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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隨劉亞男從延安出發,輾轉了一週後,在一個清晨到達了昆明。
連著好幾天都擠在火車狹小的車廂內,忍著混濁的空氣,我們三人幾乎接近崩潰的邊緣。等火車慢悠悠地進了站,車門一開,我迫不及待地衝下火車,拖著僵硬的身體找了個稍微寬敞的地方抻了抻筋骨。當雲南溫熱又潮溼的空氣被我吸入肺裡,那熟悉的氣息一下壓得我心情沉重起來。我抬頭看著滿天的烏雲,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把外套脫了拿在手裡。劉亞男說:「扔了吧,一時半會兒用不著了。」
程建邦立刻將口袋裡的東西掏乾淨,把外套捲了卷,塞進了出站口的一個垃圾桶裡,舒展著肩膀看看四周說:「你說的那人應該也到了吧。」
劉亞男領著我們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四下看了看,說:「走,先把大事辦了。」
大事?我和程建邦相互一對視,會意一笑,打起精神跟著劉亞男,走進了廣場對面的一家商場。劉亞男皺著眉頭在攤檔間穿行,來回轉了好幾圈也沒有要停步的意思。我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問:「怎麼?難道那人換地方了?」
劉亞男踮起腳眼睛快速地搜尋著什麼,忽然眼前一亮,嘴角微微一翹,打了個響指說:「有了。」
我跟在她身後,暗自活動身體的各個關節,只等稍後一旦發生什麼狀況,就立刻出手。劉亞男走進一家店面,示意我們在門外等,我和程建邦立刻在店門口找好合適的角度,各自站在了最佳位置上,確保裡面不管出來幾個人都能把店門封死,一個都跑不掉。
一個女店員滿臉是笑地走上前招呼著,劉亞男點頭微笑著,慢慢在衣架上翻看起來。我輕聲對程建邦說:「大隱隱於市,料那幫毒販也想不到這麼重要的一個人物居然藏在這種地方。」
程建邦摸著下巴說:「我怎麼覺得不對勁?」
我警惕起來:「怎麼?」趕緊朝店內看去,已經不見了劉亞男的身影。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側身對程建邦說:「人呢?怎麼不見了?」
程建邦呆呆地望向店裡,也不答話。我東張西望一通,再轉回頭時,見劉亞男已經換了一身清爽的衣服,背對著我們站在櫃檯前不知和店員說些什麼。等了一會,她走了出來,對我們說:「走吧。」
我趕緊問:「人呢?」
劉亞男看了我一眼:「什麼人?」
我壓低聲音說:「配方。」
劉亞男一邊伸手從衣架上拿下一套衣服看著一邊說:「急什麼?再坐七八個小時的大巴就到了。」
我有點不可置信地問:「那我們這是……」
劉亞男說:「不得換身衣服嗎?我們這一身冬裝像什麼樣子?」
我一口氣沒捯上來,噎得半天沒回過神。程建邦摸著下巴晃到劉亞男身邊也去看衣服,經過我時斜了我一眼,臉上露出鄙夷的笑。我本想發作,又一想,或許是我太過緊張了。劉亞男帶著我和程建邦繼續買衣服,連著又進出了好幾家店後,她才滿意地朝外擺擺頭,而我幾乎將所有的耐心都耗盡了。
出了商場,我們打了一輛計程車直奔長途大巴站。往車站大門口走的路上,劉亞男說:「等會兒上了車,就沒那麼太平了。有沒有什麼想幹的事?趁現在還有時間,抓緊去辦。」
我和程建邦茫然地對視了一眼,搖搖頭。我問:「你呢?」
「我剛才已經辦完了,逛街嘛。」劉亞男的目光落在程建邦褲腰上的標籤上,皺起眉頭,伸手將那個標籤扯掉,「真丟人,居然跟你一起在街上走了那麼久。」
程建邦一頭霧水地看看劉亞男手裡的標籤,說:「沒留意,不好意思。」
劉亞男扭頭看我,我下意識地低頭檢查自己的褲腰。劉亞男說:「我去買票,你們去買點吃的喝的。」剛要走,又說,「算了,你倆坐那邊等我,別亂跑了。」
劉亞男朝售票視窗走去。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覷,儘管覺得彆扭,還是順從地在劉亞男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不多時,劉亞男買好了票,拎著一個裝滿食品、飲料的塑膠袋,站在不遠處的人群中衝我們招手。一縷陽光透過清亮的玻璃窗正好落在她的臉上,她好像一個要帶著孩子出去郊遊的普通少婦,表情特別安靜從容,那情景竟讓我想起兒時母親的樣子。我不禁眼睛一熱,低下了頭。
我低著頭走過去,劉亞男看出了我的異常,搭著我的肩膀問:「怎麼了?」
程建邦說:「他想家了。」
我轉過頭看他,他忙說:「我也是。」說著接過劉亞男手中的袋子問,「幾點的車?」
劉亞男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看了看電子顯示牌上的時間說:「還有十五分鐘,不然應該帶你們正經吃頓飯的,老這麼對付身體怕是要廢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車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名字有些眼熟,應該是位於雲南最南端邊境的一個縣城。那裡肯定有邊檢站,這種地方武器和毒品走私必然氾濫,檢查一定會仔細,我們身上的那幾把槍就有問題了。我問道:「這地方會有邊檢,我們身上的武器怎麼辦?」
「留一把,其他的拆散,在到達邊檢站之前分開丟掉。」她看了一眼程建邦,問道:「做好計劃中咱倆關係的準備了嗎?」
程建邦臉上居然浮起一層紅暈,低著頭小聲說:「沒有。」
劉亞男好奇地問:「前幾天喝咖啡的時候不是都入戲了嗎?怎麼到關鍵時刻掉鏈子了?」
程建邦咬著下唇,垂著眼皮說:「亞男姐,對不起,我覺得我還是把你當姐姐自然點。」
劉亞男笑了,轉頭看向我。我忙叫:「姐!」
她笑著白了我倆一眼:「姐就姐吧。」
聽著廣播通知,我們朝進站口走去。剛到大巴車門口準備上車時,我回頭在劉亞男身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同時也看到了我,稍稍一愣,快步朝我走來。我努力收起在劉亞男面前的侷促,叫道「洪林」,繞開劉亞男向前迎了幾步。
洪林隻身一人,戴著一副墨鏡,但那墨鏡再大也遮擋不住他臉上的傷痕,在人群中顯得很扎眼。他上前拍拍我的肩膀,顯得有些驚喜,看了看我身後的劉亞男和程建邦,對我說:「這麼快又見面了。」
我一時無法判斷在這裡遇到他真的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跟蹤我,於是說:「你來這裡是……」
他晃了晃手中的車票:「回去,你呢?」
我看了一眼他的車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居然和我們的目的地一樣,心頭一緊,忙說:「去看個老朋友。」
洪林四下看看,壓低聲音說:「你真想回去幹?」
我點了點頭:「我本想和迪哥合作,不過他好像更願意殺了我,那我只好去找別人了。」
洪林看了一眼劉亞男,不好意思地乾笑了一下,嘆了口氣說:「他們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做點事,跟你做事我踏實。」
我笑笑,故意說:「我可是迪哥做夢都想殺的人。」
洪林低下頭,有些無奈地說:「上了這條船,隨時都會被人出賣,稍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怎麼可能不多疑……對了,你……你們打算怎麼和他合作?不如告訴我,我回去幫你們探探口風……當然,如果你還信得過我的話。」
我正遲疑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時,大巴司機連著按了幾下喇叭。我忙說:「上車再說吧,人家催了。」
我側過身子把劉亞男和程建邦讓進車,劉亞男經過我面前時,輕輕地對我點了點頭。我想這是她在示意我,可以對洪林放出關於我們有一個配方的訊息。我轉頭問洪林:「你的座位在哪兒?」
洪林說:「無所謂,等上去找人換一下。」
上車找到座位坐好後,我見洪林的座位在靠前四排的地方。車緩緩地駛出站臺,乘客不多,空著好些座位,一些空位上堆著大包小盒的行李。我輕聲問劉亞男:「我覺得他應該不是跟蹤我們來的。」
劉亞男不動聲色地說:「有人跟蹤他。」
她的語氣果斷得讓我差點開始四下張望,立刻意識到一旦真有人跟蹤他,那我的舉動必然也在那人的視線內,要是露出察覺的舉動定然會引起那人的警覺。我硬生生地控制住自己的動作說:「那周亞迪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來了。」
坐在劉亞男另一邊的程建邦抬起手將手錶湊到我的面前,指了指了錶盤,手錶時針指在八點半的方向,而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跟蹤者在我的八點半方向。
那麼那人應該坐在我的左後側,我們和前面的洪林,所有的動作都會被他盡收眼底。我只覺得後背起了一股涼氣,就好像有人正用槍對著我,隨時準備扣動扳機,而我之前卻茫然不知。
劉亞男從袋子裡摸出一個蘋果,手一滑,蘋果掉落到地上,骨碌碌從我腳下向後滾去。我立刻會意,起身去撿那個蘋果的同時,餘光瞄到了跟蹤者。我撿起蘋果坐回座位,心裡踏實了許多,只要我確定了對方的位置和後面的環境就好,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在三秒內衝到那人跟前將他控制住。
眼下這種情況只能先靠近那人,解除他的武裝,把他換到我的視野內並且是觸手可及的地方。我輕聲對劉亞男說:「我去後面。」
劉亞男說:「動作別太大,小心點。」
我在腦中計劃好了全部動作,慢慢地調整著呼吸,集中了所有注意力,就在要起身的時候,洪林從前頭走了過來,對我說:「你……你不會以為我在跟蹤你們吧?」
他的貿然出現就像一聲炸雷將我從酣睡中驚醒,渾身不由得一顫。我呆呆地看著他,反應了一下,說:「要不我們兩個到後面找個空位坐下聊?」他朝後看了看說:「好,最後面沒人坐。」
洪林朝車後座走去,我起身隨他朝後走。在路過我八點半方向的那人時,我抓緊座椅背上的橫杆,腰部用力一屁股將那人擠到了裡面靠窗的位子。不等他再有更多的動作,我一把抓住他摸向腰間的手,另一隻手摸出槍抵住他的腰眼。我的動作不大,大巴還未駛出市區,乘客們都在看著窗外,沒人留意我們的這點動靜。
那人見形勢完全被我控制住,只能松下勁,苦笑了一下說:「說吧,要多少錢?只要別傷我。」
洪林返了回來,吃驚地看著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壓低聲音問:「你認識嗎?他在跟蹤你。」
洪林擠坐在我身邊,探頭仔細在那人臉上端詳了一下,搖搖頭說:「不認識。」
我從那人腰間摸出一把槍說:「那你認識這個嗎?」
「警槍?」洪林臉色一白,「他是警察!」
我心裡微微吃驚,低頭一看那槍果然是警用槍械,槍柄還繫著一根繩子拴在腰帶扣上。不等我確認,那人又是一笑說:「你們跑不掉的,不如跟我合作,我讓你們當線人也不是不可能。」
洪林咬著牙衝我使了個讓開的眼色,輕聲對那警察說:「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弄死你,有這一車的人陪葬,我也夠本了。」他等不及我讓開,伸手扯掉那警察的槍,一把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離了座位,坐在那人身邊用槍抵著他的腰說:「你跟多久了?」不等那人回答,洪林又對我說:「兄弟,不好意思,我惹來麻煩了,你放心,我來解決,你坐著等我。」
我只能點點頭說:「別鬧大,這還是境內。」我坐了回去,對劉亞男說:「是個警察。」
劉亞男眉頭一皺,嘆了口氣說:「怪我。」
我想了想說:「要不我們服個軟,先被他們帶走,然後挑明情況……」
劉亞男果斷地截住我的話:「不行,這邊的緝毒形勢太複雜,你根本不知道警隊裡誰黑誰白。」
我有點吃驚她的態度:「你什麼意思?你怕警察出賣我們?」
劉亞男見我語氣加重,並沒有直接回答我,慢慢側過臉看我。跟她一對視,我想起之前把我們抓住的那幾個假警察,想起劉亞男曾說過警隊裡也有臥底的事,自知理虧,低下頭說:「那怎麼辦?」
劉亞男說:「把洪林扔給他們,我們跑。」
我下意識地想反駁她的計劃,在我的潛意識裡,洪林是我的兄弟和救命恩人,把他丟給警察,難免一死。但當我理智地一想,他還是大毒梟的得力干將,犯下的累累罪行就算是槍斃都不能彌補。我一時愣在了那裡,胸口被一團悶氣堵著,半天舒緩不開。
「看得出他是個仗義的人,你就算不說,他也會為了你把自己摺進去的。」劉亞男冷冷地說出這番話時,我突然覺得她好陌生,怎麼也無法和剛才陽光下那個讓我溫暖的影子聯絡起來。我越過她看向程建邦,他眼神遊離地避開我的眼睛,低下頭一言不發。
劉亞男放緩了語氣說:「不然的話,那個警察很可能會死,還有可能搭上更多無辜的性命。」
我知道,她說這些是在安慰我。也正因為是我,她才會安慰幾句,若是初識沒什麼交情,恐怕這些話她都不會說。我回過頭瞥了一眼戴著墨鏡的洪林,努力在腦中將他的樣子想象成洪古,那個殺了我兩個戰友的死敵,似乎只有這樣,我才能狠下心按照劉亞男所說的去行事。
果然,洪林沖我做了個「過去」的動作。我走了過去,見那警察雙手背在後面,估計是被洪林用手銬銬在了座椅上,耳朵裡塞著個耳機,耳機線連著一個隨身聽,離著這麼遠我都聽得到耳機裡嘈雜的音樂聲。
「到下一站你們先下車,這裡交給我,我惹來的麻煩我解決,只是這次拖累你了。」不等我說話,洪林又說,「別猶豫了,不然誰也跑不了。」
我糾結了一下,說:「我沒事,讓我大姐和我兄弟走,我留下來和你一起。」
洪林吸了吸鼻子:「兄弟,有你的這句話就行了,我死也值了,這兩年再沒人和我說過這樣的話,你和他們一起走。」
我按著他的肩膀說:「行,我答應你,但你也得答應我一條。」
洪林看著我「嗯」了一聲。我說:「活著,哪怕給他們當線人,只要活著,就算整個金三角都要你的命,也得先過了我這關。你把我供出去,千萬別衝動,別在內地殺人。」說完這些,我湊近他的耳朵,給他留了我的電話號碼。
他看著我,混濁的眼淚從墨鏡邊緣下滑出,狠狠地點點頭說:「我答應你,秦川,這輩子認識你,我值了。」
大巴駛出了市區,在山路上盤旋,劉亞男選了一個站點決定提前下車。
走出車門時,我回頭看洪林,他咧開嘴對我笑了笑,半邊臉顯得越發猙獰。我急忙轉過臉,跳下車,頭也沒回地跟著劉亞男和程建邦走下公路。
2
我們跟著劉亞男,沿著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倆在商量繞路前往目的地的路線,我始終埋頭趕路沒有插一句話。一直走到一個丁字岔路口,劉亞男停了下來。我抬頭看了一眼路牌,沒有一個地名是認識或者熟悉的。劉亞男朝路兩邊張望了一下,說:「現在黑白兩邊都在找咱們了,三個人目標太大,我們得在這裡分手了。」
「什麼?」程建邦有點急了,「越是危險我們越不能分開,不然萬一發生什麼狀況,彼此連個照應也沒有,我不同意。」
劉亞男像是沒聽見程建邦的話,蹲下身將那個裝滿食品和水的袋子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分成兩份,自己只拿了一瓶水,然後站起來對我們說:「你們倆一人一份,不許搶。」她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像母親又像老師在叮囑兩個春遊的小朋友。
我心裡說不清是擔心還是難過,也對分開走的建議不贊同,但理智告訴我,這時候我必須服從她的決定。我點點頭說:「我們在哪裡碰頭?」
劉亞男說:「我會把地址發到你們的手機上。」
程建邦上前一步衝我說:「你忘了當年你在泰國越獄出來差點被人打死的事了?現在這種情況,我們怎麼能分開?」
我不知怎麼回答他,避開他的眼睛:「我相信亞男姐。」我又問劉亞男,「是不是怕我們的警隊裡有他們的人?」
劉亞男看了我幾秒鐘,點點頭:「總有人擋不住錢的誘惑。」
我一挺胸,說:「我。」
「那是因為你還不知道錢好在哪兒,不過要想讓你聽話,這樣就行了。」劉亞男掏出槍抵在程建邦的胸口。我頓時愣在了那裡。她笑笑又說:「或者這樣。」她又用槍口抵住自己的下巴:「如果握著槍的是周亞迪,你會不會低頭?」
這些話,她說得很輕鬆,我和程建邦卻張口結舌,傻愣愣地站著不知說什麼好。我們愣了好一會兒,程建邦說:「那你呢?」
劉亞男把槍塞到程建邦手裡說:「任務最大,我不會為了誰而犧牲任務的,我們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們遇到這樣的事也要果斷,因為真到了那個時候,相信主動權已經在對方手裡了,你不要以為變了節他們就真的會遵守承諾放過誰,人要死得其所。」她摸出一沓錢,分成兩份塞到我和程建邦手裡。「買東西時該多少錢要算好,普通人沒有不找零的習慣。這些小習慣不注意,總有一天會壞事。」
她又叮囑了一些細節後,用手指揉著太陽穴,像是在想還有什麼遺漏的。程建邦看了看手裡的槍說:「這個還是你拿著吧。」她說:「我用不著,三條路,你們自己選,選好了我發路線給你們。」
我隨手指了左邊,程建邦隨即指了右邊。劉亞男看了一眼中間那條路:「怎麼?兩個人一左一右護著我?」她說的是玩笑話,但正好說中了我們兩個選擇這兩條路時潛意識的想法,我們就是想守護她。
劉亞男走上前,拍了拍我和程建邦的臉,說:「別光顧著趕路,按時吃飯,多喝水,我在那邊給你們接風。」說完扭頭大步朝中間那條路走去。走出十幾米,她背對著我們伸出手揮了揮。一陣山風掠過,吹起了她的幾縷頭髮。
我和程建邦對視一眼,點點頭,拎起自己的東西邁上了征途。
我的心頭不知被什麼沉甸甸地拽著,每走一步都墜得難受。像是一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心中滿是委屈、孤單,又有些傷心。很多次我想停下來朝他們的方向眺望,看看他們的身影,卻總鼓不起勇氣,任由他們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山路上漸行漸遠,帶走了我靈魂中全部的溫暖和柔軟。
我摸出手機,那上面顯示出劉亞男發給我的路線和目的地,突然感覺好像和他們分別了很久,這條資訊就像是一封家書。我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次,一咬牙狠心刪掉了。
根據劉亞男給我的路線,第一個站點距離我現在的位置還有三十多公里,而終點距離現在還有四百公里,時間是後天中午前必須到達。這一路走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劉亞男安排時間和行程,突然讓我自己決定行進計劃,不禁有些茫然。
一陣柴油機的「突突」聲從身後傳來,我回頭一看,後面駛來了一輛四輪拖拉機。我忙伸手想攔住,誰知駕車的老農見狀不僅沒有減慢,反倒加起速來。黑煙從車前的煙囪裡滾滾地冒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撲鼻而來。我想大概是人家怕遇到壞人,不願意管我這閒事,於是退到路邊給他讓出路來。
那拖拉機駛到我身邊時卻慢了下來,老農推開駕駛室的門一邊對我招手一邊大喊:「快上,快上。」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以為後面有人在追他,忙朝後看,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他催得緊,我只好抓住門邊跳進滿是油汙又窄又小的駕駛室裡。
坐好後我又朝後看了看,四周還是沒有什麼異常。老農說:「我這個機器有毛病,不留神就會熄火,再發動好難的,對不住你。」
我笑笑說:「謝謝你。」
他打量著我問:「你被搶了?」
我想我這身打扮,出現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的確是怎麼看都覺得奇怪。我假裝尷尬地乾笑著,含糊地點點頭。
老農又問:「你去哪裡?」
我說了路線中最近的一個相對較大的城市的名字,他點點頭:「那我把你捎到前面的一個鎮子,那裡有郵局,你可以給你家人打電話。」
我問:「有車站嗎?」
老農說:「沒火車,只有汽車站。」
我道了謝,張望了一眼前面的路,心想也別問多久能到了,這小柴油車也就這個速度,急也沒用。老農從身後摸出一個菸袋:「你抽菸,我自家種的菸葉。」
我接過菸袋拈了些菸葉填進煙鍋,用拇指壓瓷實了,拿打火機點著,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還是被嗆到了,忍不住咳嗽了幾下。老農呵呵笑著說:「你家裡有老人抽這個吧,我見你好熟練。」
「小時候總給我爺爺裝煙。」說到從小把我帶大的爺爺,我不禁有些傷感。爺爺去世的訊息是在去年執行完某次任務回京後徐衛東告訴我的,我回不了家,只偷偷去墓地祭拜過一次。此刻握著這杆旱菸槍,聞著那熟悉的味道,內心中某處又開始隱隱作痛。我趕緊岔開話題:「您老這是去哪兒?」
老農收起笑容說:「賣煙。」
我隨口說:「原來菸草也是在這個季節收穫。」想起罌粟的收割期,想起周亞迪帶我看的那大片的罌粟田,恍如隔世。
老農看了我一眼,說:「不是。」
我覺得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於是問道:「不是什麼?」
「不是大煙。」老農笑著看看我,「你不像是被搶過的。」
我見他還是想問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只好說:「嗯,是被騙了。」
老農說:「世道不好,騙子多,日子久了都分不清好人壞人了。」
這話中有話的深意,口氣口音都不像個普通農民。我把後腰的槍摸了出來,一邊在手中擺弄,一邊觀察著他的臉色。他看到了我手中的槍,臉色沒有半點變化,這更讓我肯定他沒那麼簡單。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問道。
「迪哥讓我來接你。」老農淡淡地說出這句話時,我開始擔憂起劉亞男和程建邦的安危來。很顯然,周亞迪一早就在跟蹤我們,他既然派這樣一個人來接觸我,必然早已做好了準備,在沿途有著妥當的安排。
真是神通廣大。我低著頭笑出了聲:「迪哥這麼多年,老習慣還是不改,殺我不敢露頭,接我還是不敢露頭。」
老農呵呵一笑:「你們這些個年輕娃娃,別人說啥,你們就信啥。據我所知你跟他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是共過生死的人,你覺得他是那樣的人?」
我點點頭:「是!」
老農搖頭嘆了口氣,看向前方不再言語。我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不禁有些感慨周亞迪那無所不在的觸角和事無鉅細的滲透力,在這鄉間公路上,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都會是他的耳目,我不由得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氣,頓時也明白了劉亞男做任何事都謹小慎微的原因。這讓我不得不開始反省這一段時間以來,自己到底出了哪些疏漏,因為這些疏漏隨時都會要了自己甚至戰友的命。
老農拐過一個急彎將車頭打正,說:「迪哥在前面等你,我覺得你們之間有些誤會,兩兄弟有了誤會不要緊,誰對誰錯推心置腹說清楚。不過迪哥交代了,絕對不勉強你,你不願意見他,前面還有輛車,你可以開走。」他朝前方努了努嘴,我順著望去,路邊果然停著一輛車。
眼看著拖拉機漸漸駛近了那輛車,我選擇的時限也慢慢接近。我看著老農那看上去憨厚的臉,開始懷疑洪林,一時間我還不能將所有的線索理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亞迪如果想殺我,在我踏進他的視線和勢力範圍後,到處都是機會。他沒有動手,只有兩個可能:一、洪林一開始就在撒謊,畢竟我沒有親耳聽到周亞迪說要殺我,而且那時候在國境線上追殺我的人也沒有一個是他的人;二、他大概聽到了我想要回金三角幹一票的訊息,故意設計挑撥我和洪林,以便近水樓臺。
「想好了嗎?」老農問道。
如果見了周亞迪,不是又回到了起點?我現在的任務和計劃是要跟劉亞男和程建邦一同去找那個擁有配方的人,我擅自先一步接觸周亞迪,是否會對劉亞男的計劃造成影響?這個假設很快就被我否定了,倒不是我自認為有多麼能幹,而是我覺得劉亞男似乎能夠應付一切變化。更重要的是,事情發展到現在,我不得不擔心劉亞男和程建邦的安全。況且我不信我這樣離開就真的能擺脫周亞迪的監視,與其敵暗我明,不如和敵人在一起。
我說:「他最近怎麼樣?」
那老農微微一愣,很快呵呵笑著說:「那你們兩兄弟就有的聊了。」他猛踩了一腳油門,拖拉機「突突」地冒著黑煙往前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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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機又拐過一個彎後,就見前方緊挨著路邊停著一輛車,後燈打著雙閃。一個熟悉的身影靠在車的後備廂上,微笑地看著我,那正是周亞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