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二章 最新配方

孤鷹 邵雪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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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劉亞男指的方向,又行駛了大概二十公里,地勢險峻起來,公路兩旁常有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溝,我不得不放慢了車速。坡上那些廢棄的窯洞,缺了門框的土洞,在夜色中像黑漆漆的嘴朝我們張著。

我看了一眼手錶,快凌晨五點了,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時候,想起車後鬥上還有兩個活人。「後面那兩個沒事吧?」

程建邦見劉亞男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不禁有些好奇起來,問她:「對了,他們是怎麼知道你被警察抓了,而且上了這條路?」

「我到哪兒都有人知道。」劉亞男指著前面的一條岔路說,「從這裡拐下去。」

從岔路拐下去沒多遠,進了一個不大的鎮子。天色太早還沒有行人走動,零星有幾盞燈亮著。鎮子中間的路不寬,路邊歪歪斜斜地栽著木製的電線杆子,兩旁的商鋪多半都是土坯磚建築,在這樣冰冷的冬季裡看著更加荒涼。

我照著劉亞男的示意把車停在一家小飯館門口,那飯館緊挨著一個摩托車修理鋪,都關著門。窗戶上霧濛濛的玻璃殘破不堪,屋內黑漆漆的沒有半點亮光,幾層發黃的掛曆堵著玻璃上的破洞,窗框上橫七豎八地釘著些木板,算是防盜窗了。

我們剛跳下車,摩托車修理鋪的門就從裡面開了,一個四十歲上下、面色黝黑的男人披著軍大衣,警惕地看著我們。我見他的手藏在軍大衣裡面,八成是握著槍。那男人見到劉亞男,忙從臉上擠出幾分笑容,衝劉亞男點頭哈腰地打著招呼。劉亞男微微一點頭說:「給我朋友弄點熱乎的吃。」

那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我和程建邦,小心翼翼地問:「老……老三他們呢?」

劉亞男朝卡車後車鬥看了一眼,那男人趕忙攀上卡車馬槽,伸著脖子朝裡看了一眼,扭頭問劉亞男:「這都是咋了?」劉亞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抻著脖子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爬進車斗將那兩個槍手扶下車。那倆領口處結了一層白霜,鼻涕糊在凍得發青的臉上,渾身篩糠似的哆嗦,連抬頭看我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一瘸一拐地被那男人攙進屋內。劉亞男扭頭看著我和程建邦,我聳了聳肩膀,程建邦一隻手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子,避開了劉亞男的眼神遙望著天邊。

不多時,那男人從屋內出來,面帶敵意地瞪了我和程建邦一眼,想必是那兩個槍手跟他說了之前的事。他走到旁邊那家小飯館門口,雙手縮在袖筒裡,貓著腰用腳在鐵皮包著的門上輕輕踢了幾下,等了幾秒鐘,見沒有動靜,又用力踢了幾腳。「咣咣」的聲音撕破了清晨這條街的寂靜。飯館老闆披著一件油光鋥亮早已辨不清本色的棉大衣,不情不願地開啟門,嘴裡罵罵咧咧地不知嘟囔著什麼。劉亞男說:「你們願意走也行,不過昨晚你們也看到了,警察肯定在到處找我們。我勸你們還是先湊合著隨便吃點,我去辦點事,馬上回來。」說完她豎起衣領,對那男人使了個眼色,朝街的另一邊走去。

「老闆,有啥吃的?」程建邦大大咧咧地走到火爐邊的椅子上坐下,拿起爐邊的燒火棍,將火爐下面的通風蓋開啟捅了兩下,灰白的煤灰跟著幾塊紅亮的炭掉在地上。他又挑起爐蓋,朝爐子裡捅了兩下,一股幽藍的火苗從煤炭縫隙間鑽了出來。

飯館老闆眯著眼睛拿起火鉗子夾了幾塊煤丟進爐膛,將爐邊早被油煙浸染得油黑的燒水壺放到爐子中央說:「這會子甚也沒有。」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爐邊,伸手烤著火說:「沒有就做。」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面額五十元的紙幣,不由分說塞給他。

老闆沒有接錢,為難地說:「那你們就得等了。」

程建邦說:「剩的也行。」

老闆鑽進後廚,不多時拿出一盤蒸得開了花的饅頭和兩隻海碗擺在我們跟前的桌上,又端出一碗油潑辣子和兩根剝好的大蔥,說:「那你們就湊合下吧。」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說:「知道怎麼吃嗎?」

過了這麼久,他還是沒改掉有事沒事就跟我臭顯擺的毛病,到哪裡都喜歡擺出一副對當地風俗很熟的樣子。我拿起一個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使勁嚼著說:「我就喜歡這麼吃。」

他無奈地搖搖頭說:「糟踐東西。」拿起饅頭掰開來,在裡面抹了一層厚厚的油潑辣子,再把饅頭一夾,活動了一下腮幫子,大大地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眯著眼搖著頭,嗓子裡滿足地哼哼著,又拿起大蔥脆生生地咬了一截,對飯館老闆說:「水開了,趕緊倒水啊。」老闆應了一聲,往碗裡放了兩勺白糖,將開水澆進去,就算把菜上齊了。

見老闆鑽進後廚叮叮噹噹地忙活去了,程建邦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趕緊吃。我們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要能坐下來吃飯,不論吃的是什麼,都要當成是山珍海味一樣吃飽。因為誰都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也不知道下一頓飯是什麼時候。

我學著他的辦法,狼吞虎嚥地吃了幾個饅頭,辣得直吸涼氣,最後把那一大碗熱白糖水大口地灌了下去,出了一身的熱汗,一夜的飢寒頓時驅散得無影無蹤。程建邦遞給我一支菸,輕聲說:「劉亞男和周亞迪關係應該不一般。」

我拿著燒火棍挑開爐蓋,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往裡加了幾塊煤,說:「正好一勺燴。」

程建邦看著我,許久才輕嘆了一口氣說:「看來老徐也是這個意思。」

從徐衛東發來那條資訊開始,我就知道我們這次遇到的突發狀況引起了上級的重視。一個是金三角的毒梟,一個是活躍在中俄兩國的大毒販,這兩個人交集在一起除了更大宗的毒品買賣,還能有什麼別的事?而且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將要發生的事很可能上級得到的情報也極其有限,不然怎麼會臨時改變我們秘密逮捕劉亞男的任務呢?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那車到門口停了下來,響了一聲短促的鳴笛。我和程建邦對了下眼神站起身來,飯館老闆聞聲從後廚走了出來看著我們。我摸出剛才那張五十元的紙幣,問:「夠嗎?」老闆搓著手說:「太大了,我找不開。」

「不用找了。」我把錢給了老闆,和程建邦走出飯館。

一陣風捲起地上的沙土吹過,剛出的一身熱汗立刻就被吹沒了。劉亞男坐在駕駛座上示意我們上車,我朝車內看了看,沒發現有其他人,便與程建邦鑽進了車內。

劉亞男半天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開車,只是從後視鏡裡看著我們。我用餘光瞥了眼程建邦,他也是一臉茫然。三人都等著對方先開口說話。終於,劉亞男扭頭四周看了看,語氣一沉問:「你們想幹什麼?」

我笑著說:「這話得我們問你吧,你想幹什麼?」

「我的事你們兩個問不著,也沒有資格問。」她頓了頓,神色一正,「秦川、程建邦,徐衛東給你們的任務是把我帶回去,你們一路跟到這裡來,想幹什麼?」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努力控制著神色不要因為情緒而引起變化,假裝疑惑地扭頭看著程建邦說:「她說什麼?」

程建邦盯著劉亞男的眼睛,說:「動一下我就開槍。」他的眼皮稍微一垂,我和劉亞男不由得都順著他的眼神看去,不知什麼時候,程建邦已經將之前從槍手手裡繳的槍握在手裡,槍口正對著劉亞男。

我感覺自己像是隨著車內的空氣一起凝固了,稍微一動,身體就會隨著這冰冷的空氣一起四分五裂。一種強烈的挫敗感拽著我的心臟不停地往下墜落,我自認為已經修煉到只要自己願意,就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真實身份的地步。哪知這一次還沒做什麼,就被人家識破了,甚至連上級的名字和任務的內容都瞭如指掌。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時間去回想到底哪裡出了問題,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嗡嗡」直響。

劉亞男把遮擋在眼前的劉海甩到一邊,笑著對程建邦說:「上次在金三角的叢林裡對著寧志開槍,這次又想在這黃土高原上對我開槍?」

我明顯看到程建邦渾身一震,從衣襟下露出的幽黑槍管也跟著微微顫抖了一下。如果我們的身份被識破,那八成是我們自己的隱蔽工作沒有做好,可是程建邦曾開槍誤傷寧志這種事怎麼可能洩露?程建邦眉頭一皺:「你是什麼人?」

「跟你們說不清,但是寧志去金三角是我派去的。」劉亞男眼中閃過一絲黯淡,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我是你們特案組的上級部門。」她橫了程建邦一眼:「把槍收起來。」

程建邦猶豫了一下,苦笑道:「對,你要是想把我們怎麼樣,也不會叫我們上車了。」他把槍收起別在後腰,看著我笑了下說:「我就知道這女人沒那麼簡單。」

劉亞男接著問:「還沒回答我呢,你們想幹什麼?」

程建邦說:「既然你是我們的上級部門的,難道不知道我們要幹什麼?」

「你們接到的任務我知道,但你們想幹什麼我不知道,顯然你們現在已經超出了任務範圍,為什麼不按命令帶我回去?」劉亞男從包裡摸出自己的手機丟給我,「不說就用這個給你的上級打電話,你們正好鑑定我的身份,再說我也懶得管你們,丟給徐衛東也好。」

我拿著她的手機一時不知所措,劉亞男伸過手來在鍵盤上按下一串字元,手機介面切換成了我熟悉的聯絡總部專用介面,而且許可權明顯比我和程建邦的都要高。我撥通了總部的總機,電話那頭傳來了話務員熟悉的暗語,我不知如何應答,把手機還給劉亞男,扭頭看著程建邦對他撇撇嘴,嘆著氣點了點頭。劉亞男接過電話說:「碰到家人了,給家裡報個平安。」說完掛了電話。

我把腦海中關於劉亞男的所有記憶全部倒了出來,快速地整理了一遍,儘管很多事情看起來怎麼都說不通,但如果她真的在執行另一條線的任務,那麼那些說不通的地方都不算什麼事。

唯獨昨晚她的那兩個手下將那五個警察炸死的事是一個疑點,我問:「來救你的也是咱們的人?」

劉亞男說:「不是。」

不等我繼續追問,程建邦問道:「昨晚那幾個是假警察?」

劉亞男說:「不全是。」

我壓制住猛然躥出的怒火:「那就是還有真的?你為達到你的目的不擇手段,寧可犧牲警察?」

劉亞男斜著眼打量了我一下。「只有那個他們叫馮隊的是警察。不過能給毒梟帶路的,你覺得會是什麼好警察?」她有些不耐煩地伸手打斷了我接下來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你們想幹什麼?」

我看向程建邦,他對我微微點了點頭。我長舒了一口氣說:「我想去金三角。」

劉亞男冷笑了一聲不說話了。車內恢復了寧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我像個等待考試結果的學生似的緊張起來。我可以肯定,只要劉亞男一點頭,憑藉她的資源、勢力和級別,我大可大搖大擺地重返金三角。這個女人太不可思議了,連特案組掌握的有關她的情報都是假的,從她的假檔案來看,她所揹負的使命遠遠不單是緝毒這麼簡單。這些判斷讓我不由得興奮起來,而這個人也令我自愧不如,肅然起敬。

「不行,這不是你的任務。」她輕輕地說。

這個回答我並不意外,換我是她,也不會貿然答應這樣的事。本來以為把握這次機會可以重回金三角,誰知這次的目標人物劉亞男居然是自己人,而且級別遠高於我和程建邦,很可能還高於徐衛東,那麼現在已經不是智慧和勇氣的博弈,而是簡單的權力。這不是動動腦子、流血流汗就能改變的事,至少在時間上就不允許。

我見她沒有絲毫通融的跡象,沮喪地嘆了口氣,無奈地對程建邦搖搖頭,摸出手機說:「算了,那你只能跟我們回去了,我得執行完這個任務。」

劉亞男眉頭微微一皺:「你們回去,我會和徐衛東解釋。」

我雙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那你現在跟他解釋吧。」

劉亞男有點不耐煩了:「聽不到我說的嗎?你們先回去,我會和他解釋。」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神中掠過一絲一般人根本無從察覺的慌亂。我猛地覺得自己看到一絲曙光,很可能劉亞男目前所做的事也超出了她的任務範圍。

這對我們來說很正常,畢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就算是我,也想超出任務範圍去金三角,只為完成寧志的任務,並把他的遺骨帶回來,更不要提這個如此神秘莫測的女人。她剛才說,寧志是她派去金三角的……不然為什麼上級要我們把她秘密帶回去?

我試探地說:「那可不行,我說去金三角,你說那不是我的任務。那我服從命令,執行好我的任務好了。」

她挺起胸,抬高了一點聲調:「你是什麼職務?什麼級別?中尉還是上尉?我肯定比你高,現在你只需服從我的命令。」

她開始拿級別壓我,讓我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斷是對的。我笑著說:「我還真沒有級別,入行就被銷了所有檔案。」我對程建邦使了個眼色:「走,回去交貨。」

程建邦早看出了我的小心思,伸著懶腰搓搓手說:「得嘞。」

劉亞男再怎麼厲害,始終是個女人,眼下大家又彼此亮明瞭身份,她對付毒販的那些手段在我們跟前完全失了效。現在拼的是體力,我和程建邦要帶她回去簡直易如反掌。她忙說:「等等,你先說你為什麼要去金三角,上回你可是在那裡丟了半條命的。」

我說:「那你為什麼怕跟我們回去?我沒猜錯的話,你的任務重心在境外,這幾年都沒怎麼在國內露過面。這次突然一個人回來幹什麼?」

程建邦在一旁忍不住哧哧地笑了。

劉亞男此時已經完全放下了偽裝,跟著程建邦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將額前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說:「剛才確認了你們的身份後就像是見了親人。」她轉過臉,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去金三角是為了寧志。」

我「嗯」了一聲。她又說:「我也是。」

「是什麼?」我追問道。

劉亞男輕嘆了一聲:「去金三角。」

我問:「也為了寧志?」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是,也不全是。」她轉過臉來,眼裡滿滿地噙著兩汪淚水,像見著失散已久的親人一樣看著我和程建邦。「上個月,我的第六個兄弟把命丟在了那裡。」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寧志是第一個。」

我的腦中浮現出寧志犧牲時的場景,心中猛地一抽,眼裡湧起了一層淚霧。

2

劉亞男轉過身,抓住我和程建邦的手說:「聽姐姐的話,回去。」她的這個舉動頓時把我們搞蒙了,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她的手冰涼而柔軟卻有力,目光溫情而懇切卻毅然決然。

我低下頭避開她的眼睛道:「不行,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我看得出,你明顯是在違抗上級命令。」

程建邦突然說:「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不制訂個計劃,向上級申請任務呢?」

劉亞男看著我們沉默了一會兒,臉一板:「這輛車給你們,你們回去吧。」說著就伸手去開車門準備下車。

程建邦說:「我沒猜錯的話,你制訂了計劃,申請了任務,而且上面也批准了。」我和劉亞男聽了這話,全愣住了。程建邦頓了頓又說:「但是上面要你帶兩個幫手,你拒絕了。」程建邦看著我:「我倆就是上面派給她的幫手。」

我有點沒回過味來,問道:「有必要瞞著我們嗎?」

程建邦笑了:「不是瞞,只是沒親口告訴我們而已。」

我說:「廢話,這有什麼區別?」

程建邦說:「現在看來,老徐只是在遂我們三個人都想去金三角的願。」

我扭頭看劉亞男,見她並沒有反駁,我還是有點沒明白:「什麼意思?」

程建邦狡黠地一笑,眼睛亮亮的。「你和老徐不止一次說過想去金三角吧?這次亞男正好申請了任務,上面要派幫手給她,她擔心再次犧牲自己的兄弟,就拒絕了,簡單地說,她是覺得幫手累贅。」程建邦笑了笑,又說,「當年我也嫌你累贅,這我能理解。」

我說:「你少廢話。」

程建邦說:「我沒估計錯的話,亞男只想自己一個人去,她在金三角那幫人中早就是大腕了,她的資源和能量不僅是組織的寶貴資源,也是她敢和組織談條件的籌碼,她不要幫手,利用自己的反面身份去金三角很簡單。老徐接到的任務肯定是把她帶回來,但老徐派了我們兩個,他料定我們一旦知道亞男的真實身份,一定會琢磨著跟她去金三角,這就遂了亞男和我們去金三角的願。再有,以咱倆的情況是不會輕易被亞男哄回北京的,勢必會跟在她左右,這也遂了老徐能有自己人和亞男相互照應的願。」

劉亞男默默地點了根菸,獨自抽了起來。程建邦問她:「你和老徐是老戰友了吧?」

劉亞男不置可否地笑笑,接著抽她的煙。我說:「老徐有必要瞞著我們嗎?」

程建邦說:「我問你,如果哪天上面就這個事問你,你接到的任務是什麼,你怎麼說?」

我想了想說:「很簡單,就是帶劉亞男回去。」

程建邦問:「如果老徐告訴你,明的任務是把劉亞男帶回去,實際要想辦法配合劉亞男去金三角,等事情過了,上級問下來,你怎麼說?」

我張了張嘴,無言以對。很明顯,我照直說就會出賣徐衛東,而瞞著說就會欺騙上級,這裡面孰重孰輕我根本無法掂量。程建邦說:「老徐是不想將來萬一有什麼差池,造成你對上級撒謊。」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不由得咂巴咂巴嘴:「老徐心思確實縝密。」

「廢話,不然人家坐在辦公室裡運籌帷幄發令箭,你就只會認準一個死理不撞南牆不回頭。要換你坐在老徐的那個位子上,什麼事也幹不成,小學生都能買到海洛因了。」程建邦看向劉亞男,話鋒一轉,「我們也不可能回去的,咱別辜負了老徐的這番苦心。」

劉亞男抽了口煙,嘆了口氣說:「知道我回來的不光是上面,這太危險了,稍一不小心……」

我想起之前的那幾個假警察,打斷了劉亞男的話:「那你就更不能孤軍奮戰了,我不覺得我們兩個大男人會給你添麻煩。」

劉亞男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程建邦用胳膊肘搗了我一下,很嚴肅地說:「這和性別沒關係,人家一個人這麼多年做了多少事,你我很難想象。」

我點點頭,看著劉亞男:「說計劃吧。」

劉亞男說:「我的計劃裡沒有你們兩個。」

我被她噎了一下,求助地看了看程建邦,程建邦說:「那說任務,說目標。」

劉亞男想了想說:「幫金三角改朝換代,我們現在完全失去了對那邊的控制。」她開啟車門,對我們說,「你們來個人開車吧,咱們出發。」

聽到「改朝換代」這個詞,我心中覺得不快。這無非是滅了周亞迪又來個張亞迪,滅了張亞迪又來個王亞迪的事。在兩年前,我的抱負還是要將那裡夷為平地,但現實的確如劉亞男所說,我們所做的只是儘量多地掌握那邊的訊息,因為只要有貪婪的物慾存在,那裡就不會消失,畢竟那不是我們自己的國土。

我正準備下車,就見車後有幾個人向這邊趕來,跑得很急。我忙問劉亞男:「那是你的人嗎?」

劉亞男轉頭看了一眼,說:「不是。」她關了車門,猛踩一腳油門,車子向前衝去。我和程建邦被巨大的慣性晃得東倒西歪,還沒來得及抓穩,就聽到後面「嗵」的一聲巨響,車尾已經被急速噴射出的鋼砂擊中,一陣噼裡啪啦亂響。劉亞男沒有停止加速,車輪在沙石混合的路面上不停地打滑。這時又是「嗵」的一聲,這次聲音明顯比剛才遠多了,也聽不到鋼砂打到車身的聲音了。

我掙扎著扶著座椅坐了起來,趕忙伸手上下摸了摸自己的身體,檢查是否有穿過車體的鋼砂打中自己。

「你怎麼樣?」程建邦扶著座椅問劉亞男。

我這才注意到劉亞男的臉上有血,血順著鬢角的一縷頭髮淌到肩膀上。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的路,一手緊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擱在變速桿上,輕輕地說:「算他們走運,打到的是頭不是臉,不然我非回來親自要了他們的命。」

一時間,我分辨不出她到底是有事還是沒事,如果沒事,但她說打中了頭,而且滿臉的血;如果有事,從她的口氣來判斷,似乎她並不在意。我向車後看了看,見沒有人追來:「找個地方停一下,換我開,你到後面來檢查下傷口。」

劉亞男側臉看了眼自己肩膀上的血,眉頭微微一皺。「剛買的大衣。」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不行,你們路不熟,他們一會兒就追上了。」說著手伸進自己包裡,摸出一包沒開封的紙巾,一丟正好落在程建邦的手中,「取紙巾給我。」

車後窗和前擋風玻璃上有一個綠豆大小的洞,應該是一顆鋼珠打穿的,也正好擦過了劉亞男右耳上邊的頭皮。程建邦翻坐到副駕上,小心地幫劉亞男將臉上的血擦掉,一邊輕輕地撥開她的頭髮檢視傷勢,一邊看著她的表情。她稍一皺眉,程建邦立刻停下動作,手指明顯輕微地顫抖著。

劉亞男撥開程建邦的手,將車一拐,開下一個陡坡。下了坡看清是個大坑,四壁都是廢棄的窯洞,門窗和有用的東西都被拆走了,黑洞洞的空無一人。我開啟車門跳下車,摸出腰後的手槍,檢查了每口窯洞,裡面凌亂地碼放著一些土坯,窯洞裡的土炕早已坍塌,只有破損的煙道處裸露出的被煙燻黑的磚塊能證明曾經有人在這裡住過。

劉亞男搖下車窗說:「這裡待不了多久。」

我走回車邊,四下看了看,有些不耐煩地說:「你是不是給我們解釋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川。」程建邦顯然對我的態度很不滿意,輕聲對我喝道。

劉亞男拉下車內的鏡子,對著鏡子認真地撥開自己的頭髮,從包裡拿出棉籤和酒精處理傷口,並沒有理會我們。再看程建邦絲毫不為剛才以及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擔心,我不由得氣不打一處來,伸出手指,指了指程建邦的鼻子,又指了指車內的劉亞男,踹了一腳輪胎,找了個背風的角落,點了根菸抽起來。

我承認自己不如他們聰明,很多事我看到一點,最多分析判斷到背後三點就到了頭。程建邦不一樣,他看到一點,差不多就能判斷出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就像之前他憑藉劉亞男的一些話就判斷出徐衛東派給我們這次任務的真實用意,而且事後都證明他的判斷八九不離十。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天賦還是他曾參加了什麼特殊的訓練,反正每當遇到類似這種情況時,我的邏輯不如他們嚴密和完整,看不到他們看到的,聽不到他們聽到的,像個傻瓜。偏偏在這種時候,每個人都變得那麼不可捉摸,不願和人明明白白地說話。這對他們可能是一種享受,對我卻是一種煎熬,一種同生共死卻還宛如局外人的煎熬。

一低頭,我見褲腳上沾了一些塵土,伸手想拍掉,手指碰到了口袋裡的手機,我靈機一動,或許是時候請示一下徐衛東了。因為情況顯然又超出了劉亞男的掌控,剛才追來的那些人,明顯不在劉亞男的預計之內。

剛摸出手機,就聽到程建邦低聲喝道:「秦川,你幹什麼?」

我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程建邦盯著我手機警惕的樣子,不由得有些委屈,難道他們擔心我給追殺我們的人通風報信嗎?我無奈地笑笑說:「打110報警。」

程建邦罵了一句,扭頭不知和劉亞男說了句什麼,開啟車門下了車,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走了過來,看著我的手機說:「你是要和老徐匯報嗎?」

「嗯。」我點點頭。

「如果你不想去金三角,那麼你現在就彙報;如果你想去,那我明確地告訴你,我們已經在路上了。」他看看疑惑的我,說,「你不是寧願把命搭上也要去嗎?怎麼現在只是一支鋼砂槍就把你打蒙了?難道你的血是隻有過了國境,到了金三角的地界才流嗎?」

「已經在路上了?」我喃喃地重複著。

「嗯,任務開始了。」他用下巴指了指車內的劉亞男,拍拍我的肩膀說,「還不明白嗎?」

我想了想,輕輕地搖搖頭。

他摸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指著腳下說:「現在在這裡,就是通往金三角的一條繩索,我們在順著過去。」

我說:「我不明白的不是這個,而是為什麼現在不能和老徐匯報進展?他發來的資訊你也看了,其中一句就是保持聯絡。」

程建邦笑了笑,側著臉像是在想怎麼跟我解釋,然後他說:「現在劉亞男和我們的願望是一樣的,她把她的資源利用起來,我們可以一起大搖大擺地回金三角。如果彙報了現在的情況,正常情況下老徐肯定得召我們回去,那麼你覺得還有多大機會重回金三角?就算老徐丟給你一個任務,讓你回金三角,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和上次一樣?從和小混混打架開始?我估計你可能連周亞迪的面都沒見到,就被幹掉了。」

我想了想,說:「所以我們不必向老徐匯報,等到了金三角再說也不遲,那時候老徐也好對上面交代。」

程建邦笑著點點頭:「不然以你我的經歷,面孔在那邊那麼熟,無論如何上面是不會派你我前往的。」

我說:「你的意思是,這次是一個賭局,我在賭自己在周亞迪那裡有沒有暴露本來的身份,老徐也在賭這個。」

「對。」程建邦說,「如果賭贏了,那麼我們就是去金三角執行任務的最佳人選,比派過去的新人都有分量。」

我恍然大悟,心頭即刻一鬆,對剛才在心裡埋怨程建邦的事隱隱地內疚。不過,有一個假設我們誰都沒有提,那就是:如果,我們賭輸了呢?

3

劉亞男處理完傷,坐在車內用手機不知跟什麼人在通話。我還是無法打消心裡的那點不爽,對程建邦低聲說:「她的水太深,什麼都不跟我們說,這麼下去怎麼合作?」

程建邦也看了一眼劉亞男:「她不是不說,是沒有機會,而且換作你也不知從哪裡說起吧,再說路還長呢,沉住氣。」

我點了點頭說:「我懶得和自己人費神。」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時一陣汽車引擎聲由外傳來,聽上去速度很快,至少有兩輛車。我和程建邦一對視,不約而同地朝劉亞男望去。她顯然也聽到了動靜,眉頭微微一皺,對我們伸出手做了個往下按的動作,示意我們隱蔽。

程建邦對我使了個眼色,把我拽到牆邊廢棄的牲口圈裡,揭起牆角的高粱秸稈:「你在這兒,我躲那邊的井裡。」

我有點吃驚地問:「井裡?」

他不耐煩地說:「你別管了。」

我看了看剛才抽菸的地方說:「把那個處理下。」

「別廢話。」他朝我屁股上輕輕蹬了一腳。

我摸出槍上好膛,蹲下來由他用秸稈把我隱藏好,揚起的灰塵摻雜著一股幹牛糞的氣味被我吸進了鼻子,我擔心咳嗽會抖落他幫我搭好的偽裝,只好努力用閉氣的方法忍住。透過秸稈的縫隙,見程建邦抱著一捆秸稈丟在之前我們抽菸的地方稍作偽裝,正想往院中央的枯井處跑,回頭看了看像是改了主意,裹緊身上的衣服扭頭鑽到車下,仰面抓著底盤把自己吊在了車底。

兩輛越野車呼嘯著衝進院子,車還沒停穩車門就開啟了,跳下來四五個端著半自動步槍的男人,將劉亞男的車團團圍住。另一輛車徑直開到院子的最裡面,猛地掉過頭,車頭正對著院門口。兩個男人跳下來,端著槍挨個巡視了每口窯洞,甚至探頭朝那口枯井裡張望了一下。其中一人順著牆走到我藏身的牲口圈外,站在柴門邊朝裡面張望著。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人的腳尖和垂在膝頭的槍口,只要他稍微顯露出發現我的動作,我就只能先用最有效的辦法制住他,絕不能讓他出聲。

可惡的是劉亞男對這裡的情況介紹得非常有限,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來頭。這些拿槍的人是便衣緝毒警?是普通的嘍囉還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是黑吃黑的毒販還是來追殺大毒販劉亞男的正義人士?……什麼都不知道,我槍裡的子彈卻一觸即發,很有可能最後我死都不知道死在什麼人手裡。

這時,院子深處那輛車邊的槍手對著這邊喊:「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