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路上,我和程建邦都有些三心二意,以至於洪林幾次從後視鏡裡用異樣的眼光看我。我意識到自己應該集中注意力,以應對將要面對的人和事。胡經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稍有不慎就會讓我們全部丟掉性命。
劉亞男、徐衛東、蘇莉亞……像一本被拼接錯亂的相簿,在眼前反覆重疊閃現,我沉浸在一種慌亂又焦躁的環境中無法自拔,又好像根本不願自拔。這種自暴自棄的情緒讓我始終無法集中注意力,只想把命運再次交付給運氣,走到哪裡算哪裡。
車子猛然顛了起來,我和程建邦都不由自主地被對方撞了一下。在與他無意中對視的那一瞬間,我好像明白了,我的焦躁與慌亂是來自他,來自與自己朝夕相處、肝膽相照的戰友的退縮。
當「退縮」這個字眼從我腦中閃過時,我所有的消沉情緒驟然沸騰起來。我怎麼能夠說自己的戰友背叛了我們的誓言和使命呢?多少次在我命懸一線的瞬間,他及時出現把我救下;多少次我在任務與現實中迷失了自我,是他幾句話將我喚醒。如今他遇到了同樣的困惑,我怎能草率地給他下一個「背叛」的定義就將他拋棄?
「停車!」我低喊了一聲。
「什麼?」洪林顧不上回頭,雙手牢牢控制著方向盤,緊張地盯著前方崎嶇的山路。我喝道:「停車。」這一聲將洪林鎮住了,他猛地一腳剎車將車速降下來。我不等車停穩,伸手推開程建邦那邊的車門,不顧他驚恐地瞪著我,一把將他推下車。他在慣性作用下就地連著打了好幾個滾,我跟著跳下車,沒等他停穩,我衝上去揪住他的衣領照著他的腮幫子就是一拳。
我啐了口唾沫,甩了下手腕,「起來,你不是很能打嗎?當初是誰說我是菜鳥來著?」
程建邦側過臉吐了口帶血的唾沫,活動了一下腮幫子,喘著氣看著我。他不僅沒爬起來,反倒順勢躺在了地上,緊繃著嘴唇看著天空。
「怎麼回事?」洪林將車停穩跑了過來。
「車裡待著去,沒你的事。」我頭也沒回地喝道。洪林的腳步聲戛然而止,返回了車內。
程建邦慢慢地爬起來,跪在那裡,臉上帶著挑釁的神情看著我,用拳頭在自己臉上比畫了幾下:「接著來。」
我走到程建邦身邊,蹲下身在他耳邊輕聲說:「建邦,站起來,我們去把他們欠我們的血債全部討回來,回去就讓老徐跟咱回家,跟咱爹孃解釋清楚,咱要跪也得跪在自己父母腳下。」
程建邦渾身微微一顫,眼中的挑釁立刻就不見了,慢慢地低下了頭,將臉埋在胸前無聲地抽泣起來。我垂下頭去,我倆頭對頭地頂著彼此,我能感覺到他努力地剋制著,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膝前的地面被淚水打溼了一大片。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來,對著天空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快步朝車子走去。「你還想再給我來一下嗎?」見我沒有跟上,程建邦衝我叫了一聲,彎腰鑽進車裡。他腰間別著的那兩把匕首,露在刀鞘外的刀刃閃過了一道刺眼的寒光。
洪林沒有多問一句,很快將車的速度重新提了起來。等車開出去好幾公里後,我和程建邦幾乎是同時扭頭看向對方,對視不到三秒鐘,我明白,程建邦又回來了。
程建邦扯著嘴角一笑,揉著臉頰,磕了磕牙齒,指著我說:「算你走運,敢把我牙打掉,我就鑲你腦門上。」
我正想回嘴,從後視鏡中看到洪林眼睛紅紅的,正抬手偷偷地抹眼淚。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問他:「怎麼了?」
「看到你們,就想起我以前的那些兄弟,也和你們一樣。」他伸手將馬上就要從眼角流出的眼淚擦掉,嘆了口氣,「都死了,呵呵。」
我輕輕拍了他肩膀一下:「我不是還活著?沒把我當兄弟?」
洪林扭頭看著我,醜陋的臉上掛著一絲苦笑。「我和洪古,從開始跟著周亞迪的父親出生入死,後來又跟著他,到現在一個死了,一個跟鬼一樣。」他指指臉上的傷,「現在什麼都沒落下,有錢都不知道怎麼花,在這裡和野獸一樣,到了城市裡又提心吊膽的,每天晚上一閉眼,滿腦子都是我那些死去的兄弟,稍有點動靜就摸枕頭底下的槍。」
我突然覺得他說出了我心底一直沒敢去面對的狀況,我何嘗不是每天夜裡在夢中見到失去的戰友,何嘗不是時時防著敵人從背後給我一槍……又或者本來我們就是一類人,像在黑夜裡只能獨自舔傷口的狼一樣孤獨。我摸出一支菸,點燃塞到他嘴裡,正準備再給自己點一支時,煙盒已經空了。正有點悵然的時候,就見程建邦已經摸出一支菸遞到我面前。我接過來點著抽了一口,想說點什麼,想了半天不知從何說起。如果洪林知道,他的兄弟洪古是死在我的手上,不知要作何感想。
「你們以後有什麼打算?」洪林調整了一下情緒,問道,「我是說,要去哪兒?做什麼?」
我說:「沒想那麼多,幹完這一票再說吧。」
「我想,跟你們一起。」洪林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說出這句話,「我現在無親無故,唯一的兄弟就是你了,這次我不要錢都行,我自己有點積蓄。我只想踏踏實實地睡個安穩覺,這種日子,真過膩了。」
我沒想到他這時候提出這樣的請求。本來我大可滿口兄弟情誼地答應他,讓他心甘情願地協助我們完成這次任務。但他最後那句話讓我心頭鼻尖都一酸,更加不願意、不忍心欺騙他。
他見我不說話,以為我在猶豫,忙補了一句:「沒關係,都過的是刀頭舔血的日子,你就當我沒說……」
「我同意!」程建邦插進來說,「雖然我沒和你共過事,但過去總聽秦川提起你,他的兄弟就是我兄弟。」
我知道他是為了任務順利做出的決定,他還是那個理智果斷的程建邦。他自然是知道我的情緒波動原因,才站出來替我決定的。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說:「好!」
「謝謝。」洪林在後視鏡裡看著我們笑了,醜陋的臉顯得格外猙獰。我卻覺得有些酸楚,避開了他的眼神問:「你說什麼?」
洪林微微一怔,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說:「一高興又和自己人客氣了,呵呵。」他尷尬地咧嘴笑了,燒傷的嘴角流出了口水,隨後熟練地抬起肩膀擦了一下。
程建邦問道:「這麼說,其實你跟胡經的時間並不長,為什麼他這麼信任你?」
洪林說:「可能他料定我們不能把他怎麼樣吧。」
「難道他不擔心我們三個拿著配方自己幹嗎?」
「除非你有工廠,還得有銷路,這東西又不是榴槤,擺在那裡就會有人聞著味道來買。」
聽見榴槤兩個字,我忍不住就樂了。程建邦白了我一眼,說:「我覺得沒這麼簡單,他那麼在乎那張配方,卻敢讓我們三個拿著配方到處跑,就說明他確定我們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洪林點了點頭:「現在這裡還很難找出他辦不到的事來。」
「也包括他得逞後再殺了我們嗎?」程建邦語氣很平淡,卻讓我背後躥起一絲涼氣。洪林也眼神一凜,不論那配方是真是假,實驗成功與否,我都找不到胡經能放過我們的理由。五百萬美元足以買通成百上千的人來要我們的命。除非我們都傻到堅信他是一個規矩的生意人。
洪林慢慢降下車速,問道:「那你的意思是?」
程建邦說:「他讓你帶我們去哪兒?」
洪林說:「他家。」
程建邦冷笑了一下,伸手按在腰間說:「先下手為強,不然我們難逃一死。」
我看了眼他腰間的匕首問:「你什麼時候改玩刀了?」
「大姐把它們送給我的時候。」程建邦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怎麼樣?我玩刀帥不帥?」
我想起程建邦前些天那瘋狂失態的樣子,至今還不寒而慄,忙岔開話題說:「你剛說得對,你和我都殺過他的人,和他有過節,按他的個性,是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更不要說會給我們錢。之所以能留我們到現在,就是我們手中的那張配方,所以那張配方才是我們的護身符。」
洪林說:「看來以後胡經要在這裡做皇帝了。」
「如果我們自己幹呢?」程建邦始終觀察著洪林的反應。
他是在試探洪林,我立刻補了一句:「我也覺得就算我們全身而退,恐怕也擺脫不了胡經。」
洪林似乎不願意再解釋什麼,輕輕地說:「我們幹不了。」
車已經拐上了一條相對寬闊平整的公路,我看了看路兩旁的樹,不像之前那麼矮小,路邊有不少砍伐的痕跡,看樣子這地方是不久前剛被開發出來的。如果我沒有判斷錯,胡經所謂的家已經快到了。果然,又拐過一個彎,就見前方路兩旁每隔大約五十米就停著一輛悍馬,每輛車上都駕著輕機槍,車下還有三五個人端著槍溜達。
見到我們的車,那些人緊張地端起槍示意停車。洪林一邊減速一邊說:「看到沒有,防衛森嚴。」
程建邦冷笑一下說:「看樣子還真的是想在這裡當皇帝了。」
車被攔停後,圍上來兩個人,湊近看了洪林一眼,沒說什麼就衝他擺擺手。接下來的幾道崗都沒有多問什麼,甚至連檢查都沒有就放了行。
車開到一個路口處,洪林放慢了車速,拐上一條林蔭道,兩旁全是參天大樹,路的盡頭是一幢石青色歐式三層建築。洪林說:「想好怎麼做了嗎?」
程建邦看了看我:「看情況,風向不對就先制住胡經。」說完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頓時明白他不信任洪林,這麼說也只是試探洪林:一旦有危險的兆頭出現,以我和他的素質,可以等待危險最大的時候再動手。但對於普通人來說,肯定會比我們先出手,到時候洪林不管是先出手還是後出手,我們都有足夠的時間來判斷他是不是真的打算站在我這一邊。
程建邦做出這樣的決定,意味著隨時都可以把洪林舍掉。
車廂內安靜了下來,緩慢的車速下,引擎的聲音幾乎都可以忽略,只聽到車輪碾在石子上的輕微脆響。不知道洪林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神色顯得分外凝重,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的建築。
程建邦不動聲色觀察著周圍的環境,離那大房子還有大約三十米的時候,他用胳膊肘搗了搗我,用眼神指了幾個地方。我也看到了那三處狙擊點,隱約還能看到埋伏著的狙擊手。我掃視了一圈,找出了所有可以埋伏狙擊手的地方,發現胡經的佈局略有瑕疵,那些狙擊手的素質也稍顯遜色。至少換作我,不會那麼容易被人發覺:一個狙擊點被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找出來很正常,但狙擊手如果被人發現行蹤,只會引起敵人的警覺,讓敵人事先做防範或者上來就下狠手,這是大忌。
車子停在大門口前,門內出來幾個荷槍實彈的槍手,他們槍口衝下,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衝我們點點頭,示意我們下車。胡經在幾個隨從的簇擁下從偏門走出,老遠就對我們張開了雙臂:「可來了。」
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帶著我們繞到房子後面。一片修飾整齊的草坪上,擺放著幾張躺椅,十多個端著槍的男人看似不經意地圍在四周,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們。周亞迪正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看著我們,從他的神色上看不出什麼異樣,或許他根本也不想提醒我們什麼。
胡經把我和程建邦分別安排坐好,對洪林說:「要不要和你的前老闆打個招呼?」沒等洪林回答,他快步走到周亞迪旁邊說:「迪哥不介意吧?」
周亞迪臉上掛著苦笑,一言不發。胡經對附近幾個槍手打了個手勢,那幾個人衝上來將洪林團團圍住,四五個黑洞洞的槍口抵著他的頭。站在洪林身後的那人照著他的膝蓋上就是一腳,洪林悶哼了一聲跪倒在地上。那人抬起槍托朝洪林後腦就是一下,洪林翻著白眼側身躺倒。那些人抖開繩子,將洪林結結實實地綁好,這才四散退開。
難道胡經知道洪林想另謀出路的事了?我心裡一驚,或者洪林身上、車上被裝了竊聽裝置?我們在車裡的話都被胡經聽到了?我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只等胡經對我們有任何不利時,第一時間撲上去制住他。程建邦將身體靠後貼在椅背上,攤開雙臂繞過扶手,雙手垂下,指尖隨時都能碰到腰後衣服裡藏著的匕首。
2
胡經揹著手,圍著洪林轉了一圈,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才走到周亞迪身邊,說:「我在幫你清理門戶,你以為我真的稀罕他?」
周亞迪緊閉著雙唇,靜靜地看著洪林,還是一語不發。胡經臉上掛著笑,扭頭對我和程建邦說:「我最恨吃裡爬外的人了。」又對周亞迪說:「迪哥,人我交給你了,你看著辦吧。」
胡經慢悠悠地走到一張躺椅前,坐下來閉上眼養神。
胡經想在這裡演一齣當著主人的面打狗的戲——的確沒有什麼比這更能踐踏對手的尊嚴了。一個曾經與他抗衡了多年的家族的顏面,此刻就像躺在地上的洪林一樣狼狽不堪。
我沒問過周亞迪父親與胡經之間的恩怨,但我知道周亞迪父親的死跟胡經有直接的關係。當年周亞迪揹負家族遺命重返金三角時,的確讓胡經頭疼不已,想盡辦法要周亞迪的命。
周亞迪當初何等的豪情萬丈,短短幾年下來,竟然落得這般田地——我永遠忘不了他站在監獄的破床上,張開雙臂像是擁抱整個世界一般說出「我是這裡的國王」時的樣子。
我眼見他痛苦地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咬的後槽牙讓他的臉頰一跳一跳的。我心中一軟,畢竟是我在他傾盡全力翻身的那一仗中讓他損失慘重的,他走到這一步,我「功不可沒」。與此同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成就感像一股滾燙的鐵流,從我的心臟裡流出,遍佈渾身每一條血管。
我有些急於想要分享這些得意,不由得扭頭看向一旁的程建邦。他衝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朝下看。我低頭見他藏在扶手後的手,對我豎了下大拇指,又看了眼地上的洪林,輕輕對我點了點頭。我想,他是希望能夠得到洪林的支援的,周亞迪此時不論對洪林做什麼,都是更損面子的事,所以這個時候我要是站出來做點什麼,的確是最合適的。
我一拍椅子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洪林身邊,對周亞迪說,「迪哥,他做了什麼讓你不能原諒的事嗎?」
周亞迪呆呆地看著我,不知道是說不出話來還是不想說話。我走到洪林身邊,俯下身去要給他鬆綁,就聽胡經說:「秦川,我覺得還是讓迪哥定奪吧。」
洪林已經清醒了過來,咳嗽了幾下,抬起頭看了眼四周,然後苦笑地看著我,眼中滿是絕望。我知道他對這些已經麻木了,麻木到都懶得去思考為什麼,就像他之前說的,他已經厭倦了這種日子,或許繼續這樣無休止地活下去,生命對他而言就是純粹的折磨。
見洪林費力地用肩膀夠著去擦嘴角的口水,我心裡又泛起一陣的酸澀,他的今天也是我造成的。但這一次,我沒了剛才的成就感,只覺得滿滿的愧疚。我固然明白對他的愧疚就是對自己使命的玷汙,但不論怎麼說,他乾的是十惡不赦的犯罪活動,就像他的哥哥洪古一樣。誰知道有多少一線的警察死在他手裡?誰知道又有多少無知百姓毀於他經手的毒品中?正是他這樣的人活躍在陰暗的角落裡,我才會遠離親人、遠離朋友,來到這裡忍受最痛苦的折磨,甚至迷失自己,失去戰友。
可現在,這樣的人就在我的面前,可能隨時會被處死,我一點都痛快不起來,反而為他難過。
每當有這樣的想法出現時,我都會覺得惶恐。生怕自己有一天分不清善惡,分不清是非對錯。因為這一切都取決於我站在哪裡,顯然一次次類似經歷總會把我拉偏,讓我在路口徘徊遲疑,如果在危險的生死一線時刻,出現這種遲疑是會要了我的命的……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程建邦,他能看穿我的心,可這次沒有給我任何眼色示意,硬生生避開了我的眼神。
我走到周亞迪面前,對他說:「迪哥,他們兩兄弟跟了你那麼多年,死的死、傷的傷,就算犯了什麼錯,也不至於這樣。你們不信任他,我信,讓他幫我的忙吧。」
周亞迪好半天才慢慢地抬起眼皮看著我,許久又笑了一下,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念出一個名字:「洪、古。」
周亞迪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眼神平靜得如一潭死水,我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提起「洪古」這個名字是故意的,所以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他要趁這個機會審判我。
這裡沒有法制,也沒有法庭,不是什麼事都要講證據。此刻如果我有絲毫的遲疑、膽怯或異樣被他察覺,他就會認準我有問題。在洪古這件事上,胡經也一直對我存疑,過去礙於周亞迪,他沒有明目張膽地為難我罷了。
周亞迪也始終在權衡我的利用價值,所以此前一直避諱這個問題。現在不同了,周亞迪已經落魄,完全失去了對我的控制,就算我現在有什麼價值,對他也沒用。所以他索性把這個問題攤開,公開和我翻臉。那麼胡經寧可相信他,也不會相信我,如此一來,我和程建邦只有死路一條。
我一直都在盤算如何能利用配方搞清他們工廠的分佈情況和最新的銷售網,唯獨對這件事考慮得太少,也許我也一直都在有意無意地迴避這件事。我根本沒有勇氣去回憶洪古死時的那些細節,甚至每次想起洪古這個名字,寧志臨死前的樣子都會像一根揮舞的狼牙棒狠狠地砸在我的心尖上。就像現在,我竟然無法剋制自己的情緒,在周亞迪那雙準備判決我生死的眼睛的注視下,流出了眼淚。
周亞迪眯起眼睛,站了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說:「你的確是個重情義的人,在你面前我覺得慚愧。」他搓搓臉,對洪林說:「人各有志,我不怪你。」又轉過身對胡經說:「胡老闆,算了。」
胡經哈哈一笑,站起身說:「你真是大人有大量。」衝那幾個手下襬擺手,那些人隨即從我身邊退開。
我走過去解開了洪林身上的繩索,拉他起來。他起身揉了揉被繩子勒出血痕的手腕對我點點頭:「又撿了一條命。」
程建邦也站了起來,說:「既然沒事了,是不是說說正事?」
胡經看了我一眼說:「給我們展示一下你配方的風采吧。」
「好。」我絲毫沒有遲疑地答應了。
「既然是合作就要有合作的樣子。」胡經笑了笑,搭著周亞迪的肩膀說,「樣品我驗過了,沒問題。最近我正好接了一個大單,可是我的那幾個工廠最近不太方便,所以正好放在你的工廠裡做。」
周亞迪微微一皺眉:「我那兒的工廠太偏了,放在這裡做。」
「再偏也比在這裡做好,現在運一批貨成本太高,在這裡做不划算。」胡經把手從周亞迪肩膀上拿開,指了指面前那座建築,「大家每年發的貨賣的價也都差不多,可是我卻住在這裡,你看看那個老包,還是那個破院子,你猜是為什麼?」
周亞迪臉色微微一變,顯然胡經表面上是在說包總,實際上是在擠兌他。他只好點點頭,扭頭看看我,又看看程建邦,不知盤算著什麼。胡經上前對周亞迪說:「放心吧,你還不相信你自己的兄弟嗎?」
這時程建邦走過來,問胡經:「答應我們的錢什麼時候兌現?」
胡經說:「到了工廠,成功做出第一批貨,然後把配方交給我,我實驗成功就給你們錢。」
我心頭一緊:「隨便找個地方實驗不就可以了嗎?為什麼還要做一批?」
「有什麼好實驗的?樣品我已經驗過了,再說在這裡做實驗,你不怕實驗成功了我得到配方後和你們翻臉嗎?你知道五百萬在這裡能發揮多大作用嗎?」胡經沒等我表態,一步跨上躺椅站在上面,對我們張開雙臂說,「能發動一場戰爭!」
我不禁看了一眼周亞迪,他也正好扭頭看我,臉上寫滿了尷尬。
胡經從椅子上跳下來。「說好了合作,當然要讓合作方吃第一口,這也是我的誠意。」
我不禁佩服胡經的狡猾,狡猾到我無法準確猜出他這麼做的真實目的。但可以確定的是,他根本誰都不信:從我進來到現在,他沒有問我要配方,甚至好像根本不關心的樣子。這讓我來之前做的所有準備都白費了。
現在他提出讓我去周亞迪內地的工廠製造第一批毒品,這本是我應該高興的事,至少我馬上就要接觸到周亞迪的製毒網了。可胡經的呢?
所以,胡經根本是在用在場所有人的資源做實驗。現在揣測他的實驗目的還為時過早,但有一點我必須搞清楚,他的自信到底源於哪裡?
在金三角,他有怎樣的背景、能發揮出怎樣的作用我都不奇怪。可現在談的是要去內地的事,難道他不知道在那裡只要打個110就可以將他一舉拿下嗎?
看得出周亞迪也在疑慮著什麼,他低著頭,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
胡經抬頭看了看天色。「忙活一天了,正好我家新來了兩個廚子,今天大家幫忙驗驗成色。」他轉身對身邊的一個手下吩咐,「擺在外面,今天天氣不錯。」
夜幕降臨的時候,屋前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幾張桌子,美酒佳餚堆得滿滿當當,胡經的手下們已經圍坐著開始吃喝了。
胡經把我們安排到正中的一張桌前坐下,像個好客的主人一樣殷勤,一再勸我們千萬別客氣,多吃東西。「好幾天沒正經吃飯了,想客氣也難。」程建邦直起身來,餐具也不用,上手抓起一隻雞腿提起來就往嘴裡塞,大嚼著含混不清地嘟囔「好吃好吃」,一個勁地示意我趕緊吃。
洪林舉了三杯酒走過來:「我們喝兩杯?」
我接過酒杯,環視了下四周沒有發現周亞迪,問:「迪哥呢?」
這時不知從哪冒出來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扭動著腰肢朝我們走來,其中一個走到程建邦身邊,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我還沒來得及笑出來,就見他臉色驟然一變,眼睛圓圓地瞪著,好像鑽進他懷裡的不是女人而是榴槤。他鬆手將半隻雞丟在地上,站起身將嘴裡的東西吐了,大喝了一聲:「滾!」抬腳就要踹那女人。我急忙一把拉住他說:「算了。」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悻悻地收回已經抬起的腿,對著那女人逃去的方向啐了一下,拍拍自己的大腿說:「這地方是她坐的?」
其他幾個女人一見這裡的陣勢,站在那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怯生生地看著我和洪林。我衝她們擺擺手,她們趕緊衝我鞠了一躬,轉身朝大房子跑去。
程建邦是真怒了,估計是又想起了劉亞男。我也不好說他什麼,只能拍拍他肩膀說:「洪林找我們喝酒呢。」
程建邦拍拍手,扯過一條餐巾擦了擦手上和嘴上的油,端起面前的酒杯:「是該喝一杯。」舉起杯跟我和洪林一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咂摸咂摸嘴,低聲說:「這是茅臺啊,這地方還有這酒?」
洪林用下巴指指大房子。「那些女人可都是胡經花了不少錢養在這裡的,而且一週一換。」他一仰脖將酒倒進嘴裡,齜著牙嚥了下去,「不然你賺錢幹什麼?這房子都是有事的時候才來住,平時誰願意待在這裡?」
「臨時住?」程建邦回頭又看了一眼胡經這所一看就造價不菲的房子,「我有錢也不這麼糟蹋。」
「那幹什麼?」洪林「哧哧」地笑起來。
程建邦四下看看,湊過來輕聲問洪林:「他們不住這兒的時候都在哪兒?」
洪林也不由得放低了聲音說:「很多地方,不過我只知道曼谷。」
「聊什麼呢?」胡經端著酒杯走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保鏢。
我高聲說:「我們在聊賺多少錢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胡經哈哈一笑舉起杯:「我來和你們碰杯酒,我喝不了酒,但這杯是祝你們明天一路順風。」
「明天?」我問道。
胡經點頭說:「我急著要這批貨,你們不急嗎?」
「我的手機能還給我嗎?」那手機落在他手裡,始終讓我感到不安。
「哦?」他歪著頭想了想,「好像是……可是,你殺了我的人,又燒了我的貨,怎麼算?」他不等我應聲,哈哈一笑說:「跟你開個玩笑,你的手機我也不知道丟哪裡去了,找到的話還給你。要不我送你一個先用?」
我估計要回來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我一再追問,恐怕他會更在意那部手機。我只好說:「那就謝謝胡老闆了。明天我們出發?」
胡經「嗯」了一聲,說:「你放心,迪哥和那個……蘇……蘇莉亞我會幫你照顧好的。」他舉起酒杯與我們挨個碰了一下,把酒乾了。
胡經明知道我和周亞迪已經形同陌路,故意提起蘇莉亞無非是讓我心裡有所顧忌。當然也只是有所顧忌而已,如果有我與他針鋒相對的一刻,只要足夠分我的神,哪怕是一分一秒,對我無疑就是致命的。這招很卑鄙,但很好用。我一仰脖將杯中酒乾掉,說:「那有勞胡老闆了。」
胡經哈哈笑著帶著兩個保鏢走了。程建邦看著胡經的背影,窩在椅子上悶悶地來了一句:「這人活不長了。」
我不知他冒出這麼一句是什麼意思,又怕人多耳雜,忙朝四下看看,拉把椅子坐在他旁邊說:「你有什麼計劃嗎?」
程建邦冷笑一聲說:「他太狂了,這地方我沒見過一個吃素的,在這地方狂,活不長。」他一仰脖又幹了一杯酒,咂咂嘴看著我語重心長地說:「吃飽,喝好!」
我滿腔的心事,說:「我沒什麼胃口。」
他用下巴指指正坐在桌前狼吞虎嚥的洪林,說:「學學人家。」我這才注意到,除了我以外,幾乎所有人都在毫無形象地胡吃海塞。聯想到剛才胡經的那些話,我意識到這頓吃完之後,怕是一場惡仗就要開始了。我拿起筷子夾了點菜放進嘴裡,食不知味地嚼著,說:「我還是喜歡家裡飯菜的味道,哪怕是咱食堂的都行,我有點想咱食堂的肉包子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又說:「對了,等完事了,請你去我家吃飯。」
程建邦正埋頭猛吃的腦袋頓了一頓,一伸脖子將嘴裡的食物嚥進肚裡,直起腰拿過餐巾,將嘴和手上的殘渣油漬仔細擦乾淨,往自己的酒杯裡倒滿酒,舉起來說:「說定了!」
我和他相視一笑,將杯中酒喝乾。他看著空空的酒杯笑著搖搖頭:「老徐真沒挑錯人,你有兩下子。」他點了支菸,抽了一口,仰起頭將煙霧噴向已經暗下來的天空,說:「謝謝你。」
我放下酒杯又拿起筷子:「咱倆扯平了,以後別再動不動拿我從監獄出來差點被那監獄長打死又被你救了的事說事。」
程建邦一怔:「這是一回事嗎?」
我點點頭:「去把洪林叫來喝兩杯。」
3
那晚,我們各自喝了不少酒,但都沒醉,對於身處狼窩中的我們來說,已經是極限了。
我整晚都在想,如何找個空當,把寧志的遺骨帶走。名義上我們在這裡似乎是自由的,實際上每一個動作都難逃胡經的監視。
天快亮時,我剛要睡著,就被程建邦的手機提示音吵醒。程建邦被電著了似的從床上彈起來,看了眼手機螢幕,又用滿眼不可思議的神色看向我,指了指手機。
這種時候,能夠直接給他打電話的只有我。在任務進行過程中,徐衛東也不可能直接跟他用這部手機通話,那太危險了。那會是誰?程建邦接起電話,「嗯」了一聲,就再沒說話,一直安靜地聽著。大約一分鐘後,他掛了電話呆呆地坐在床上,許久才豎起兩個大拇指。
這個動作代表任務結束。
我滿腦子糨糊,呆愣地跟程建邦面面相覷。直到洪林坐起來問:「你們怎麼了?」
程建邦忙說:「沒事。」
洪林搓搓臉坐了起來,看看我和程建邦:「你們有話說,我到外面去睡。」他抓起枕頭被子就要去外屋。我擔心他會多想,又有些過意不去,正想攔他一下,誰知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說:「沒關係,我習慣了。」衝我笑了笑,走出裡屋將門帶上。
胡經本想給我們一人一間客房休息,為安全考慮我們還是決定住在一起。胡經對此似乎也不介意,給我們三人安排了一個套間,臥室外面的客廳有套沙發。我和程建邦搜過整個屋子,沒發現竊聽器。
「不是老徐打來的。」程建邦壓低聲音說。
「那是誰?」
「不知道,但是暗號和號碼都沒問題,的確是總部來電。」
這樣的情況我以前從沒遇見過,我們跟老徐從來都是單線聯絡。我問他:「你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嗎?」
程建邦緊鎖著眉頭,搖搖頭。
我說:「我擔心我的那部手機。」
「放心吧,我已經給總部發了密信,你的手機已經作廢了。」
「那你不早說,害得我一直擔心。」
程建邦看我一眼,說:「你先別惦記那破手機了,我剛接到的是任務結束的命令,這意味著我們要趕緊回去覆命。」
看著他急切的目光,我不知如何應答,慢慢走到窗前,透過窗簾的縫隙朝樓下看去,幾個看守正揹著槍巡邏。暗處幾個狙擊點被黑暗籠罩著,不知那裡此時是不是還埋伏著人。如果有,槍口又指向哪裡?
原來我們都太輕視胡經這個對手了。一直以來,我以為他是一個靠耍狠玩命才混出一片天地的亡命徒,這兩次接觸下來發現他才是我們最可怕的敵人。這也難怪在兩年前,劉亞男就已經在滲透他了。如今看來,我明白了為什麼會派我和程建邦兩個人,在沒有後備支援的情況下去接近周亞迪。與胡經相比,周亞迪簡直是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可惜,打入胡經集團的寧志卻枉死在洪古的槍下,看得出胡經的確很看重寧志,不然他不會在寧志死後有那麼大反應。
這一次,劉亞男帶著我們來到這裡,說是為了打亂金三角的勢力分佈,說白了,就是打擊胡經。可事情還沒有開始,劉亞男就離去了。若不是我及時反應過來伸出手,恐怕程建邦也將離去。好不容易走到現在,卻又收到上級結束任務的指令。按照指令,我和程建邦應該立刻撤回,這種撤退對我們來說再簡單不過。但我不甘心。而不甘心也得執行命令,不然就是抗命,抗命就意味著背叛。這對我們而言是最不可恕的罪行。
我想了想,說:「你撤吧,接到命令的是你,又不是我。」
程建邦咬牙說:「我就知道你會來這一齣,要我撤也行,我一把火把這兒燒了,再把胡經宰了就撤。」
「你知道後果嗎?」
「知道,我就完了,可我要這時撤了,我也完了,我永遠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你完了是小事。你就算死了,除了我和少數幾個人,這世上不會有人記得你。但不按計劃行動而把這裡攪亂,你知不知道會壞多少事?」我冷冷地看著他,「我記得你和我說過,我們做的事只是整個計劃中的一條線而已,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這條線牽好,協助上級佈下整張網路,你一衝動會毀了整張網。」
程建邦啞口無言,憋了半天,點了支菸狠狠地抽了幾口:「要撤一起撤。」
我說:「我剛說了,我沒接到撤退命令。」
程建邦眼珠子一轉。「哦,怎麼說都是你有理,等等,你是不是有什麼主意?」他突然回過悶來,壞笑地看著我說,「你小子幾時學會玩心眼了?我就覺得哪裡不對勁。」
我看看他,說:「被你逼的。」
他愣了一下,臉一紅,不再言語。
我說:「你比我資歷老,你告訴我,為什麼這次不是老徐聯絡你?最大的可能是什麼?」
問出這樣的問題,是因為我回憶起在延安那家酒店的咖啡廳裡,徐衛東突然出現後的種種細節。徐衛東一再提醒我,上級和他都不會承認我們這次行動,甚至根本不承認與我們會面過。種種跡象表明,他從一開始派我們去緝拿劉亞男,就是他計劃中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他和劉亞男計劃的一部分。以前,我一直認為他這麼做是因為這次行動涉及的事太多,現在看來似乎沒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