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二章 最新配方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那個與我就在咫尺之間的人忙說「沒事沒事」,一路小跑了回去。我懸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了點下來。

車上又下來一個人,看來是這幫人的頭目。他穿著棉大衣,戴著棉帽子,厚圍巾矇住了口鼻,扣著一副大風鏡,整張臉被遮擋得嚴嚴實實。那人與身邊的人耳語了幾句,點點頭,大步流星地走到劉亞男的車外,對車內的劉亞男招了招手。

劉亞男緩緩地開啟車門下了車。那人打量了一下劉亞男,伸手端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對手下揮了揮手。兩個槍手上前一左一右挽住劉亞男的胳膊,將她拖到院中央的枯井邊,將她的頭壓在井沿上,另一人從腰間摸出槍對著劉亞男的後腦就要開槍。

我心裡一驚,確認了這幫人不是警察。只聽「嗒」的一聲槍響,槍口頂著劉亞男的那人應聲一頭栽進枯井。劉亞男手一翻,將按住她的另一個人掀開。其餘人頓時亂起來,循著槍聲朝程建邦藏身的車底看去,朝著車亂開了幾槍。兩隻輪胎被擊中,車身往下一沉。就算程建邦有三頭六臂,要被壓在車底也施展不開了。我從藏身的秸稈後躥了出來,一邊對著拿槍的幾個人連開了四五槍,一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個頭目身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車底的程建邦吸引,沒有防備我這個方向有人衝出來,當我向他們的頭目撲過去時,幾乎沒有人反應過來。為了十拿九穩地擒住那頭目,我朝他大腿上開了一槍,趁他中槍將要倒下的同時,我伸手一把將他的脖子鎖住,拖著他朝後退了十來步靠在牆上,對剩下還站著的三個人喝道:「都別動!」

那三個人站在那裡愣了一下,藉著這個空當,程建邦從車底爬了出來,舉著槍,慢慢地朝井邊的劉亞男移動。

劉亞男臉上平靜如水,拍了拍身上的土,用手指梳理著被揪亂的頭髮,大概是遇到了一個死結,捋了半天沒有捋開。劉亞男臉色一變,手指間夾著一縷頭髮,對剛才揪她頭髮的那人晃了晃,一言不發地看著那人。那人看了看我臂彎裡鎖著的頭目,又看看其他幾個舉起手的同黨,不知所措,見沒人給他個示下,竟然伸著哆哆嗦嗦的手摸向劉亞男手裡的頭髮,像是要幫劉亞男的忙。劉亞男將他的食指和中指一把攥住,向上一別,那人「啊」的一聲,把手縮排懷裡蹲在井邊慘叫。

我隱隱覺得被我控制的這個頭目很有些力氣,加了把力鎖緊臂彎。那頭目掙扎著讓自己的脖子稍微寬鬆了些,輕輕地說:「你是秦川?」

聽到那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我的心猛地一顫。

「你還活著?」那人試著想轉過頭,「你把我的圍巾和眼鏡摘掉,看看我是誰。」

洪林!當我在記憶中搜尋到這個聲音的所有資訊時,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兒了。我努力剋制著內心的興奮,將槍交到另一隻手裡,伸手快速搜了一遍他的身,摸出兩隻手槍、幾個彈夾和一把匕首。我將他往前一推,在他膝蓋後的膕窩猛踹了一腳,他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趴下別動。」我將搜出來的武器收了起來,又對其餘三人說,「全趴下。」

等他們全部趴在地上後,我衝劉亞男叫了一聲「姐」,丟給她一支槍。我不知道洪林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來殺她,也不知道劉亞男在金三角那邊叫什麼。只知道劉亞男還有一個名字叫劉眉,但不知道洪林要殺她是因為生意的事,還是因為識破了她的真實身份。我叫她一聲姐,如果她沒暴露,這一聲姐足以證明我在跟著有毒梟身份的她幹;如果她暴露了,那麼我可以解釋我是不知情的——反正不論她在金三角那邊用了什麼名字,我叫她姐都不會叫錯。

「先別開槍,我是洪林啊,秦川!」洪林趴在地上歪著頭說。

我端起槍在他腦袋邊開了一槍,咬牙切齒地說:「我再聽到一次我兄弟的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我就要你的命。」子彈濺起的沙土迸進了他的嘴裡,他也顧不上擦,拼了命地一把扯掉臉上的圍巾和風鏡。一張醜陋得有些可怖的臉頓時映入我的眼簾,儘管跟我記憶中的樣子相比較已經面目全非,但那的確是洪林。

他的樣子在別人眼裡跟鬼一樣可怕,在我看來卻是扎心的痛楚——當年他是為了幫我擺脫掉胡經和周亞迪的追殺,才變成這樣的。那輛撞在河床巨石上的越野車燃起熊熊烈火的場景,彷彿就在昨天。

今天,這個不惜付出自己生命也要救我一命的人,竟然捱了我一槍,被我撂倒趴在地上,求我別對他開槍。他的口水混著被子彈濺到嘴裡的沙土,從殘缺的嘴唇邊淌了出來,僅剩的一隻左眼噙著淚水看著我,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恐懼,滿滿的全是驚喜和期盼。看得出,那驚喜是因為我還活著;那期盼是他希望我前去相認,就像曾經在境外危機四伏的叢林裡與他相互拍著肩膀互道珍重。

我垂下了拿著槍的胳膊,裝作才認出他的樣子,激動地將他攙扶起來,一邊警惕地繃緊神經,防備著一切突發的情況。我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拋開一切不說,他眼裡的真誠讓一直對他防備著的我覺得卑微。

「洪林,我……」我看著他腿上還在往外淌血的傷口很是羞愧。

他絲毫沒有理會自己的傷,雙手抓著我的肩膀說:「活著就好。」話沒說完眼淚就滾落了出來。

這人這景這話,宛如死神手中的那把鐵鉤,一把將我拽進回憶的旋渦,那些熟悉的卻再也不能再見的臉龐一個個從我腦海中掠過。我拼命地掙脫回憶,忍著令人窒息的心痛對他點了點頭說:「我先幫你處理傷口吧。」

他的眼神越過我,朝我身後他的那幾個手下掃了眼:「沒事,我那邊有醫生。」他正要招呼他的手下,又停了下來,像是在徵求我的許可。我趕忙說:「我扶你上車。」趁他不備,我偷偷摸了摸腰後的那把槍,因為我手中的槍只剩下一發子彈了。

洪林半躺在車後座上,由他的手下幫他處理大腿的槍傷。我問:「你為什麼要殺她?」

他看了一眼站在車外的劉亞男和程建邦,苦笑著搖搖頭:「天意。你在迪哥身邊的時候,迪哥幹什麼都順,從你離開那天開始就死的死、傷的傷,這次面還沒見到,又死了幾個。」

我明白了,這次又是周亞迪。我假裝恨恨地說:「不是我離開他,是他要殺我。」

洪林咬著牙忍著痛呻吟了一下,說:「記得當時我跟你說,別記恨他,他有他的苦衷。」

我轉過臉看了一眼劉亞男:「他的苦衷就是殺我以及和我有關的人嗎?」

洪林也看了一眼劉亞男,顯得有口難言的樣子。見我一直盯著他被燒殘的臉看,洪林說:「撿了條命就不錯……現在就是找女人貴了點,哈哈哈……哎喲,輕點。」

洪林包紮完傷口,穿好衣服,擦了擦頭上的汗,看了一眼程建邦說:「你朋友?」

「不,是兄弟。」我正要給他介紹。洪林伸手一擺說:「不想認識那麼多人,我現在什麼都不問,只是接活,幹活。」

我說:「那你這次怎麼交代?」

「有什麼交代的?我就說……」洪林像是想起了什麼,遲疑了一下,看著我說,「你不想讓迪哥知道你還活著?」

我不知怎麼回答,想了想說:「我想回去。」

程建邦上前一步說:「秦川,那個周亞迪想殺你,你還回去幹什麼?」

我看了一眼程建邦,知道他是在做戲,假裝猶豫了一下:「咱們在國內成天東躲西藏,沒有一個小時是安生的,我受夠了。」

洪林眼裡閃出一絲期盼,問:「你想回去再跟迪哥?」

我搖搖頭說:「我想自己幹,我們兄弟這兩年弄了些錢,也認識了一些人。」我明顯看到洪林眼裡一亮,他想對我說什麼,顯然又不知從何說起,著急地支支吾吾了一下,拍著我的肩膀說:「用得著我的時候說一聲,跟你一起幹點事,我踏實,就是死也踏實。」

我看出來洪林這兩年過得並不好,以周亞迪的性格,不會因為他放走了我還會對他委以重任。就像他剛才所說,什麼也不問,只是接活幹活。不是他不想追問我到底想幹什麼,追隨周亞迪的生活使他麻木了,與其被騙,不如索性不問。而以我現在的情形,硬要回到周亞迪身邊未免太過牽強,他也不會像過去那樣信任我。所以與其跟著周亞迪,不如跟周亞迪變成合作關係,我最大的資本是劉亞男,或者說,是賭注。

劉亞男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叼著一支菸,默默地望著窯洞頂的天空,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我說:「洪林,你是迪哥的人。我要乾的話是跟他合作,怎麼能找你幫忙?那樣不合道義。」

「道義?」洪林冷笑了一聲,低下頭「哧哧」地笑了。他的這個反應給了我幾分自信,我偷偷地看了程建邦一眼,他向我投來讚許的一瞥,轉頭看著劉亞男。

劉亞男將手中的菸頭往地上一丟。「既然你是秦川的朋友,回去轉告周亞迪,這筆賬我很快會去找他算清楚。」她看了一眼被打爆了輪胎的車,「你現在用不著那麼多車了,我開走一輛,後會有期。」

劉亞男跳上另一輛完好的越野車,掉轉車頭,按了幾下喇叭。我拍拍洪林的肩膀,正準備下車,洪林一把拽住我說:「有筆嗎?我給你留個電話。」

「不用,你說,我記得住。」

洪林左右看看,湊到我耳邊說了一串號碼。我點點頭說:「記住了。」

劉亞男一言不發,把車開得飛快,顛簸的路面加上越野車硬朗的懸掛,顛得我和程建邦在車廂內東倒西歪,覺得全身的骨節都抖鬆了。我見她一時半會沒有減速或者停車的意思,忍不住問:「咱這是去哪兒?」

劉亞男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說:「找個地方洗澡換衣服,我還得補個妝。」

我壓著火氣扭頭看程建邦,希望他能把我心中的不滿說出來,至少應該問問今天發生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誰知程建邦眼裡滿是欣賞的神色,呆呆地看著劉亞男。

劉亞男又補了一句:「就算是聊天也得找個舒服的地方坐下來吧。」

我挖苦道:「用不用再給你來杯咖啡?」

「嗯!」劉亞男一點頭說,「那當然,義大利濃咖啡,到地方你記得幫我點。」

我正要發作,程建邦拽了拽我的衣袖,示意我冷靜。也是,現在除了冷靜也沒別的辦法。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微微一振,我摸出來一看是徐衛東的密碼資訊,示意我做好準備,晚上安頓好立刻向他彙報情況。我拿給程建邦看,他摸摸下巴說:「他怎麼知道我們今晚會安頓好?」他故意看了一眼劉亞男,是她告訴我們要找個地方休息的,怎麼徐衛東就知道了?

劉亞男扭過臉很無奈地看了我們一眼說:「看我幹嗎?有你手裡那個玩意,不管你到哪裡上面都知道,連著走了這麼久,地圖上一畫就能猜出我們要去哪兒。」

我忙問:「去哪兒?」

「延安。」程建邦淡淡地說。

4

傍晚時分,我們到達了延安市區,劉亞男輕車熟路地把車開進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我們開了兩間房,各自返回房間休整。突然從人跡罕至的黃土高原下來,走進這滿是文明氣息的酒店房間,多少有些覺得手腳沒處放的侷促。

程建邦大大咧咧地脫光衣服鑽進衛生間,嘩嘩地洗起澡來。我給自己泡了杯茶,端著坐在視窗,眺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夜景,恍如置身於夢中一般。我有點懷疑之前與洪林的偶遇是真實的,還是隻是一個夢。也說不清自己希望那是現實,還是夢境。

洪林那一半正常、一半殘缺的臉就像是我對金三角的記憶,想要去懷念,記憶中卻總有鋒利的刀刃刺出;想要去忘記,卻總有些人無法淡忘。那是一種這世上最美好與最醜陋的事物混在一起的感覺,丟不開也握不住,在你的思緒裡縈繞,永無止境。

我想起自己今天無形中擬訂的那個計劃。是的,我要藉助劉亞男的資源去金三角找周亞迪,彷彿如有天助,意外相遇的洪林明確表達了願意跟我站在一起的願望,這是多麼宏偉的一個計劃。可是,然後呢?難道轉行去做毒梟?做金三角最大的毒梟,然後一把火將那個地方燒成灰燼?……我不由得笑了,苦笑,就像頭天夜裡喝醉酒說了一通大話,等到第二天酒醒後回憶起那些大話後有些茫然。

抽了幾根菸,聽衛生間裡沒了動靜,走過去推開門,見程建邦四仰八叉地躺在浴缸裡已經睡著了。正想叫醒他,就聽有人在輕輕叩門。劉亞男站在門外,遞給我兩個袋子:「換上吧,紅色袋子是你的,藍色是建邦的。好了咖啡廳見。」

等我回過神來,劉亞男已經轉身離開了。我拎著袋子愣了好半天,開啟一看,竟然全是嶄新的衣服。我看了一眼程建邦丟在床上的那些早已落滿塵土的髒衣服,心說,這個女人倒真是心細。我關好門將衣服丟在床上,叫醒在浴缸中酣睡的程建邦。他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裹上浴巾光著腳走了出來,就手將藍色的袋子開啟說:「藍色是我的。」

我說:「你不是睡著了嗎?」

「難道你睡覺,耳朵也會跟著睡著嗎?」他這一句把我問住了。這些年來,何止是耳朵,手指頭好像都是隨時醒著的。他往身上套著衣服,對我擺擺手說:「趕緊洗澡,她不是約咱們去咖啡廳嗎?你還不趕緊跟她商量你的宏圖大業?」

我一時不知他說這話是認真的,還是在取笑我,只好拿著衣服鑽進了衛生間。洗完澡穿衣服時我才發現,劉亞男給我們準備的衣服非常全,連內衣褲、襪子都包括在內,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尺碼正合適。程建邦瞄了我一眼,得意地吹著口哨,站在穿衣鏡前整理著髮型,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笑說:「那女人厲害吧,看一眼就知道咱們的斤兩。你啊,還是好好聽聽她的意見吧。」

我橫了他一眼:「我怎麼有種被偷窺的感覺?」

程建邦停下了所有動作,一皺眉,扭了扭肩膀:「你這麼一說我也有點彆扭。」

到酒店咖啡廳門口的時候,我習慣性地站在門外四下看了看,側過身子,將整個出口都納入自己的視線內。程建邦試探著用迎賓的身體擋住自己,朝裡探了探頭,又往裡走了幾步,大概是看到了劉亞男,扭頭對我使了個眼色,我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我觀察了下整個咖啡廳,人不多,也沒人特別在意我們。劉亞男換了一身衣服,坐在一個角度相對安全的位子上,垂著眼皮,輕輕地攪動著咖啡。我和程建邦坐到她的對面,各自點了杯飲料,等飲料上來服務員剛一離開,她就問道:「你有多少錢?認識多少人?」

我和洪林說的那番關於要去金三角的話,她都是聽在耳裡的,所以問出這樣的問題。我想此時也沒必要再有什麼隱瞞,硬著頭皮說:「錢,沒有;人,也就認識你。」

劉亞男頭都沒抬,繼續攪她的那杯咖啡。我有些不耐煩:「你有什麼話直說。」

她輕輕說:「那就夠了,幹吧。」

程建邦正在喝飲料,聽了她的話一口嗆住了,捂著嘴咳嗽起來。我無心理會程建邦,本來我已做好準備,大不了被他們挖苦一番。這事肯定得費點周折,沒那麼容易辦成。誰知道她答應得如此爽快,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反而讓我不知何去何從。我最擔心的問題還是來了,她抬起眼皮說:「說說吧,你的計劃。」

我想了想,心一橫說:「事情太突然,我的決定也很草率,除了今天和洪林說的那些,具體計劃我還沒有想。」

劉亞男抬眼看著我,微微一笑:「那就現在想。」

我抓抓頭說:「我不知道我掌握的情況有沒有過時,我發現那邊分為好幾個勢力,彼此能夠締結在一起的唯一因素就是利益。我們有錢,又有網路,他們為什麼不和我們合作?只是現在我不知道……你的情況。」

「我?」劉亞男說,「你沒見他們都想殺我?」

劉亞男補充了些細節,原來在路上救走她的槍手,是她養著給她賣命的一幫職業打手。洪林能追到那裡去,說明這幫人已經被金三角的人買通了,能讓這幫人不計後果地出賣她的行蹤,可想而知花的錢是多大的數目。

我想了想說:「他們費這麼大勁想殺的,一定是能夠給他們造成威脅的人,說明他們怕你。如果他們怕的勢力站在他們一邊,又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劉亞男端起咖啡輕輕地啜了一口,問程建邦:「你覺得呢?」

程建邦看看我,說:「我能有什麼看法?我跟班。」

「不,這次你是主角,他跟班。」劉亞男用下巴指了指我。

「我是主角?」程建邦瞪著眼睛問道。

「嗯。」劉亞男點點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子說,「坐這兒來,現在開始咱倆是一對,秦川是你的兄弟。」說著從煙盒中取出一支菸叼在嘴上。

程建邦滿臉疑惑,看看我,又看看劉亞男,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睛陡然一亮:「我明白了。」

我心領神會地一笑,舉起飲料杯,程建邦和劉亞男也舉起各自的杯子,三隻杯子在空中正要碰上……就見一個人影一晃,一屁股坐到了劉亞男的旁邊,絲毫不顧及我們的詫異,對站著的程建邦說:「不用起立,坐吧。」

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徐衛東。

他的突然出現,連一向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劉亞男都驚呆了。她和我們一樣張著嘴巴,看著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豎著衣領的徐衛東,忘記了嘴上還叼著一支沒來得及點燃的香菸。

我不由得說話都有點結巴了:「你……你怎麼來了?」

「我沒來,我不在這裡。」徐衛東扭頭對趕來點單的服務員說,「什麼都不要,謝謝。」看著服務員走開後,他瞪著我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鼓起勇氣說:「知道。」

我正想向他彙報我的計劃,卻被他用眼神打斷。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目光從懷疑,到信任,再到些許鼓勵,足足看了我一分鐘,才開口說:「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什麼都不知道。」他扭頭又打量著劉亞男,摸出打火機將火苗湊到劉亞男面前幫她點燃煙。「你果然一回來就是大手筆,又是爆炸又是槍戰。」頓了頓,想再說點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衝劉亞男點了點頭。

徐衛東站了起來,目光緩緩地掠過我們三人,看了一眼桌上的三隻杯子,臉上浮現出難得一見的笑容,點點頭:「我沒來過這裡,你們也沒見過我。」徐衛東收起笑容,看到我們都點頭後,他轉身朝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子說:「對了,我也什麼都沒和你們說過……嗯,活著回來,這句除外。」

他的叮囑像一記重錘,重重地落在我的肩頭,最後砸在我的心坎上。看著他的身影匆匆地閃出了咖啡廳,我的心頭百感交集,一時鼻子有點發酸,喉頭有些哽咽。

劉亞男和程建邦的眼神從徐衛東離開的方向轉移到了我的身上,他們像是在等待我的決策,又像是等著我給他們下命令,他們馬上就會無條件地去執行,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我。

原來關於命令,無聲的遠比擲地有聲的更加有力。我深知今天在這家西北城市的咖啡廳,是我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一旦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

徐衛東的意外到來,更讓我明白事態有多嚴重。上級極有可能不會承認我們的行動,甚至不會承認我們的身份,任務一旦失敗,別說沒有榮譽和獎勵,我們就是將命丟在某個山谷或是某片潮悶的叢林中,任由屍體腐爛,化成一堆白骨,連個烈士都追認不了。而徐衛東也將被我們拖累,不知道會面臨怎樣的困境。

我突然理解了徐衛東曾經說過的話:他的責任是在兩難時做出決定,而我的責任是執行命令。

目前為止我們還有退路,只要我放棄那近乎瘋狂的想法,跟程建邦若無其事地帶著劉亞男回去覆命就好。但我確信,那樣的話,從今往後我將踏上洪林現在的路,簡單地接活,幹活。

不,寧志死不瞑目,我怎能就此退縮?

沉思良久,我緩緩舉起面前那杯飲料,懸在桌中央的半空中,不等我說什麼,另外兩隻杯子幾乎同時碰上了我的杯子,清脆的聲音穿過了咖啡廳稍顯混濁的空氣,猶如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我內心每一個灰暗的角落。

我們三人將杯中的飲料、咖啡一飲而盡,相視而笑。

「老徐以前就這樣嗎?」程建邦問劉亞男。

劉亞男一臉茫然地問:「誰?」

程建邦愣了一下,低頭笑笑,繞過桌子坐到劉亞男身邊,伸開長胳膊攬著劉亞男的肩膀說:「沒誰,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只在乎咱倆的以後。」

劉亞男就勢往程建邦肩頭一靠,甜蜜一笑。我無心看他們做戲,說:「咱們是不是充實一下計劃?」

「好啊。」程建邦笑嘻嘻地說,「開始吧,充實吧。」

我按捺著火氣說:「你能正經點嗎?先讓你女朋友說。」

劉亞男坐正身子,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問吧。」

她這個態度,我反而不知從哪裡問起,想了想說:「你有多少錢?你認識多少人?」

她問:「你想要多少?」

這時我才發現,我和她遠不是一個量級的,根本無法平等地對話。我們之間除了來自同一個部門外,幾乎沒有任何共同點……不,還是有共同點的,我們都是削尖了腦袋無論如何也要去金三角。我眼前一亮,換了種口氣說:「我一定要去那裡,是因為我的一個兄弟還在那裡不曾瞑目,你呢?」

劉亞男眼神一暗,垂下眼皮說:「那裡我有些事要處理。」她把這事說得如此輕巧,就好像要去金三角辦理些日常小事,而且是在一個對我而言如此重要的節點時說出這樣的話,讓我不由得有些煩躁。

我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說:「你可能覺得我沒資格坐在這裡和你討論什麼行動計劃,也可能你早有你的打算,如果是這種態度,我覺得根本沒有合作的必要。」我瞥了一眼程建邦說:「大家各玩各的吧。」我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出咖啡廳,回了房間。

或許我需要從洪林那裡開啟缺口重返金三角,退一萬步,我只需回到那裡把寧志帶回來就好,會遭遇到什麼樣的危機已不是我現在能計劃到的。我在心裡默唸了一下洪林告訴我的那個號碼,竟然覺得輕鬆。

既然上級不會承認我的這次行動,那麼我的肩頭也不會揹負什麼使命,只是單純地帶寧志回來就好,至於在那裡搞什麼破壞,都算是賺的。

5

程建邦回到房間時,我已經做好了獨自前往金三角的心理準備。我正想埋怨他為什麼敞著門時,見劉亞男雙手抱在胸前,正倚在門框上看著我。相對沉默了一陣,見他倆沒有要說什麼的意思,我邁步朝外走。

劉亞男站直了攔住我的去路,用腳將門關住,連著往前走了幾步,生生把我逼退回了屋,斜著眼問我:「你想幹什麼?」不等我回答又問,「你能幹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正想反問她幾句,她說:「別拿以前那點事顯擺,憑你赤手空拳就想去金三角和大毒梟談合作?」她「哧哧」地笑著又往前走,我感覺到有種莫名的壓力以她的眼睛為中心,形成一股強大的氣場生生逼著我退到窗邊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她說:「上級那麼信任你,你卻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我猛地站了起來,想奪回剛才失去的主動,誰知她眼都不眨一下,就站在距離我不到二十釐米的地方與我對視著。我再次被她的氣場打敗,只好摸出根菸點上,以此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他們早已經開始玩可卡因了,你以為還像過去一樣苦哈哈地種罌粟嗎?」劉亞男朝後退了一步,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你開始說只是想去把寧志帶回來,我以為你是開玩笑。我真沒想到,你這麼個大男人居然打算幹這麼幼稚的事……你閉嘴,坐好聽我說,你有的是機會反駁我。」

我悻悻地將煙點著,坐回椅子,蹺起二郎腿。

她接著說:「現在的情形,恐怕你見著周亞迪,說不上三句話就會被他幹掉,你以為以周亞迪的頭腦,反應不過來你殺洪古的事嗎?當初你能逃脫只是個僥倖。你被邊防武警救起,一直送到北京,這一路那麼多人經手過你,你知道都是誰嗎?你知道這些人現在都在哪,都在幹什麼嗎?你以為只有咱們的人臥底到金三角,就沒有金三角的人臥底到咱們這邊?你的事,隨便有一點訊息走漏,你就是個死。你還有什麼不服的?」

一向言語不多得讓我上火的劉亞男,一連串的問題連珠炮似的打得我暈頭轉向。等我仔細地把她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後,終於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對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我有些虛弱地靠在椅背上:「那你呢?」

「你這個想法到現在為止計劃多久了?」劉亞男問道。

我轉過臉,看著窗外,不由得有點含糊:「兩天。」

「我計劃了快兩年。」她淡淡地說,「從得知寧志犧牲的那一刻起開始。」

程建邦把外套脫下,坐在床邊看著我說:「我們一起生生死死了這麼久,從來沒有發生過誰丟下誰的事,剛才你竟然丟下我們自己走了。」他的眼神中露出我從未見過的落寞,讓我開始為剛才的衝動而自責。本想解釋幾句,又覺得說什麼都是那麼蒼白無力,我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我知道你覺得我總和你們藏著掖著,換你是我你能怎樣?拉著我的手,端杯熱茶跟我促膝長談嗎?我的確沒和你們共過事,但當我知道你們和我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時,我就再沒有懷疑過你們半分,哪怕有人用槍指著我腦袋的時候。」劉亞男用手指做了個槍的手勢,對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回想起之前洪林的手下粗暴地揪著她的頭髮往枯井邊拖的情景,以她的身手完全可以放倒對方,她卻沒有動手。我耳根一熱,越發覺得慚愧起來。劉亞男繼續說道:「因為我知道,我的戰友一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被人打死,也只有你們動手,才能讓對方覺得你們是我的手下,也證明了你們在我這裡的價值,就算傳回周亞迪的耳朵裡,你秦川現在也是我的人,我信任你。既然要回去,就要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證明我們是一夥的。他們可能會懷疑你,但目前為止絕對不會懷疑我。」

我呆呆地看著她,忘記了手中的香菸早已燃盡。我回過神來,將菸頭丟進菸灰缸,深深地吸了口氣:「對不起。」羞愧之餘,同時也意識到徐衛東之所以敢把我放去金三角,並不是因為信賴我,而是因為有劉亞男。

「剛才的話我不會再說第二次了,我只希望大家記得剛才在咖啡廳裡,我們碰過杯。如果之前我們三人之間還有什麼隔閡或者嫌隙,在那之後,我們就是生死與共的戰友。」劉亞男眼裡閃出一絲亮光,看著我,唇角也微微地翹了起來,「明天,我們出發去找一個人,這個人有最新的可卡因配方。只要有了那個配方,我們用不著多少錢,也用不著多少人,就能讓周亞迪敞開歡迎我們的大門。」

程建邦插進來說:「你別怪我多嘴,這個配方那麼牛,你怎麼確保他只給你?還有,難道我們真的把配方給周亞迪?那他豈不是如虎添翼?那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劉亞男狡黠地一笑:「目的就是讓金三角的幾股勢力把所有身家都押到那張配方上。」說著,她將拳頭攥起來,輕輕地往茶几上一砸。

程建邦拍了拍手說:「懂了,讓他們自相殘殺。」

「自相殘殺只是序幕,我要讓最後的贏家死在這張配方上。」劉亞男看了看我和程建邦茫然的臉,說,「因為這張配方加工出來的毒品,在小劑量的試驗時絕無問題,一旦大規模生產堆在一起多放幾天,就會發生反應,全部變成工業垃圾。」

我有個疑問:「你說的那個人這麼厲害,為什麼還沒有被人抓去?」

劉亞男眼裡閃著自信的笑意:「因為他是我的人,我自然有辦法讓他聽話。不然,你以為我都在忙什麼?」

我彷彿看到了金三角的毒梟們為了一張假配方打得頭破血流的慘象,又好像看到了最後所謂的成功者對著一倉庫的垃圾時那張扭曲的臉。我興奮得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忍不住笑了出來,鳥瞰著窗外這座不大的城市,只覺得心裡從未有過的暢快,激動得眼淚差點流出來。我俯身緊緊握住劉亞男的手,說:「謝謝你,真的。」

劉亞男回握住我的手也笑了,然後站起身說:「現在都清楚了,就好好睡個好覺,明天我們出發。」

事到如此,我也不想問明天出發的目的地是哪裡了,這種感覺像是找到了家一般溫暖和踏實,若不是程建邦和劉亞男在跟前,我真想放肆地仰天大笑一場,將心底積攢的所有陰霾通通倒出去。

程建邦顯得也很高興,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時,眉頭一皺:「你剛才不是鬧著要離家出走,自己一個人去金三角嗎?怎麼不走了?」

我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不知道當初是誰因為害怕想當縮頭烏龜。」

程建邦臉色一變:「你別不識好歹,我怕你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臭在哪裡都不知道……」他的目光掠過劉亞男時閉了嘴,自己打了自己嘴一下,低下了頭。

劉亞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頭出了房間,那情景像極了當年鄭勇在徐衛東辦公室外胡說八道後,徐衛東生氣的樣子。

程建邦小心翼翼地看著劉亞男的背影,齜著牙,為剛才說的話後悔不已。

我看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正想挖苦他兩句,還沒張口,他就說:「秦川,你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