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一章 混跡黑幫的女人

孤鷹 邵雪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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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衛東將一個厚厚的卷宗袋丟到我和程建邦面前時,一直盯著我的臉。

我開啟資料夾,一張熟悉的面孔赫然跳到眼前,我聽見自己的心臟突地一跳。記憶深處緊閉的某道閘門,被照片上的那個名字猛然推開,心裡一股血被那閘門裡噴湧而出的沉痛一下衝到頭頂——照片上正是當年我和寧志的任務目標人物:劉亞男。

我知道,徐衛東在觀察我的反應。我暗暗吐了一口氣,悄悄放鬆一瞬間咬緊的後槽牙,快速翻閱著手裡的資料。

1996年底,我曾跟寧志一起執行抓捕劉亞男的任務,結果照面都沒打就被她溜了,只抓到一個沒多大用處的小嘍囉。

之後,差點被開除出隊伍的我被派往泰國做程建邦的助手。資料顯示,在那段時間,寧志順著一些線索,已經成功接近了劉亞男。但劉亞男像一條危險狡詐的鯰魚,多次從緝毒大網邊上滑過,時隱時現,屢屢漏網。

劉亞男生於1964年,四歲的時候,她母親因為父親的家庭成分問題與其離婚,第二年就病逝了。劉亞男是跟著父親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下長大的。1980年,她父親得到一筆可觀的賠償,開始經商。

1982年,她高中畢業,沒有考上大學,成天與社會上的一些待業青年廝混,很快在全國展開的嚴打行動中因流氓罪被捕,被判有期徒刑十六年。1994年,她被提前釋放,自此跟隨父親在中俄兩地往返經營服裝,生意做得很大。漸漸地,與俄羅斯當地的黑幫有了瓜葛,開始涉及毒品走私。1995年,她父親在俄羅斯遭遇車禍,儘管是以交通意外結的案,但我們都很清楚,她父親與俄羅斯黑幫做交易時發生了摩擦,是被俄羅斯黑幫殺害的。

劉亞男從此獨闖江湖,靠著她父親多年打下的人脈基礎,很快在俄羅斯黑幫中有了一定的名氣,並得到一個綽號,叫作「二鍋頭玫瑰」。

1997年底,消失了近一年的劉亞男又進入了緝毒局的視線。情報部門跟蹤了一段時間後發現,劉亞男乾的事遠遠不止毒品走私這麼簡單。

隨後,她的案子正式移交特案組。

我特別想知道寧志是怎麼到的金三角,是不是因為這個劉亞男?但這不是我該知道的事,我不能問。現在,劉亞男的卷宗擺在我面前,寧志的名字出現在她的案子裡,這中間一定有關聯。

我躲避著徐衛東刀子一般的眼神,仔細地翻著資料,看完後面又翻過去看前面。

「要不再給你放半年假?」徐衛東試探著說。

我連連點頭:「好啊好啊。」我說的是真心話,「如果能讓我回家休養就完美了。」

徐衛東低聲喝道:「劉亞男的案子你別碰了,家你也別想回。」

我心裡一涼,知道剛才強裝的鎮定失敗了,被徐衛東看出了我真正的意圖。「為什麼?」我幾乎是拍案而起,瞪著徐衛東說。於情於理這個任務都該交給我來辦,我願意付出全部去完成寧志沒能完成的任務。

徐衛東卻在第一時間看穿了我的心肝脾肺腎,他料到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只為回到金三角。因為我曾對他說過,我想把寧志帶回來——我知道我是一個特案組的探員,我不能被個人感情左右。但我太想把寧志帶回來了,我不能讓他孤零零地躺在異鄉的國土上。

「你再嚷大點聲,我就告訴你為什麼。」徐衛東慢慢地說著,眼睛裡閃出凌人的光芒,那道光像匕首一樣刺穿了我的身體。

我像只漏氣的氣球,頓時癱軟了下來,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徐衛東說:「怎麼不問了?」

我嚥了口唾沫,沒敢吭聲。

他說:「不問了就回去待命。」

我賭氣地起身扭頭往外走。就聽徐衛東對程建邦說:「你還坐著幹嗎?」

程建邦說:「行了,別裝了,秦川也不是外人,有什麼秘密任務不用支開他,你就說吧。」

我雙手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見徐衛東抽了口煙,眯著眼睛往菸缸裡彈彈菸灰,對程建邦輕輕地說:「滾!」窗簾縫裡透進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嘴和鼻子裡噴出的淡藍色煙霧隨著那個「滾」字快速飄散在空氣中。

程建邦嘆了口氣,嘟囔著:「老徐,你也太不給面子了,給個臺階下,真的,這讓我以後還怎麼混?」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老徐抄起桌上的菸缸,一副要砸到他臉上的樣子。程建邦一手擋著臉:「我滾,我這就滾。」趕忙站起來退出徐衛東的辦公室。

我和程建邦「滾」出了徐衛東的辦公室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主要待在國內西部的幾個城市,執行了幾個涉及毒品和槍支的小任務。之所以說那些任務小,是因為經歷了金三角的洗禮後,那幾趟差事與其說是外勤任務,不如說是休假。

至於金三角和劉亞男,徐衛東再沒有對我們提過。

經常在午夜夢迴間,躺在舒適乾淨的大床上,看著城市裡燈火闌珊的不眠之夜。我開始懷疑曾經的經歷只是剛剛做過的一個夢而已,清晰得痛徹心扉,遙遠得不可觸及。

1999年2月,我剛執行完一個任務,還在回京路上就接到了徐衛東的命令,讓我火速前往總部報到。電話裡他的口氣有些急切,認識他這麼久以來還沒有見過他這樣。

趕到徐衛東辦公室的時候,程建邦已經到了,我們還顧不上打招呼,徐衛東便抄起外套帶著我們來到地下的一間小會議室。一進門,徐衛東就丟給我們每人一份資料,說:「抓緊時間看。」

我翻開一看,是劉亞男的案子!心裡一陣狂喜,為避免再一次被徐衛東察覺自己的真實心情,我趕緊埋頭翻看資料。看完後我一抬頭,見徐衛東正看著我,我對他勉強地笑了笑。

「時間比較緊,把人全部給我帶回來。」徐衛東說「全部」兩個字的時候,說得很重。

我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分量,見徐衛東一直盯著我,我扭頭看了看程建邦,用胳膊肘搗了搗他說:「跟你說話呢,讓你把人全部帶回來。」

徐衛東低聲對我喝道:「你給我嚴肅點。」

他這一個「嚴肅點」讓我的肩頭頓時沉重起來,我點點頭。

「根據情報,劉亞男明天下午到天津,你們回去準備下,明天出發吧。」徐衛東頓了一下。我們等著他說下一句,他卻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直跟著我們走到停車場,看著我們上了車才說:「劉亞男非常聰明,做事比較極端,你們不要輕敵,還要謹防她自殺,一定要完好無損地帶回來。這次是秘密抓捕,除了咱們,連公安部門都不知道,所以一點動靜都不能有,一旦劉亞男被捕的風聲走漏了,在場的幾位誰也擔不起。」

我點了點頭。徐衛東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我和程建邦說:「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

從他火急火燎地把我和程建邦叫來,交給我們這個貌似一般情況的任務,到現在他一再提醒保密的情勢來看,這次恐怕不僅是抓一個劉亞男那麼簡單了。換句話說,這可能只是個序幕,很難想象之後會怎樣。我想了想,試探著說:「能讓我回家看看嗎?」

徐衛東嘴裡嘖了一下,不耐煩地左右看了看,居然破天荒地同意了。他點頭說:「去吧,不過情況你知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說完轉身走了。我對著他的背影咬著牙,無聲地做了個攻擊的動作。徐衛東突然說:「別背後做小動作,我後腦勺有眼睛。」說這話時,他一直都沒有回過頭,徑直走進樓梯間。

程建邦在一旁哧哧地笑。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自己家裡的關係搞得很僵,但每個和家裡關係很僵的人都有個共同點,都會覺得自己很委屈。我也不例外,也很委屈。

當我消失了兩年多以後,第一次出現在家人面前時,站在門內的母親看到我,愣了好一會兒,才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屋裡拉,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眼淚就落了下來。這時父親拿著電視遙控器,伸著脖子走了過來,認清門外站著的是我後,微笑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一把將母親拽到身後,指著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喝了一個「滾」字,就「咣」的一聲將厚重的防盜門重重地摔上。

我站在家門外,隱約聽到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呵斥聲。在他們眼裡,我毀了他們寄託在我身上的所有夢想和希望——我是一個因為屢次嚴重違反校規和條例而被開除學籍的軍校生,並且在被開除後失去了蹤跡,不知道去哪裡鬼混了,今天才想起來回家。

不多時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四下裡黑漆漆的,偶爾會有一股早春的小風掠過,很冷。我想,這兩年多,他們一定為此傷透了心,對我也從最初的失望漸漸變得絕望。徐衛東曾很正式地告知過,為了安全和保密,對我們的家人都將有另一套說辭。我曾經覺得,那對我年邁的父母而言有些殘忍。但一想起寧志的父母,在傷心和絕望後,到現在連自己兒子的一捧骨灰都不曾見到。相比之下,我應該知足。

在黑暗中,我給緊閉的防盜門內傷心的父母敬了一個禮,然後點了一根菸,慢慢地走下樓去。走出樓門口時,不知從誰家的廚房裡傳出一陣「刺啦」聲,一股蔥花熗鍋的香氣瀰漫在樓道里,接著是鏟子在鍋裡翻炒的聲音。看了看錶,到晚飯的時間了。看著暮色中的萬家燈火,聞著空氣中飄散的油煙味,心裡湧起一種淒涼的溫馨。

路燈下停著一輛車,大燈衝我閃了閃,隨即啟動了引擎。我默默地走到跟前,坐在車裡的程建邦看看手錶說:「行,比我強,我是被我們家老爺子用菜刀一直攆到小區門口的,你還悠哉悠哉地走出來。」

我懶得理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又朝自家的陽臺看了一眼,窗簾還是我熟悉的那款花色。程建邦接著嘮叨:「我得問問老徐他們到底跟我家裡說我什麼壞話了,這差距怎麼這麼大?」

程建邦將車駛出小區,我呆呆地看著車窗外的街景,又點了第二支菸。程建邦說:「老徐不讓你回家是對的。」

我說:「你又回過家嗎?」

程建邦笑了笑,沒說話。我們彼此都有個默契,所有與任務無關的話題,一旦誰沉默了,另一個絕對不會追問。

程建邦說:「你也不用太沮喪,當年我被我們老爺子用菜刀追出來後,我當時的搭檔就帶我去喝酒了,管用。」

「你的哪個搭檔?現在在哪兒?」問出這句我就後悔了,趕緊轉過臉去看著窗外。

程建邦收起笑容,朝另一邊轉過臉去,揉了揉鼻子。

2

第二天下午,我們的車駛上京津塘高速公路時,我滿腦子還是母親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耳邊還是父親那一聲「滾」。我努力想使自己回到任務中來,劉亞男的名字閃現在我的腦海中,我又想起了寧志,胸中憋著的一股悶氣壓迫著五臟六腑,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程建邦扭頭看了我一眼說:「這個劉亞男,你跟她打過交道?」

我回了回神,點點頭說:「沒見過,上次任務她跑了,其餘的和你知道的一樣多。」接著,我把上次在寧志的任務裡跑龍套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

程建邦想了想,說:「這我倒知道,寧志一直都在跟她的案子,一直跟到金三角。」他見我臉色不太好,忙說:「你知道,我們都是小角色,知道的也都是些片段,一個案子關聯著多少案子,我估計老徐也未必知道全部。」

我說:「我沒想知道那麼多,給我什麼任務,我就做什麼,只是剛才想起了寧志。」

其實我們都明白,每次執行的任務都只是一條線而已,這些線彼此交叉卻又獨立,最終會織出一張什麼樣的網,根本無從想象。我們只知道,如果剪斷其中一條線,這個網就少一分力量。所以做的事越多,就越覺得自己渺小與虛弱。

總想找個地方去證實自己,想來想去似乎只有自己的家了,偏偏那個全天下最溫暖的地方,反倒成了我們最遙不可及的地方。

大約兩個小時後,我們到達了位於天津河西區的目標酒店,將車子在停車場停好後,我看了看錶說:「你說,咱們什麼時候抓人能帶著一大隊人馬,大搖大擺地抓人?」

程建邦伸了個懶腰:「那樣的話,你能有問話的機會嗎?」他朝我詭異地一瞥,我心領神會地一笑,點了支菸,一邊等一邊開始盤算起稍後逮到劉亞男後要問哪些問題。

我們估摸時間差不多了,便走進酒店大堂吧,點了兩杯咖啡。不多時,一個身著棕色過膝風衣,蹬著高跟皮靴,臉上扣著一副大墨鏡的漂亮女人隻身走進大堂。一時間,我不敢確認她是否就是目標人物劉亞男,只好對程建邦使了個眼色。程建邦大大咧咧地歪過頭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全然沒有半點掩飾。

我悄聲說:「你悠著點,別被注意到。」

程建邦不屑地「哼」了一聲,眼光還是沒有離開那個女人,輕聲說:「放心吧,這種女人早就習慣了男人的眼神,你不看她,她才會懷疑你。」

果然,那女人在門口站定,摘了墨鏡,輕蔑地斜了程建邦一眼。墨鏡一摘,我頓時分辨出她就是目標人物劉亞男。程建邦不失時機地對劉亞男笑了笑,隨手還敬了一個美式軍禮,他這一番大膽的舉動著實讓我開了眼。

劉亞男對程建邦優雅地一笑,將肩上的皮包取下提在手中,不緊不慢地走到前臺辦理入住手續。

程建邦的眼光還在劉亞男身上,頭也不回地說:「看見沒,這就是見過世面的女人。」

我只當他是無聊瞎逗,掃了一眼略顯冷清的酒店大堂,說:「咱什麼時候動手?」

程建邦說:「這女人出門連個隨從也沒有?而且就拿這麼一個小包?」

我扭頭看了一眼門口,的確沒有人跟來,也沒有行李員跟著。我說:「而且酒店房間也是用她自己的名字訂的。」

程建邦說:「抓她簡單,難的是誰也不驚動。」

我說:「我們時間不多了,再這麼待下去,該被人懷疑了,一會兒等她回了房間,我們進去控制住,直接帶回北京。」

事實上,我有點厭倦這種畏首畏尾的任務,相對而言我盼著是將她帶回北京後的事。我有種預感,這個女人一定會將我再次帶回金三角。

曾經在金三角那煉獄似的經歷,幾乎將我從肉體到精神徹底毀滅。當時我曾無數次幻想,只要能待在國內,只要不去為自己的生死和戰友的離別擔憂和痛苦就好。這兩年來,生活在相對安逸的環境中後卻發現,金三角的任務只是一個開始,是使命的開始,也是夢魘的開始。

既然有開始,就必須有結束,平淡安逸的生活並沒有緩解心中的傷痛,反而讓我越發覺得愧對寧志和鄭勇,還有所有為此犧牲的戰友的英靈。

寧志的屍骨還掩埋在異國他鄉的荒山野嶺中,我又有什麼資格每天穿乾淨的衣服,每頓吃香熱的飯菜,每晚睡寬大舒適的床呢?

這些糾纏第一次混在一起在黑夜裡向我襲來時,我的胃裡抽搐翻滾起來,我從午夜的被窩裡爬出來,三兩步衝進衛生間痛苦地嘔吐著,最後無力地坐在冰涼的地面上,淚流滿面。這種煎熬漸漸變成一種瘋狂的衝動,一種恨不得即刻起身追回金三角的衝動。

所以,當初徐衛東沒有把劉亞男的案子交給我時,我衝他拍了桌子。

所以,當我知道此次任務的目標人物居然是劉亞男時,內心時刻跳躍著莫名的興奮。

「老徐派我們來,就說明這次不是單純抓人那麼簡單,也說明這個女人所牽扯的事有多重要。如果我們稍有差池,我想損失的可能不單是我們能從她嘴裡獲得的那些情報那麼簡單,搞不好會死人,會死很多人。」程建邦說著話,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我只覺得胸口有些悶,不覺地嘆了口氣。「我明白,她身邊有咱們的人,很可能這次她的行蹤只有有限的幾個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她是被官方抓走的,那咱們潛伏在她身邊的人就會有生命危險。而且,整套網路都會被他們清理。」抬眼見程建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於是問道:「你有主意?」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說:「試試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西裝,用手理了理頭髮,全然不顧我的茫然,徑直朝前臺走去。

他走到劉亞男身邊,將接待臺上的一盤糖果挪開,側身靠在前臺上,微笑著不知道對劉亞男說了句什麼,衝她伸出了手。劉亞男與他握了握手,隨著他的手勢轉頭朝我這邊看來,對我笑著點了點頭,我木訥地也衝她點點頭。不多時,程建邦走了回來。

劉亞男已經辦好了手續,手裡拿著票據和房卡朝電梯間走去,見我和程建邦都在看她,她揮了揮手,又指了指電梯間,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程建邦伸手做了個ok的手勢,得意揚揚地坐回沙發上,繼續撥弄他的頭髮。

我好奇地問:「你跟她說什麼了?」

程建邦神秘兮兮地一笑,甩了一下頭髮:「說什麼不重要,關鍵是……」

我實在懶得理他這副德行,不過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心想,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亞男帶回去完成任務就好,管他是不是靠出賣色相騙目標人物呢。

程建邦到前臺把我們事先訂好的房間換到劉亞男房間的斜對面,剛開啟門,劉亞男的房門也開了,我下意識地低下頭,撥開程建邦鑽進房間。

如果程建邦打算用這種方式帶劉亞男回去,那麼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一旦計劃失敗劉亞男逃脫,我們的身份暴露,那麼我將不會再有機會重返金三角。目前,我不確定劉亞男和周亞迪等人有多深的關係,是不是有往來,也不知道兩年間那邊發生了什麼變化,但她和胡經的關係非比尋常是肯定的,不然寧志不會追她追到胡經那裡。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計劃,至於上級是否再派我去還兩說。過去了這麼久,誰也不知道周亞迪知道了多少事,就算他什麼都不知道,再見到他我也得面對他曾派人殺我的事實。對此,我早已做好了全部準備,所謂的準備,其實就是謊言。如果與周亞迪重逢,不論他對我有什麼質疑,我都做好了應對準備。

我已不是兩年前的秦川。

程建邦和劉亞男在門口寒暄了幾句後,回屋關好了門。他走到窗邊看著天空的薄雲,幽幽地說:「要是事先不知道她的來歷,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信她是個大毒販。」他嘆了口氣:「我覺得我和她還挺聊得來的。」

我沒有心思聽他胡扯,問道:「她剛才是要出門嗎?」

程建邦回了回神:「開門透透氣而已。」

我走到門後想透過貓眼看看對面的情況,又擔心劉亞男如果正注意著我們,就一定會留意到貓眼後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我扭頭對程建邦說:「能別光顧著顯擺你的能耐好嗎?咱先把正事辦了吧。」

程建邦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人帶回去,你得允許我感慨下。」

要放到平時,任務中他說出這樣肯定的話,我不會有絲毫懷疑,因為他一直用實際行動證實了他的每一個承諾。但這次的成敗,乃至每個細節都關乎我自己額外的計劃,所以我不禁有些緊張。

程建邦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常,歪過頭看著我問:「你今天怎麼了?」

我說:「資料上也沒說她這次來幹什麼,會不會跟什麼人會面,待多久,然後去哪裡,不定因素太多,我心裡不踏實。」

程建邦將床邊的椅子拉到我跟前坐下,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問我:「你是不是還想去?」

我心頭一激靈,不動聲色地抬起頭看著他。思考了一下,我還是決定不對他有所隱瞞,點了點頭。他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床頭的電話響了。

「喂,你好……沒什麼……休息休息準備下去吃飯……是嗎?好啊……那怎麼好意思,我請你才是……好的,門口見。」程建邦掛了電話,對我打了個響指說:「主動約咱吃飯呢,還擔心她跑了?」他走到衣櫃鏡子前整了整衣服,從鏡子裡看著我說:「我們,尤其是你,不適合再去那裡了,面孔太熟了。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如果有機會去,這次你看我的,我幫你把你的事辦了。」不等我說話,他拍了拍手:「走,赴宴去。」

程建邦拉開門,見劉亞男也正開門往外走,劉亞男笑著跟我們打著招呼。

我走在程建邦和劉亞男前面,朝電梯方向走去。沒幾步就見迎面過來三個男人,他們都穿著深色的夾克衫、西褲、皮鞋,統統留著板寸,其中一人手臂間夾著一個黑色的手包。他們三人並排將過道擋得嚴嚴實實,犀利的目光在遇到我的瞬間,右手不自覺地朝腰間探去,目光越過我望向了劉亞男。

我心想不好,這三人肯定不是普通房客,八成是警察,不是刑警就是緝毒警,多半是來抓劉亞男的。我假裝心虛地停下腳步,慢慢地後退。果然,那三人一邊摸槍一邊對我喝道:「別動!」

我一腳將走廊邊的一個垃圾桶踢了過去,那三人已經將身形錯開,最前面一人離我只有兩三步遠,起身跳過滾過去的垃圾桶。他剛落地,就被我衝上去一把鎖住了脖子,奪過了他腰間的手槍。我一看,果然是警用手槍,趕忙用槍抵住他的下頜,把他當人質一邊退一邊對另外兩人喝道:「誰動一下,我就開槍。」

我手裡挾持著一個警察,慢慢往後退,裝成一個重案在身被警察追來的罪犯的樣子,路過程建邦時,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故意說:「接著顯擺啊!這就叫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說話間,我瞥了劉亞男一眼,她本來正在打量我,見我看向她,忙移開了眼神,換了一副驚恐的表情,雙手捂著耳朵縮在牆邊瑟瑟發抖。這女人不愧是老江湖,真會演。

我控制的這個警察猛地頭一偏,一把攥住我握槍的手朝外扭去,我習慣性地正要扭他的脖子。理智告訴我,他是個警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對同志下殺手。我手下一鬆,被他反制住。另外兩個警察見勢都拔出槍一邊對著我們,一邊呵斥著我們。

我無奈地松下勁來,心想這下完了,任務搞砸了。就覺得後腦勺一痛,被狠狠地砸了一槍托,我眼前一黑,悶哼了一聲,死撐著沒有暈倒,雙手就被一副冰冷的手銬反銬起來。那警察揪著我的頭髮狠狠地朝牆上一撞,我渾身一軟跪在地上。

3

朦朧間覺得我頭上被套上了個袋子,跌跌撞撞地被拖到酒店地下的停車場,塞進了一輛汽車。

頭上袋子摘掉後,我注意到這是一輛七座的商務車,除了剛才那三個警察外,車內還有兩個人。程建邦和劉亞男跟在我身後,被人塞進車裡銬在車內的把手上。之前被我挾持的那個警察鑽進車後,二話沒說狠狠地抽了我一個大嘴巴,罵罵咧咧地說:「你本事真大。」

我甩了甩頭,狠狠地瞪著他。

副駕上的一人扭過頭掃了我們一眼,摸出警官證在我們面前一亮說:「我們是寧夏公安廳的,現在懷疑你們和一宗槍支買賣案有關,帶你們回去調查。」又對劉亞男說:「劉眉,你幾個人來的?」

我和程建邦一對視,心裡有了數,看來劉亞男是因為別的案子被人盯上了,而且她有個化名叫劉眉。

劉亞男說:「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我要打個電話。」

那警察冷笑了一聲:「咱們就不要裝了吧,問你呢,你幾個人來的?」

劉亞男冷冷地說:「我一個人。」

那警察用下巴指指我和程建邦說:「睜著眼睛說瞎話。」

劉亞男看看我倆說:「我不認識他們。」

「那就換個地方說。」那警察下車對旁邊一輛車內的人不知說了些什麼,坐回車內關好車門對司機說:「走,回。」

程建邦說:「回?回哪兒啊?我幹什麼了?你們憑什麼抓我?」

那警察說:「有沒有事到地方慢慢說,要是我把你抓錯了,我們給你道歉,賠償你。」

我說:「你們把我打得滿頭是血,是不是先帶我去醫院?」

警察說:「沒一槍把你打死就算你撿了一條命,開車。」

我瞟了一眼程建邦,他也被這個意外搞得有點蒙,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看情形他們是要把我們帶到寧夏去,這一路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只要劉亞男沒有被帶到總部,我們就不能貿然暴露自己的身份——我們的身份一旦暴露,在劉亞男這裡掛上了號,那麼我和程建邦基本上就可以退出這個圈子了。

程建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事情已然這樣了,我們也只能不動聲色地等待時機。

車子駛出市區後就開始加速。程建邦說:「能慢點嗎?這麼快太危險了,我們不趕時間。」我估計了一下,時速少說也有160公里。不等警察說話,劉亞男「撲哧」一下樂了。一個警察說:「你廢話咋那麼多?用不用我把嘴給你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