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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又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個多小時,來到了一座山下。周亞迪放緩了腳步,扶著身邊的樹喘了氣,指了指不遠處說:「去拿槍。」
他的幾個手下順著那個方向摸了過去,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每人揹著一支m-16回來了。我看看那些槍說:「要幹仗嗎?」
周亞迪皺著眉頭說:「前面可能會遭遇邊境巡邏隊,武器差了可打不過。」
我心頭一沉,但還是接過了一支槍,又有人丟給我幾個壓滿子彈的彈夾。握在手裡的槍冰涼沉重,我默默地祈求著千萬不要碰到邊境的巡邏戰士。不然,在關鍵時刻,我只能將槍口對準周亞迪,那麼整個計劃一定會受損。我若死了則罷,萬一我活下來,風聲走漏了,整個計劃都會泡湯。更重要的是,那會將劉亞男和程建邦置於無比危險的境地。
「怎麼了?」周亞迪敏感地側過頭問我。
「沒事,沒玩過這個。」我晃晃手中的m-16。
緊張的情緒隨著與國境線距離的縮短,慢慢地消散了。我集中精神將注意力放在每個人的動作上,確保自己站的位置能隨時掌控局面。
「看到那幾棵特別高的樹了嗎?」周亞迪悄聲說。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是有幾棵樹格外高,我點點頭。
「那就是邊境。」
目測了一下,頂多五百米的距離了。「別慌,慢慢走。」我話音沒落就聽「嗒嗒嗒」幾聲槍響從左側傳來,我頭皮一麻,趕忙抓緊槍朝那個方向望去。分辨了一下,那槍聲好像與我們無關,一定是附近還有別人。
我一把拽著周亞迪俯低身子快速朝前奔去。誰知周亞迪的那幾個手下慌了神,端起槍對著開槍的地方開始胡放。這一下整個林中槍聲此起彼伏,我顧不上訓斥那幾個菜鳥,拖著周亞迪只顧往前竄。只要過了邊境,只要別讓我和巡邏的戰士交火,什麼都無所謂。
剛才遠處打槍的那些人發現了這邊還有人,槍宣告顯就朝我們的方位過來了。很快,身後周亞迪的那幾個手下已經有人中槍倒地。這叢林地面上的腐殖質極厚,每一腳踩下去都是虛的,時而還會有樹根和草根的羈絆,帶著個周亞迪,加上暮色籠罩,視線不好,剛跑了不到五十米,我們就連著摔了幾個大跟頭。
這時周亞迪的兩個手下跟了上來,只顧自己跑,在與我們只差一步的時候,有人一個跟頭摔在我和周亞迪身上。我腳下一滑,手下一鬆就栽倒在地,誰知身邊是一個斜坡,我的身體失了控,朝坡下滾去。我不知後面追來的是巡邏戰士還是其他偷越境者,不敢貿然開槍,低沉著對周亞迪吼了聲:「迪哥快跑。」眼下只希望能和周亞迪分開,越遠越好,那樣一旦來人是巡邏隊,我就算跑不掉也不用開槍。
這斜坡有七八米長,我控制不住地往下滾,連著撞了兩次樹根,在落底的瞬間,我的頭不知撞到了什麼,「嘭」的一聲,眼前一黑,朦朧間又聽到一連串槍聲,心中又驚又急,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在觸控我的頸動脈。我一激靈睜開了眼,見一個黑影蹲在我身邊,四周滿是凌亂的腳步聲和槍聲。我稍微一動就覺得渾身上下到處都在疼,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別動!」那人低聲呵斥著,一把將我的身體翻過去,把一副冰涼的手銬銬在我的手上。
我扭過頭辨認了一下,銬住我的竟是一個武警戰士。不等我多想,又是幾聲槍響,一顆子彈從我和那個戰士之間「嗖」地飛了過去。那個戰士端起槍對著前方扣動了扳機,槍連響了三聲,只聽到短促的「嗒」的一聲,那戰士將槍背到身後,摸出了手槍。
我知道他的子彈打光了,而敵人正從四面朝我們這裡圍來。他單槍匹馬是頂不住那些亡命徒的,我一邊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一邊對他說:「同志,把手銬給我開啟,我掩護你,你趕緊撤。」
「別動!」那戰士舉起手槍朝前方開了幾槍,看到了我手邊落下的m-16自動步槍,一把抄起來對著四周就是一梭子。我聽到有幾個人中槍倒地,可來人顯然不止那幾人,有更密集的腳步聲往這邊逼近過來。「快點,來不及了。」我催促道。這時候已經顧不得什麼任務不任務了,這樣下去這個戰士凶多吉少,我可不願意看到自己人倒在自己的面前。我低聲喊他:「同志,我也是警察!」
不知道他是沒聽清,還是聽過太多偷渡分子的謊言,他沒搭理我,瞅準兩米開外的一塊巨石,一個前滾翻滾了過去,用那塊巨石當掩護,繼續與周圍來的人對射。
沒打幾下,那把槍的子彈也打光了。我扭動著身子往他的身邊滾動,我必須儘快讓他相信我不是敵人。
他拿著手槍看著四周的人越圍越近,整個人顫抖起來,像個被野獸圍住的絕望的孩子,喉嚨裡時而發出幾聲嗚咽聲,我看他都快哭出來了。他又朝前開了一槍後,取下了彈夾。這時,我也爬到了他的身邊,正好看到他手裡的彈夾只剩下一發子彈。
看到我出現在他身邊,他快速將彈夾插好,雙手握著槍對準了我的頭,槍口隨著他的雙手不住地顫抖。看著他那雙在暮色中噙滿眼淚的眼睛,我屏住了呼吸,生怕他手一哆嗦扣動扳機,把那顆子彈射進我的頭。我儘量平靜地說:「同志,別衝動,開啟我的手銬,我掩護你,你聽我說,我跟你一樣……」
我還沒說完,他大喊了一聲,掉轉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開了槍,歪著頭栽倒在我的面前。我用力閉上眼,咬牙壓抑著幾乎要從胸腔噴湧而出的心痛,跪在地上,用額頭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地磕著。
四周的槍聲停了,幾道強光照在我的臉上,那些人窸窸窣窣地走了過來將我圍住,一人上前在我脖子上一腳將我踹翻在地。強光照得我睜不開眼,那人揪著我的頭髮湊近看了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猶如指甲抓玻璃的聲音:「是不是秦川啊?」
我心頭一驚,轉過臉避過強光定睛一看,竟然是胡經。「真的是秦川,這麼巧?」胡經招呼四周的人說,「大家快來看,這就是我老跟你們提起的秦川。」
人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爭先恐後地湊近看我,像是在動物園圍觀什麼奇怪動物一樣,對著我指指點點。一人「唰」地抽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對準了我的脖子。胡經嬉笑著說:「你真敢捅他?知不知道他很能打的?」
那人陰笑著說:「哥,你別嚇我,你看我手抖得刀都抓不住。」他假裝發抖,鋒利的匕首很快在我的脖子上劃了幾道口子。
胡經四下看了看:「帶回去,今年咱們吃肉還是喝粥可就全仰仗他了。那本黃曆誰給我買的?一點都不準,還說我今天不宜出行,差點漏了這麼大一塊肉。」胡經扭臉看了一眼那個武警戰士的遺體,啐了一口唾沫:「老規矩。」回頭見我在瞪他,猛地往後一撤,抬起胳膊護著臉說:「別把我瞪骨折了。」
拿著匕首的那人看了看地上的武警戰士,面露難色:「哥,要不算了吧,每次弄完好幾天吃不下飯。」
胡經白了那人一眼:「你知道這秦川為什麼那麼能打不?因為人家迪哥老教導,說做事要講規矩,既然定了規矩就要辦到。」
那人應了一聲,竟然上前拿著匕首打起了那個戰士遺體的主意。我飛起一腳正踹到胡經的腰眼上。胡經哼都沒哼一聲,「嗵」的一聲被我踹得栽倒在幾米外的土坡上,半天沒爬起來。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我一頭撞到正對面一人的面門上,只聽一聲骨節的斷裂聲後,那人直挺挺地朝後仰著倒在地上。
我剛站穩,就見一人抓著一支槍的槍管,掄圓了朝我的頭砸來。我就勢一低頭,只聽頭頂「嗚」的一聲,算是躲了過去。後腰卻重重地捱了一腳,那一腳踹得很結實,我整個身子跟著飛出一米多遠,痛得無法呼吸。
胡經歪扭著被人扶起來,一把奪過手下的槍拉了下槍栓,一手扶著腰吃力地走了過來,把槍口對準了我的臉。我忍著疼,靜靜地笑著看他。他端著槍,胸脯因為劇烈的呼吸,快速地起伏著。
我躺在地上,望了一眼金三角方向的天空,心說:寧志,如果今天我在這裡倒下,只能說抱歉,我盡力了。
我收回遠眺的目光,輕蔑地看著胡經:「開槍,不然你早晚得被我打死。」
胡經想了想還是沒開槍,抄起槍,在我身上、頭上連著砸了幾槍託。
我用肩膀擦了擦從頭上淌進眼睛的血,輕描淡寫地說:「哎呀,好疼。」
當他們帶著我跨越國境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塊界碑。碑上的國徽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暗暗的紅光,我忍不住停下來觀望,卻被身後的人在腰上踹了一腳。
雙手反銬在背後,腳下一空,一個趔趄一頭撞到界碑上。我看著碑壁上的血慢慢地往下淌,緩緩爬起來的時候,將口袋裡的手機丟在了界碑下,拖著沉重的雙腿,越過了國境。
2
出了國境沒多久,就遇到了來接胡經的幾輛車。他們把我的腿也綁住,塞進了後備廂。在那黑暗顛簸的空間裡,我努力想整理下思緒,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我無心去計算時間,也無力去判斷方向,甚至連線下來會面對的是什麼都懶得關心。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了下來。當後備廂被開啟時,刺眼的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
我被嘍囉們拖到後院的一個機井旁的水渠裡,他們開啟抽水機,冰涼刺骨的井水幾乎將我沖走,一人急忙拿來一把鐵鍬將我攔住。
冰涼的井水瞬間將我激醒。我是戰士,我的任務是戰鬥,不是在悲傷中絕望地死去。
看我衝得差不多了,他們又把我拖出水渠。我甩了甩頭上的水,冰冷的刺激還是有用的,我想起剛遭遇胡經時,他說今年吃肉還是喝粥就靠我了。這也正是他沒有殺我的原因,我對他有很大的價值。
我對胡經的價值是什麼呢?
他們把我拖進院子西側的一間庫房,結結實實地綁在了一把破椅子上。胡經打著哈欠走進來,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我累了,你也累了,我們好好談談,聊好了都能睡一覺。」他的眼神落在我被反銬的雙手上,那副手銬還是那個戰士給我戴上的。胡經說:「把手銬開啟,兩隻手分開綁,別讓他兩隻手湊在一起。」
胡經的手下很快拿著鑰匙回來,將手銬開啟丟在一邊,把我的雙手分開重新綁緊。
「你那麼怕我?」我看著身上的繩索說。
「怕!」他瞪圓了眼睛,「當然怕,這兩年沒找到你,我連覺都睡不好。」
周亞迪曾說過胡經派人在內地找我的事,看來周亞迪沒有騙我。我笑了笑說:「那你怎麼不給我寫信?」
胡經愣了一下,哈哈笑起來。「你走得那麼急,連個地址也不給我留……」他走了過來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說,「你少跟我廢話,告訴我那個配方在哪兒,別讓大家都不痛快。」
我心裡一驚,劉亞男有配方的事他怎麼也知道?原來我的價值在這裡。我心裡也有了底,笑得更開心了:「怎麼現在不做生意了,改搶了?」
胡經「哼」了一聲:「我這個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知道你瞧不上我,昨天幸虧我趕得及,不然還真被周亞迪搶了先。」
「你訊息可真靈通。」我試探地想套套他的話,「我有配方你知道,周亞迪找我你也知道。」
「呵呵,這裡的事還真沒什麼是我不知道的。」胡經似乎很得意,看來他應該安插了不少眼線。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哦?既然那麼厲害,你幹嗎還問我配方的事?不如你告訴我好了。」
胡經嘴角抽搐了幾下,說:「兩年不見,你這嘴上的工夫見長。」
我想我沒有必要硬撐,也沒有必要和他兜圈子,這麼下去少不了又得受罪,如果能和他合作的話也沒什麼不好。我說:「配方不在我身上,不過你要是想和我合作,那就對我客氣點,我是來做生意的,不然你除了我這條命,什麼也落不著……不對,你會多幾個仇家。」
「不知道為什麼,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這個人不可靠,我信不過你。」胡經認真地說,「你教教我,信不過怎麼合作?」說著他自顧自笑了,「無所謂,有了配方固然好,要是註定我得不著,我也認了。你告訴我,配方在哪兒?」
等我逐漸清醒下來,仔細斟酌眼下的情形時,他這樣的反應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按照約定,明天就是跟劉亞男和程建邦會面的日子,不知道他們見不到我會做出怎樣的決定,不知道他們的行蹤是否在周亞迪或胡經的監視內,也不知道那份配方的取得是否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