無法確定哪一腳踩下去會被什麼傷到,現在的情況不允許我受傷,這種從精神到體力的高度集中讓行進速度大受影響。
一路朝北,哪怕被荊棘割破皮肉鮮血直流,我也不敢放慢腳步。快一點,再快一點,我早一點跨過那道邊界,我的戰友就能早一點從狼群中脫險。
每走三四公里,我就停下來歇十五分鐘補充水分,然後繼續往北跑,三四輪下來,我就發覺自己的體力已經完全跟不上了。心臟劇烈快速地跳動著,像胸口裡埋著一桶隨時會爆炸的炸藥,任由我大口地呼吸,還是不能讓脹痛的胸腔有半點舒緩的感覺。
我扶著一棵樹,弓著腰大口地喘著氣,四周繁茂的枝葉不僅遮住了陽光,也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空氣像是被油浸溼了一樣黏稠,我抓起衣領想擦擦脖子上的汗,衣服卻比我身上還要溼。
這次足足歇了二十分鐘,才將呼吸調勻,雙腿卻像灌滿了鉛一般沉重,身體所有的肌肉都泛著難以忍受的痠痛。剛跑了兩步,膝蓋一軟竟然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回想起從前,我的體力好像從來沒有如此糟糕過,難道這片叢林會是我的墳墓?
我一邊振作精神,一邊將袖口又往上挽了挽,胳膊上那個刺眼的針眼跳進我的視線。那是胡經給我注射毒品的地方,針眼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格外扎眼。我找到了體力和身體反應如此劇烈的根本原因:毒品。
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急怒之下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我就算為了自己也得把情報送回去,把那些毒品工廠全部搗毀,讓那些毒梟傾家蕩產。
我雙手撐在地上,慢慢地站起來,閉上眼,往事一幕幕快速閃過,當寧志的樣子出現的那一刻,世界就此定格了。我猛然睜開眼,回頭望著來時的方向,一時間百感交集,欲哭無淚。我試著再次挪動腳步,可眼前這片叢林好像故意和我作對似的,顯得格外稠密。向遠處看去,彷彿根本沒有路可以走,只有走到跟前才能勉強找到容納一人穿過的空隙。
在長滿青苔和菌類的樹藤間向北足足穿行了兩公里,眼前豁然開朗,腳下踩上成片的草地,白色、藍色的野花開得星星點點,簡直就是風景掛曆上的情景。一條蜿蜒的小河像條絲帶飄落在草地上,靜靜地流淌著。我強忍住內心的興奮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麼人,這才三步並作兩步奔了過去,一頭扎進水中,任由清涼的河水拂過我的臉。
大口地灌了幾口水後,我剛把頭抬起,就聽到一聲槍響,子彈擦著我鼻尖上的水珠飛了過去。我只覺渾身的汗毛一下豎了起來,容不得去尋找那槍手的位置,朝前撲進水裡想先避過這輪點射。誰知那河水太淺,我趴在最中央,居然都沒有淹過我的身體。
我急忙撐起身體,朝前一個前滾翻到河對岸,與此同時又一聲槍響,這槍還是沒打中我,看來槍手沒有受過正規的訓練。我一邊連滾帶爬地繼續朝前快速移動,一邊尋找可以隱蔽的地方,目光一掃,竟然看到前面赫然立著一塊石青色的界碑。與此同時,界碑那邊幾個全副武裝的武警戰士出現在我的視線裡,他們隱蔽在一塊巨石後,端著槍對我吼道:「這裡是中國領土,請立刻停止前進,否則一切後果自負。」又對著我身後,向衝我開槍的那槍手藏身處喊道:「馬上停止射擊,不然我們將採取行動,一切後果自負。」
我身後的那把槍停止了射擊,但我能感覺到那槍口還對著我。如果我不動,他就有足夠的時間瞄準我,就算是再普通的槍手,只要再開兩槍,就算打不中我,也足夠調整方向在第三槍擊中我。如果我動,國境線那邊的戰士會鳴槍警示,總之只要我朝著國境線移動,他們就會在我越境的瞬間將我擊斃。
比較起來,對面的戰士是可以溝通的,但我揹負著太多太大的秘密,絕對不能暴露身份。不然一旦有任何風聲傳到金三角來人的耳中,讓他們懷疑內地工廠和販毒網路有可能暴露,他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撤離,那麼一切的一切就全白費了。
就在我趴在地上一籌莫展的時候,就聽對面的叢林中一串騷動,抬頭一看,那三名武警戰士已經全部倒在地上。接著,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秦川,我掩護你,你趕緊過境。」
3
那是洪林的聲音!
又是幾聲槍響,全部打在我身後那個槍手藏身的地方。我顧不上許多,連滾帶爬地越過了邊境,躲到之前那三個武警戰士藏身的巨石邊。見那三個戰士身上沒有傷口也不見血,洪林手裡提著槍站在一旁,樹蔭下,他的臉越發猙獰。我剛叫了一聲「洪林」,就聽一聲槍響,洪林像是被腳下的什麼東西絆倒了,整個人凌空朝我飛過來,足足飛出兩三米,面朝下結結實實地栽倒在我的面前。他的背後赫然有一個彈孔,鮮血流了出來。
「不許動。」東邊的叢林中躥出一個武警戰士,端著槍一邊跑一邊喊道。
我舉起雙手,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個戰士和洪林,目瞪口呆。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我根本來不及反應是該悲傷還是該慶幸。他們不論誰死誰傷,都是我不願意接受的現實,但現實就把這樣一個殘忍的場景血淋淋、活生生地擺在我的眼前。
那個邊防戰士探著虛步,一步步朝我移動過來,槍口快速地在我和地上的洪林兩個目標間移動。他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驚恐,嘴唇上的絨毛上糊著一層黏稠的液體,我想大概是來不及擦去的鼻涕。他握槍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他看了一眼地上倒著的自己的戰友,眼神中立刻噴射出一股駭人的火焰,瞪圓了眼睛,猛地抬起槍對準我的額頭,我看到他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慢慢地往回扣。
就在我打算向他挑明身份的瞬間,洪林突然翻過身,舉槍一槍打在那戰士腿上。邊防戰士重重地向後仰著倒在了地上,洪林掙扎著用槍撐著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槍口對著那戰士的頭。我顧不上別的,大喊著讓他住手。洪林將槍掉轉過來,用槍托在那戰士的臉上給了一下,那戰士徹底暈了過去。
他做完這些,「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背後的彈孔又開始流血。我趕緊伸手探了一下那幾個武警戰士的頸動脈,所幸都還活著,包括之前那三個戰士也只是昏迷狀態,我心裡鬆了口氣,看來洪林剛才也沒對那三個戰士下死手。
四下看了看,我必須儘快做個決定:馬上就會有其他戰士循著聲音過來,而我絕不能被他們抓走。
我將洪林扶到石頭邊靠著,拍著他的臉說:「洪林,你堅持住,等下武警來了你別再還手,保命要緊。」
洪林慢慢撐開眼皮,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問道:「剛才那個武警沒死吧?」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先關心這個問題,愣了一下,說:「應該沒事。」
他舒了一口氣,虛弱而急促地喘著氣,說:「秦川,我給你個號碼,你去找他,他會幫你。」
我說:「我不需要誰幫忙,你堅持住。」
「你一定要去找他。」他顯得有些激動,掙扎著抬起頭,「你聽我說,他是個警察。」
我驚呆了,看著他的眼睛:「什麼意思?」
他虛弱地提了一口氣,說:「我是他的線人。秦川,別幹了,把你知道的告訴他,他會幫你,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用再東躲西藏。我們乾的都是損陰德的事,一輩子都不會安寧,死了都不會安寧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終於明白了在那輛大巴車上,他是怎麼擺脫那個警察的了。他只需亮明自己的線人身份,自然就能做到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全身而退。
所以剛才他不用槍,徒手製伏了那三個武警,對後頭那個戰士也沒傷其要害。我也猛然明白了在胡經家的時候,胡經對他的態度為什麼突然變得那麼惡劣——要麼胡經已經開始懷疑他;要麼胡經已經查到洪林反水當了警方的線人,所以才故意派洪林跟著我們去周亞迪的工廠。這樣一來,周亞迪的工廠不用胡經出手,就會被警方摧毀,到時候周亞迪有苦說不出。胡經這招借刀殺人果然狠毒又厲害。
還有,當年在邊境臨別的時候,他給阿來的那個電話號碼,想必就是這個警察的,是那個號碼幫阿來順利地到了北京。
最讓我最驚愕的是,洪林居然在勸我棄暗投明。為什麼他有膽量做到這些?而我卻從來沒想過讓他棄暗投明?看著他焦急等待我回應的眼神,我心裡痠痛難當,覺得自己是那麼卑微。
洪林抓住我的衣服,說:「別再東躲西藏了,黑,你黑不過胡經他們,不要讓自己連個立足的地方都沒有。我比你入行早,我早看明白了,你聽我的,你知道得多,他們一定會給你個好結果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傷口、他滿臉的虛汗和越發灰白的嘴唇,知道現在就算有神仙在,也無法阻止死神的腳步了。我用力點點頭,說:「好,我答應你。」
他擠出一絲笑容,又抓緊我的手腕說:「他是個好人,你就算不打算給他做事,也不能害他,我最後求你的就是這事了。」
「你放心。」我使勁地點著頭,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到他的臉上。
他努力憋著一股勁,說了一串號碼,又來回不停絮絮叨叨地重複著。我急忙點頭說:「我記住了,我記住了。你放心。」
「我只想堂堂正正地過一天人過的日子……秦川,這次逃出去一定好好活著,別走我的老路,下輩子我還和你……」洪林的聲音越來越弱,腦袋慢慢地歪到一邊,再無聲息。
「下輩子我們還做兄弟!」我看著他瞳孔已經放大的眼睛,將他沒有說完的話一字一頓地說完,伸手合上他的雙眼。
我以為我的淚水只會為戰友和親人而流,或者為自己而流,從沒想過我會為一個毒梟的幫兇流淚。對他,我只覺得虧欠,那種虧欠超越了國籍和立場、信仰和信念。面對他,我只是一個人。戰友的犧牲,讓我悲憤欲絕,讓我充滿勇氣和力量去與敵人戰鬥,因為我知道仇人在哪裡,他們是誰。洪林死了,我卻連一個痛恨的人都找不到,甚至連掩埋他遺體的時間都沒有,連放聲哭泣都不能,只能這麼呆呆地坐著,看著他。
他的臉,因我而變得醜陋可怖。這一次,他連生命都因我而失去。至死,他連我的真實身份都不知道,我連一句實話都不曾和他說過。
悲傷第一次變得如此綿長,隨著眼淚緩緩流出。
密林深處又傳來一陣響動,我擦乾眼淚最後看了一眼洪林,藏身到了不遠處一片相對平緩的草叢中,遠遠地盯著洪林的遺體。
不多時,一隊武警戰士提著槍尋了過來,他們發現地上的戰友和洪林後,迅速四散拉出一道警戒線。兩個戰士上前確認了洪林已經死亡,分出幾個戰士背起受傷的戰士往回走,其餘人按照他們判斷的路線繼續搜尋追去。
我在草叢中慢慢地舉起右手,對洪林敬了一個軍禮,心如刀割。
等那些戰士都走遠了,我慢慢爬起來,就聽身後有人喝道:「不許動。」
我心頭一驚,暗暗連嘆了幾聲大意,自以為選擇了一個看似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以為會騙過巡邏戰士的眼睛,結果連自己身後幾時多了人都不知道。
我趴倒在地上,臉貼著草地一動不動。最先走近我身邊的是一雙軍綠色膠鞋,再往上是橄欖綠的褲腳,他利索地把我身上摸了一遍,繳了我的械,往後退了兩步說:「自己轉過來。」
我翻過身,見一個二十出頭的戰士正端著槍瞄準我的臉,錐子一樣的目光透過準星惡狠狠地看著我。我下意識地側過臉避開黑洞洞的槍口,發現不遠處還站著另外一個戰士,槍口對著我的胸口,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你們一共幾個人?」遠處的那個戰士問道。
「兩個。」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他從我身上搜出的那堆東西,那張軟盤被壓在最底下。
這是我最擔心的事:如果被胡經的人抓住,我大可放手一搏,不用顧及對手是生是死、是傷是殘。可眼下我面對的是邊防戰士,大家崗位不同,職責不同,揹負著不同的任務,我既不能向他們解釋,也沒有時間等他們去判別真偽。我要是亮明身份,就得等他們層層上報,萬一哪個節點出現紕漏,損失的可是一次將金三角毒梟在內地的制販毒品網路打掉的最佳機會。這個機會有太多人的期許,一旦因我失去,我根本負不起這個責。
我偷偷掃了一眼四周的地形,盤算著逃跑的可能。用不了多久,就算他們不帶我走,也會有更多的戰士趕到,如果此時的機會只有百分之一,到那時就是零。
這兩個戰士不再發問,只是一遠一近地死守著我,他們正是在等其他人過來會合,再一起把我押回去。兩人站的角度和位置非常刁,就算我使盡渾身解數,也不可能在他們開槍擊中我之前挾持住其中一人。
我以為過了境,一切就會變得簡單,卻忘了邊境這邊到處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我貿然闖來,就是他們的敵人。我無法按捺住心中的焦急,忍不住長嘆了一聲。這拉得長長的一聲嘆息讓我注意到,靠近我的那個戰士表情有些變化,他往後退了一步,緊張地重新調整了一下握槍的姿勢,同時回頭看另外一個戰士,像是在詢問什麼。
換作我看到一個剛被制伏的人突然長嘆一聲,我心裡也難免會犯嘀咕。我靈光一閃,心生一計,不論管不管用,只能先試試。
我張大嘴巴,拼命地往後仰起頭,做出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嗓子裡故意發出氣管被堵塞的窒息聲音,渾身沒有規律地抽搐起來。
這一招果然讓那兩個年輕戰士有點含糊了,他們一邊觀察我,一邊頻繁地對視。我假裝在和已經失控的肌肉對抗著,費力地伸著脖子,伸出舌頭去夠那堆從我身上搜出的東西,翻起眼珠去看那個戰士,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藥……藥……」
「心臟病?」離我遠些的那個戰士開口問道,「那堆東西里有藥嗎?」
被問到的戰士愣了一下:「不……不知道,啥樣啊?」
「你退後。」遠一些的戰士舔了舔嘴唇,一步一步試探著朝我走近。在距離我還有一米的地方,用槍管去翻弄我的那堆東西。我掃了一眼另外一個戰士,他的注意力不像剛才那麼集中,眼神不住地在我和那堆東西之間快速地移動著,瞄準我的槍口也漸漸偏離了我的要害部位。
我慢慢放緩了抽動的四肢,將臉憋得通紅,快速地一下一下地吸著氣,裝出一副馬上就要嚥氣的樣子。
我由強變弱的動靜反倒讓那兩個戰士有點慌亂,身邊的這個戰士手指已經離開了扳機。就在他們一籌莫展的時候,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正在翻東西的那支槍管往自己的懷裡一拽,那戰士就勢一個趔趄朝我栽來。我另一隻手攥住他握槍的手腕一扭,彈起身的瞬間從他腰間的槍套中摸出了他的手槍,快速開啟保險拉上槍栓,在將他擋在我前面的同時,槍口也對準了他的太陽穴。
一個看似垂死的俘虜,突然變成一個威脅他們的人,稍遠一點的那個戰士明顯沒從這種反轉中回過神來,足足愣了兩秒鐘才舉槍大喊道:「你別動!」
我騰出一隻手,食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示意他安靜:「把槍放下,趴在地上,不然我打死他。」
我反手掐緊被我制住的這個小戰士的喉嚨,不讓他發出一點聲音。「快點,我沒什麼耐心。」說著我扳開擊錘,槍口用力頂了頂那個戰士的太陽穴,「我不想殺人,就想給自己爭條活路,我不是壞人。」我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朝那個戰士靠近,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數三聲,大不了一起死。」
「一!」我剛喊完一,雙手撐住被我制住的這個戰士的肩膀,騰空飛起一腳背踢到了那個戰士的後腦。那一下不重,不會要人性命,也不會留下什麼重傷,但足夠讓他昏睡半個小時。
那戰士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抱著槍一頭栽倒在地上。我扭頭一拳打在另一個戰士的胃上,他「嗯」了一聲蜷了起來,我就勢在他後腦給了一胳膊肘,他也「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我只留了一把手槍在身上,將地上其他的槍整理在一起,丟到旁邊的草叢中,撿拾起自己的東西,一頭扎進叢林中。我像是一隻擱淺的魚兒掙扎著鑽回了水中,又有小時候做了什麼壞事後逃脫的感覺,一邊狂奔,一邊只聽得到擂鼓般的心跳和耳邊掠過的風聲,好像腳下有著使不完的勁。
我必須得先到有人的地方,第一時間聯絡上級,把我掌握的所有情報如實上報。程建邦還在狼窩一般的叢林中等候著我的訊息,我必須抓緊時間了。
一路上,我避開了兩支邊防巡邏隊,在天快黑的時候才看到一條公路。我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被枝葉撕扯過的衣服幾乎是一縷一縷地掛在身上,裸露的胳膊和腿上,除了汙泥就是樹枝劃過時留下的綠色汁液。一隻鞋已經張開了嘴,鞋裡塞滿了混在一起的黑色淤泥和各種草根樹葉。這個樣子出現在任何地方,都難免會引起人注意,而我現在最怕的就是被人注意到。在這種毒品走私氾濫的邊境地區,一旦遇到警察就會耽誤更多的時間。
我沿著公路,在灌木和雜草中摸索著前進,不由得想起了阿來。當我自己走到這一步時不禁非常吃驚,以前我也沒仔細琢磨過,他到底是怎麼做到從這裡一路輾轉到北京的?
正想著這些,就覺得腦門上一涼,不等我抬頭看天,豆大的雨點就「噼噼啪啪」地落了下來,砸在身上麻酥酥地疼。望著這突如其來的大雨,我心中一喜,接起雨水搓起身上的汙跡來。
衣服破點沒關係,只要乾淨點就不會太讓人嫌棄。可是我花了兩個小時,來回洗了四五次,身上的皮膚都開始疼了,這雨還是沒有要停的意思。
4
天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站在泥濘中,剛想邁步找棵樹避避雨,腳下一滑,頓時摔了個四腳朝天,灌了一嘴的泥湯。還沒等我抹去臉上的泥水,就又被雨水沖刷乾淨了。看來不能再在這裡等下去了,我吐掉嘴裡的泥湯,伸手在身邊摸了摸,用腳試探著一步一步下了公路。
找了個硬地坐下,我將鞋脫下來利用瓢潑大雨衝了衝裡面的泥漿,正要穿上,就見對面來了一輛車,看車燈的高度,應該是輛卡車。因為雨大,那車行駛得很慢,我心中一喜,忙蹲在地上縮起身體,當那輛卡車緩緩駛過我時,我就地一滾,到了車尾後的公路中央,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剛跑了兩步,一隻鞋就掉了,我顧不上找鞋,追上卡車去夠那後車鬥。這卡車的車斗比一般的要高出四十釐米左右,第一次居然沒有夠到。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加快了腳步再次跳起來,這次我一把抓住後車鬥用力一撐,腳蹬住車尾的拖拽鉤翻進車斗裡,剛一蹲下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臊的臭氣。
正好一道閃電將漆黑的夜空撕裂,像顆閃光彈將大地照得亮如白晝。就在那一瞬間,在我面前觸手可及的地方,一張醜陋的動物的臉正對著我,嚇得我差點叫了出來——這車拉的是整整一車活豬!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在耳邊炸響,我急忙往裡面被帆布遮著的地方挪了挪,和豬湊在一起。
看來剛才的澡白洗了,現在行進的速度是快了,但等雨停了,到了地方,就我這造型在人群中,上第二天的本地新聞都不奇怪。這事是萬萬不能讓程建邦知道的,跳進豬圈比跳進榴槤堆好不到哪裡去,想起那個情形,我不由笑出了聲。
雨漸漸地停了,我裹了裹衣服又爬回車尾。為了避免被人看到,必須找一個方便隨時跳下車的地方待著。我剛在車尾坐穩,卡車就減了速,慢慢朝路邊靠去。我伸出頭看了看,發現這是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正在猶豫要不要跳車,卡車已經「吱」的一聲停了下來。沒時間多想了,在司機開啟車門的同時,我翻身躍下車斗,鑽進了車底。
車上下來了兩個人,他們光著腳,只穿著一條內褲,赤條條地小跑到路邊小便起來。我趁這個空當三兩下爬到車的另一邊,見卡車門敞開著,我貼著車斗走過去,快速往駕駛室內瞄了一眼,裡面空著,看來這車上只有他們兩個人。我攀著門把手將身子探進駕駛室,一把將堆在座椅靠背後面的一堆衣服摟進懷裡,就手拿了扶手箱上的一包煙和打火機,轉身回到車尾。
司機和副駕撒完尿,伸著懶腰舒展了一下身體,打著哈欠返回駕駛室。在他們啟動卡車的同時,我又翻回了車斗裡。
我脫下破衣服擦了擦身上,然後墊在屁股下坐著,拿了根剛偷來的煙點著,美美地抽了幾口。儘管還是身在豬群中,但此時已經覺不出半點腥臊味,反倒覺得很是愜意。
抽完一根菸,天上的烏雲漸漸散開,一輪皎潔的明月金燦燦地掛在天空中,一時間我不願意再低下頭,呆呆地望著月亮,思緒潮水般在心中起伏跌宕。記憶中的無數人和事爭先恐後地想要出現在我的眼前,他們亂鬨鬨地爭搶著,激烈卻模糊,讓我突然覺得混亂起來。我晃了晃腦袋,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重新落到身邊的這群豬上。它們此時早已不再怕我,擠在一起酣睡著。
藉著明亮的月光,我把偷來的衣服分揀了一遍,把沒用的拿出來將身上擦擦乾淨,將能穿的挑出來套在身上,現在只差一雙鞋了。我看了一眼還光著的一隻腳,有些後悔,剛才為何不看看他們的鞋是不是放一起了,哪怕是雙拖鞋也好。
路兩旁開始出現了建築物,公路邊的低矮平房前挨家都放著巨大粗糙的廣告牌,紅色的顏料塗抹著些「加水」「補胎」的字樣。此刻正值半夜,很多屋子都黑著燈,不遠處有一家拉著幾串紅綠相間的彩燈,外面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停車休息,公用電話」。我被「公用電話」四個字吸引了注意力,正準備跳車,發覺這輛卡車慢慢地調整著方向正朝那個方向駛去,還鳴了幾聲笛。
我趕忙從車上跳下來躲在路邊,把換下來的衣服丟在腳下,默默地觀察著前方。那兩個司機已經發現自己的衣服不見了,兩個人光溜溜地站在車旁不知在說些什麼。這時從屋內迎出來一個滿腦袋大卷發的肥胖女人,她穿著一件連衣裙,手裡拿把蒲扇,一邊扇一邊指著那兩個司機笑得前仰後合。
司機圍著車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輪胎,又站在駕駛室的踏板上,用手電筒照著車斗裡的豬數了一遍,最後從車裡提出個大概是裝著衣物的包,和那胖女人相互嬉笑著進了屋。
我想,這應該不是乾淨地方,無非是路邊的野店。我四下看了看,避開那間屋子的正面穿過公路,繞到屋子的側面,順著牆根摸到後窗底下。屋內傳出一陣男人女人的說笑聲,我雙手摳住窗沿,胳膊用力將身體牽了上去,就看到屋內除了那兩個司機和之前的那個胖女人外,還有兩個濃妝豔抹的女人。
我仔細掃視了一圈,也沒在這間屋找著電話,只好慢慢溜回地面,順著牆根又摸回屋前。這屋子門前的那幾串彩燈此時成了最礙眼的東西,時間緊迫,必須立刻和上級聯絡彙報情報。這裡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下次見著電話會在什麼時候,索性就在這裡打吧。我主意一定,從後腰摸出槍背在身後,大搖大擺地朝正門走去。
門虛掩著,堂屋正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美女圖。左右各擺了一張沙發,撂著幾本早已翻爛的雜誌。掃視了一圈,終於看到靠牆的小桌上放著紅色的電話機,心中不由得一陣狂喜。
另一側的牆上有一排電閘,每個閘門上都貼著一個小標籤,上面標明瞭每個閘門控制的電路。我先找到門外的彩燈,將電源切斷,院外立刻陷入一片黑暗。我舒了一口氣,就手關上了門。裡屋的嬉笑聲低了下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高聲問:「誰啊?」腳步聲就朝外走來。我急忙迎了上去,在她撩開門簾的瞬間,將她推了回去。
那兩個司機「騰」的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虎視眈眈地瞪著我。他們身邊的兩個女人尖叫了一聲,坐在床上驚恐地捂著臉。
「都別吭聲,不然就是個死。」床邊小桌上的塑膠袋裡有兩張半烙餅,我的眼睛再也不願從那上面移開了,暗暗嚥了口口水,說:「都坐下。」
「啊……你你你……」其中一個司機大概認出了我身上穿的衣服,指著我支吾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讓你閉嘴,聽見沒?」我沉聲喝道。
胖女人壯起膽子問:「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生意?」
「不知道。」我伸手把藏在背後的手槍亮在她的面前。
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後,屋裡瞬間安靜了。我伸手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張餅狠狠地咬了一口吃起來,另一手拿槍指指那個胖女人,示意她過來。
「大哥,你要錢拿錢,要人給你人……」胖女人哆哆嗦嗦地說,「你別殺我,我們這買賣也不乾淨,也不會報警的。」
我一伸脖子,將嘴裡的餅嚥了下去,說:「你過來。」
胖女人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應了一聲,一邊往我跟前挪,一邊伸手去解連衣裙的拉鏈。
我說:「轉過去。」
胖女人極不情願地慢慢扭過身子,眼睛還看著我。我將門後掛毛巾的鐵絲一把扯了下來,把她的手扭在背後綁了起來,又撕了些床單擰成繩子,依次把所有人綁好手腳。綁完他們,我把槍別回後腰,撕下一塊餅塞進嘴裡,擦了擦嘴角的餅渣含混不清地說:「別瞎咋呼,出點聲就是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