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憑藉著兩年前依稀的記憶,我在枝葉橫生、狹窄崎嶇的山路上穿行。我開始期盼著能找到周亞迪和那所房子,還有房子裡的蘇莉亞。
回憶起那所房子裡的點點滴滴,此刻竟然覺得很溫暖,甚至有些懷念那裡面略有些潮溼又帶著一絲木頭腐爛的氣味,還有窗外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臉上的感覺,以及蘇莉亞披著一頭烏黑的長髮,倚在樓梯扶手旁,端著食物對我微笑的樣子。
我的腦袋發沉,腳下的步伐凌亂無力,每一步都彷彿踩在鬆軟的棉花堆上一般,隨時都會摔倒。我不停地將胃裡翻到口中的酸水吐掉,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閃出一片金星,耳邊嗡嗡作響。我不知道這是因為那些傷口,還是因為胡經給我注射的那些毒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堅持下去。我只知道在這裡倒下,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這裡似乎就是我的劫數。不論在這之前我自認為多麼強大,一旦踏上這片土地,呼吸到這裡的空氣,現實總是讓我顯得那麼脆弱,生命好像隨時都會被這片叢林吞沒。
按照記憶中的方向,不知道跑了多久,發現身邊的植物好像變了樣子。我停下來仔細一看,已經進入了一片竹林。這片竹林像是給我打了一針興奮劑,我頓時精神起來,如果我沒有記錯,穿過這片竹林就到了當年我住的那棟小樓。我記得曾在這裡和程建邦告別,然後隻身越過了邊境。
眼前的場景越來越熟悉,我的腳步也越來越快。腳下被我踩過的枯萎的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彷彿奏響了回家的樂章。
我慢慢停下腳步,撥開面前的竹葉,那棟熟悉的小樓依然如故,一切都是從前的樣子。此時正是凌晨,蘇莉亞曾經住的那個房間裡,居然亮著燈。一時間千百種滋味湧上了心頭,我彷彿看到了蘇莉亞在燈下的身影。
我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索到門口,想了想還是決定偷偷進去先了解下里面的情況再說。我解下皮帶,用皮帶扣上的扣釘,足足花了十幾分鍾才將門鎖一點點開啟。我緩緩將門推開一道小縫,心臟開始抑制不住地狂跳,見裡面沒有半點動靜後,又將門縫推開一些,側身擠了進去。
屋內的光線很暗,我將門關好後,眼睛適應了很久才勉強看到裡面的景物。一切都還是從前的樣子,就好像我昨天剛從這裡離開一般。
我屏住呼吸,看著蘇莉亞緊閉的房門縫隙中露出的燈光,輕手輕腳地朝樓梯走去。突然,蘇莉亞的房門從裡面開啟了,我一下愣在了那裡,抬起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內,她的輪廓被身後的燈光鑲了一圈金色的邊。這像夢境一樣的情景,讓我頭暈目眩,我喃喃地念了一句「蘇莉亞」後,整個身體朝後倒去。著地的那一刻,我沒有覺得痛,說不清是該悲哀還是該慶幸,因為我竟然有一種到了家的踏實感。
蘇莉亞一手抓起裙角,一手扶著樓梯欄杆「嗵嗵」地跑下樓,眼睛急切地在我的臉上像是在尋找什麼。她幾次想觸控我,想把我扶起來,都被我身上的傷痕嚇得將手縮了回去。我看到她的眼裡瞬間噙滿了淚水,長長的睫毛只那麼一眨,大滴的眼淚就墜落到我的臉上。她輕輕地扶起我的脖子,顫抖的雙手在撫摸著我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又將我的胳膊繞在她的脖子上,吃力地想把我扶起來。
我想要自己站起來,卻再也使不上絲毫力氣。眼皮越發地沉重,昏昏沉沉地想要睡去。蘇莉亞輕輕地拍著我的臉,我努力地睜開眼,她指了指樓上。我費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樓梯,一咬牙抓住欄杆,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蘇莉亞將我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一步一步地將我扶上樓。
或許是冥冥中早已註定吧,每次遇到她,我都是傷痕累累,不省人事。躺在她鬆軟的床上,我迷迷糊糊地睡去,朦朧中感覺到她給我餵了一些水,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我身上的血汙。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再次睜開眼時,是一個下午。蘇莉亞坐在床邊看著我,見我醒來,神情顯得有些興奮,又有些擔憂。她拿過一隻水杯,將吸管遞到我嘴邊示意我喝水。我叼住那根吸管,吸了一口水,這才覺得好渴,一口氣將杯子裡的水喝乾還是覺得渴。我放開吸管說:「還喝。」
蘇莉亞笑著搖搖頭。
我看了看她,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好半天,我才清了清嗓子,說:「你,好嗎?」
蘇莉亞笑著用力地點點頭,轉過臉去強忍著眼淚。她站起身端過一個小瓶蓋,裡面是幾粒藥片。我張開嘴,她把藥喂到我嘴裡,我趕忙吞了下去。
相對無言了一會兒,我想起正事,問:「迪哥呢?」
蘇莉亞用手勢告訴我,是迪哥讓她在這裡等我的。
我接著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她比畫著,是我來的前一天。
我舒了一口氣。看來周亞迪安然無恙地回來了,而且料定我會來這裡找他。我放鬆下來,問:「我睡了多久?」
她伸出兩根手指。我暗暗嘆了口氣,看來還是沒趕上,不知道程建邦和劉亞男在碰頭的地方沒有看見我會怎樣。我環視了一圈屋裡,還是老樣子:「你一直一個人在這裡?不怕嗎?」
她輕輕地搖搖頭。正說著,響起了幾聲敲門聲,蘇莉亞起身開門,周亞迪快步走進來,坐在床邊關切地打量了一下我:「感覺怎麼樣?」
我伸了個懶腰:「感覺像是回了家,你沒事就好。」
周亞迪笑著說:「你又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坐了起來,站在地上舒展著身體,說:「是胡經。」
周亞迪皺起眉。「我知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受苦了。」他一拍腦門說,「對了,你的朋友應該已經到了。」
「你怎麼知道?」我嘆了口氣,「我的手機落在胡經那裡了,聯絡不上他們。」
「不過他們好像並不關心你,到了之後直接去找了包總。」周亞迪說這些話時,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從我臉上瞟過。我的身體沒大礙,精氣神恢復後,判斷力也跟著靈敏起來。細想之下,自我回到這棟小樓起,一切都有些怪異。這裡並不是什麼清淨之地,也毫無治安可言,他居然讓蘇莉亞一人留在這裡等我,難道就不怕出什麼意外?而他的樣子看上去混得並不好,就連越境這樣的事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這次若不是我,他不是被邊防巡邏的戰士擒獲,就是被胡經亂槍打死。
在沒有徹底弄清楚我自己的處境之前,我還不能把注意力集中到劉亞男和程建邦身上。他們既然已經和包總接了頭,也就是說他們進行得很順利,我說:「走上這條路,本來就是有今天沒明天的,生意做成了才有資格談條件。讓人家幫忙救我,事都沒做成,擔心我有什麼用?」
周亞迪說:「你很向著你的朋友啊。」
我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換成是他們其中的一個掉隊,也是一樣的。」
周亞迪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遞過來:「用我的聯絡他們試試,報個平安。」
我絲毫沒有猶豫,接過了電話。我不想讓任何人懷疑我那部手機的秘密,如果按周亞迪所說,劉亞男和程建邦已經過了境,那麼任何差池都會要了他們的命。
我撥通了劉亞男的電話,將話筒貼在臉邊低下頭,響了兩聲後悄悄用拇指按了一串字元,那幾個數字會轉化成加密的資訊傳送到她的手機裡。我想傳達的資訊很簡單:我是秦川,活著,平安;我在用別人的手機。
等了十多秒,我掛了線,說:「她沒接電話。」劉亞男收到我的資訊,擬訂好計劃一定會給我回過來。「等下可能會回過來。」我把手機還給了周亞迪。
他拿著手機在手裡擺弄了一下,遞還給我:「你留著用吧,能聯絡上你的朋友最好。」他扭頭看著蘇莉亞說:「今天給你秦哥做什麼好吃的了?我能蹭頓晚飯嗎?」
蘇莉亞微微一笑,做了一個等待的手勢,退出了房間。
我走到門口四下打量著這棟小樓,說:「沒什麼變化嘛。」說著就朝我之前住的房間走去。周亞迪跟在我身後。到門口後,我停下了腳步,畢竟這裡不是我的地方,無論如何都該請示下主人的意見。我轉身看周亞迪,他點點頭,示意我開門。
推開門後我驚呆了,屋內的一切都是我當時住過的樣子,就連椅子的位置、桌上的燈都完全沒有變化,收拾得一塵不染。周亞迪上前搭著我的肩膀與我一同站在門口,說:「都是蘇莉亞收拾的,她自己不搬走,執意要住在這裡,裡面的東西也不讓我們動。」
想起當晚我人事不省地闖進來,蘇莉亞看到我時的眼神,心中不禁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周亞迪在我身後問:「胡經給你打了針?」
我擼起袖管,看著那個黑紫色的針眼,點點頭:「差點要了我的命。」
周亞迪說:「放心吧,你昏睡的時候已經給你用了中和的藥,不會有什麼影響。」
「謝謝你,那我還是住這間吧,這兩天蘇莉亞一定沒休息好。」我扭頭看著周亞迪說,「我一直沒好意思問,蘇莉亞是你的……」
「養女。」周亞迪拍拍我的肩膀說,「對了,我幫你把電話拿過來。」
周亞迪朝蘇莉亞的房間走去,我見他好像並不想深聊這個話題,也只能作罷。走進這間不能再熟悉的房間,想起兩年前住在這裡的那些日子,竟然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彷徨又無助的坐在牆角不知所措的自己。一切都好像是從前的樣子,只是那時我一心想著完成任務回去與戰友重逢,而此時我想的是如何把戰友的遺骨帶回去。如果能夠回到從前,我似乎又什麼都阻止不了。
身後的那道屋門似乎隔開了兩個世界,我好像更願意沉溺於此不想回頭。身後傳來的周亞迪的腳步聲將我從恍惚中驚醒,我長長地呼了口氣,退出了房間。周亞迪正好站在阿來住過的那間屋子門口看著我:「你的兄弟呢?」他指了指那間的房門。
我冷笑一聲說:「不知道。」
周亞迪將手機遞給我:「要不要再試著聯絡一下?」
我接過手機看了看:「不急,他們會撥回來的。」我理了理頭緒說:「對了,胡經好像很清楚我回來幹什麼。」
周亞迪眉頭微微一皺,小聲地問:「你什麼意思?」
我剛想說話,卻被周亞迪反常的樣子截住了。難道我剛才說得不夠清楚嗎?我試探性地說:「我能有什麼意思?我是說,胡經好像很清楚我來這裡是為什麼。」
周亞迪摸了摸下巴,笑了笑說:「連我也只是知道你來做生意,具體怎麼做、和誰做都一無所知。」
看到他的樣子,我笑了。他明顯是在往外摘自己,生怕我懷疑是他將我來此的目的告訴胡經一樣,看來這兩年他過得是慘了些,就像一隻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都會讓他有一種處在危機之中的反應。我索性就把話說明了:「我們有一個最新的可卡因配方,是顛覆性的,這就是我們這次來的本錢。但是據我所知,我們沒和誰提過,我只是奇怪胡經怎麼會知道。」
周亞迪像是鬆了口氣:「有些話我還是不說的好,免得傷了你和你朋友的和氣,不過你說的那個配方是怎麼回事?」
我把配方的事大概和他說了說。事到如今沒有必要再隱瞞什麼,既然是要用那個配方挑起他們幾個毒梟的內鬥,那麼從一開始就得讓他們之間的資訊對稱才行。所以,胡經知道的,周亞迪也得知道。現在看來,那個包總應該也知道了。
周亞迪聽完,略一沉思,說:「你的朋友現在在包總那裡,應該已經開始談了,等你聯絡到他們,一見面,胡經知道不知道也就不重要了。」
我搖搖頭,說:「迪哥,那個配方,你有沒有興趣?」
周亞迪明顯愣了一下:「你知道我還是做老一套,靠天吃飯的,可卡因我一直沒插過手,而且我也沒有本錢和你們合作。」
我說:「你覺得我們之間過命的交情算不算本錢?」
周亞迪看了看我,嘆了口氣:「秦川,你還是老樣子,意氣用事。你們冒著殺頭的風險跑到這裡來恐怕不是來和誰講義氣的,就算你是,你的朋友們可不這麼想。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樣子,你知道我這個人最講規矩,我不想佔人便宜,尤其是自己兄弟的便宜。我如果有實力,一定會爭一把,可是你看我現在……」周亞迪攤開手苦笑著。
我攔住他:「迪哥,如果包總他們真的拿到那個配方,以後你的日子恐怕更難過了。不如你幫我和我的朋友見面,我和他們說說,讓他們拿配方和你合作,這樣大家都放心。」
其實傻子都知道,那張配方所能帶來的利益足以讓任何一個毒梟眼熱。周亞迪之所以這麼說,無非是以退為進,因為自己勢力羸弱,沒有信心與別人爭,他也看得出,我並不是說了算的人。
我必須激起周亞迪的鬥志,只要他願意摻和這件事,那麼我們的計劃就成功了一大半。到時候只需挑撥他、胡經以及包總之間的關係,讓他們為了那張配方傾力而戰,我們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凱旋了。
這時蘇莉亞走了過來,對我們做了個吃飯的手勢。看到她,我突然覺得有些內疚,她可能是這裡唯一真正在意並且關心我的人,同樣,她極有可能成為此次任務的犧牲品。
我避開她的眼神,低著頭與周亞迪進了屋。
周亞迪顯然被我說得有些心動,半天一言不發,獨自點了支菸坐在那裡沉思著。我上前拍拍他的胳膊:「給我來根菸。」
周亞迪微微一愣,笑著搖搖頭,將口袋裡的香菸遞給我。我點了支菸,狠狠地抽了一口,說:「迪哥,你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能和我說嗎?不然,我不知道怎麼說服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除了劉亞男,另外一個叫什麼?」周亞迪問道。
我想起兩年前他曾經因為程建邦去獄中探望我而懷疑過我的來歷的事,想了想,笑著說:「是我的一個發小,咱倆坐牢的時候,他來看過我。」
「哦!」周亞迪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想起來了,因為他,你還誤會過我。」
我說:「不是誤會,而是因為他,你有點不信任我。」
周亞迪大概是想順著話解開當年的那個疑問,說:「我記得那時候他好像背棄了你,見你落難連點小忙都不幫。」
「談不上背棄,當時大家都有難處。」我不等他多問,嘆了口氣,「一言難盡,說來話長了,以後有機會慢慢聊這個。」
蘇莉亞端著托盤,將飯菜一樣一樣地擺滿桌子,在我們面前安放好碗筷,安靜地坐在我的一邊。我舉起筷子說:「我不客氣了,好幾天沒正經吃飯了。」說完也不讓周亞迪,一陣風捲殘雲地把食物往嘴裡扒拉。這一吃,才覺得真的好餓。
緩過了餓勁,我仰起頭,咀嚼著嘴裡的食物,才看到周亞迪正端著酒杯看我。我忙端起面前的酒杯與他碰了一下,正要喝,見他沒有動靜,而是看著蘇莉亞。我扭頭一看,蘇莉亞也舉著一杯酒看我。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擦了擦嘴與她碰了一下:「好吃!」蘇莉亞笑得更甜了。
放下酒杯,蘇莉亞幫我們添滿,我抬頭髮現周亞迪的眼眶居然有些發紅。他的眼中全然沒了過去那種鋒芒畢露的神色,而是充滿了一種長輩的慈愛。
我再次舉起酒杯:「迪哥!」
周亞迪吸了吸鼻子,碰了碰我的杯子,說:「秦川,你看看我們像不像一家人?」
他這一句話似是一記重拳,正好打中我心底最柔軟和脆弱的地方。好半天我沒有回過神來,思緒脫離我的控制,放肆地飛舞起來。那些熟悉又遙不可及的關於家的場景,一幕幕地在我腦邊縈繞。
「秦川!」周亞迪拍拍我的胳膊。
我一口將杯中酒乾掉,喝得有點猛,只覺得嗓子裡似有一股滾燙的鐵水流淌過。我齜著牙舒緩了一下酒勁,竟然流出了眼淚。我抬起肩膀擦掉就要流出的淚水,拿過酒瓶看著標籤上的外文說:「這酒真烈,多少度?」
周亞迪笑了,親自幫我倒滿酒。「你要是不嫌我現在勢單力薄,就把這裡當你的家,我相信我們聯手一定能幹成大事。」
我放下酒杯:「那時候我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家,可是有人容不下我。」
周亞迪舉起了杯子:「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你,但我敢拿我的命向你保證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
蘇莉亞拽了拽我的衣袖,懇切地看著我,做了個留下來的手勢後,端起了酒杯。
我看看一旁的周亞迪,心想,如果我答應了周亞迪,無非是為了完成我們的計劃,到時候說翻臉就翻臉。可如果我答應了蘇莉亞,我不知道最後是否還有勇氣去面對她,或者說,我不知道是否有勇氣去背叛真誠。她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中,有些事是註定的,我改變不了什麼,問題是我打心底裡不願意她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是因我而起。
每個人都會做很多讓自己後悔的事,那些事所造成的陰影會伴隨著你的生命一直折磨你。但真正讓你痛不欲生的,往往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除了自己,別人都無從知曉,你不能和別人說,也不知道怎麼說,那些陰影就如幽靈一般潛伏在你的靈魂深處,夜夜都會出現在你的夢裡,撕開你虛偽的麵皮,唾棄你,踐踏你所有的尊嚴。而你卻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用你的生命去忍受,直到死去。
我知道,如果我欺騙了蘇莉亞,我此生將徹底告別安寧。
我舉起面前的酒杯,輕輕地與蘇莉亞手中的酒杯一碰,看著她的眼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呵呵一笑說:「迪哥,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經死在牢裡了。你說吧,你有什麼打算?」
周亞迪看著我,連著說了幾聲「好」,哈哈一笑:「我聽你的,我們就用那張配方翻身。」
2
那夜我一直無法入睡。當酒精漸漸散去,我點了一支菸,看著紅亮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思路卻越發凌亂。徐衛東那句「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耳邊迴響,而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越來越迷茫。
輾轉到天微微亮,我突然明白了我的困惑所在:這次來到這裡,從頭到尾我都沒有接到明確的命令。一切的一切都是巧合,劉亞男從目標人物變成了同行,然後變成了領導,徐衛東的出現似乎只是為了證明劉亞男的領導地位。我們的計劃漸漸清晰明朗,所有人都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大巴車上的那個便衣導致我們三人不得不分開行動。而周亞迪和胡經的相繼出現又讓我在生死間遊走了一回。事到如今,我是按照最初的計劃行動著,但是我所知的全部資訊是來自目標人物之一——周亞迪。
是他告訴我,劉亞男和程建邦已經到達了金三角,並且與另外一個目標人物包總接上了頭。他說的這些是否屬實?為什麼我撥通劉亞男的電話留下了密信,到現在都沒得到回覆?我們的目標人物究竟都有誰,劉亞男還沒來得及告訴我們。
我摸出枕邊周亞迪留給我的那部手機,擺弄了一下,頭上滲出一層冷汗。如果這部手機被周亞迪做過手腳的話,那麼我通過手機與任何人聯絡的內容,恐怕都會被周亞迪掌握。
他們的武器都從過去的雜亂無章換成了統一的美製自動步槍,其他裝備必然也跟著更新換代了。毒品從過去農民辛勤勞作變成了現在的全工業化,還有什麼不能改變的?或許劉亞男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沒有回覆我,她擔心我在電話裡多嘴壞了事。
當務之急還要想辦法先和他們取得聯絡。我將手機放到床邊的桌上,翻身睡去。
剛沉沉睡去,就聽到屋外有腳步聲。我起身推開門,見周亞迪正站在蘇莉亞的門口不知和她說些什麼,見我出來衝我招招手,快步走過來:「我們去包總那裡見你的朋友。」說著把我推進衛生間,「我在外面等你。」
我說:「可是,我還沒和我的朋友聯絡上。」
周亞迪對我笑笑:「直接見面說不是更好?」說完快步轉身下了樓。
目送周亞迪出了門,一轉臉見蘇莉亞正站在她的房門口看著我,她的神情完全沒了昨天的那種愉悅。我心裡一沉,問道:「怎麼了?」
她抿著嘴垂下眼簾,用手勢對我說:早去早回。
我點點頭,鑽進衛生間。
看周亞迪胸有成竹的樣子,難道劉亞男和程建邦真的和包總在一起?既然周亞迪能去,那麼胡經呢?我擰開水龍頭,撩起水洗臉,立刻就被臉上的傷口痛得差點叫出來。我抬起頭看到鏡子中的自己,鼻青臉腫,鼻樑上到處都是口子。想起遭遇胡經之後的一系列事,我氣得攥緊了拳頭,狠狠砸到洗臉池邊的牆上,發出「嗵」的一聲。
我想,如果有任何人要我為這張配方提出什麼條件的話,我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胡經的命。
洗漱完,我跑下樓,天已微微亮,一開門見外面停著兩輛越野車。車邊站著七八個荷槍實彈的男人,見到我不約而同地對我鞠躬:「秦哥。」
周亞迪指了指一輛車敞開的後備廂說:「自己選。」
開啟的大皮箱裡,赫然擺放著各式長短槍。我選了兩把大口徑的手槍,檢查了一下,插到後腰上:「這點兒人夠嗎?」
周亞迪上前搭著我的肩膀說:「沒你,多少人也不夠;有你在,帶多少人都是充門面。」
這一次車子沒有走叢林中的小路,而是一直在大路上飛馳,一口氣奔出七十多公里。我望著包總的那個院子,這裡跟兩年前沒什麼變化,只是上次來的時候是黃昏,這次是大白天。進到院子裡,我發現裡面多了幾間房屋,人來人往的不知在忙些什麼。看到我們進來,他們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只是抬頭看一眼,繼續忙自己的事。
沒見到劉亞男和程建邦的蹤影,我問周亞迪:「我的朋友呢?」
周亞迪用下巴指了指屋門,包總從裡面迎了出來,老遠就朝他伸出手:「亞迪,好久不見。」
周亞迪上前與包總握了握手,轉身正要介紹我,包總主動上前握住我的手說:「見過,見過。」
我的目光越過包總的肩膀,朝屋內張望,又問道:「我的朋友呢?」
包總說:「裡面請。」
想起上次來進門要交槍的事,我停下腳步問包總:「不用交槍嗎?」
包總臉色有些怪異,轉頭看周亞迪。周亞迪一擺手說:「規矩還是要守的,我們自覺點,也省得包總難做。」
周亞迪摸出自己的槍塞到門口站著的一個人手中,我也摸出一把槍塞給那人,叉開雙腿舉起雙手,示意他來搜我的身。那人看看我,又看看包總,最後目光落在我身後的周亞迪身上。我不知道周亞迪是不是給他使了什麼眼色,他忙應了一聲,草草搜了一下我的身,甚至連後腰都沒有摸。
到處都不太對勁,這裡景物依舊,人卻好像有了很大變化。進門搜身交槍這種事,並不是一般走過場的程式,他們不可能是忘了。一時間我搞不清這種變化是什麼原因,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包總不再像當初那麼囂張跋扈,至少在對周亞迪時客氣了許多。那麼,周亞迪的勢力很可能已經超過了包總,不然不會事事都看周亞迪的臉色。
為了確定我的判斷,我假裝一驚:「哎呀,我差點忘記了,我帶了兩把槍。」我戲謔地看著剛才搜我身的那人,慢慢地從身後又摸出一把槍在他面前晃了晃,塞到他手裡。我一邊往裡走,一邊扭頭用餘光觀察周亞迪,果然看到他對包總微微皺了皺眉頭。
趁他們的注意力還沒收攏,我快步走進屋內,見劉亞男坐在茶海前,正悠然自得地泡著茶。她微笑著抬起頭,看了看我,眉頭一皺,笑容驟然消失,將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摔碎在茶海上,「騰」的一下站起身:「你的臉怎麼回事?」
不等我說話,包總賠著笑臉走進來,看了看我的臉,說:「劉小姐,息怒,我聽說秦川兄弟在這裡受了委屈,你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
我頓時明白了這間屋內食物鏈的排列順序,心裡有了底氣,四下看了看,問劉亞男:「大姐,建邦呢?」
劉亞男看著包總和周亞迪,冷冷地「哼」了一聲:「建邦拿著咱的護身符呢,怎麼能在這裡?不然,我哪還有命坐在這兒?」她的目光停留在周亞迪身上,繞過茶海,幽幽地說:「迪哥,別來無恙?」
周亞迪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擠出些笑容:「勞煩劉小姐掛念了。」
劉亞男目光冷冷地從周亞迪和包總身上掃過,落在我身上:「秦川,過來坐。」
我坐到她身邊後問道:「昨天我用迪哥的電話聯絡你,你怎麼不接?」
劉亞男「哼」了一聲,伸出手說:「電話給我。」
我摸出周亞迪給我的那部手機遞過去,劉亞男輕車熟路地將手機電池蓋掀開,把電池摳了下來,然後看向周亞迪。周亞迪忙轉過臉,乾咳了兩聲,一臉的尷尬。劉亞男在手機裡摳了幾下,揪出一個紐扣電池大小的玩意,託在指尖問我:「認得嗎?這叫竊聽器,以色列的。」
周亞迪慌得眼神都不知往哪裡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劉亞男把竊聽器往茶海里一丟。「跟我玩這套把戲?」
周亞迪低頭不知想了些什麼,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表情淡定了下來,走到我身邊坐下。「秦川,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這個女人,我怕你上她的當。」他話鋒一轉,指著劉亞男說:「劉小姐,你不要以為你拿著個什麼配方就在這裡耀武揚威,這裡不是俄羅斯,大不了這生意我不做。」
劉亞男呵呵一笑:「好啊,你不做我就和包總做,包總不做我去找胡經,你們都不做,我自己在這裡做。」
「哈哈哈。」周亞迪也跟著一笑,「你做?你打算跟我租地盤,還是打算找胡經買塊地?」
劉亞男手裡沒停,將壺裡沏開的茶倒進公道杯裡,淡淡地說:「我想,丹雷將軍一定願意給我個容身之處的。」
周亞迪頓時噎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個字。包總此時竟然站在一邊,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這讓我不得不對劉亞男另眼相看,我終於知道這個女人真正犀利在哪裡了——她的做派完全顛覆了我對自己工作的認知。一直以來,我都是通過從底部慢慢向上滲透的方式靠近目標人物身邊,順著看得見的路線,儘量試著去控制局勢。而劉亞男一齣現就掌控了局面,所有目標人物都像她手裡的茶杯,想擺在哪裡就擺在哪裡。我也懂得為什麼在來之前她痛斥我的草率,也知道了她所謂的為了這次行動準備了兩年的意義。那一刻,我竟然有種翻身做主的快感,劉亞男偷空扭頭看了我一眼,面對我敬仰欽佩的崇拜眼神,她對我揚了幾下眉毛,我忍不住笑了。
周亞迪抬起頭來,幾乎是在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我。我明白了昨晚那頓飯他花費的苦心,不禁對他產生了一絲憐憫。這點憐憫很快被我的理智衝散,他希望我施捨給他的不是一頓飯,也不是幾個零錢,而是毒品的製作配方。先不論那張配方的真假,光說他想得到那張配方的居心,就足以千刀萬剮。
我再次為自己那看似堅定、實則總在飄忽的信念所擔憂。就在昨晚,我幾乎再次被面前這個毒梟感動,只因為他虛情假意地給我營造了一個所謂的家。事到如今可以確定,那一切都是偽裝,包括他說自己的勢力被削弱,都是謊言。
從現在的情形來看,當年不可一世的包總,極有可能如今也成了他的跟班,至少他們倆現在平起平坐。他倆很可能是被胡經壓得抬不起頭來,所以聯合在了一起。
如果是這樣,我也明白劉亞男為什麼一來就找到他倆。如果胡經拿到那張配方,無異於如虎添翼,這會成為壓倒周亞迪和包總的最後一根稻草。到那時,以胡經的殘暴和狡詐,被他一人獨霸的金三角恐怕很難再插進一根針來。想起他曾派人去內地查我這件事,就足以讓我背後一陣陣地冒涼氣。
反之,如果配方落到周亞迪和包總手裡,他們一定會得到丹雷將軍的支援,到時候胡經自然不會眼看著自己就要隻手遮天的金三角,再飄起周亞迪和包總的旗子。不用猜也知道,胡經為了打垮周亞迪和包總,花費了多少時間、精力和金錢。
我乾咳了兩聲,對劉亞男說:「大姐,我跟迪哥是過命的交情,既然把誤會都說清了,是不是該談談生意了,畢竟我們來這裡不是來鬥氣的。」
周亞迪和劉亞男二人都對我投來滿意的一瞥。周亞迪那麼看我,不言而喻,我幫他化解了尷尬。而劉亞男是滿意我在適當的時候唱了紅臉。
劉亞男的下馬威也耍夠了,藉著我這個臺階就下來了。她摸出一支菸,點燃抽了一口,將煙徐徐地噴在空中,那泰然自若的樣子讓人感覺彷彿這屋裡的兩大毒梟,以及將要進行談判的足以影響金三角格局的生意,都不如她要抽的那支菸重要。她慢悠悠地說:「帶我去看看你們的工廠。」
周亞迪與包總緊張地對視了一下,周亞迪說:「包總,你有工廠嗎?」
包總忙說:「什麼工廠?」
劉亞男將菸頭往地上一摔,濺起一串火星,起身拽著我的手腕:「跟這種一點誠意都沒有的人,談什麼合作?」劉亞男硬生生地把我往外拽,走到門口時,她突然飛快地低聲說:「胡經馬上要來,他一直懷疑你的身份,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