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邦皺著眉頭又抽了幾口煙:「最大的可能就是老徐出事了。」
他這句話好像一道晴天霹靂,震得我半天沒回過神來。
最初,我所有的精神支柱都源自自己認定的誓言和信仰,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都具化到了徐衛東這個人身上,無形中他已經成為我最後的防線和最堅固的壁壘。每當我將被困難和絕望打倒時,腦海中都會浮現出他的樣子和言語,從而鼓起勇氣繼續戰鬥。不覺中他已經成為我的榜樣,我曾反省過這種狹隘的個人崇拜,但現實中我需要摸得著看得見的具體的人。現在,他可能出事了。
他能出什麼事?什麼事讓他無法繼續指揮我?我不敢往深處想,因為害怕。我已忘了上一次像這樣害怕是什麼時候的事,也許我從未這樣害怕過。
「秦川!」程建邦見我神色不對,忙拍拍我的臉說,「你聽我把話說完。」
我急忙回過神,像看著一個博古通今的大師一樣看著程建邦,希望他能給我一點好訊息,我在這方面的知識幾乎是零。
「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會犯錯誤,老徐也不例外,我不認為他會犯什麼原則性錯誤,也許只是例行一些程式上的……檢查。」
他想說的一定是「審查」。以老徐的級別和職務,他一旦犯錯就是大錯。我的手指開始發抖,我下意識地掩飾著慌亂的內心,將十指交叉在一起搓了搓,說:「撤。」
程建邦問道:「這裡怎麼辦?」
我搖搖頭,攥起拳頭想在牆上砸一拳以解心頭的鬱悶,又怕聲音會驚動旁人,只好比畫了一下,最後落在了程建邦的腹部。程建邦悶哼了一聲,沒敢叫出來,忍著疼蹲在地上。我有些後悔剛才出手可能有點重,趕緊蹲在他對面說:「你試著聯絡下老徐。」
程建邦齜著牙抬起頭:「我剛也想過,但我擔心老徐那邊已經被監聽了。」
我說:「你聯絡他又不違反紀律,探探他的口風。」
他琢磨了片刻,說:「也只能這樣了。」
程建邦站起來一邊找手機一邊指指我說:「你欠我一拳。」他撥通了徐衛東的電話,對完口令後,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是要我們回去嗎?」我將耳朵貼了過去,只聽徐衛東在那邊沉默了一下,低沉地「嗯」了一聲。程建邦接著問:「可我們的行動正在關鍵時刻,你再給我們幾天,我們就能成功,現在回去太可惜了。」老徐在那邊沉默了好久,突然提高了音量說:「哪那麼多廢話,幹你們該乾的事,相信你的上級。」不等程建邦再說就掛了電話。
程建邦收起手機,看著我說:「你聽出什麼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你的手機馬上沒電了。」
程建邦目光沒有離開我的眼睛:「嗯,已經沒電了。」他從枕邊摸出匕首,三下五除二將手機搗成一堆碎片,然後與我相視一笑。
我們都知道,以徐衛東的個性,他發火前絕對不會沉默,如果沉默,只能證明他在考慮應該用怎樣的語氣和措辭,在最簡短的情況下向我們透露最多的資訊。儘管他的那句話抬高了聲調,但明顯是故意在提醒我們。
「幹你們該乾的事。」什麼是我們該乾的事?你可以理解為執行撤退命令,也可以理解為完成此次行動。「相信你的上級。」在沒有接到調動命令前,我們的上級是他,他是在告訴我們讓我們相信他。只有最親密的戰友才有這樣的默契,他太瞭解我們每個人了,所以太懂得如何與我們在各種環境下溝通了。
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遇到了什麼麻煩,但還不至於影響到他的威力。因為我沒從他的語氣中聽到絲毫頹勢,那句話也趕走了我之前所有的憂慮。
程建邦將手機的碎屑分成兩堆,分了一堆給我:「咱倆分開丟。」
我將碎片裝進口袋,笑了。外勤的特點就是你可以隨時找到方法聯絡上級,上級想要找你恐怕就得費點功夫了。
「這次我們得幹得漂亮,不然老徐的麻煩更大。」程建邦停了一下,問道,「你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嗎?」
我點點頭。對於我們而言,只有把任務執行得漂亮才是對上級,也是對徐衛東最大的幫助。老徐的那些麻煩事我們無權瞭解具體的內容,我唯一能堅信的是,他不會辱沒我們共同的使命,我堅信。
「是什麼?」他追問道。
我說:「不管怎麼樣,我們現在知道國內有幾個甚至更多的工廠在加工毒品,不論發生什麼事,剿滅這些工廠都是我們分內的事,這錯不了。」
程建邦又問:「可是看情形,你可能辦不成你自己的事了。」
他是在提醒我寧志遺體的事,我看了他一眼,說:「我有個問題,不知道怎麼問你。」
他看看我:「你是想問我和劉亞男的關係吧?」他不等我開口,丟給我一支菸,看著我點著,才說:「你也就剛學會抽菸而已,大人的事少問,不過下次你要是為了寧志再來這裡,記得叫上我。」
我眼睛一熱:「如果你找到機會來,也要叫上我。」
4
我和程建邦各自回到床上躺下,卻再也無法入睡,不停地翻著身。一直到天亮,他半坐起來問道:「要是有一天你聽說我遇到像老徐那樣的麻煩,你會覺得我犯了什麼錯?」
他一定是在糾結自己之前險些釀成大錯的那些行為,此時我背對著他,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愧疚與悔恨。我該怎麼回答他呢?我不想因為這件事在他和我之間建立一道屏障,更不想高高在上地俯視他。每天面臨著這樣的環境,又有誰能沒想過退縮呢?我們不怕流血、不怕疼,也不怕死,怕的是生離死別、陰陽相隔。
求生的技能可以讓我們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的生命,可總是看著戰友犧牲在面前,自己無能為力之餘,甚至無法宣洩心中的悲痛和憤怒。那種無助的絕望總是有意無意地纏繞著我,像一根堅韌纖細的鋼絲,看似微小卻總能輕易地割傷你以為已經癒合的傷口。那些傷口彷彿很小,小得難以覺察,疼痛卻如此真切,讓人無法忍受,只能在深夜獨自一人縮在被子裡用淚水沖洗。
我第一次去程建邦的單身宿舍時,發現他的衛生間裡沒有鏡子,問他,他只是笑。後來終於有一天,我再也無法忍受每次洗澡時看到自己身上的那些傷痕,我也把鏡子拆了。第二天抱著鏡子往垃圾桶丟的時候,遇見了程建邦,他還是笑笑,什麼都沒說。
是的,那些傷痕就像一本抹不去毀不掉的記事本,記錄著你想要忘記的一切噩夢般的經歷。如今,劉亞男離去了,她卻把痕跡留在了程建邦的心裡。看不到,只能感受,除了疼還是疼,永遠無法癒合。
我很想告訴他,他永遠是我的兄弟,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離他而去。可我知道他想聽的不是這個,他寧可我告訴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獲得原諒。這種事一旦發生就沒有回頭路,不論別人怎麼看怎麼說,都不會原諒自己。
「八成是作風問題。」話說完,我就後悔了。我本想插科打諢地混過去,偏偏又弄巧成拙。程建邦久久地沉默著,整個房間的空氣凝固了,我甚至希望自己的心臟暫時停止跳動,以免發出聲音來。「我呢?如果是我,你覺得會是什麼麻煩?」我趕緊轉移話題。
「不知道。」程建邦嘆了口氣,「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中更強大。」他說得很嚴肅,我就知道他一定以為我剛才是故意挖苦和諷刺他。可我不能反駁他,這種事越描越黑。他又說:「你轉過來行嗎?沒臉面對人的是我,不是你。」
我裝作不耐煩地轉過身,見他滿臉流著的淚水。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自己已經麻木,或者說已經學會了面對這些難以忍受的悲傷,可事實證明我可能永遠都學不會。
胡經派人來叫我們三人吃過早餐,順便丟給我們一本筆記本,上面記錄著周亞迪在內地設立的四家工廠的詳情。看著地圖上的那些標註,我和程建邦目瞪口呆:我們一直以為他們的工廠會設在人煙稀少的偏僻地點,現在看來,我們把周亞迪想得過於簡單了。那些工廠分佈在二、三線城市的郊區,掛著化工廠或製藥廠的牌子,明面上在生產化工或者藥品原料,實際上都在偷偷加工毒品。這對我們而言,不僅是觸目驚心的毒品製售,更是赤裸裸的侮辱。
「還是迪哥有誠意,說是合作,就把實底都亮出來了,剩下的事就看你們了。」胡經叼著牙籤,指指那本筆記本說,「記下了嗎?記下了我得把這個收走。」
我點點頭:「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胡經抓抓頭:「現在。」他看看程建邦和洪林,一抱拳:「這次就拜託三位了,以前咱們彼此之間都有不少誤會,希望這次合作能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我笑著說:「我們只在乎那筆錢。」
「我只在乎那張配方能造出什麼。」胡經破天荒地向我伸出手。
我看看他的手,說:「希望合作愉快。」站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胡經說:「我給你個嚮導,保證你們安全到過境,為防不測,再派幾個人跟著你們……當然,純粹是為了你們安全,你要是覺得礙手礙腳就提出來。」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如果嚮導帶的路沒問題,就不要帶那麼多人了。」
胡經說:「好,車停在外面,武器和嚮導都在車裡。」
我順著他的眼神朝外看了眼:「就剛才那幾家工廠嗎?」
胡經說:「不急,慢慢來。」
我有點明白鬍經為什麼這麼痛快了:那些工廠都是周亞迪的,在內地設立一家工廠需要多少錢我不知道,但要花費多少精力、冒多大風險是大家都能想象的。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周亞迪很可能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那幾個工廠上。如今卻被胡經拿來當賭注去博——如果配方是真的,他是莊家拿走配方,我們拿走錢,周亞迪分一杯羹,算是皆大歡喜;如果配方有問題,或者我們人有問題,周亞迪將傾家蕩產、人財兩空。而胡經既藉此剷除了周亞迪,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胡經從頭到尾就不信任我們,這很正常,問題是他的工廠又隱藏在哪裡?如果連周亞迪這樣失了勢的毒梟都可以在內地開四家毒品加工廠,那麼胡經掌控的數量恐怕足以令人膽寒。
現在我沒有別的辦法來獲取更多的情報,也找不到任何藉口繼續留下來拖延,就算留下來,無法獲取胡經的信任也是白費功夫。那份配方對他是很重要,但他並不在乎配方能帶給他多少財富,只要不落到別人手上就一切都好。他算準了我們冒著生命危險跑來這裡,就足以證明只有和這裡的人交易才有價值。現在他主動放我們走,如果出任何差池,就證明我們的人和配方都不可靠,趁機將周亞迪最後的本錢付之一炬,他還沒有一點責任。因為整個金三角都知道,我是周亞迪的人。
「走吧。」程建邦自然知道我在想什麼,開口催促我是在提醒我儘快做出決定。我活動了一下脖子,說:「走。」大步朝外走去。
胡經在我們身後說:「對了,你的衛星電話哪裡買的?我怎麼沒見過這個牌子?」
我扭頭看著他說:「是大姐送我們的,怎麼?你找到了?」
胡經故意遲疑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的臉色說:「沒有,不過早就沒電了。」
我「哦」了一聲:「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照顧我的朋友。」
胡經歪著脖子點了點頭。看著他臉上掛著的一絲邪笑,我意識到此次如果就這麼離開,恐怕就再也沒機會查知他那些工廠的下落了。這就意味著,他的工廠即使有一天暴露出來,也是已經造成極大危害之後的事了。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我腦中浮現,只是那麼短短的幾秒,那個計劃就已經呈現出了一個輪廓,雖然還模糊不清,卻足以讓我心跳不止。時間太緊迫,容不得我去做詳細的風險分析和評估,如果要實施,必須就在下一個五秒內動手。結果只有兩個,要麼抱憾終生,要麼完成任務。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神洩露了內心的興奮,胡經的臉上漸漸收起笑容,現出一種警惕的緊繃。在他意識到可能會發生什麼的瞬間,我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張開虎口在他咽喉上猛地一探,他立刻翻著白眼朝後仰起脖子。在所有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我一步繞到他身後,一手卡著他的脖子朝身後牆根的射擊死角退,另一隻手迅速摸出他腰間的手槍,單手扳開保險,在槍口對準他的下頜的同時,用掐著他脖子的手拉好了槍栓。
這一系列動作很順利,幾乎一氣呵成,其間沒有遇到任何的障礙。「都別動。」我衝周圍舉起槍的人喊了一聲,然後咬著牙對胡經說,「對不起,我信不過你,只能麻煩你送我們過境了。」
胡經有點慌亂,卻還不失冷靜地問道:「秦川,你這是幹什麼?」
我眼睛盯著四周對著我的槍口,說:「讓你的人放下槍,我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送我過境。」
胡經果然是經過事的人,槍口抵在他的下頜也沒有使他失了鎮定,他下意識地朝屋頂看去。我跟著他的眼神很快找到了三個伏擊點,於是對程建邦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小心。
程建邦也順著朝屋頂望了一圈,給我回了一個眼神示意我集中注意力控制胡經。我湊在胡經的耳邊沉聲說:「我再說一次,讓你的人放下槍。包括屋頂那三個,我給你三秒鐘。」
胡經沉默不語,看來那幾個狙擊手給了他不少自信。我默默數到三,槍口朝下向左稍偏,對著他的肩膀開了一槍。胡經渾身猛顫,發出一聲慘叫。我說:「再給你三秒。」這次不是他不聽話了,而是疼得說不出話。我默數到三,對著他肩膀中槍的地方又開了一槍。
「秦川,啊……」胡經慘叫著喊道,「槍放下,放下,你沒聽見嗎?」
「不,是讓你的人把槍放下,不是我把槍放下。三、二、一。」數完,我照著他連中兩槍的傷口開了第三槍。
「啊……」胡經慘叫著,帶著哭腔說,「都把槍放下……聽見沒有,秦川,誰不放你替我打他的頭,啊……」
眼看著胡經的手下們都將槍放在了地上,我給程建邦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檢查安全狀態。他先朝屋頂看了一眼,指著那幾個狙擊點說:「都下來,跳下來,不然我數到三,你們老大還得挨槍!」
胡經趕緊對地面上那幾個人說:「全部抱頭趴在地上。」接著又對洪林說:「把車開進來。」
我用力卡著胡經的脖子,控制著他顫抖的身體,不時將流在我手腕上的眼淚和鼻涕抹回到他衣服上。洪林很快將車開到大門前停下,程建邦舉槍正掩護著我,我看了一眼地上趴著的眾人,揪著胡經上了車。程建邦又從地上撿起一支長槍,將停在院子裡的所有車的車胎打爆,敏捷地跳上車:「開車。」拉上車門的同時,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臉上因強忍笑而憋得有些扭曲。
「那人是誰?」洪林指著車前幾十米外狂奔的一個人說。
我揪住胡經的頭髮,問他:「那是誰?」
胡經痛得直哼哼,縮作一團,臉色煞白,汗珠成串地嘩嘩往下淌,他朝前看了一眼,說:「向……嚮導。」
我問洪林:「我們需要嚮導嗎?」
洪林想了想,說:「如果只是越境的話,不需要。」
胡經用顫抖的聲音問:「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看著那嚮導已經躥進了樹林,我說:「我剛說過了,就是想安全過境。」
胡經咬著牙說:「我給你們備了車,備了嚮導,甚至給你們備好了那五百萬,你們就這麼對我?」
我微微一笑:「對不起,我不放心你,我也怕你,你上次把我折騰得太慘了。」
胡經喘了幾口氣說:「那你就朝我開槍?」
我說:「你當時快點讓他們把槍放下,不就沒事了?你一遲疑,我以為你打算讓狙擊手打我們。」
胡經看了一眼鮮血直冒的傷口:「開三槍?」
我摸摸眼角,說:「因為你慢了三次,一次一槍。」
胡經忍無可忍了,含著眼淚喊道:「那你三槍往一個地方打?」
我一把將他的臉壓到車後的地板上,槍口指著他的太陽穴咬著牙說:「胡經,你再嚷嚷,我要你好看。」
胡經終於不敢再出聲。我將他鬆開,他有些虛弱地說:「你想要我的命?」
我搖搖頭說:「我說了,只要你送我們安全過境。」
胡經說:「如果不要我的命,能不能幫我止血?」
我掃了一眼車內:「你不會在給我們準備的車裡還準備了急救包吧?」
胡經狠狠地瞪著我說:「在扶手箱裡。」
程建邦開啟扶手箱一看,對我點點頭:「挺齊全的。」
我裝作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乾咳了幾下,說:「胡老闆,不好意思,我可能小人之心了。可已經鬧成這樣,我就更不能放你了,不然你不得帶人抓住我扒了我的皮?」
「能先幫我止血嗎?」胡經扭頭看著我說。
我點點頭,在程建邦的幫助下,扯開胡經上身的衣服,那三槍已經把他的肩膀打得稀爛。我們給他的傷口消毒止血,都有點故意下重手。胡經為了保命也不敢說什麼,除了慘叫就只能趁我們不注意狠狠地瞪我們幾眼。我和程建邦也不迴避他,時不時對視著哈哈一笑。程建邦自然知道我這麼做的目的,無非是想把胡經活捉回去。
洪林是不知內情的,我們這麼做讓本來就緊張的他有些不知所措,連著看了我們好幾眼,終究忍住了什麼都沒問。
胡經頭靠在後座上蹲坐著,緊閉著眼,忍受著顛簸觸動傷口帶來的疼痛。看著剛才還耀武揚威的金三角頭號毒梟,此刻像只病貓一般蜷縮在自己的腳下,我心中湧出一些難以形容的感慨。只是在還沒有過境之前,我們的處境還很危險,我也只能獨自思量我這個計劃的優劣。
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只能帶個活口回去,從他嘴裡撬出他的那些工廠的資訊了。我知道這麼做有些冒失,甚至隱隱覺得非常不安,但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其他更好的方法。剛才也是我最後的機會,一時間我也想不出可能帶來哪些惡果,這是我有生以來做過的最大膽的事了。
程建邦拍拍我的肩膀,對我微微地點點頭,肯定了我的做法。我不知他這是不是在安慰我。我看了一眼洪林,既像是給洪林一個說法,也像是對程建邦一個解釋:「咱的命不值錢,只能帶個護身符了。」
程建邦說:「說實話,你比我快了幾秒鐘,你再不動手,我就動手了。」
聽他這麼說,我一直懸著的心稍微放了放,看來我的做法至少得到了一個人的肯定。
胡經翻起眼皮看了我們一眼,臉上抽搐了幾下。洪林說:「怎麼?這不是你們商量好的?」
我和程建邦相視呵呵一笑,洪林也沒多問,左右看看說:「我們準備下公路了。」減慢了車速,向右碾過路邊的灌木駛下了公路,開始在叢林中穿行。
5
我朝前張望了一眼:「要走多久才能到邊境?」
洪林略一沉思,說:「不出意外不下雨的話,天黑就能到。」
我覺得他好像有些隱隱不安的感覺,問道:「會出什麼意外?除了車壞了。」
洪林回頭掃了一眼胡經,眼裡閃出一絲殺氣:「不知道,他在車裡我就不踏實。」
程建邦呵呵一笑:「他又不是狗,難道還能一路走一路給同夥撒尿留記號?」
「你們搜他的身了嗎?」洪林對程建邦說。
我心頭一驚,我們居然在這一點上大意了。我一把揪住胡經的頭髮,將他生生拽起來按在後座椅背上,顧不得他哇哇慘叫,把他由上到下地摸查了一遍,竟然搜出兩部手機,其中一部正是我的那部,另外還有一把迷你手槍和一把匕首。
看著搜出來的這堆物件,我氣不打一處來,一腳將胡經蹬了下去,拿起匕首從刀鞘裡拔出來看看刀刃,惡狠狠地對他說:「我再在你身上發現一件不是你孃胎裡帶來的東西,小心你的命根子。」
程建邦坐在副駕上扭過頭指著胡經,不知嘴裡默默唸著什麼。見我看他,程建邦說:「衣服、褲子、鞋,還有襪子和內衣,這就至少七件。」
我將匕首拋在空中又接住,說:「那就切成七片。」
胡經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說:「秦川,你別逼人太甚。」他話音未落,臉上就捱了程建邦響亮的一巴掌。「你怎麼和秦哥說話呢?秦川是你叫的嗎?」程建邦指著胡經的嘴說,「再讓我聽見一句不順耳的,我就掰你一顆牙。」
胡經大概是從來沒有受過這種從肉體到精神的折磨,臉上的肌肉抽搐得更加厲害,在行進的車廂內,依然能聽到他牙齒咬得咯吱響的聲音。
「大家都別出聲。」洪林突然將車停下,搖下車窗將頭探到外面,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什麼。外面除了偶爾一兩聲鳥鳴,寂靜得讓人有點發慌。他停了半分鐘,縮回腦袋重新將車開動,眉頭始終緊鎖著。
程建邦莫名地看看四周:「是不是太緊張了?」
我湊到洪林耳邊說:「是不是還有別人知道這條路?」
洪林搖搖頭沒說話,加快了車速,這使得車子更加顛簸了。
我拿起我的手機試了試,的確如胡經說的沒電了,心知胡經一定沒少「研究」這部手機——這手機是特製的,電量在開機情況下至少可以維持二十天,而算起來從上次充滿電到現在,還不到十五天。我用手機敲敲胡經的頭說:「我的手機好玩嗎?」
胡經氣鼓鼓地想說什麼,大概想起之前程建邦的警告,嚥了口唾沫沒敢吭聲。我又拿過他的手機翻看著,餘光掃到他有些緊張地偷瞄了那手機幾眼。難道這部手機裡存著什麼秘密?金三角頭號毒梟的手機裡,存著什麼資訊都不過分。我不動聲色地繼續翻看著資訊和電話,沒找到什麼有用的內容。心想:難道這部手機也有另外一個隱藏系統?如果是這樣,那就不難解釋胡經為什麼拿著我的手機琢磨個沒完了。
對這些高科技產物,我一直弄不太明白,幾個月前總部曾組織過類似的培訓,我臨時有任務沒能參加,倒是程建邦參加過那個培訓。我將手機遞到程建邦面前,給他使了個眼色,程建邦接了過去擺弄了一會兒,回頭對我輕輕地搖頭,看來也是一無所獲。
看來只能回去以後找專家研究了。我把兩部手機塞進口袋,對胡經說:「我一直在猶豫我們過境前,是不是要信守承諾留你一條命,我覺得你如果活著,一定不會放過我。」
胡經冷笑了一聲:「哼,是你們先違約的。你撕毀了我們之前的約定,重新定了一個,現在又想違揹你自己定的了?」
他這話說得我不由得有些慚愧,的確是我違背了彼此的約定,不管他的陰謀是什麼,在我沒有十足的證據或是他還沒有實施前,都是我的猜測而已。程建邦大概是猜到我的心思,插進來接道:「命都保不住,還要什麼承諾?你不是個生意人嗎?那就從你生意人的角度考慮,你是不是付出的代價不夠,才走到這一步的?」
胡經看都沒看程建邦一眼,說:「現在我的命在你們手裡,你們說什麼就是什麼,有必要問我這麼多嗎?如果我說只要你們放過我,這件事就一筆勾銷,你們信嗎?」
就在我們還在思量的空當,洪林突然冒出一句:「不信。」
胡經呵呵一笑:「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到時候能給我個痛快也行,技不如人,我認了。」
他彷彿被自己的慷慨赴死感動了,臉色淡然起來。我趁他不備,猛地大喝一聲:「你的手機裡藏著什麼?」這一嗓子喊得很突兀,別說胡經,連程建邦和洪林都被嚇得一哆嗦。
「不是在你手裡嗎?」胡經嚥了口口水,舔了舔嘴唇,明顯在掩飾著內心的慌亂。
他的反應讓我更加確定了,這部手機裡一定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洪林在這裡,我實在不便多問什麼。引起胡經的懷疑沒什麼,反正他早晚會被我們帶回去,按他的罪過不死都難。可我實在不想把洪林拖進來太深,他如果知道了我們的身份,我只有兩個選擇,或者殺了他,或者把他交到總部,不論哪種結果對他而言都算是一種結束。
我不知道程建邦心裡是否也有這樣一個名單,上面的某些人始終列在心中的灰色地帶,不忍手刃。至少我現在有了這樣的一份名單,洪林就在其中。洪林為虎作倀,參與殺人販毒的勾當,在法律面前死不足惜,但我對他仍然存有私心,我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不想看著他死,至少不能死在我的手裡。這種卑微的同情與我心中的信念始終矛盾存在著,而且隨著我所執行的任務越來越多,這樣讓我矛盾的人也越來越多。久了,這個灰色地帶會時不時地讓我覺得恐慌,就像一個有潔癖的人,卻不得不接受有一些灰塵就飄在你的世界裡卻無法清除,這樣越積越多,生怕有一天自己會被那些灰塵埋沒掉。
車廂內特別安靜,每個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但誰都不好奇對方在想什麼。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邊境也在一米一米地接近,我卻沒有絲毫興奮,心情反倒越發沉重和複雜起來。
程建邦大概也有同樣的感受,他幾次回過頭想說什麼,看到旁邊的洪林和角落裡的胡經,又把話嚥了回去。在任務沒有結束前,在我們還沒有安全越境前,在我們沒有完美擺脫洪林把胡經帶回總部前……還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眼下明明是最緊張的時候,卻如此安靜,還不能和自己的搭檔做基本的溝通,這些時間全都浪費在途中,這個時候浪費時間無異於在懸崖邊打盹。
洪林猛然減速將車停住,又搖下車窗探出頭側耳聽四周的動靜。這一次他不像上次那樣鎮定,眉頭越皺越緊,神色緊張起來:「有人追來了。」程建邦也把腦袋探出去聽了聽動靜,說:「聽見狗叫了。」
洪林快速縮排車內啟動了引擎,說:「你們下車直走,一定要直走,過了境就有一個山谷,我先把人往一邊引,我們在山谷碰頭。」
「什麼?」兩年前他就是為了救我而撞了車,才把自己搞成現在的樣子,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不行,你開著車目標太大,太危險了。」
他回頭說:「來不及爭了,他們想逮住我沒那麼容易。只要胡經在你們手裡,他們就算逮住我也不敢把我怎麼樣……對了,如果明天天亮我還沒到,就別等我了。」他看了一眼胡經,又說,「你們小心他。」
我實在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好下了車,從後備廂拿出了槍和幾瓶水。洪林將車頭往西一掉,探出頭說:「保重。」
千言萬語堵在嗓子眼兒,我選不出一句合適的,只好看著他點點頭。他對我咧嘴一笑,臉上紅褐色皮膚越發顯得牙齒白森森的。一般人看到他的笑一定會起一身雞皮疙瘩,此時我一點都不覺得他難看,只覺得胸口有些堵。
洪林的車一頭扎進了西邊的叢林深處,很快消失在密密匝匝的樹葉之間。我拽起胡經,讓他走在最前面,朝北邊趕去。我想起胡經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現在被我丟在了那堆戰利品裡。我對他說:「他要是有事,你也活不了,你最好念念佛,保佑明天天亮前能見到他。」
程建邦問他:「什麼人來救你了?」
胡經說:「你們怎麼確定來的人是來救我的?」
程建邦看著他說:「要不我們打一賭?如果那些人是衝你來的,我把你的一隻手砍了。」
「就算是衝我來的,我也不知道是誰。」胡經有意無意地躲著程建邦的逼視,「不如你讓我打個電話問問?」
我想起胡經的手機還在我的口袋裡,趕忙翻出來檢視,訊號是通聯的,沒有顯示有任何來電和資訊,不禁有些疑惑:難道找人不得先打個電話嗎?除非追來的那些人也不知道胡經這個電話。轉念一想,這個可能性很小。再就是那些人有十足的把握追蹤到我們,打電話反而容易被我們要挾。能在這麼短時間內發動人來追蹤我們不算什麼本事,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追蹤到我們的方位就不是一般人所為了。我猛然想到在幕後給胡經撐腰的那個軍方人物,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若是一般人,我們尚可應付一下。如果是一支受過正規訓練的軍隊,那我們的處境就太危險了。洪林選擇的路線怎麼會那麼容易被追蹤到?我剛想到這一點,就聽程建邦自語道:「這種路也能被追蹤?」我們幾乎是同時望向了天空,能辦到這事的只有偵察機和衛星了。但就算是偵察機和衛星也需要一個目標,不然在這茫茫森林中要找一輛車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再次把注意力回到胡經的手機上,意識到可能又低估胡經的裝備了。我把手機翻來覆去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還是沒什麼頭緒。就在這時,一陣「呼啦啦」的撲稜聲伴隨著鳥鳴聲響起。我回頭張望,一群飛鳥出現在我們身後不遠的叢林上空,這意味著追兵並沒有被洪林的車吸引過去,而是目標明確地衝我們來了。
程建邦也明白過來,一把奪過手機就要往地上摔。我趕緊攔住他,奪回手機將電池直接摳了下來,說:「先找個地方躲起來。」
我把胡經推在前面走,他越來越吃力,槍傷讓他腳底下沒有一步邁得利索,好幾次差點左腳絆著右腳摔倒。護身符現在成了我們最大的累贅,只能先找個地方避開追兵,實在不行……我下定決心後,停下腳步四下觀望了一圈,指著一個草木茂盛的凸起高地,對程建邦說:「那邊怎麼樣?」
程建邦瞥了一眼胡經:「怕他跟不上,咱們扛著他也上不去。」
我掃了一眼搖搖晃晃不停犯迷糊的胡經,說:「我把他的腿和胳膊卸了是不是輕點?」
胡經嚇了一跳,猛地怔住了定定地看著我,意識到我只是在嚇唬他後,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笑說:「走。」
我們的真實意圖是把他帶回總部,我要他所有工廠的分佈圖,不是真的需要他當護身符保護我們越境,所以不能讓他和前來救他的人碰面。碰面就需要談條件,最多讓我們在邊境處放人,到時候如果不放,對方就會懷疑我們,甚至猜出我們的圖謀。
胡經對誰都很重要,又不能讓胡經自己知道,至少現在不能。但此刻除了傷害他,我想不出別的能威脅到他的辦法,重要的是我得把他活著帶回去。我再次仔細搜了胡經一遍,確認他身上不會再有電子產品,才和程建邦連拖帶拽地將胡經拖到那個高地腳下。我抬頭看了眼坡度,心底一沉:這種地勢別說是受了傷一隻胳膊用不了的胡經,就算是一個健康的成年人爬起來也費勁。
程建邦抓住坡上的一條樹枝,說:「咱倆把他提上去吧。」也只能如此了,我和程建邦一左一右為胡經開出一條路,這條路不是讓他走上來,而是被我倆抓著他的腰帶提上來的。我左手揪著一把藤條,右手拎住胡經的褲腰帶,猛地一用力,連拽帶甩地將他拽到我的旁邊。對面的程建邦稍微往上爬一些,右手攥住藤條,左手揪著胡經的腰帶,用同樣的方式再把胡經往上拽到他跟前。週而復始,我們拽著胡經往上爬了十分鐘就上氣不接下氣了,潮悶的空氣帶著腐殖質腐敗的腥臭味,大口地吸進肺裡,讓人一陣陣噁心,往下一看才往上爬了十來米,距離頂端還有至少二十米的樣子。我眼前已經開始一陣陣地發黑,喘著粗氣看了眼程建邦,他的臉色也很難看。我短促地喘了口氣說:「歇……歇會兒吧。」
程建邦竭力調勻著氣息:「不行,趕緊上去,有瘴氣。」他將我身上揹著的槍和包取下來掛在自己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胡經,他兩手揪著衣領捂住了口鼻,兩條腿蜷縮著懸在空中,整個身體完全依靠我和程建邦拖拽,好像一點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一副把自己的性命全部交到我們手中、聽天由命的樣子。說不清他是相信我們不會鬆手,還是真的無所謂。
我朝遠處張望了一下,暫時還沒有看到有人追來,但按照現在這個進度,沒有半個鐘頭根本不可能爬到頂。這附近也實在沒有更適合避險的地方,一旦追兵到了附近,胡經只要喊一嗓子就全完了。我緩了口氣,左右甩了甩頭,將眼前亂冒的金星驅散,對胡經說:「你要不想死就自己使點勁,不然我們哥倆手一滑……大不了全完蛋。」我用下巴指了指距離此處十來米的碎石雜草遍地的地面。
胡經慢慢扭過頭朝下看了一眼,歪著脖子直咽口水,趕緊將腳踩到山壁上。我手裡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緊接著一使勁將他又往上送了一層。這一下透支了我的全部體力,腹內好似一股電流一直躥到我的嘴唇,連帶舌尖一同麻木了,身上的虛汗瞬間大把地流淌出來,連呼吸都覺得費勁。
我遲鈍得像個笨拙的木偶,夠著頭頂的藤條樹枝,腳下毫無目的地亂蹬著又往上爬了五六米,就見程建邦猛地將胡經掄了起來。我正擔心他是不是用力過猛,胡經「嗵」的一聲掉到了上面的一堆雜草中。程建邦喘著氣說:「那有塊平地,歇會兒吧。」我的身體頓時鬆懈了下來,渾身的肌肉像是被灌了混凝土,僵硬得根本沒有力氣再動一下。程建邦在上面低聲催著:「快上來。」
我看著程建邦向我伸出的援手,眼前卻一陣陣發黑,腳下跟著虛浮起來,彷彿感覺不到膝蓋以下小腿和腳的存在。我意識到自己處於昏迷的邊緣,這時候只要意識稍一鬆動就會掉下去,我努力掙扎著瞪大了眼睛想要振作起來。我看到自己的手緊緊攥著一根樹藤,卻怎麼都不能指揮自己的手做出其他動作。那一刻,好像我的手腳都不再屬於我了。
程建邦不停地催促著我,不知是他把聲音越放越低,還是我的聽力越來越弱,漸漸地,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他的嘴在動,卻聽不到一點聲音。我的頭也越來越重,不聽使喚地朝後仰去,鉛色的天空像是一塊鐵板向我壓來,我一口氣沒喘上來徑直朝後栽去。
在往下栽的一瞬間,恍惚中只覺得雜草叢和嶙峋的石塊位置都變了,我下意識地想要調整姿勢,不讓腦袋先著地。如果我死了,在這種情況下,程建邦沒有時間和條件掩藏我的屍體,那樣就成了追兵的引路牌;就算我不死也是重傷,留下血跡就會暴露程建邦的行蹤。無數焦慮的問題在我的腦中衝撞引爆,我猛然清醒過來,這看似漫長的時間,原來在現實中還不到一秒鐘。在我回過神的瞬間,就感覺到胳膊一緊,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程建邦的臉出現在我眼前,他用肩膀擦了擦淌到眼角的汗水,說:「堅持一下。」往下一縮將我推到頭頂,我兩手胡亂抓住一根藤條,配合著程建邦往上爬。
我伸手摳住上面那個平臺的一塊山石,突然就看到了胡經,他正吃力地要舉起雙手,正面目猙獰地看著我。順著他慢慢舉起的雙臂看去,他雙手竟然抱著一塊腦袋大的石塊,眼看就要朝我們砸來。千鈞一髮之際,我身後的程建邦「噌」的一下躥上前,擋在我面前。
這樣的距離和地勢下,我們根本沒有閃避那塊石頭的空間和時間,程建邦只是想為我擋住那一下。我咬著牙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怒吼,使盡全身力氣將程建邦推到一邊的樹藤中,自己朝另一邊避去。那塊石頭已經被胡經扔了下來,在程建邦的肩膀上狠狠地撞了一下,險些將他攥著藤條的手撞開。
程建邦肩膀上滲出了血,那鮮紅色像一劑強心針扎得我渾身一震,憤怒轉換成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我罵了句娘,將搖搖欲墜的程建邦扶穩,猛地翻身上去,在胡經中了三槍的傷處上猛砸了十幾拳。
胡經開始還在拼命掙扎,通紅的臉很快一片慘白,求饒的眼神也變成了恐懼之下的絕望。我停下手,將他丟在腳下。回過頭見程建邦正往上爬,我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拽上平臺,見他站穩,我心裡一鬆,覺得渾身脫了力,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後栽倒,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