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內算上蘇莉亞一共九個人,外面什麼情況我一無所知。狀況出現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根本來不及計劃:他們有多少人?又是什麼素質?帶著什麼裝備?目的是什麼?甚至來人是不是胡經都不確定。如果是胡經,是不是因為程建邦?如果程建邦來了,他是不是被迫的?
「迪哥,這裡不是你的地盤嗎?」我問道。
周亞迪那幾個手下,端著槍在屋內亂躥,緊張地號叫著,甚至一連換了幾個藏身點都覺得不合適,彷彿死神就在門外隨時要進來索命似的。他們的老大周亞迪此刻不比他們強多少,緊張得滿臉是汗,不停地吞嚥著口水,緊緊地抱著槍死死地盯著門。
「秦川,你害死我了!」他哆嗦著嘴唇說。
我問道:「你的人什麼時候能到?」
周亞迪的頭微微抖著:「不……不知道。」
我站起身說:「想活命就聽我的,都跟我上樓。」我貓著腰衝上二樓,周亞迪蹲在牆根幾次想動又不敢挪窩。而他不動,其他人更不會動。如果所有人貓在一樓那種沒有什麼掩體的地方,胡經只要往裡丟幾個手雷就能把他們全部解決掉。我站在樓梯口對他說:「迪哥,你不信我?」
周亞迪抱著槍猶豫了一下,悶哼了一聲,貓著腰閉著眼衝上了樓。我一把將埋頭胡亂找地鑽的他拽住,說:「爬到我屋門口,槍口對著下面,進來人就開槍。」我又對樓下他的手下說:「你們不願上來,就在下面等著他們往裡丟手榴彈吧。」
那幾個人這才醒過神來,相互一對眼,爭先恐後朝樓上擁來。我將他們按人數分成兩組,一左一右在二樓對著樓下。
我開啟蘇莉亞的房門,沒有見著她的人影。我輕輕叫了一聲:「蘇莉亞。」就見她從床底下鑽出來半個身子。我跑過去站在窗邊,試探性地快速探出半個頭朝樓下一看,果然有兩個人舉著槍對著視窗。看來從窗戶脫險的計劃可以放棄了,就算我將守在樓下的那兩個槍手打倒,也很難在其他人趕來之前從窗戶跳下逃脫,而且還得照顧周亞迪和蘇莉亞。
情急之下,我看到蘇莉亞床頭的手機,趕緊拿起直接撥通了程建邦的號,響了兩聲後他接起了電話:「秦川?」
「是我,外面是你?」
「哈哈哈。」他在電話那頭笑道,「這個時候我一猜就是你,給你五分鐘,拿著配方出來,不然別怪我無情。」
胡經一定在他身邊聽著他接電話,我穩了穩心神,說:「你真的投靠了胡經?」
程建邦說:「還有四分半鐘,對了,提醒你一下,你那點能耐我清楚,所以別不自量力。」
「我死了,你也得不到配方,你以為胡經會和你講義氣?你忘了大姐是怎麼死的?」
「我自認為還是有點價值的,大姐已經不在了,我也沒什麼在乎的了,與其沒完沒了地打打殺殺,不如找個好出路。」
「那你也不該去找胡經!」
「你跟了周亞迪那麼久,得到了什麼?要錢沒錢,要信任沒信任,我倒寧願跟一個明算賬的,幹完這一票我拿到我該得的就走,大家互不相欠。你還有四分鐘。」
程建邦的語氣第一次讓我覺得異常陌生,我幾乎就要相信他是真的心灰意冷打算跟胡經賺一筆了。可是剛才那些話我聽不出任何隱喻的意思,甚至沒有對我透露一下外面的人數這樣簡單又有用的資訊。這樣下去,幾分鐘後一旦開火,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想起昨天程建邦確定劉亞男已經犧牲時的種種反應,我不禁有些慌亂。
「你還記不記得大姐臨死前對你說過什麼?」我試探性地問。
「她讓我聽你的。她已經不在了,我聽了你的又能怎樣?不如你聽我的,我們和胡經合作,我見識到他的實力了,事成之後足夠你我下半生逍遙的。這次我想聽自己的,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他越說越激動,最後半句幾乎是喊出來的,和昨天在劉亞男墳前激動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我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迅速地過著程建邦與劉亞男從第一次見面之後的所有細節,驚詫地發現,他從第一次見到劉亞男開始,就開始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劉亞男被胡經的人開槍擊中後,程建邦更是瘋狂到完全不顧身後是否有人會對他開槍,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殺死劉亞男的那個槍手身上,那根本就是一個大忌。他因為劉亞男的死而對我出手,給我幾下,這我能理解,在劉亞男墳前他舉起那塊石頭想要砸我時,我只當是他需要發洩心中的悲憤。但現在想起他那時的眼神,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殺氣,竟然讓我不寒而慄。
我跟他合作了兩年多,一起出生入死經歷了無數的事,我們像對方肚子裡的蛔蟲,一個眼神就知道彼此在想什麼。但這兩天他的變化讓我隱隱地感覺又驚詫又震動,什麼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是引發這種變化的節點?
這期間只有一個空當,就是我們三人分開後,我遇到了周亞迪,又被胡經擒住的那幾天。他倆沒人對我提起那幾天發生的事,包括他們是怎麼找到那個配方的研製者、怎麼來的金三角、又怎麼出現在包總那裡。而劉亞男似乎也一直有意無意地隱瞞著什麼。
這一切像條帶刺的鎖鏈,從我腦中滑過的那一瞬間,我心頭突然冒出一種冰冷的恐懼感。我怕自己對戰友有了這樣的臆測,更怕這些臆測成為事實。當時間如同洪流反覆沖刷著你對這世界和自己最初的認知時,彷彿一切都變得那麼弱不禁風,不論你曾付出怎樣的代價捍衛那些理想中的美好,此刻是否要向現實投降,都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現在,我不能一廂情願地去選擇一個自己願意接受的答案,哪怕理智此時是那麼殘忍,殘忍得宛如一把鋼刀戳穿了我的心臟,我也要面對程建邦可能變節的現實。
變節!
當這個字眼出現在腦海中,與自己浴血奮戰的戰友放到一起時,我幾乎就要軟倒著跪下。那種熟悉的孤獨與脆弱再次將我緊緊包圍,讓我無法呼吸,喘不上氣來。
「建邦,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我拿出徐衛東曾對我們說過的話,想要最後一次探探他的口風。
「說實話,最早我以為我知道,後來我覺得我不知道,現在我是真的知道了。秦川,聽我的,拿著配方出來,我們像從前一樣搭檔,只不過換一個大方的老大而已。你放心,我們會給周亞迪留一口的。你如果一意孤行,那麼對不起,我只能把槍口對準你。」
「你不要逼我,大不了魚死網破。」到了這個份上我只能提醒他,我們的身份和使命。
我最不願聽到的話,終於被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咬著牙說了出來:「秦川,那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把我逼到那個份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拿出來充當本錢了。」
程建邦決然地結束通話了電話。可是,他明明知道那個配方是個假配方,製造出來的毒品達到一定的數量暴露在空氣中會發生化學反應,最終變成一堆垃圾。
要麼,程建邦此時有難處,故意這麼做。我怎麼忘了這一點?我心頭一鬆,正想答應他,轉念一想,配方里埋下的瑕疵必定刻意為之,新增了什麼不該新增的物質。去和配方的發明人見面的只有程建邦和劉亞男,現在劉亞男不在了,是不是這其中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或者這配方還隱藏著什麼秘密呢?難道程建邦知道將配方以假變真的秘密?
一念至此,我心裡一寒,順著牆根一屁股坐到地上。
蘇莉亞從床底鑽了出來,跪在我的身邊,靜靜地看著我。從我見她第一次開始,她的長髮就一直黑亮筆直得像匹黑緞子,此時凌亂地到處飄著,我忍不住幫她理了理頭髮。她對我甜甜地一笑,用手比畫著問我怎麼了?
我輕輕地搖搖頭,說:「我如果不來多好,就不會有人拿著槍在門外準備衝進來,害得你鑽床底。我也不會和我最好的兄弟翻臉成仇人,我的大姐也不會死……我為什麼一定要來這裡?」
我將頭埋在兩臂之間,難道這一次我真的不該來嗎?
樓下「咣」的一聲,頓時槍聲大作。我一把按住蘇莉亞的頭將她推到床下,然後匍匐著爬到房間門口,拉好槍栓就地一滾趴在地上,對準樓下闖進來的人連開了三槍,對方有兩人中槍倒地。樓上兩個周亞迪的人也被對方擊中,慘叫著捂著中槍的部位。
我正要準備再次射擊,就見一個巨大的黑影隨著轟鳴的引擎聲衝了進來。那竟然是一輛軍用的大悍馬,撞破了門後直衝進一樓,車的每個視窗都伸出一支槍管,對準兩邊瘋狂地掃射起來。木質的樓梯被打得碎屑橫飛,子彈穿過樓板擊中了周亞迪的手下,而門外還有七八個人端著槍準備往裡衝。
我知道反攻已經沒有希望了,就算周亞迪的手下都是身經百戰的職業士兵,面對如此強大的火力和這狹小的空間也難逃一死。
此時,我最關心的是周亞迪的生死。按照劉亞男的囑託,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種亂槍下,他就算死也得死得對我們的計劃有價值。
我趁亂躲在屋內的牆後,喊道:「迪哥,你沒事吧?」
「你還是顧你自己吧。」胡經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戰鬥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如果胡經已經走進了這幢小樓,只有一個可能——這裡除了我藏身的這間小屋,其他地方已經被他們完全掌控。
「秦川,認了吧。」這是周亞迪的聲音。
我看了一眼躲在床下抱著頭的蘇莉亞,心中一陣酸楚。我閉上眼冷靜了一下,對外喊道:「程建邦,你在嗎?」
「我在等你。」程建邦說。
「我答應你,但你要保證迪哥和蘇莉亞的安全。」
「哪那麼多廢話?我們要的是配方,要你們的命幹嗎?都說了是想找你們合作,是你非要弄成這樣的。」
「那我出來了。」我把槍從門口丟了出去。
我會記得今天,會記得這一刻。這是我第一次向敵人繳槍,向曾經是戰友,現在變成敵人的人繳槍。
我站起身,先探出一隻手朝外面晃了晃,慢慢地走了出去。這棟小樓經過一場短暫的槍戰,破亂得慘不忍睹。胡經和程建邦在一群持槍隨從的簇擁下,站在我房間的門口,看著我的樣子很是得意揚揚。周亞迪垂頭喪氣地站在他們前面,見我舉著雙手出來被數十個槍口圍住,眼中尚存的一線生機轉瞬不見了。就是神仙在這種情況下恐怕也無能為力,只能任人宰割了。周亞迪嘆了一口氣,面如死灰般低下了頭。
一人上前將我渾身摸了個遍,這才從後面推了我一把。我假裝沒站穩,就勢往前跑了好幾步,到胡經和程建邦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胡經捂著之前被我攻擊過的腋下,往程建邦身後一躲,說:「你讓他離我遠點,我怕他。」
我看了一眼胡經,對程建邦說:「你以為丹雷會放過他嗎?」
程建邦微微一笑:「為什麼不會?大姐當時明告訴他胡老闆會對他不利,你也看到了,他不是灰溜溜地自個兒跑了嗎?」
我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我們都沒聽到劉亞男當時對丹雷說了什麼,但那個場景的確如程建邦所說,丹雷並沒有顧及劉亞男的安危就自己走了。
胡經從程建邦身後探出頭對我笑了笑。程建邦接著說:「你恐怕不知道胡老闆的背景吧,相信我,跟我們一起幹,而且你現在也沒的選擇了。」
丹雷之所以強勢就是因為手底下有一支軍隊,不管算是雜牌軍還是正規軍,那也是一支強大的武裝。這種優勢在金三角就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一直充當著這裡「維護治安」的角色。如果胡經的背景能讓丹雷低頭,只能說明胡經背後有一支更強大的武裝力量。
不論是以前的所見所聞,還是我們的情報顯示,這裡好像沒有這樣的一支勢力。我說:「說說看,什麼背景?」
程建邦扭頭看了看周亞迪,將胳膊搭在周亞迪肩上說:「迪哥,不如你來給他介紹介紹?」
周亞迪對程建邦擠出一絲笑容,看著我說:「他的伯父現在是軍方的人。」
「軍方?哪個軍方?」我問道。
「這問題重要嗎?」程建邦嘴角一扯,露出個鄙夷的微笑。
我一直以為包總會有這樣的背景,沒想到是胡經。這也難怪為什麼一直以來他如此囂張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了。
我不屑地瞥了一眼胡經,對程建邦說:「你說的這些唬唬他們還行,對我好像不大管用。」
程建邦平靜地說:「我知道你不怕死,也知道你怕什麼。」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禁心如刀絞。此時此刻在這樓裡,本來我最在乎的不是我的生命,而是對面的程建邦。那麼現在,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讓我太牽掛的事了。想到這裡我才感覺到一股寒氣凝結在心裡,越來越沉、越來越涼地從心底散發出來,彷彿就要把我整個人冰凍起來。如果還有什麼遺憾,就是……
我抬眼看著程建邦,想從他的眼睛裡找到哪怕一點點我熟悉的光澤。或者,他能閃避開我的凝視,那都證明他心有愧疚。可惜,他的眼睛讓我覺得好陌生,那裡面閃動的冷漠和不屑幾乎讓我懷疑自己的生命中是否真的曾和他有過交集。
不覺間,一滴眼淚從我的眼角滑出。我低下頭,眼淚墜落到地板上,在薄薄的塵土上濺得粉碎。「為什麼會這樣?」我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痛苦,任由它們在我體內蔓延,卸掉我所有的鎧甲和尊嚴,慢慢地跪倒在程建邦的面前,淚如雨下。
突然,我好像明白了程建邦,也深深地理解了他的選擇。曾經,我們一旦提起某人某事就立刻轉開話題;曾經,我們的談話無數次在一聲嘆息後的沉默中結束……那是因為我們心中都隱埋著太多的傷痕,只要我們還信守著誓言,那些傷就永遠不會結痂,永遠不會癒合,永遠都在流血。
所以一開始他堅決地反對再次來到這裡。因為他知道這裡考驗的不是勇氣,不是生死,也不是智慧,而是再一次的煉獄。就像鳳凰涅槃,每五百年就要帶著滿腔的憤怒和怨念浴火重生一樣,無休無止。
但鳳凰是神鳥,我們只是人,一個丟在人群中就會被淹沒、有血有肉的凡人。劉亞男出現後,我早就該察覺到他那不尋常的興奮與依戀,只是一直沒有往深處想。現在看來,劉亞男的犧牲是壓垮他所有信念的那座大山,沉重得讓他能斷然扔掉自己的心和靈魂。
當一個人堅守的信念瞬間就塌了、碎了,還有什麼不能發生呢?
沒有硝煙,沒有流血,我可能又把自己的戰友丟在戰場上了。
雖然他還活著,但到了這一步,跟他已經死去一樣不可逆轉。有些事是沒有回頭路的。而就在這黑與白、生與死的邊緣,我連痛快地拉他一把都做不到。
恐怕宿命中早已註定,我的一切從這裡開始,就必須在這裡結束。在他做出那個決定的同時,我也沒有機會堂堂正正地踏上祖國的土地了。
原來最痛苦的事,不是眼睜睜看著曾經浴血奮戰的兄弟死在你的面前,而是他就站在你的對面,與你為敵。
2
我像一攤爛泥,癱坐著靠在樓梯扶手上,抬起頭看著他,罵了他一句,罵完心裡也沒痛快哪怕一點點。我含著淚笑了,不知道是在笑他還是在笑自己,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還是在哭。
「好了,罵也罵過了,把配方給我。」程建邦用手裡的槍撐在地上,蹲在我面前冷冷地看著我說。
「我給誰都不給你。」我挑釁地看著他,然後對胡經說,「你信任一個背叛自己兄弟的人?」
胡經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不不,你們都對我有點誤會。我只信任平等的交易,我是用他需要的東西換我需要的,從來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義氣。」他一拍周亞迪的肩膀:「不信你問問迪哥,我跟他說了很多次,他就是不聽,現在怎麼樣?錢沒了,兄弟也沒了。」
程建邦拍拍我的臉:「你是不是以為你不怕死,我就拿你沒辦法?」他站起身,對周亞迪說,「他的確不怕死,不過不知道怕不怕你死。」程建邦一把扼住周亞迪的喉嚨,周亞迪就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張大了嘴。程建邦把槍口塞進周亞迪的嘴裡,將他的臉頂出一個包。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程建邦將槍口從周亞迪嘴裡抽了出來,自言自語地搖搖頭。「不對,一個剛被兄弟背叛的人是不太在乎兄弟的。」他朝胡經一個隨從打了個響指。很快,蘇莉亞被人揪著頭髮拖了過來,丟在我的旁邊。
蘇莉亞滿眼驚恐地看了看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陌生人,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周亞迪,目光更加慌亂起來,最後將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才稍稍平靜了一些。她的頭髮被那些人揪扯得好像一叢雜草,被汗水和淚水胡亂地貼在煞白的臉上。鞋子也丟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被木刺扎得到處是小口子,流著血。
烏黑髮亮的槍口慢慢地抵到了蘇莉亞的太陽穴上,她下意識地向後躲,那槍管卻始終不肯放鬆,一直到把她的頭抵到樓梯欄杆上,無法再退讓一寸時才停了下來。
「秦川!」周亞迪「撲通」一聲跪在我的面前,「我求求你了,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沒了就真的沒了。看在她照顧過你的情分上,看在她這兩年苦等你的情分上,我求你了!」
周亞迪對著我連連磕頭,磕了幾下又示意蘇莉亞跟他一起求我。蘇莉亞看看我,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人,慢慢往遠處挪了挪身子,學著周亞迪的樣子面對我跪好。
我一把將她攔住。「你救過我,真心真意地照顧我,為什麼要給我磕頭?」蘇莉亞茫然地朝周亞迪望去。我對周亞迪說:「迪哥,你別這樣,萬一我給了他們配方,他們還是要殺我們怎麼辦?」
周亞迪抬起頭朝胡經望去。胡經正捂著腋下的傷皺著眉頭不知嘟囔什麼,見事情出現了轉機,他慢慢直起腰。「我早說過了,我是個真正的生意人,我要你們的命有什麼用?我要的是錢。我想了想,你是有資本繼續活下去的,不過就得聽我的了。」他指指自己的鼻子,「秦川,迪哥那邊好辦,不過你……我這個人說話直,我就直說吧,我老覺得你不是好人,一定會害我,所以現在我很為難。」他扭頭看向程建邦問道:「對了,你有什麼建議嗎?」
程建邦看著我,說:「你把我問住了,他還小,很多道理講不通,打又打不疼……」
「別為難了,動手吧。」我抬起頭看他,「我只有一個要求,你親自動手。」
「好,先把東西給我。」程建邦眼裡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氣,「我答應你,留著那個啞巴的命,再給你個痛快。」他咬著牙捏住我的脖子說:「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動手?」
看到他瞪著眼睛、脖子上青筋暴露低吼的樣子,我心中一震,好像在黑漆漆的夜裡看到了一線曙光。是的,他在告訴我,他不會對自己的戰友動手,他害怕了。無論他是被我的要求嚇到了,還是想變相地告訴我他還是那個程建邦,總之我彷彿看到了一線希望。
從他之前的言行來判斷,我不相信這一切只是他設計的一個局。哪怕他這時突然掉轉槍口對著胡經,然後與我一起殺出重圍全身而退,從此我再也不提,甚至佯裝這一切就是他佈置的一個局,我也無法自欺欺人——我必須面對他變節過的事實。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與他較上了勁,想把他的手掰開。我很清楚他的力量和耐力,在這方面我不是他的對手。我不想向他表達什麼不屈或無畏,而是想試探,試探程建邦胸腔裡那顆搖擺的心最終會偏向何方。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棟樓里人都安靜了下來,好像在圍觀一局無關緊要的比賽。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我倆的這種較勁吸引了注意力,只有我和他明白,我們彼此的抉擇,將在這一刻做出。
我一點一點地加力,他也很默契地一點一點地抵抗。當我使出了八成力氣時,他明顯猶豫了一下。或許他只記得我不如他有力,卻忘了到底差多少。我看到他眼裡的那一絲躊躇後,毫不猶豫地使出了全部的力氣。我的眼神自始至終沒有離開他的眼睛,而他已經有意無意地躲避著與我對視。
這場比賽的勝負沒有標準,我知道我要贏了。他想贏我只需使足全力,不出半分鐘我就會被他制住,但是他沒有。我想,他明白,這是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繼續與我成為生死與共的戰友、不離不棄的兄弟的機會。
錯過了,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但不錯過,真的有回頭路嗎?
就在我力氣用盡就快要被制伏的一瞬間,他突然將目光從手腕移到了我的眼睛上,我看到了他眼裡那熟悉的狡黠的笑意。那一刻,我的眼淚幾乎就要奪眶而出。我知道,他回來了。
程建邦手腕一鬆勁,整個身體隨著被我扭住的手腕側傾到一邊。我攥著他的手腕說:「好,能給我多少錢?我把這條命賣給你。」
剛才還緊張得緊繃著臉的胡經笑了:「我之前答應給建邦二百萬,既然你願意幫我的忙,我給你們兩個五百萬,怎麼分,你們自己看。」
程建邦丟給我一個只有我知道具體意思的眼色,我知道,一場新的計劃就要開始了。
我追問道:「美元?」
胡經一攤手:「除了美元,我手頭沒別的,哈哈哈。」他有點得意忘形,忘記了自己腋下肋骨的傷,這一下笑得有點猛,疼得齜著牙直吸涼氣。
「建邦,你們兩兄弟合作多年了,我信得過你們,你們繼續搭檔,等拿到配方,明天我就得開始麻煩你們了。從現在開始,你們考慮兩件事就好,一是怎麼把活幹得漂亮,二是那筆錢怎麼花。」胡經高興地摸摸下巴,又說,「不過以我的經驗,最後你們會發現兩三百萬可能不夠,沒關係,等你們覺得不夠用的時候,可以繼續找我。」
胡經在隨從的簇擁下一邊往外走一邊對程建邦說:「等我電話。」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著還站在樓上的周亞迪:「迪哥,還要我請你嗎?他們的事談完了,咱倆的生意還沒談呢。」他對周亞迪招招手,示意他下樓。
周亞迪看看我,好像希望我能幫他一下,不等我說什麼,就感覺衣角被人拽了拽。我低頭看了看蘇莉亞,對周亞迪說:「去吧,現在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我故意抬高聲調:「我覺得胡老闆是個好生意人,生意人只要談好生意就好,不會無端讓誰吃虧的。」
「沒錯,談生意,我最喜歡談生意。」胡經在樓下高興地大聲說。
周亞迪衝我點點頭,臨走前摸了摸蘇莉亞的頭,踩著倒塌在地的門板碎屑跟胡經出了門。
片刻間這裡就剩下了我、程建邦和蘇莉亞三人,要不是屋內一片狼藉,以及一樓中央的那輛悍馬軍車,我幾乎不敢相信這裡剛才發生過的事。我跑下樓,站在破敗的門口,看著胡經的幾輛車卷著塵土漸漸在公路上消失,恍然間覺得剛才是一場夢。
一回頭,見程建邦站在我身後,他說:「走,去拿配方。」
胡經如此放心地把那張他夢寐以求的配方丟在這裡,並沒有讓我覺得輕鬆,反而讓我真切地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威脅就在四周。此時我的旁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蘇莉亞,另外一個就是程建邦。到底是什麼讓我還如此不安?
「你想怎麼樣?」我問程建邦這個問題,無非想看看他到底站在哪一邊。如果他還是我的戰友,那麼他應該告訴我他為完成這次任務而制訂的計劃,否則我只能重新審度剛才發生的一切。
這種不安感久久不散,讓我不禁有些煩躁。曾幾何時,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要開始防備自己的戰友了?我寧可懷疑自己,也不願意去揣測任何一點別的事。
「邊走邊說。」程建邦搭著我的肩膀往外走。
我一把將他的胳膊甩開,指著破損的大門說:「你沒看到這所房子沒有門了嗎?你沒看到這裡還有一個女孩嗎?」
程建邦摸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叫胡經的人過來。打完電話,他問我:「現在可以走了?」
我摸出煙點了一根,狠狠地抽了幾口,把他拽到一邊,心平氣和地說:「告訴我你的計劃。還有,為什麼胡經突然這麼信任你?你有什麼短處被他捏在手裡了?」
程建邦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蘇莉亞,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你懷疑我?」
我盯著他的眼睛:「懷疑你什麼?」
他搓了搓臉,說:「我必須趕在胡經到達之前得到他的信任,和他站在一邊,然後一起來這裡。不然,就憑你和周亞迪手下那幾個人,會是胡經的對手嗎?」
「你是說,你找到胡經的時候,他已經在往這裡趕了?」
「嗯,周亞迪和他搶的生意,和那個配方給他帶來的利益差不多,所以他的計劃是能拿到配方就拿,拿不到就把你們全收拾了。是我跳出來說服他的,不然現在倒在地上的,可不單是那扇門。」
我看著他想,不論是他的神情語氣,還是他所說的邏輯,都沒什麼問題。我問道:「那麼短的時間,你用什麼方法說服他的?」
程建邦笑了笑,說:「這些不重要了,總之你只需要知道一點,這裡的局面已經白熱化了,一觸即發。結果也顯而易見,胡經必將一統金三角,成為整個東南亞的毒王。到那個時候,以他的作風和實力,你覺得我們能有多大勝算滲透他?你覺得那時候再來這裡,我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程建邦看了看手錶,顯得有些焦急,好像是為了顧及我的感受並沒有催我,嘆了口氣,又說:「時間不多了,大姐不能白死,我們要全力以赴得到胡經的信任,得到他在內地的那些工廠和販毒網的情報,然後向上彙報。」他用手指微微指了指上面。
我閉上眼,儘量讓心緒平靜下來。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我必須快速釐清這裡面的曲直對錯。就算按照程建邦剛才說的計劃繼續這次任務,也得做好隨時出現變化的應對準備。可是,我能想到的變化,每一個都是致命的,都會給我、給整個任務,乃至給整個緝毒戰線造成巨大的損失。我的一個不小心、一次錯誤,就有可能造成一萬個我都無法承受的後果。毫不誇張地說,我站在象徵著英雄的那座溼滑的獨木橋上,橋下就是滔滔不絕、湍急的罪惡之河,一旦失足,必將萬劫不復。程建邦雖然就在我的身後,但我已經不敢肯定,在關鍵時刻他到底是會扶我還是推我。
這時一輛破舊的卡車急速駛來,「吱」的一聲停在程建邦的面前。車上跳下來幾個光著膀子的人,其中一個像是帶頭的走過來說:「老闆讓我們來幹活。」
這些人應該是胡經派來修門的,說話的這人正是剛才在屋裡揪著蘇莉亞的頭髮將她拖到我面前的人。我上前一步,指著他的鼻子說:「屋裡屋外給我收拾得和從前一樣,我回來如果看到有一片木屑、一滴血、一個子彈殼,有你好看的。」
那人剛下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劈頭蓋臉一頓訓,頓時臉一紅,硬起脖子就要抓我指著他的手指。我的手稍稍一偏,躲開他的手掌,使了三分力在他的喉嚨上。他捂著脖子,張著嘴,翻著白眼,身子往後一仰,我就勢將手中沒抽完的半支菸塞到他嘴裡,左右開弓扇了他兩個脆生生的大嘴巴。他緩了半天,才開始一邊咳嗽一邊慘叫著,低下頭不停地往外啐口水。
我扭頭看向其他幾個蠢蠢欲動的人,那幾個人一下站在原地不敢再動。程建邦忙出來打圓場:「好了,去把活幹好。」
那幾個人不敢再看我,唯唯諾諾地點點頭,扛起工具和材料朝屋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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