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臨睡前,我讓蘇莉亞幫我檢視一下身上的傷口,果然她拿來了一堆外傷藥品和紗布。我想收拾一下丟出窗外給程建邦,但拗不過蘇莉亞,她堅持要親手幫我處理,我只好跟阿來閒聊著天,趴著讓蘇莉亞給我消毒抹藥。
背上怎麼有熱熱的水滴的感覺?阿來的表情也怪異了起來。我一回頭,蘇莉亞正低頭抹眼淚,原來之前熱熱的是她落在我背上的淚水。看見她哭我一下沒了主意,衝阿來使了個眼色求助。誰知阿來假裝沒看到,站起身說:「秦哥,你這兒有煙沒?」話音未落一包煙就丟到他的懷裡,他拿著煙看著蘇莉亞,嘿嘿一笑,說:「秦哥,要不你早點休息吧,我也困了。」假模假樣地伸著懶腰打哈欠。
我說:「你去睡吧。」他像是接到聖旨一樣轉身就往外走。我又說:「我給你安排的事,就是天天待著睡覺,哪也別去。」
阿來剛走到門口,為難地抓抓頭說:「對了,秦哥,你教我兩招吧。」又走了回來坐在椅子上。
我從床上爬起來,整好衣服活動活動了四肢,對蘇莉亞說:「沒事了,你早點休息吧,我跟阿來說點事。」
蘇莉亞收拾好藥品和紗布放在我的床頭,始終低著頭沒有看我一眼。臨出門的時候,她抬起頭,眼睛紅紅地看著我,指指我做了個睡覺的姿勢,默默地離開了。
我回過頭見阿來還盯著門口發呆,說:「好看嗎?」
阿來笑著指了指門口,說:「秦哥,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斬釘截鐵地說:「不該說。」
阿來沒想到話到嘴邊被我堵了回去,噎了一下,說:「不是,我覺得……」
「你想說就說吧,不過後果自負。」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想了想,一咬牙說:「沒事了。對了,迪哥真的同意你帶著我了?」
看著坐在我對面的阿來,我不禁有些心酸。如果我是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我很想和他談談心,畢竟在這段日子裡,他是陪在我身邊最多的人,可是,我又不能放下警惕。我說:「對了,要是有的選,你想過什麼日子?」
阿來顯然被這個問題驚呆了,張著嘴巴看了我半天,說:「這個,我真沒想過。」
我說:「我覺得就算你跟著我出去做事,攢點苦勞,也未必就能如你所願。」
「秦哥,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不管行不行,我都得試試,不然……」他看了看我,低下頭不再言語。
不然什麼?為什麼是唯一的機會呢?我學著周亞迪的思維模式,站在阿來的位置想了一遍後,我明白了他的顧慮,雖然可氣,倒也是事實。我說:「不然如果我死了,你隨時都會被當作炮灰,因為這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能會給你任何機會。而且你也回不去,你也不會把你太太接來,你的命運就全都掌握在別人的手裡了,是這樣嗎?」
阿來的臉「唰」一下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笑說:「所以你很擔心我的安危,因為我身上寄託著你的全部希望。」
阿來低著頭一言不發。我說:「你應該直接告訴我,我可以幫你一起想辦法,你這樣給我的感覺是你在利用我,你對我的所有好都是為了你自己。」
阿來抬起頭,紅著臉說:「秦哥,你說得對,我的全部都寄託在你身上,因為我根本沒有辦法,我是個小人物,在哪裡都是,我們這種人的死活誰會在乎?我只想和我老婆在一起,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平時受點氣沒關係,至少我們還在一起,還活著。我是打心眼裡敬佩你,我長這麼大沒交過什麼朋友,從來都是被人看不起,只有你把我當朋友,還救我的命,一直照顧我,不然我早死好幾次了,秦哥,我想跟你做事不光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為你做點什麼,哪怕替你死都行,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什麼,但我真的求你一件事,不管我發生什麼事,你能不能照顧下我老婆,她是個苦命的人……」他再也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地哭著。
我從來不會安慰人,也不懂怎麼能讓一個痛苦的人快樂些,就像蹲在我面前的這個被命運折磨的痛哭的男人,讓我一時間手足無措。與他相比,我是幸運也是幸福的,至少我知道我該做什麼,至少我不會將自己的命運依賴在某個人身上。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我遲早會離開這裡,而他還將繼續這麼活下去。
我說:「你如果覺得跟著我,在迪哥面前攢點苦勞管用,那麼就按我下午和你說的做。」
阿來一邊哭,一邊拼命地點頭。
我說:「回去睡吧。」
阿來抽動著肩膀,低頭抹著眼淚說:「秦哥,謝謝你。」他給我鞠了一躬,轉身出了門。
我把床頭那堆藥品和紗布儘量包緊,從窗戶順著牆丟了出去。站在視窗待了很久,也沒有什麼動靜,心頭有些煩悶,抓起桌上的酒大大地灌了幾口。
第二天我睜開眼時,天已經大亮,我一激靈從床上彈了起來,第一時間爬到視窗朝下一看,我笑了。我扔下去的紗布包不見了,那車的帆布上多了一個幾乎被切成碎渣的榴槤。程建邦來過了,這麼恨榴槤的這世上恐怕沒有第二個人了。他還有空閒將一個榴槤碎屍萬段,說明他沒有大礙。看來,晚上我得再扔些煙和食物下去。
下午,周亞迪來了,身後跟著洪林。我見到洪林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直到他湊上前捶了自己的胸口一拳,笑著對我說「活的」,我才反應過來。對於洪林還活著這件事,周亞迪比洪林自己要高興。這讓我更加佩服周亞迪,他的確籠絡了不少能人,而且這些人個個願意為他賣命。
我圍著他打量了一圈,問道:「沒有受傷吧?」
洪林搖搖頭說:「沒事。」
周亞迪上前攬著我和洪林的脖子說:「這下好了,哈哈哈。」
洪林說:「老闆,也和秦川兄弟打過招呼了,我去辦事了。」
周亞迪點點頭說:「去吧,路上小心點。」
洪林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出了門。不等我問,周亞迪說:「我讓他去找胡經,你路不熟,再一個你和胡經有點過節,我怕他羞辱你兩句,彼此再翻了臉。你要不翻臉吧,我又替你委屈。算了,讓洪林去吧。」
我說:「你想事真周全。」
「都是兄弟們的命,能不想得詳盡點嗎?」周亞迪往門外走去,「洪古應該快回來了,我先走了。你記得跟蘇莉亞去醫生那裡複查。」
送走了周亞迪,我開始感到莫名的興奮,眼下的所有氛圍都讓我覺得很快就要展開決戰了。周亞迪自信滿滿的微笑,讓我肯定他已經勝券在握。
我以為蘇莉亞會帶我去找醫生複查,誰知她直接把上次為我手術的那個醫生帶到了我的屋裡。我以為至少需要些儀器什麼的,誰知他只是將手指搭在我的腕上,把了一會脈,嘆口氣說:「你年紀輕輕的,為什麼心事那麼重?」
我反問道:「到底怎麼樣?」
他說:「沒有什麼大礙,但還是抽點時間去休養一下吧,不然將來會落下很多毛病的。」
將來?聽到他說這個詞,我有些恍惚,又覺得好笑,笑了笑說:「忙完這一段,我會的。」
他點點頭,起身對蘇莉亞說:「放心吧,沒什麼事。」
蘇莉亞笑著將醫生送出了門後,回頭對我豎起了大拇指,看上去比我還高興。
我說:「我想出去走走。」
這短短的兩天裡發生了太多事,我必須見到程建邦,或者我根本不能讓自己的大腦有絲毫空閒。我一直有意無意地刻意避開關於寧志的一切,哪怕是預感到將要想起他的什麼,都強迫自己立刻轉移開注意力。唯一能讓我有些許安慰的,是我知道程建邦安然無恙,而且我們所執行的任務似乎也看到了曙光。
快點結束吧,我可能再也無力繼續下去了。如果說,有生以來最讓我期盼的人和事是什麼,那麼無疑是周亞迪以及他運毒計劃的訊息。
我們走到屋外不遠處的一片竹林邊時,我對蘇莉亞說:「你回去吧,我想自己走走。」程建邦一定就在這周圍,我得儘快支走蘇莉亞。
蘇莉亞固執地搖搖頭。我有些不耐煩地說:「我想自己待會兒,可以嗎?」
她看了我半天,終於極不情願地點點頭,用手比畫著讓我早點回去。
我就地坐了下來,看著蘇莉亞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我站起身佯裝散步,朝竹林深處走去,尋找著相對隱秘的地方。確定四下不可能有人後,我找了塊裸露在地面的青石坐了下來。可是,連著抽了三根菸後,除了偶爾掠過竹林的風會吹得竹葉「唰唰」響外,沒有一點動靜。我不禁有些心慌,難道程建邦遇到了什麼麻煩?還是他受了很重的傷?那天與他分別後,有一隊周亞迪的人馬是朝著我們來的方向去的,難道他遭遇了那些人?我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了。
「出來吧。」我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假裝已經看到了正躲在某個死角看著我出洋相的程建邦。
果然身後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忍不住笑了,說:「好玩嗎?」我故意沒回頭,程建邦願意跟捉迷藏似的出現就由著他吧。
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變成了清晰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我警惕地轉過身去,來人果然不是程建邦。我愣住了,那兩個人衝我鞠了一躬說:「秦哥,是蘇莉亞要我們跟著你保護你的,真的沒有別的意思,蘇莉亞也是擔心你遇到什麼意外。」
那兩個人的確眼熟,以前在周亞迪的身邊見過。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地說:「滾。」
那兩個人相互對望了一眼,還有些遲疑。我說:「我用得著你們保護嗎?」
其中一人慢慢地從腰間摸出一把槍,槍柄對著我遞過來,說:「你帶著這個吧。」
我點點頭,接過那把槍拉開槍膛看了一眼,隨即用槍對著那人,沒好氣地說:「滾。」
那兩人不約而同猛地將手舉過頭頂,扭頭跑了。怪不得半天不見程建邦,原來他早就發現了有人偷偷地跟在我後面。我不由得背後一陣冷汗,如果換我是他,我真不敢想象是否能夠每次都如此安全、及時地出現在搭檔的眼前。
「不錯嘛,警惕性很高啊。」程建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他的身形一晃,三步並兩步地跑到我的身邊。
我當然不會坦白剛才我根本沒發現有人跟著我,那句「出來吧」根本就是無心之舉,只能笑笑算是跟他打招呼。
他穿著一身當地老百姓的衣服,而且不太合身。他見我打量他,扯扯衣角說:「好看嗎?」
我笑著搖搖頭,知道他這麼打扮是為了便於隱藏,要不太容易引人注意了。我想起周亞迪說這寨子沒有他們不認識的人,那程建邦一定沒法混進當地人中去。我問他:「你晚上睡哪兒?」
他嬉笑著說:「那不能告訴你,回頭萬一你暴露了,被人嚴刑拷打,再把我供出來,我多冤得慌?」不等我反駁,他表情一變,嚴肅地說:「你還是別知道了,怕你內疚,說吧,找我什麼事?」
我揀要緊的跟他說了一遍,他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最後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似的盯著我說:「你膽子也太大了。」他連連點頭說,「不過確實牛,以前是順著周亞迪走,現在是指揮著他走,牛!」
我說:「你真的這麼想?」
他低著頭,嘴裡碎碎唸叨著好像在思考什麼問題,一會兒才說:「如果這個洪古真的是平涼那個,那麼我必須找老徐匯報一下,可是那樣的話,我明晚之前就不在這裡了。他們要開始行動的話,我就跟不到你了。」
我說:「應該沒什麼問題,他們不可能那麼快,派去的人上午才走。」
「這樣吧,我這就走。你保護好自己,寧可什麼都不做,也不能冒險,明天我回來會在你樓下做記號。如果有什麼變故,你要離開這裡的話,一定要用密文把情況寫在香菸盒上,丟在你窗外,我看到就會去接應你。」程建邦抬頭看了看天色,「千萬記住,儘量別冒險,一定等我回來。」說完他轉身跑了兩步,大概發覺不對勁,停下腳步轉過身說:「你連個再見或者一路順風也不會說嗎?」
我看著他站在夕陽中,極不合身的衣服緊緊地「綁」在他身上,褲腳高高地吊在腳踝上,看上去甚至有些滑稽。我忍不住眼圈一熱,說:「幫我給老徐帶個話,就說這是人乾的活嗎?還不如當初把我開了呢,一個字也不許落下。」我猛地轉身朝著來時的路,頭也沒回地丟給他一個字,「滾!」
「話保證帶到,我滾了。」他沒有立刻就走,安靜了幾秒後,才聽到他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自始至終,我沒有回過一次頭。夕陽融化在我的眼中,模糊成一片。
2
當晚,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似是被煮沸了一樣,不停地在我的胸中翻滾,越來越劇烈,越來越沉重。就像有無數條頭緒迫切地需要我去理清楚,而我一條也捉不住。
折騰到第一縷陽光透進窗戶照在屋內床邊的地面上時,我煩躁地將身上的毛毯扯開,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站在窗邊,望著遠處低低的壓在樹林上的薄霧,心情由慌亂煩躁變得沉重不堪。我從沒有像今天這般靜不下心來,哪怕是我的生命懸於一線的時候。時間像是慢得令人無法忍受。
中午的時候,我躺在床上抽菸,蘇莉亞跑來用手勢告訴我周亞迪在樓下等我。我心中一頓,他不上來,那必然是要帶我去其他地方。我這一走不知道去哪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程建邦會和我失去聯絡的。
看來只能下去試探著問問周亞迪,再找藉口上來給他留資訊了。我故意脫下一隻襪子丟在床上,然後裝作急匆匆地跑出屋子。路過阿來門口的時候,本來正蹲在門口抽著煙的阿來趕緊站了起來,眼巴巴地看著我。我走到樓梯口,想了想,對他使了個眼色。他如獲至寶地用力點點頭,將菸頭往腳下一丟踩滅了,快步跟了來。
門外停著一輛越野車,司機正是洪林。我跟周亞迪點頭打招呼,對洪林說:「回來了?」他笑笑沒說話。周亞迪衝我擺擺手示意我上車,看他的樣子似乎心情格外好。我想大概他又得到什麼好訊息了,我問:「迪哥,是不是有訊息了?我們去哪兒?」
周亞迪笑著說:「嗯,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看到我身後跟來的阿來時,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上車時我假裝突然發現自己少穿了一隻襪子,忙對阿來說:「你先上車。」我一邊往屋裡跑一邊對周亞迪說:「剛才跑得急,少穿了一隻襪子。」不等他說話,趕緊鑽進門上了樓。
我摸出香菸盒,用匕首尖在上面給程建邦刻了一封密信:隨周亞迪與胡經會談。走到窗邊仔細看了一圈,確定外面沒人後,將煙盒揉成一團丟了下去。
我穿好襪子快步跑下樓,上了車。周亞迪看著阿來說:「只要你認真幫秦川,我不會虧待你的。」
阿來連連點頭說:「迪哥,你放心。」
車子轉了個彎,從我窗下的那條路駛去。我不由自主地回頭看,看到蘇莉亞站在那裡,一手搭在額前遮擋著陽光朝這邊張望,黑色的長髮被微風吹得有些凌亂,慢慢地消失在我的視野裡。
阿來有些緊張,坐在車裡不停地抖腿,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左顧右盼。周亞迪看著我,瞥了阿來一眼,嘴角微微一翹。我伸手在阿來後腦勺拍了一把。「你抖騷呢?」阿來捂著腦袋吃驚地看著我。我指了指他的腿說,「這車裡漏電了?」
阿來臉一紅:「對不起,秦哥,我有點緊張。」
我說:「是不是還有點尿急?」
阿來剛「嗯」了一聲,後腦就又捱了一下,我說:「要不你回去吧。」
阿來看看倚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的周亞迪,又扭頭看著我說:「秦哥,我錯了,再也不會了。」
周亞迪沒搭理阿來,徑直對我說:「胡經說是給我們送了個禮物,為前兩天在林子裡追殺我的事賠罪。就是他們的路線,他說第一次合作,線路和時間都由我們選,你怎麼看?」
我說:「這次要運多少?」
周亞迪冷冷一笑說:「多下點本錢,才能多賺點。」
「嗯,讓他出一百公斤。」我試探性地說,因為我不知道他所謂的多是多少,在我所瞭解的販毒案件中,上百公斤就是特大案件。誰知周亞迪不屑地笑了一下說:「一百?再翻十倍還差不多。」
我愣住了,周亞迪不再說話,繼續望向車窗外發呆。
一千公斤!這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罕見的巨案重案。而這個數量只是金三角的兩個毒梟初次面和心不和的合作而已。一旦這種數量的毒品流入中國,將有成千上萬的人被其毒害,也就是說,需要有成千上萬的家庭來消化這個惡果,所造成的直接或者間接的影響不是我能想象的。
我想象不出一千公斤的毒品堆在地上會有多大一堆,更無法想象換成錢堆在地上會有多大一堆,總之不管是毒品還是錢,堆起來都是觸目驚心的。突然我有點害怕,這個計劃一旦失控,那麼我必將成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我是來阻止毒品流入國內的,可現在卻攛掇兩大毒梟組織瞭如此鉅額的一批毒品堆在倉庫中,對國內的百姓虎視眈眈。如果我不能控制這批毒品的走勢,恐怕就是死一萬次也無法洗刷自己的過錯。
坐在我一旁的阿來經過剛才的警示,現在看上去十分安靜,我心中的慌亂卻開始翻江倒海。一支菸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轉頭,周亞迪正看著我,說:「不是想跟我做些事嗎?這些只是開始,慢慢來,彆著急,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接過煙點燃抽了一口,心想,周亞迪大概是「嗅」出了我的慌張,故意說反話安慰我,或者是激我。我笑了笑說:「迪哥,這次送貨你派我去吧,我保證把貨全部給你帶回來。」
周亞迪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只是呆呆地看著車窗外不說一句話。他的平靜讓我有些按捺不住。這一次我真的怕了,我怕他拒絕我,我怕我對這次運貨的事一無所知,我怕那批貨通過胡經花費大量金錢和精力費盡心機開闢出的那些通道,悄然避過國內的邊防緝毒警的眼睛,湧入祖國的城市鄉鎮。想起當我把這些告訴程建邦時,他那驚訝的表情……我越發懷疑自己是否太過魯莽。曾幾何時,我已經不是被這件事情主宰的人,而是開始慢慢地主宰起這件事的走向了。
車子停在一個山坳裡,兩邊都是田埂。罌粟田應該已經被廢棄了,除了一些稀稀拉拉東倒西歪的罌粟枯稈外,荒草叢生。靠山腳的地方有一排低矮的磚石混合材料築成的平房,有幾間連門都沒有,黑漆漆的門洞看著甚是可怕。
從車上一下來就像跨進了一個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上氣來,整個人就像烈日下的冰棒,馬上就要慢慢融化。周亞迪揪起領口扇著風,抬起頭朝四周的山坡看了看,對洪林使了個眼色。洪林點點頭,開著車朝另一頭駛去。不等我問什麼,周亞迪說:「這裡沒人知道,我讓他去接胡經的人。」
我警惕地四下看看說:「有槍嗎?」
周亞迪指了指其中一間有門窗的平房說:「進去說。」
房門沒上鎖,兩扇門的鎖眼用一截鏽跡斑斑的鐵絲穿過,簡單地擰著。阿來不等周亞迪說話,上前將那鐵絲扯下,推開了門。幾隻黑色的東西撲稜著從我們頭頂飛過,嚇得我們急忙蹲下身子避讓。我順著那黑色的東西看去時,已經不見了蹤影。阿來嚇得嘴唇發白,哆嗦著說:「蝙……蝙蝠吧。」
我踢了踢那扇破門,故意弄出點聲響,見沒了其他藏身的動物,才邁進那間屋子。適應了一下里面陰暗的光線,發覺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不堪。竟然有一張桌子和幾張板凳,牆角有堆東西,用綠色的帆布遮蓋著。
周亞迪指了指那個角落說:「槍在那邊。」
我上前掀開帆布,有幾箱瓶裝水,還有用蠟紙包裹的幾把手槍和一堆壓滿子彈的彈夾。我取出一把檢查了一下,將彈夾裝好別在後腰,又拿出一把裝好子彈遞給周亞迪。周亞迪笑著搖搖頭:「你跟著,我還用得著那東西嗎?」
阿來看了一眼他,又看看我手裡的槍,有些猶豫。我見周亞迪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就知道這裡必定很安全。我是見過他害怕的樣子,他是個很謹慎的人,有任何不安全的因素都會讓他害怕。於是我把兩把槍都別在身上,拿了幾瓶水放在桌上說:「你們先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周亞迪叫住我說:「秦川,放鬆點,沒事的,坐下來喝點水,外面那麼熱。」不等我說話,他坐下來衝我擺擺手說:「坐坐坐。」
阿來小心翼翼地擰開一瓶水,畢恭畢敬地遞給周亞迪。周亞迪拿起水咕嚕咕嚕灌了幾大口,心曠神怡地「啊」了一聲,說:「阿來,如果這次我讓你陪秦川一起去運貨,你有沒有意見?」
阿來緊張地看看我,見我並沒有給他意見的意思,拿著一瓶水放也不是、喝也不是,半天才說:「迪哥和秦哥要是看得起我,我沒什麼說的,我想幫忙做點事,不然總是白吃白喝的……」
我知道周亞迪在考慮把我列入運貨的人選了。周亞迪對阿來說:「這趟回來,我給你一筆錢,夠你和你老婆下半生用的。酒吧你也別開了,走遠一點過你們的日子去吧。」
阿來激動得膝蓋微微打著顫,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我說:「還不謝謝迪哥?」
阿來忙連連對著周亞迪鞠躬:「謝謝迪哥。」
周亞迪笑了笑說:「前提是你能活著回來,這事很危險。」又對我說:「秦川,我真的不想讓你去,太危險了。可是不讓你去吧,你不甘心,總覺得我不信任你。我真的很為難,其實,讓不讓你去,我都可能會失去你這個兄弟。」說著他嘆了口氣,眼神中有些落寞,這種眼神很陌生,我從來沒見過。他又說:「那麼就去吧,但是你一定得活著回來,豁出去這批貨都不要,豁出去這次咱們玩砸了,你也得活著回來。在這上面送命,不值。」他抬起頭,眼眶紅紅地看著我。
我有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感慨迷惑了。或許,他真的需要我跟他去做更大的事;或許,他知道這次凶多吉少,我的利用價值也到此為止。我不確定哪一種才是他真正的想法,不過不重要,只要讓我跟著這批貨就好。我說:「迪哥,跟了你這麼久,我就在等這麼個機會,不然跟著你,我也不踏實。」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身的傲骨。」周亞迪不讓我說下去,頓了頓,又對阿來說:「不要給秦川添麻煩,他有什麼三長兩短,你也不用回來了。你要是能為他擋子彈,就算殘了、死了,只要他沒事,我用我周亞迪的名譽向你保證,我送你老婆去澳洲,一輩子衣食無憂。」
阿來慢慢地伸直了一直微微弓著的腰,眼裡閃著光說:「迪哥,你放心,我寧可死,也不會讓秦哥有一點事,我相信迪哥。」
周亞迪點點頭說:「等下你們兩個,還有洪古,跟著胡經的人一起去中緬邊境,我的貨都在那裡,六百公斤。阿來,你知不知道六百公斤值多少錢?」
阿來搖搖頭。周亞迪又看向我,我說:「我不管值多少錢,我就知道那是迪哥的東西。」
周亞迪說:「見到胡經的貨以後,洪古會驗,再然後該怎麼做怎麼做。」
我追問了一句:「要拿回來嗎?」
周亞迪說:「能拿就拿回來,不行就全毀了。秦川,你一定要記住,這次,你的命才是最寶貴的。」
聽他的語氣和表情,我隱約回憶起每次從徐衛東那裡接到任務出發前,徐衛東都會一再提醒我,要活著回來。此時見周亞迪不知是因為炎熱還是疲勞,無力地坐在那裡的樣子,我竟然有些恍惚自己到底身在何處、身負何物。
3
不多時,一陣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到近地傳來。我從腰間取出一把槍正要出門,周亞迪說:「秦川,放鬆點。」
我將雙手背在身後,將頭探出屋門,見洪林剛把車停在門口,從車內跳下笑著衝我擺擺手。接著,車的後門開了,一個提著皮包的人緩緩下了車,這人穿著件跨欄背心,露出肩膀和胸口上纏著的雪白繃帶。他抬腳將車門關住,慢慢地抬起頭來,居然是寧志。
洪林對寧志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寧志沒搭理洪林,瞥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四下看了一圈,才踱著方步,跟著洪林進了屋。他經過我的時候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喉嚨裡「哼」了一聲,用肩膀重重地撞了我一下。我心中一熱,趕緊垂下眼皮,生怕流露出一點破綻。
周亞迪起身朝寧志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給寧志挨個介紹道:「秦川,上次你見過的,接你的是洪林,這位是阿來。」
寧志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開啟皮包取出一張摺疊起來的塑封大地圖丟在桌上,說:「我老闆讓我把這個給你,一共兩條線。」
我不敢再看他的臉,生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會被別人注意到,只能低下頭去,擺弄著手裡的槍。
周亞迪沒有急著看那張地圖,而是對我說:「秦川,坐下來,把槍收起來,這裡很安全。」
他這話顯然是說給寧志聽的。當然了,寧志代表著胡經,他要向胡經展示自己最大的善意和誠意。寧志冷冷笑了一下,說:「周老闆先看看地圖吧,我在外面等你們回話。」
他起身走出屋子,路過我的時候,又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我雙手背在身後跟在他後面,周亞迪壓著嗓子說:「秦川。」
我轉身看他,他衝我搖搖頭。我把槍別回後腰:「我出去透透氣,放心吧,沒事。」
我跟著寧志走了出來。寧志大搖大擺地走到屋前那片廢棄的罌粟田邊,停了下來。我跟在他身後,儘量自然地看了看四周,並沒有人跟來,趕緊用只有寧志聽得到的聲音說:「你沒事吧?」
寧志頭也沒回,聲音很輕地說:「胡經還有一條線,他已經開始運貨了,將近三百公斤。情況都在這裡。」他從褲袋裡摸出煙盒取出一支菸,點燃後就把煙盒揉成一團丟在地上。他轉過身,一搖三晃地走到我身邊,噴了我一臉煙,大聲說:「不服啊?」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屋門,見洪林站在門口正朝這邊看。我往前跨了一步,瞪著寧志。洪林趕忙說:「兄弟,我老闆請你過來聊兩句。」
「來了。」寧志走到門口伸出一條胳膊,一把攬住洪林的脖子說,「那就進屋聊。」
他是在擋住洪林和屋內的視線,給我機會去撿那個煙盒。我迅速蹲下撿起煙盒來攥在手裡,站在田邊一邊小便,一邊開啟煙盒來看。那上頭記錄了胡經運貨的詳細時間和過境的界碑號,以及過境後的中轉地等詳細資訊。
小便完的時候,我也記住了那煙盒上的所有資訊。我快速地將煙盒撕得粉碎,轉身回屋時,一路走一路將浸滿我汗水的紙屑丟撒在兩旁的草叢中。我們沒時間聊聊彼此都經歷了些什麼,但看到他如此謹小慎微,我多少能料到他都吃過哪些虧。每當回顧起自己所經受的那些煉獄般的磨難時,再看看依然生龍活虎的自己,只覺得慶幸自己還活著。可是當我把那些磨難的經受者換成自己的戰友時,心裡竟然刀剜一般地疼痛難忍。
我伸出手,按在胸口,想按住那怦怦直跳的不安的心。只見周亞迪從屋內走出,看著我的臉,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不想說話。
他走過來,搭著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小聲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再說,他的胸口不是還捱了你一槍嗎?」
我猛然怔住,腦子裡迅速過了一下,周亞迪怎麼知道寧志這槍是那晚挨的?我要確定一下,我裝作吃驚地問:「那晚是他在追我們?」
周亞迪把我拽遠了幾步,悄悄說:「胡經給我來了一封信,把那晚的事全部推到了他的這個小弟身上,說他完全不知情。這不,把人送到這來,意思是任我處置,想表示一下他的誠意。」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就手把槍摸了出來。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我只能等周亞迪對我發出解決寧志的號令,然後衝進屋先一槍解決了洪林,再幹掉周亞迪。至於後果,我想憑著我和寧志足以收拾完這裡,聯絡上程建邦,然後混回胡經的地盤,解決他。
這一瞬間的想法讓我興奮了起來。如今的我已經不是當初在平涼的那個秦川,寧志固然也不是在醫院裡彈琴的寧志,何況還有一個程建邦。
「收起來!」周亞迪輕聲喝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顧全大局,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要站得高一點,胡經可能是拿他的這個小弟來試探我們的。」
我見周亞迪一臉嚴肅,說得極其認真,立刻鬆了一口氣,假裝一萬個不情願,憤憤地收起槍。我說:「他知道嗎?」
周亞迪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說:「難道你真的打算放過他?」
周亞迪攤開雙手說:「你看看我,什麼事也沒有。你也沒事,洪林也沒事,中槍的是他自己,我們沒什麼仇可報的。」
我說:「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亞迪說:「讓洪林看著他,你跟我去倉庫那邊安排人把貨運到胡經那裡。等到和胡經碰面的時候,我們把他的這個小弟活生生地帶過去,我們的誠意還用懷疑嗎?到時候還怕他不上當?」
我點點頭說:「你和洪林去吧,我在這兒看著他,這小子有兩下子,萬一知道他的老大把他賣了,我怕洪林有事。」
周亞迪想了想說:「可以,我想帶你去倉庫,也是想要你看看我的實底。」
我說:「迪哥,我知道你信任我,所以我得對得起你的信任,我真的怕自己兄弟有事。」
周亞迪拍拍我的肩膀說:「嗯,那你注意安全。」
幾分鐘前我還在打算為寧志拼命,為與戰友一起戰鬥的想法興奮,幾分鐘後我開始為能夠和寧志單獨敘舊而欣喜若狂。我再次伸手揉了揉自己狂跳的心說:「你放心去吧,我不會動他的一根汗毛的,就算他對我動手,我也肯定不要他的命。」
周亞迪「嗯」了一聲:「走,進屋。」
他側開身子給我讓開了路,突然,我不記得之前他是否也有走在我身後的習慣。我的神經機械式地繃緊了。難道我和寧志剛才的交流被他識破了?他知道在這荒山野嶺的,說什麼也不是我們的對手,故意設計先穩住我們?然後找機會將我和寧志除掉?我看了一眼周亞迪,他又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進屋。我見那屋子黑洞洞的屋門裡,什麼也看不到,而且剛才一直沒有半點動靜,我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斷。難道寧志已經被他們控制了?
我伸手拍了拍周亞迪的胳膊,做了個「請」的姿勢說:「走,回屋。」實在不行,我就只能先拿周亞迪當人質了。
周亞迪微微一笑,走到我前面朝屋內走去。我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拔槍射擊。在他的腳步跨進門的一瞬間,我幾乎就要拔槍了,卻見寧志出現在門口,對著周亞迪點點頭,然後還是一副看我不順眼的樣子,瞥了我一眼。我提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稍微放了下來。我進屋見洪林正一條腿踩在凳子上和阿來閒聊。我抹了把額頭不知什麼時候滲出的汗,對阿來說:「給我來瓶水,真熱。」
半瓶水灌下肚,我瞟了眼寧志,心徹底放了下來。我和寧志剛才的所謂交流,就算是有人站在身邊看,也不會有任何破綻,而我後來撿那個煙盒時,也確定不會有人看到。看來我真的有點神經過敏了。周亞迪說:「洪林,跟我去提貨;秦川,你和阿來留在這裡陪這位兄弟。」
我故意瞪著寧志,應了周亞迪一聲。
周亞迪臨出門又回頭對寧志說:「這位小兄弟有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晚上一起吃飯。」
寧志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繃帶:「周老闆不用客氣了,醫生讓我忌很多口,得清淡點。」
周亞迪點點頭,又對我說:「那秦川呢?」
我把自己胸口拍得山響:「我沒事,好酒好肉、山珍海味統統消受得起。」說完我不懷好意地對寧志笑笑。
周亞迪對著寧志苦笑了一下,與洪林一起出了門。我溜達到門口,看著他們的車走遠後,我揹著手走到桌前,看著一直蹲在角落裡的阿來,正想怎麼把他打發出去,屋外又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一聲急剎,有人從車內跳下,「咣」的一聲關上車門。
難道他們落下了什麼?我朝那個藏槍的角落瞥了一眼,起身一邊摸著後腰別的槍,一邊朝外走去。一個身影拿著槍揹著光站在門口,我迅速摸出槍對著他。那人看到我,收起槍說:「迪哥呢?」
是洪古。他進到屋裡,目光掃了一圈,當看到寧志身上時,我明顯看到他渾身一顫。我意識到不妙,轉頭一看寧志也瞪著眼睛直直地看著洪古。糟糕,在平涼那個礦場的屋頂,洪古沒有看清我,可跟寧志面對面地交過手!
我立刻抬起槍對準洪古,在我開槍的同時,洪古對準寧志的槍也響了。
洪古捂著脖子,幾個趔趄靠到身後的牆上,慢慢地出溜到地上。他的墨鏡耷拉在臉上,直愣愣地瞪著我。我上前一腳將他落在地上的槍踢飛,轉身見寧志已經躺在了地上,手笨拙地摸索著將我剛踢過來的槍抓住。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想喊他的名字,卻怎麼也喊不出來,只是張著嘴任由眼淚從眼睛裡、鼻孔裡瘋了似的往外流。
寧志眨了下眼睛,像是想對我說什麼,微微啟開的嘴巴卻一動也沒動。他抓住那把槍,勉強對準洪古的方向扣動了扳機。他頭部中的那一槍已經嚴重影響了他的動作和判斷。子彈從他手中的槍裡射出,卻打在他自己的腿上。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一下又一下繼續扣動扳機,接著又有一槍打到了他的腳上。直到槍裡的子彈全部射出,他還在不停地扣著扳機。
我嗓子眼裡的那口氣,在我開槍後就像是被一塊巨石壓在身體裡,任我怎麼努力也無法喘上來。就在我將要窒息的那一刻,我使足了渾身的力氣,喊了出來。那聲嘶喊刺破了我自己的耳膜和心臟。我站起身,從牆角里拎起還在掙扎的洪古,瘋了似的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臉上。我一邊喊一邊打,一直將他打到寧志旁邊。洪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嚥了氣,臨死前,頭歪在一邊,眼睛睜著,看著寧志。
我見寧志又眨了下眼,大概想看看我,最終眼珠也沒能動一下,盯著死在他一邊的洪古的臉,瞳孔突然一閃,整個眼睛失去了光澤。
我的眼淚在寧志犧牲的一瞬間就再也流不出來了,我的嗓子無論怎麼努力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癱坐在犧牲在自己面前的戰友的遺體旁,我連拿起槍自盡的力氣都沒有。
如果當時能有力氣在自己頭上開一槍的話,該有多好。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在搖晃我的肩膀,那感覺就像另外一個世界有人想把我叫回一般。我想回應,卻不知怎麼辦。
「秦哥!」那個聲音終於像是從遙遠的外太空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邊。我猛地回過神來,阿來正戰戰兢兢地看著我。
「打死我吧。」我幾乎是在乞求他,一直跪在地上的我笑了,「求你了。」
阿來看了看地上的洪古和寧志,又看看我,帶著哭腔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說:「你求我那麼多次,我只求你這一次,把槍拿起來,打死我。」
當我的理智一點點地恢復過來後,我知道,如果阿來不打死我,我就必須得打死他,就像最初我曾擔心的那樣:我怕有一天,當阿來的生命與我的任務發生衝突時,我會怎麼樣。答案現在很明瞭,他看到了這一切,就必須得死。可此時的我,只想和自己戰友一起死在這裡,洪古對寧志開的那一槍幾乎粉碎了我所有的信仰和希望。
阿來拼命地搖著頭說:「秦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說?你教我。」
我說:「拿槍打死我,不然我會殺了你,快一點。」
阿來不停地搖著頭說:「秦哥,是不是我看到了不該看的?如果是那樣,你打死我吧。」
我伸手揪住阿來的領口,站起身將他推到牆角,用槍抵住了他的額頭。他閉上了眼,渾身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我老婆,求你了,照顧她,秦哥。」
我扳開了槍的擊錘,我只需輕輕動一動食指,眼前這個阿來就會離開這個世界。我可以跟周亞迪隨便編一個沒有人會懷疑的故事,然後繼續完成自己的任務。
阿來緊緊地閉著眼,極度的恐懼讓他發出了奇怪的嗚嗚聲,他繃緊了全部的神經等待著我開槍。我的腦海中卻滿是他在監獄裡唯唯諾諾跟著我的樣子,我遲遲下不了手。我知道,他不死,極有可能暴露,後果也是我無法承擔的。
「阿來,」我說,「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好好待著,非要跟我出來。」我不知是在對他解釋,還是在安慰我自己。
阿來說:「秦哥,我答應過你,出來什麼都聽你的,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就拿去吧。」
最終,我還是鬆開了他。對於阿來,不論殺或不殺,後果都是我無法承擔的,但是做出的這個選擇至少能讓眼下的我稍微好受一些。阿來癱軟在地上,渾身不停地發抖。我說:「胡經的人和洪古打了起來,然後我打死了胡經的人,記住了嗎?」
阿來用力地一下一下點頭:「胡經那個兄弟和洪古哥打了起來,秦哥出手打死了那個兄弟。」說著,又哭了起來。
我說:「去,拿水幫洪古哥洗洗臉。」
阿來應了一聲,幾乎是爬到桌子上拿了一瓶水,又爬到洪古屍體邊,幫洪古洗臉。我始終不敢朝寧志那裡看一眼。我坐回凳子上,背對著阿來說:「你不好奇是怎麼回事嗎?」
阿來說:「那人打洪古哥,秦哥把那人打死了。」
我笑了笑說:「無所謂,你把我賣了,我最多就是一死,我早夠本了。」
阿來沉默了片刻,起身站到我旁邊說:「秦哥,你覺得你死了我能好嗎?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不相信我?」
對於他的質問,我無心理會,搖頭笑了笑沒有吭聲。
屋外再次響起汽車引擎聲的時候,我已經懶得去理會,或者說對於阿來是否會按照我交代他的去說,我也根本不在乎了。甚至當周亞迪和洪林走進屋,看著滿屋的血腥大驚失色時,我都懶得扭頭去看他們一眼。
周亞迪和洪林大驚失色,再三確定,發現洪古已經死了後,周亞迪走到我身後,問道:「怎麼回事?」
他這麼一問,我不知從哪裡躥出一股火,「騰」的一下站起來,揪住周亞迪的衣領幾乎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殺了他,為什麼?現在我的兄弟又死了一個,我還沒和他喝頓酒呢!」我一邊罵著他,一邊揪著他的領子把他按到牆上。
周亞迪失魂落魄地任由我推搡著,沒有絲毫反抗。站在一邊的洪林抹了把眼淚說:「秦川,你別衝動,你先放開迪哥。」
我扭頭罵道:「滾,老子就不放,我兄弟死了你知道嗎?我們連頓飯都沒吃,連杯酒都沒喝,人就死了,都是因為你們這幫混蛋。」
「秦川,罵吧,罵我一頓,打我也行。」周亞迪失聲哭了出來。站在一邊的洪林也湊了過來,我們三個人站在寧志和洪古的屍體旁抱頭痛哭,宣洩著彼此截然不同的悲傷。
洪林抹了把眼淚,拔出槍對準阿來的頭說:「到底怎麼回事?」
阿來嚇得睜圓了眼睛,舉著雙手往後退,一邊退一邊說:「是那人突然朝洪古哥開槍,要不是秦哥開槍把他打死,恐怕我們就見不到你們了。」
洪林一直把阿來逼到牆角無路可退,槍抵在阿來的額頭上,喘著粗氣說:「你敢騙我?」
阿來渾身發抖,還是堅持直視著洪林:「我沒有。」
洪林慢慢把槍的擊錘扳起,阿來嚇得臉已經扭曲得變了形。我低下頭,看著地上寧志的屍體,準備只要阿來一揭穿我,我就立刻拔槍把在場的所有人全部打死,一個不留。我冷冷地說:「你要幹什麼?」
不等洪林說話,周亞迪用手臂彎著洪林的肩膀,看著他說:「事情弄成這樣,冷靜一點,還有事要做。」
洪林愣愣地看著地上的洪古,好一會兒才回過頭,對還縮在牆根的阿來說了聲「對不起」,走過來蹲在我旁邊說「謝謝你」,說完狠狠地瞪向寧志的遺體。
周亞迪抹了把臉咬牙切齒:「胡經,我遲早要把你銼骨揚灰。」他看著洪古的屍體說:「馬上人就要來了。把我們的兄弟抬回去,葬在振鵬旁邊。」
洪林指著寧志問:「那這個呢?」
周亞迪狠狠地說:「扔到外面去。」
洪林正要動手,我喝道:「你別動,我來!」我對阿來說:「阿來,過來幫忙。」
我和阿來抬著寧志正出門時,洪林上前踢了寧志一腳。我騰出一隻手指著洪林喝道:「人死了你來勁了?你現在逞什麼能?你再動一下試試?」
洪林顯得很委屈,正想解釋什麼,卻被周亞迪攔住,他對我說:「快點,別太遠了,人就快來了,我們就該出發了。」
「阿來,走。」我對抬著寧志腿的阿來說。
我們將寧志抬到屋後的樹林中,我選了一個視野相對較好、亂石堆積的地方放下寧志。我拒絕阿來幫忙,親自將石塊一塊塊地搬開,不多時,地上已經有了一個足夠容納寧志遺體的大坑。我折了些樹枝鋪滿坑底,將寧志的遺體放在上面,又用樹枝和野花將他掩蓋上,最後才用石塊堆出一個墳頭。自始至終,我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流一滴淚。阿來很識趣地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轉過去!」我說。
阿來趕緊轉過身背對著我。
我向後退了一步,對著寧志的墳頭,立正、敬禮。
4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生者把親友的逝去稱為「走了」。那始終蘊含著生者對逝者無窮的思念,以及對未來的希望。走了,總會回來的,或者總會再遇到的。我強迫自己把記憶調回到在機場與寧志分別的那一刻,在我的印象裡,他只是去執行自己的任務了,執行一個不能告訴所有人的任務,很機密。
所以,我想再次跟寧志見面的時候,我要問問他:你到底哪裡比我強,為什麼總會得到組織更大的信任,也因此分配給你最緊要的任務,告訴我為什麼?另外,如果見到鄭勇,請代問好,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
我坐在洪古的屍體旁擺弄著手裡的槍,用最快的速度拆解,將零件凌亂地擺放在洪古身上,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裝好,舉起來對準了洪林的眉心。不等他臉色有變,我將槍收起,再次拆解,再次安裝,這一次又對準了周亞迪。周亞迪被我這一驚一乍的動作搞得有些心神不寧,又無法發作。整間屋子裡,只有手槍零件接觸發出的金屬撞擊聲,處於一種臨近死亡的沉寂中。
當我第三次組裝起來,對準阿來的時候,周亞迪的人來了。他們走進屋子看到我正舉著槍,下意識地舉起手往外退。看到他們的樣子,我笑了。周亞迪臉上有些掛不住,喝了一聲:「都給我進來。」那幾個人才試探著一步步地往屋裡挪。
我收起槍,站起來對周亞迪說:「迪哥,我不會讓你失望的,走吧。」
周亞迪狠狠地瞪了來人一眼,轉頭對我說:「秦川,胡經那裡你不要出面了,你和洪林直接去邊界,那裡還有我們的倉庫。」
我說:「然後呢?」
周亞迪說:「我和胡經帶著這裡的貨去跟你們碰頭。」
我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周亞迪說:「現在,我故意把時間安排得這麼緊,是怕夜長夢多,也讓胡經沒那麼多時間耍花樣。」
我說:「我和洪林都不在,你怎麼辦?」
周亞迪笑笑說:「放心吧,丹雷將軍現在可不想讓我有一點事。」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周亞迪把時間安排得這麼緊,不僅是胡經沒有時間開小差,我也沒有機會和程建邦取得聯絡了。我說:「我想回去跟蘇莉亞打個招呼。」事到如今,我只能用這樣的藉口來爭取一個給程建邦留點情報的機會了。
「不用了,出來前我跟她說過了。」周亞迪笑了笑說,「順利的話十多天就回來了。」
我想起今天出門後,蘇莉亞站在車後的樣子。想必她是知道我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我看了看阿來,轉瞬就把讓他幫我帶信的念頭取消了。既然是我把局面弄成這樣的,也只能再由我獨自繼續走下去了,對於一個生無所戀的人而言,還會懼怕什麼呢?我說:「迪哥保重。」衝阿來使了個眼色,隨洪林上了車。
周亞迪跟了出來,站在車外,雙手搭在車窗上。我們都以為他要叮囑點什麼,誰知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著,好一陣才鬆開手說:「保重,人沒事就好,其他的不要看得那麼重,算我求你們,一定要活著回來。」
洪林說:「活著回來也行,我有個條件,你得請我們去拉斯維加斯度個大假。」
周亞迪說:「你又不是沒去過。」
洪林指指我說:「秦川肯定沒去過,這次我給他當嚮導。」
周亞迪看著我說:「有興趣嗎?有興趣的話,我這就去給你們訂酒店。」
我扭頭問後座的阿來:「你呢?」
阿來沒想到會問到他頭上,愣了一下趕緊說:「秦哥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周亞迪看了一眼阿來:「你也得好好地回來,我可沒有那麼多閒工夫照顧你老婆。」他嘆了口氣,似乎有些自責,又說,「以前我有做得不對的,所以你更要活著回來找我報仇。」
阿來有些受寵若驚,張著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亞迪又對洪林說:「這次你們聽秦川的,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洪林點了點頭說:「放心吧。」
周亞迪看著我說:「洪林跟了我很多年,差不多知道我所有的事,時間來不及了,你要有什麼問題就問他。」
我點了點頭。
周亞迪把手搭在反光鏡上,依次不停地看著車內的我們三人,遲遲不願鬆手。洪林抓抓頭說:「再晚怕來不及了。」
周亞迪這才鬆開手,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往後退了幾步,把頭扭向一邊,對我們擺擺手,示意我們出發。洪林將車子開出很遠,還不時地掃著反光鏡。我轉身一看,周亞迪還站在原地,向我們張望著。
周亞迪已經做出了放手一搏的姿態,能讓他這樣拼命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對於一個愛才如命的人來說,趙振鵬的離去給他造成的損失難以估量,他跟丹雷將軍所說的那個計劃還沒有開始,洪古又死了。他身邊除我之外的三員猛將,只剩下了洪林一個。
關鍵在於這些人都死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上,換句話說,趙振鵬和洪古死得太不值得。看著周亞迪慢慢從後視鏡中消失,我突然想,如果他知道趙振鵬和洪古都死在我的手上,會做何感想?這個想法讓我奇怪地興奮起來,這種興奮伴隨著切膚的痛楚,我甚至能聽到自己心頭滴血的聲音。
「你笑什麼?」洪林問道。
我這才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我笑了,而我自己居然全然不知。我就勢索性哈哈地笑出聲來,洪林的臉色跟著緊張起來,「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說:「你說,這次有沒有機會把胡經殺了?」
洪林咬著牙說:「殺了他?我要讓他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