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九章 活著再見

孤鷹 邵雪城 第1頁,共2頁

1

那天黃昏時分,我看似百無聊賴實際心急如焚地在房間裡煩躁地走來走去,心中無比煩悶。周亞迪來了,他說要我跟他去所謂的「裡面」熟悉熟悉時,我欣喜若狂。我想我又要開始戰鬥了。

蘇莉亞和阿來站在樓梯口目送著我們出門,阿來面帶好奇,又不敢多問。蘇莉亞眼神中卻滿是關切,我不由得想,她要是能說話會跟我說點什麼?

我剛上週亞迪的車,他的那個司機就拿出一個頭套準備往我頭上套。我有些厭惡地閃開,一轉頭髮現周亞迪正在看我。我與他目光交會,對視了很久,他對司機說:「不用,秦川是我的兄弟。」又衝我笑笑說,「你別見怪,這也是規矩。」

他的司機拿著頭套並沒有收回去的意思,再三用眼神和周亞迪確認後,悻悻地坐了回去。

我一字一頓地說:「我覺得這是最基本的信任,不然我還不如一條狗。」

周亞迪點點頭,對司機揮了下手示意出發。車子很快從寨子的北邊鑽出,開進了一片密林中。司機很熟練地在密林中穿行,我根本看不出他是以什麼為標記行駛的,因為我看不到一道車轍或者人行走過的痕跡,心中不由得有些擔心。

車非常顛簸,我緊緊抓著車內的把手控制著身體的搖晃。周亞迪對司機說:「今天趕時間,為什麼不走大路?」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我頓時明白這司機是為了提防我,故意選了一條完全沒有明顯標記的路。我冷冷地笑笑,望著車窗外淡淡地說:「看來是不信任我。」

「洪林,秦川是我的兄弟。」周亞迪看著後視鏡,對他的司機說道。

「洪林?」我念了下這個名字,心頭一緊。我很想問問周亞迪,這個洪林和洪古是什麼關係?馬上又想到他曾經因為洪古這個名字差點要了阿來的命,硬把到了嘴邊的問題又咽了回去,只是通過車內的後視鏡斜了他幾眼。

周亞迪接著對我說:「一直沒顧上給你介紹,這也是我的兄弟,從小就跟著我父親,你別怪他,我來之前他吃了胡經不少苦頭。」

我沒說話,現在不是我做老好人的時候,我需要周亞迪賦予我更多的信任,在很多事的判斷上就會偏向我這邊多一些。對自己在周亞迪心目中的分量,我有一定的自信,除了在時間上不佔優勢外,我相信他身邊沒有人能比我更優秀。

我對周亞迪笑著搖搖頭,說:「我懂,就像在監獄裡,剛到的新人都得給人上貢,不過我還是一樣,不管在牢裡,還是在這裡,都沒什麼貢好上的。」

周亞迪「嗨」了一聲說:「你多心了。」

我扭過頭很嚴肅地看著周亞迪說:「我是來跟著你做事的,我不懂別的,也不想懂,你要我做什麼,一句話的事,其他的我不關心。」

周亞迪的手搭在我的肩上,默默地點點頭:「等下你會見到胡經和另外幾個老闆,只是定期的碰頭會,表面上大家是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實際上是要為下一次商議大批次往內陸發貨的事預熱了。」

我說:「你要我做什麼?」

周亞迪大概以為我會好奇而多問些什麼,沒想到我來了這麼一句,稍稍一愣,哈哈一笑說:「我知道你是個喜歡簡單直接的人,但是要想簡單地做事就得先搞清楚整件事,包括每一個細節,然後我們才能把它簡單化,不然只會讓事情越來越複雜。」

我想了想,說:「迪哥這麼一說,我想起我上學時學的一句古詩。」

周亞迪眼睛一亮,忙說:「說說看。」

我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周亞迪似乎顯得很興奮:「接著說。」

「迪哥的意思是,我要站在高處,把全盤看分明,才知道哪一條路最好走。」說完我故意問道,「我說得對嗎?」

周亞迪頻頻點頭,笑得合不攏嘴。「就是這個意思。」他長舒了一口氣,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自語道,「我真是沒看錯人。」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重重拍了一下,滿意地笑著說:「有勇有謀,前途無量!」

我偷偷瞟了一眼後視鏡,發覺洪林也正在看著我。如果我避開他的眼神,必然會引起他的懷疑,目前為止我不想讓他抓著什麼由頭在周亞迪那裡說我的壞話,索性在後視鏡裡盯著他,說:「兄弟,你對我有什麼不滿就直說,別老給我臉色看。」

周亞迪臉色微微一沉,嗓音低沉地叫了聲:「洪林。」

洪林無奈地把視線移到了車前方的路上說:「老闆,那我們就上大路了。」

周亞迪「嗯」了一聲,說:「你們兩個應該能成為不錯的朋友,不要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過節傷了和氣。」

「放心吧,不會的。」我居然和洪林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說完我們兩個又在後視鏡中對視了一下,這次他的眼神中少了之前的挑釁。

沒幾分鐘,車頭突然一仰,猛地往前一躥,駛上了一條相對開闊平坦的路。眼前豁然開朗,車子也不再那麼顛簸,速度明顯快了起來。車窗外已是暮色籠罩,道路兩旁的樹木像一道道屏風,遮擋著背後不為人知的秘密。我鬆開把手,扭頭看到坐在一旁的周亞迪不知什麼時候緊鎖起了眉頭,望著車前被車燈照得發白的路面,不知在想些什麼。車內只能聽到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和底盤偶爾被飛起的碎石打到的聲音。

這種壓抑的沉默,彷彿在黑夜中慢慢展開一幅預示未來危險的畫面。周亞迪毫不掩飾的憂心忡忡,說明他對即將面臨的場面毫無把握。我學著周亞迪由己度人的思考方式,去考慮胡經如果要幹掉周亞迪,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答案很肯定,必須清除的第一個障礙就是我。

從入獄到越獄,到第一次見到胡經,我已經看得很清楚,此人的勢力絕不在周亞迪之下。比起周亞迪處處講規矩的做法,胡經行事更不擇手段。指使那座監獄的監獄長不惜一切代價地追殺周亞迪,胡經花了多少錢使了多少手段,稍微展開一下想象就足以讓人心驚膽戰。胡經的運氣是差了點,正如周亞迪所說,我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救了他,不然他要麼命喪監獄,要麼死在出獄的路上。

一切猶如冥冥中註定的,如果沒有這次任務,哪怕時間再晚一些,恐怕周亞迪就真的死在胡經手裡了。偏偏是因為這個任務,周亞迪身邊才出現了一個我,他才得以活到現在。也許他的生命就是為了金三角的覆滅而延續的吧。

我將臉對著車窗外微微地笑了一下。周亞迪突然說:「想什麼呢?」

我收起那本來不易覺察的笑容,轉過頭說:「沒什麼。」

周亞迪說道:「對了,我聽說你在牢裡時有人來看過你,是你的什麼人?」

他的語調貌似隨意,我的心卻「怦」的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儘管我早已為程建邦的出現編了一個很圓滿的謊,但這些天來從肉體到精神的顛沛流離讓我幾乎忘了這檔子事。他卻在我神遊物外、精神最不集中的時候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我怎能不驚心?

又或者他根本已經看穿了我的真實身份,這個時間帶我出來只是為了解決我?想起臨出門時蘇莉亞的眼神,不覺中一股涼氣從腳底直湧頭頂。

我強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笑了笑說:「是我的一個發小,快十年沒見了。我當初跑路來這裡,主要就是考慮到有他,有個投奔。誰知道還沒找到他就出了事,進了監獄,他看新聞知道有個叫秦川的坐了牢,就來看看是不是我。」說著我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我把之前編好的話用最自然的語調說了出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擔心自己的表情或眼神有絲毫的破綻就會被他識破。我低下頭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慌亂,因為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做到眼神也會騙人。

「發小是什麼?」周亞迪問道。

我說:「哦,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意思。」

周亞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見到小時候的夥伴應該高興才對呀,為什麼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

我又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可能人總會變的吧。」我把話說得模稜兩可,希望這番話能夠觸動周亞迪的一些記憶,能夠順著我的路子把這個話題聊下去,從他剛才與我討論「不識廬山真面目」那句詩來看,他很喜歡跟人講人生道理。

我裝作很無辜、很委屈地吸了下鼻子,看向車窗外。

周亞迪並沒有上我的鉤,而是搭著我的肩膀繼續問道:「哦?怎麼個變法?」

我想,我不能一味地逃避他的眼睛,必須面對他的眼神把我的謊繼續編下去。我迅速地在腦海中回憶了自己最親的,分別了近十年的一個發小。我想象著自己落了難去找他後被他冷落的場景,並努力使自己入戲。幾秒鐘後,我調整了表情扭過頭看著周亞迪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說:「我舉目無親的,就他一個認識的人,我說讓他給我送點東西進來,他滿口答應了,但再也沒有來過。而且,也找不到過去和他聊天的感覺了,其實看眼睛就能看出來,變了。」我故意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周亞迪點點頭,抿著嘴想了一下說:「也許他也有他的難處。」

我慢慢地搖搖頭,垂下眼皮說:「也許吧,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想通了,到了這裡,我也不想跟過去扯上半點關係了。」

「嗯,既來之,則安之,隨遇而安。」周亞迪又拍拍我的肩膀,接著問,「你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這個問題經他的口一齣,像是點了我的穴位,瞬間我的大腦停止了運轉。程建邦該叫什麼呢?他進監獄的時候一定會登記,他登記時用的是真名還是假名?程建邦曾經說起過,他差點跟了周亞迪,現在想來,應該是跟了趙振鵬才對,那麼他們對程建邦到底知道多少?

秦川,你要冷靜。他為什麼突然問及程建邦?如果他想解決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多廢話?他既然問了,說明只是疑心而已,所以想好你的答案。

突然我醒悟過來,發現從他提第一個問題開始,我就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一切都在跟著他的節奏走。我有必要乖乖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嗎?到這份上,傻子也看得出他是在懷疑我,那我為什麼要接受他的盤問?剛才洪林對我的懷疑已經讓我不滿,現在周亞迪對我的懷疑應該讓我憤怒,或者是心寒。

我緩緩抬起頭,佯裝吃驚地看著周亞迪,不可思議地說:「迪哥?你是不是信不過我?」我用內心的害怕和入戲後的委屈努力將自己眼眶逼紅,我必須扭轉被動的局面,不等他說什麼,又搶著說:「你既然都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跟我對質?你要是信不過我,真不如殺了我。」說著,我的眼眶裡居然真的滲出了眼淚。

周亞迪果然被這招矇住了,忙說:「這不是無聊,閒聊天嗎?」他對洪林說了句「開快點」,才又轉過來對我說:「我怎麼可能不信你呢?」

我不能就此罷休,必須趁熱打鐵。我激動起來:「真的,迪哥,你要是信不過我就直說。我說過,我本來以為自己下半輩子就交待在監獄了,是遇見了你和鵬哥,我才能從裡面出來。我也沒有一技之長,也不知還能做什麼,我想你能看得起我,我就可以把我這條命交給你。」我吸了吸鼻子,接著說:「算了,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從腰間把他之前託洪林給我的那把滿是啞彈的手槍抽出來,二話不說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看著他的眼睛,我慢慢地扣動了扳機。

我本想當著他的面扣動扳機,如此一來,我既用生命證實了對他的忠誠,不響的啞彈也保住了我的性命。

周亞迪大驚失色,飛快地從口袋裡摸出一把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說:「秦川,你要開槍,我也開。」

洪林吃驚地喝道:「迪哥!」

我就要被他感動了,但是立刻想到他並不是擔心我開槍,他知道我槍裡的子彈是啞彈。如果我開了槍更加證明他對我的不信任,而他是不會允許自己的伎倆在手下面前敗露的。僅此而已。

周亞迪慢慢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慢慢地將槍口挪開。我自始至終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如果我不知道槍裡全是啞彈的話,恐怕就算我再活二十多年,也會被他騙過。

騙?想到這個字眼我不禁想笑。我和他不都是在騙嗎?我們為著不同的目的,各自做著各自的戲,在騙別人的同時,幾乎也要把自己騙了。

周亞迪把我的槍拿走後收了起來,看著我說:「你怎麼那麼衝動?怎麼能拿自己的命當兒戲?」

我目光呆滯地盯著前方,慢慢地說:「我說了,我的命是迪哥的,迪哥信不過我,這條命留著也多餘。」

周亞迪重重地嘆了口氣,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說:「我就是多嘴,差點害了我兄弟。」

這時,洪林回頭說:「迪哥,快到了。」

「嗯,知道了。」周亞迪應了一聲,把他自己的那把槍塞到我手裡說,「這槍是給你對著別人開的,槍口永遠別對著自己。」他的手在槍上放了好一會兒才拿開。

我用餘光看著他的神情和動作,心中居然泛起一陣陣淒涼和苦澀。

我說不清這感覺從何而來,因何而起,只是覺得一直與我如影隨形的孤獨,再次將我緊緊擁在它灰暗冰冷的懷中。

2

前方隱約出現了一些若隱若現的光亮,車速也降了下來。一座佔地很廣的高牆大院出現在我們面前,我想應該是到地方了。車子被幾個穿著看不清標識的軍裝的軍人攔了下來,一個軍人從車窗外探進頭來,看到周亞迪後笑著打個招呼,指示身後的幾個警衛把門開啟。

高牆裡是幾棟普通的磚瓦房,窗戶外裝著空調外機,並不是我想象中的竹樓。下了車,我四下看了看說:「這地方還有電?」

周亞迪笑笑說:「別亂看,別亂講話。」他指了指其中一棟房子:「走吧。」

我看了一眼那間房子和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心情又激動起來,忍不住又抬頭望了望天,默默地祈禱上天,保佑我快點得到我想要的情報,趕緊結束這已經讓我脫了好幾層皮的任務。

我低著頭跟在周亞迪身後,邊走邊觀察著院子裡的情況。這裡到處都有揹著槍的軍人在暗處三三兩兩地巡邏,守衛不是一般的森嚴。門口的牆根下坐著兩個人,叼著煙打量著我們,用下巴指了指面前的一個紙箱。我看了一眼那紙箱,裡面放著六把不同型號的手槍。周亞迪從身後摸出槍丟進去,衝我點點頭,我和洪林分別把槍擱了進去。另一人懶洋洋地站起身將我們三人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然後敲敲門,對我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周亞迪第一個進門,我和洪林跟在後面。屋裡很空,上首位置擺著一個偌大的茶海,上面擺放著全套的工夫茶具。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坐在大茶海後面,穿著半袖襯衫和西褲,腳上穿著一雙拖鞋,蹺著二郎腿正在泡茶,見我們進來忙說:「辛苦辛苦,來坐,喝茶。」

周亞迪叫了聲「包總」,入了座。

不出所料,胡經也在座,他的兩個手下站在他身後,其中一個很面熟,正斜著眼看我,應該上次在醫院見過。另外一個雙手抱在胸前站在靠牆角的地方,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落地燈的光亮幾乎都集中在茶海周圍,他站的地方是個暗處,整張臉正好藏在陰影裡,完全看不清模樣。

洪林拽了拽我的衣角,對我使了個眼色,站到了周亞迪身後的牆邊。我跟著他也站了過去,正好對著胡經的那兩個手下。

周亞迪畢恭畢敬地等著那個被稱作包總的人給他倒了一杯茶,說了聲「謝謝」,端起杯子先放到鼻下聞了聞,呷了一口,點了點頭,才將杯中的茶全部嘬到口中,細細品了品,說:「好茶。」

包總哈哈一笑說:「亞迪是見過世面的人,不像小胡,來了先幹了我六七杯,還說渴,哈哈哈。」

胡經此時完全沒了當日在醫院的戾氣,乾笑著抓抓頭說:「讓包總見笑了,我是個粗人。」

我頓時明白了,這個包總應該才是這裡真正的老大。

「對了。」包總笑呵呵地看著我對周亞迪說,「你這個小兄弟面生得很,我應該是第一次見。」

周亞迪忙皺著眉對我說:「秦川,還不叫人。」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他們口中的這位包總,是和他們一起叫包總,還是該叫包哥?猶豫了一下,叫道:「包……包總好。」

包總看著我點點頭說:「嗯,一表人才。」接著對胡經說,「你們兩個還真是默契,連添個新兄弟都不分前後。」

胡經呵呵地笑著,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手下,說:「我這哪能和迪哥的比,迪哥是見過世面的人。」

周亞迪看著茶海上的酒精爐燃起的藍色火苗,悠悠地說:「世面見得多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知道得太多了。」他嘆了口氣,突然話鋒一轉說:「對了,令尊的大壽辦得怎麼樣?我還備了份大禮,改日一定登門拜訪,聽說伯父的蒸石斑手藝是一絕,還總親自去菜場挑魚,有空我得去跟伯父學學。家父生前最愛吃蒸石斑,他生前我沒怎麼盡孝道,真是子欲養而親不待,不過該補的還是得補上。」說完笑著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閉上眼回味了一會兒,十分滿意地搖搖頭說:「真是好茶,這是第二泡吧,下一泡更好。包總,不如讓我來?」

包總始終笑呵呵的,點頭說:「好啊,你來。」

胡經臉上的肌肉明顯抽了幾下,又不敢發火,只好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我。我見包總正興致勃勃地看著周亞迪泡茶,便對著胡經悄聲學著狗對他「汪」了一下。不知為什麼,我好希望他們打起來,這種不論真假的平靜,總是讓我沒有機會,再這麼下去,日子就像流水一樣白白地過去,最重要的是會慢慢洗刷掉我所有的偽裝。

胡經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了,摸著自己下巴上的胡茬說:「包總,咱是不是先把正事談了?」

包總說:「好啊,那你試試亞迪泡的這第三泡茶。」

胡經無奈地笑了笑,看得出他在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情緒。他低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猛然抬起頭,吸了下鼻子說:「包總,你給個痛快話吧,大陸我們進不進?」

「混賬!」包總突然喝道,「這麼燙的水怎麼能直接泡茶?好東西都糟踐了。」說完他手一揮,把茶海上的幾隻茶杯打翻了。

胡經的表情瞬間凝固了,呆呆地看著四處亂淌的茶水。周亞迪神情自若地抓起茶巾擦著檯面,說,「想給包總露一手,還給演砸了,唉,還是經驗不足。」他嘆了口氣,又說:「包總千萬別生氣,我那還有半斤絕世的好茶,下回我捎來,您可千萬要教教我。」

包總面色一轉,哈哈笑道:「好,經驗不足,可以慢慢練,你要不做,這經驗從哪裡來?」

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們談話的實質遠遠超過了表面的內容。如果我判斷得沒錯的話,周亞迪所謂的經驗不足指的正是毒品運進中國內地的事。如此一來,這個包總已經顯而易見地表現出想試試水。不做,怎麼會有經驗?

周亞迪搽桌子的手頓了一頓,說:「那還得是包總大人有大量,要是換個人,把我殺了我都不冤。」

包總抬起頭看了眼周亞迪,呵呵一笑,不再言語。

看來周亞迪之前對我說的是真的,他的確是在阻止毒品進入中國內地,不過現在的情形似乎對他很不利。這個包總明顯是更傾向於站在胡經那一邊,表面上他顯得對周亞迪更客氣,實際上他應該和胡經走得更近一些才對——只有親近的人,才不需要多餘的客套。

重要的是,這個包總看起來要比周亞迪和胡經勢力更大,大到哪一步我不敢隨便猜測,我只知道他的手下是穿著軍裝的。換言之,此人手下可能豢養著軍隊,只憑這一點,就把周亞迪和胡經甩出去十萬八千里。

那麼,我的任務怎麼辦?如果只有周亞迪反對毒品進入大陸,會不會被踢出局?那樣,我潛伏在他身邊還有什麼意義?早知如此,我何必要得罪胡經?不如跟了他?現在胡經一定恨我恨得牙根癢癢。相對而言,胡經似乎更好對付一點,這個人看似兇殘,但喜怒哀樂都在臉上,不像周亞迪,像一個萬年的老妖,變幻多端,多到你永遠摸不透他的真身到底是什麼。

我有些沮喪,默默地嘆了口氣,目光空洞地朝對面看去。這一看不要緊,正好跟對面的一人打了個照面。之前站在胡經身後那個低著頭的手下,他的臉正好正對著我,帶著淺淺的看似挑釁的微笑。他的樣子似是這沉悶的夜裡平地響起的一聲驚雷,震得我五臟六腑都調了位置。我生生被驚得往後倒了一步,一口氣沒提上來,趕緊用咳嗽來掩飾失態。

我的異常果然立刻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我只好硬著頭皮「咔咔」咳了兩聲,說:「不好意思,吸進去了個蚊子。」

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對面站著的正是寧志。我終於知道程建邦說的那個上面派來的另一個人是誰了。

我平穩住呼吸和心情,讓自己恢復了常態。胡經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說:「我不喜歡繞彎子,我明確表個態,我的貨是一定要進內地的,就算一半被截了,也比被洋鬼子坑划算。事情很明朗,誰先進,規矩誰定,迪哥要是害怕,你的貨我全按市價收,怎麼樣?再不然,你的地都包給我也行,你開價。」

周亞迪笑了笑,說:「怎麼?我剛入行,就開始給我安排退休了?」他伸出左手掌攤開:「算命的說我命長,你看看這條命運線,還說我命裡小人多,尤其不能佔便宜,不然多長的命也沒用了。」

胡經猛地站起來指著周亞迪說:「你什麼意思?別給臉不要臉。」

我看了一眼包總,老傢伙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悠然地泡著茶。我不等洪林有什麼反應,上前一步擋在周亞迪面前,胸口對著胡經。胡經不自覺地退了一步,這時一個身影帶著風「唰」的一下擋在我的對面。我一抬眼,的確是寧志。

我和他四目相對,內心瞬間翻江倒海般地翻滾起來。

戰友,我日思夜想的兄弟,多少次是你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當我在十字路口徘徊猶豫時告訴我方向。多少次在夢裡我為你哭泣,就算是醒了,臉上還掛著淚水。多少次我以為今生再也見不到你了……如今,你就站在我的面前,離我如此之近,我只需伸伸手就能在你胸口捶一下,我多想拋開一切與你抱頭痛哭,告訴你我都經歷了什麼,告訴你我沒有給戰友丟臉,我用我的生命捍衛了我們不屈的尊嚴。但此時,我能做的只是抑制住滿腔滾燙的熱血,抑制住我的眼淚,甚至不能有絲毫表情。我要做到就像我的生命中從來不曾有過你出現一樣,還要像對待敵人一樣怒視著你。

寧志眼眶也明顯微微泛紅,幸好在這昏黃的燈光下別人離得遠注意不到。我生怕他的眼淚淌出,正想說點什麼轉移他的注意力時,只聽胡經說道:「你小心別被狗咬了。」

包總還笑呵呵的,說:「嗬,這是幹什麼?鬥雞?」

周亞迪說:「秦川,沒你事。」

我回頭看了一眼周亞迪,他給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站回去。我假裝悻悻地對寧志「哼」了一下,站回自己的位置。

這突如其來的情況震得我耳內嗡嗡直響,好像被一群蜜蜂圍著不散似的。寧志是怎麼跟到胡經的?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任務的?當初離開時,我還專門問過徐衛東,他說寧志另有任務,原來是和我一樣的任務。他又經歷了什麼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這些問題爭先恐後地蹦出來,好想整個時間能夠停止幾分鐘,就幾分鐘,讓我跟他聊上幾句。

可惜,我和他現在是敵對的、陌生的,很可能根本不會有任何友好層面的接觸。

至少有一點讓我足以感到欣慰,就是我之前的判斷是對的,我和我的任務只是整個局面的一條線而已,我保住了自己的線,就保住了整個局面不失控。不久前,我還在為自己孤軍奮戰而沮喪,現在,我再也不會覺得孤獨,不管是程建邦還是寧志,都讓我明白,戰友一直就在我的身邊與我一同戰鬥,我從來未被拋棄或遺忘過。

九指琴魔寧志現在就在我對面幾米的地方,我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寧志的右手,才發覺他右手的所有手指都是完整的。我的頭皮一陣發麻,忙將目光挪開,閉了閉眼睛,再次朝他的右手偷偷地瞥去,沒錯,是完整的。

難道這個寧志是假的?我實在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以至於一有機會眼神就會從他的右手掠過,我希望是我眼花,或是屋內燈光太暗而看錯。不可能是假的,怎麼會有長得這麼像的兩個人?

我一抬眼正好看到寧志也在看著我,他大概注意到我在看他的手,嘴角微微一揚,不動聲色地將右手的無名指「拔」了下來,放在嘴邊哈了口氣,用衣角擦了擦又裝了回去。

他的這個小動作差點讓我尖叫出來。沒錯,是寧志。他在告訴我,他是貨真價實的寧志。我用餘光突然留意到胡經正在看我,於是挑釁地瞥了寧志一眼,輕輕朝地上啐了一下。

包總一邊喝著茶一邊說:「好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們是回去?還是在我這裡將就一下?」

胡經說:「來的時候說好晚上要回去的,我得回去,不然他們該著急了。」

周亞迪說:「怎麼,不等其他人了嗎?」

包總正要說話,胡經就搶著說:「我就是代表其他人來的。」

周亞迪笑著點了點頭,站起身說:「看來是我多餘了。」

「嗨,別這麼說,事情都是聊出來的,我一直很尊重你父親的,他稱得上是德高望重,雖然有時候有點……」包總手指在腦袋邊畫了幾個圈說,「有點老腦筋。」他說著話也站起身來:「記得你答應我的茶葉哦。」

周亞迪點點頭說:「那我就回去了。」

包總說:「路上留神,最近這附近不知道什麼原因,來了不少熊。」

「可能這裡肉多吧。」周亞迪笑笑,整了整衣服說,「包總,告辭了。」

包總說:「不送。」

我跟著周亞迪先胡經一步出了那所房子,一直到上車,我都沒有回頭再看寧志一眼,但我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看著我。

一上車,周亞迪就對洪林說:「走小路,快著點。」

洪林「嗯」了一聲,將車緩緩駛出院門,拐了一個彎,猛然加速,在大路上行駛了大概兩三公里,從路邊一片灌木的空隙中衝下了大路,鑽進了茂密的叢林中。我從心底佩服洪林,此人對這裡的地形簡直了如指掌,也看得出他對周亞迪的忠貞不二,怪不得周亞迪能如此器重他。

3

周亞迪顯得很緊張,手緊緊地抓著車內的把手,不時在褲腿上抹去手掌的汗水,而且有意無意地總朝後看。我從沒見過他如此驚慌失措過,看來剛才那個包總果然才是這裡真正的老大。胡經希望運毒品到內地的事,不僅聯合了其他幾股勢力來跟周亞迪抗衡,還明顯已經爭得了包總的支援。在這之前,他們幾方之間是怎麼相互制衡的,我不得而知,但這一次,內地巨大的毒品市場所帶來的巨大利益,顯然很輕易地打破了這種平衡。

看來,周亞迪跟我說得沒錯,他的確在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或者是繼承了他父親用生命恪守的那個所謂的規矩。一時間,我又有些恍惚,不論我站在哪個角度,我都該協助周亞迪去阻止這裡的毒品湧入內地。但我的任務是要得到他們運送毒品的詳細計劃,並在他們實施之前將這些情報上報。問題是,眼下週亞迪與包總、胡經他們顯然已徹底決裂,我如果繼續幫著周亞迪,只能是讓我更難獲得那個計劃。難道費盡心血最終卻還是要與成功失之交臂嗎?

我想起了在胡經身邊的寧志,又是擔心,又是慰藉。我擔心他的安危,在這裡所有生命都變得一文不值,不過想到他會將這項任務執行下去,我又很安慰。這個任務就像一個接力賽,我陰差陽錯地接了程建邦的棒,現在看來,下一棒要交給寧志了。

寧志到底是怎麼走到胡經身邊的?胡經對他的信任度是多少?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我接下來該做什麼?這一切的一切,寧志和程建邦知道多少?徐衛東又知道多少?……若干問題一個又一個地如同一群蒼蠅在我的大腦裡「嗡嗡嗡」地盤旋著,我怎麼也無法靜下心來仔細想。

最要命的是,我把周亞迪對我的信任度預估得過於樂觀了。那麼之前的很多判斷可能根本就是錯誤的。真是一個好演員,我這麼想著,用餘光掃了一眼額角滿是汗珠的周亞迪。

車子在密林中前行了幾公里後,洪林將車剎住,扭頭對周亞迪說:「迪哥,前面好走了,一直往南就行,我留在這裡斷後。」

「斷後?」我朝後看了一眼問,「他們會追來?」

洪林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看著周亞迪,等待著他的決斷。

周亞迪皺著眉頭略一沉思,說:「你小心。」

洪林對我說:「你來開車。」就開啟車門跳了出去,走到車後,開啟後備廂拿出一支步槍。

我疑惑地看著周亞迪,希望他能給我一個明確的指示,或者告訴我該怎麼做。但他好像一直在猶豫著什麼,沉默了幾秒後,他衝我點點頭,用下巴指了指方向盤。我剛要起身,他又衝我擺擺手。「算了,我開吧,路我比你熟。」他下車換到駕駛位,調了下座位和後視鏡後搖下車窗,伸出頭對車外的洪林說:「明天一起吃中飯。」

洪林用力點點頭說:「快走。」

周亞迪果斷地一踩油門,車子衝進了黑暗的密林中。我朝後看看,說:「迪哥,用不用我也留下來幫忙?」

周亞迪只顧緊握著方向盤,目光死死地盯著前方,嗓音略帶沙啞地說:「我今天已經犯了個錯誤,不想再犯第二個了。」

我本想問個究竟,又覺得多嘴不好,他應該有他的打算。在這裡,在此時,我得把他當作自己的上級,只需服從他的命令就好。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問:「你怎麼不問我是什麼錯誤?」

我說:「該跟我說的,你會說,我初來乍到,不想多嘴,需要我做什麼你一句話。」

周亞迪微微一笑:「還在為來時候的事生氣?」

幾聲槍響從後面傳來,我就手從腰間摸出周亞迪下午給我的那把手槍,上了膛,扭過身,車後窗外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到。又幾下槍聲響起,我扭頭看了一眼周亞迪,他緊抿著嘴唇,專注地開著車,握著方向盤的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起。車子在崎嶇的密林間又穿行了十多分鐘,就再也沒有聽到槍聲。我問:「是他們在追殺我們嗎?」

「嗯,我不該只帶你們兩個來,這次我太自負了。」周亞迪懊悔地搖搖頭,眉頭皺得都快擰到一起去了,「你和洪林都是我的兄弟,我同意他斷後是因為他對這一帶熟悉,他之前也當過兵,這裡就是他最好的戰場。不讓你跟他一起,一來你不熟悉環境,最主要的是你的身體還沒有恢復。」

我點點頭說:「我明白。」

周亞迪抽空快速扭頭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說:「是不是很殘忍?」

我朝後車窗張望了幾眼,說:「槍聲停了。」

我和周亞迪都明白,槍聲停了說明有兩個可能:要麼洪林死了,要麼洪林把追來的人打死了。哪種可能性更大?不用想也能判斷出來,包總手下可是養著軍隊的,如果想要周亞迪的命,不可能只派出幾個人,這麼輕鬆就被洪林搞定。所以很可能是洪林死了,而我和周亞迪已經成為他們獵殺的下一個目標。

換我是包總,如果周亞迪成功逃脫,相當於放虎歸山,那為什麼剛才不在屋子裡解決我們呢?

「準備跳車。」周亞迪的話打斷了我的思路。他開啟車門,慢慢地鬆開方向盤,對我使了個眼色說,「放心,現在兩邊都是草,儘量別傷著。」說完縱身跳下車。

我開啟車門的同時掃了眼儀表盤,時速已經超過了三十公里。我將手槍別在腰間,吸了口氣跳下車,就地連著四五個前滾翻才緩了下來。我在原地打了幾個滾,將身體徹底穩下來,趕緊拔出槍半蹲在原地四下辨認著方向,我們丟棄的車子還在一直朝前行駛。

我活動了一下身體,確定自己沒有受傷後,朝周亞迪剛跳車的方向貓著腰跑去。對面一個黑影朝我跑來,我眯起眼睛一看正是周亞迪。他貓著腰跑到我跟前,衝我做了個跟他走的手勢,帶著我鑽進了密林中。我跟著他在黑漆漆的林中狂奔,樹枝不停地抽打在身上和臉上,火辣辣地疼。我只能用一隻手擋在眼睛前,相是保不住了,怎麼也得把眼睛保住才行。

周亞迪突然停了下來。在這又潮又悶的密林中跑起來還覺得有些涼風,驟然停下來頓時覺得像是鑽進了火爐,整個人好似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海綿,汗水瘋了似的往外淌。

我倆不約而同地抹了抹臉上,甩了一把汗。我輕聲問:「咱這是往哪走?」周亞迪喘著粗氣說:「他們能追來,說明他們知道這條路,開著車再往前的話,會上一條大路,他們一定會派人在那邊堵,所以我們必須棄車,我們現在是往相反的地方跑。」他搖了搖頭,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懊惱地說:「這次怪我。」

我說:「迪哥,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說接下來我們應該往哪個方向跑?」

周亞迪伸手朝前指了指,說:「我跑不動了,我得歇會兒。」

我頭皮一麻,我還以為他停下來是有什麼計劃呢,原來是因為體力不濟跑不動了。現在每停留一秒鐘,就會被敵人多追近幾米,我一把拽住周亞迪的胳膊說:「走,不能停。」不由分說,拖著他就往前跑。

剛跑出不到三百米,周亞迪腳下一軟居然摔倒在地。躺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擺擺手,勻了半天氣才說:「應該……應該沒問題了,他們,不會……不會追到這兒來的。」

我試著拽了他好幾次,也沒法將他拉起來。我說:「他們有狗嗎?」

周亞迪躺在地上說:「啊?」

我說:「追人的狗,軍犬什麼的。」

周亞迪想了想說:「狗是有的。是不是軍犬就不知道了。」

我說:「那不行,我們必須跑,這附近有沒有河?」

周亞迪搖搖頭說:「不知道。」

空中一輪圓月無遮無攔地散發著清光,這種能見度對我們來說是很要命的。看著地上疲憊不堪的周亞迪,望著四周黑壓壓的叢林,我突然想,要不要將他擒住?主動送到包總或者胡經手裡去?這個想法在我腦中一晃,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這麼做,我是不是就能接近包總或者胡經?那樣和寧志配合起來豈不是如虎添翼?反正我的任務是拿到他們往內地運送毒品的情報,周亞迪很顯然已經被這個集團拋棄了,跟著他對整個任務沒什麼益處。而且,他在這裡的勢力看似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強勢,想起他在監獄中自稱是這裡的國王,我不禁冷笑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出賣他?他只是一個毒梟,不論他把毒品運往哪裡,都是在坑害人。可是出賣了他,作為一個賣主求榮的人,是否能真的得到包總或者胡經的認可?胡經看似簡單,實際是怎樣一個人,我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至於那個包總,我想以自己的資質在他面前耍小聰明無疑是主動找死。如果我這條線出了紕漏,不僅幫不到戰友,還很可能給寧志添麻煩。

周亞迪突然問:「你在想什麼?」

像是被人猛地看穿了心意,嚇得我渾身一激靈。我忙說:「我在想要不然我把他們引開,你先走,回去叫人來接應我。不然咱倆都困在這裡,那真是一點機會也沒有。」

周亞迪抹了把臉上的汗,坐起來拍拍我的腿說:「我真的沒有看錯你。秦川,今天我可能已經失去了一個兄弟,我不能再失去第二個,不然就算我活著,下半輩子也不會安寧的。」他伸手打斷正要說話的我,說,「我來引開他們,你走。」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手撐著地面站起來說:「他們不會直接殺我的,你回去找蘇莉亞,告訴她這裡的事,聽她安排。」

「不行!」我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本來剛才我還在為要不要出賣他而遲疑,聽他這麼一說,我立刻打消了那個念頭。「看他們的勢頭,他們不會對你留情的。」

周亞迪搖搖頭說:「大不了我先同意他們一起運貨到內地,然後再想辦法。」

「不行,迪哥,你跑不動,我揹著你。」我拖起周亞迪說,「來,上來。」

周亞迪手搭在我的肩上,低頭喘了一陣,說:「不用了,你走前面,我跟著你。」說完又推了我一把。

我說:「迪哥,跑起來不要停下,越休息越跑不動,想想別的事,分散注意力。」

他點了點頭。

我說:「我覺得我們不能一味地往遠跑,很容易迷路的。」

周亞迪抬起頭看了看我說:「我知道,往前跑就是了。」

我見他目光篤定,已然沒了之前的慌張,心想他必然是有了打算。我拉開步伐,繼續在叢林中穿梭,只是越跑我越覺得茫然,我不知道未來等待我的到底是什麼。如果他有明確的目標,為什麼剛才說要幫我把人引開,讓我去找蘇莉亞呢?蘇莉亞和他到底是怎樣的關係?這個問題實際上已經困擾了我很久,只不過在那寨子裡,我潛意識裡總是逃避去思考這些問題。而現在,當我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脅的時候,我開始深刻地反省自己之前的鬆懈。

到底我是在按照自己的計劃步步為營,還是隻憑著感覺在賭博?我反覆地拷問著自己。就像現在我到底往哪裡跑,後面追殺我的到底是什麼人,或者後面到底有沒有人在追我,我都不知道。我猛然醒悟過來:這不是周亞迪是否信任我的問題,而是我太信任周亞迪了。

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秦川,清醒一點!這裡沒有你的朋友,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你不能再出錯,否則不僅你會失去生命,還有寧志,或許還有你不知名的戰友也潛伏在這裡。

4

我按照周亞迪指示的方向跑著,其間零星聽到了幾聲狗叫聲。

後面的確有人在追我們,我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有多遠,所以不好決定用怎樣的速度前行。

我不想在到達前耗盡體力,也不想太慢被後面的人追上,關鍵是周亞迪明顯越來越吃力了,我最擔心的是他堅持不住要停下來。

我邊跑邊說:「迪哥,你給我說實話,還有多遠,後面可能有人追來了。」

周亞迪上氣不接下氣地指著前面說:「就……就在前面,我沒跑過,不……不知道。」

我指著前面臥著的一座山說:「要翻那座山嗎?」

周亞迪痛苦地搖搖頭,喘著氣說:「不……不用。」

我接著問:「那地方,離那座山有多遠?」

周亞迪抬起頭看了一眼:「不……不知道,在那兒,在那兒看著,也是這麼遠。」

我知道再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了,狗吠聲已經由之前的零星幾下,變成時不時就能聽到幾聲。他們應該已經發現了我們的蹤跡,開始召集所有人往我們這邊追了。

我說:「迪哥,是不是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周亞迪點點頭。

我知道那一定是個很安全的地方,才能讓周亞迪在命懸一線的時候堅定地選擇往那邊跑。但根據身後的那些狗吠聲,二十分鐘內如果不能到達目的地,後面的人就會追上我們。他們就算不是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也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而我為照顧周亞迪不得不放慢速度。從周亞迪凌亂不堪的呼吸和沉重的腳步來看,他的體力已經逼近上限,隨時都可能崩潰。

出賣他的想法再一次出現在我的腦海中。我想,即便我和他平安抵達目的地,繼續跟著他,也對我的任務沒有任何幫助。問題是現在甩掉他,我也無處可去,而且會成為整個金三角的敵人。又或者像現在這樣,跟他一起雙雙被身後的人追到,更是九死一生。

身後的狗吠聲漸漸地變得清晰起來。我也想起周亞迪之前給我的那把填滿啞彈的手槍,幾小時前,在車上他懷疑我時的神情,在我的腦海中越發清晰,更清晰的是我拿著那把根本不會射出子彈的槍比在自己頭上時,他那佯裝要與我一同去死的虛偽樣子,真是想想都覺得噁心。

我救過他一命,也許是兩命。我不欠他什麼。我想,我現在只需要考慮要給他們一個活的周亞迪還是死的周亞迪。

我猛地朝前邁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手裡的槍口垂向地面。周亞迪喘得合不上嘴,臉上的汗水混著汙漬早已將平日的風度淹沒,見我停下,他也停了下來,目光呆滯地看了我一眼,踉踉蹌蹌地扶在一根樹幹上,低著頭大口地喘氣。

我只是個逃犯,是個小角色,我沒有任何節操,只有一身殺人的本領而已,我無需為一個只認識幾個月的人送命。現在我殺了他,投奔另外一個人,天經地義,就像胡經說的,我就是一條狗,或者狗都不如。那麼,我沒有必要再為自己將要做的事而內疚了。我只需開槍將面前這個人打死,槍聲能證明是我開的槍,我開槍殺了他們的心腹大患,從此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吞併周亞迪的煙田和勢力,大搖大擺地把毒品運往內地。而我繼續做一條狗,至少我活著,至少可以在暗地裡協助寧志。

狗吠聲越來越近,我幾乎能聽到來人喘氣大口吐痰的聲音。我握了握手裡的槍,子彈是上了膛的,目標人物幾乎沒有絲毫反抗能力地站在一個我閉著眼都能打死的地方。一切只在我抬起手,扣動扳機了。

「秦川,你聽我一句,快走,我肯定是跑不了了,不能拖累你。」精疲力竭的他扶著樹,垂著頭說,「聽話。」

我握著槍的手顫抖了。

不是他的話打動了我,而是一閃念意識到自己的思路錯了方向。

如果他們根本不想殺他呢?一股勢力怎麼可能全部由周亞迪一人完全掌握?他一定還有他的團隊,如果我殺了他,周亞迪這頭的其他人是否會堅持周亞迪維繫的那個所謂規矩?如果他們願意和胡經和包總合作,那我豈不是會被他們生吞活剝了?而且,那個時候很有可能動手殺我的會是蘇莉亞,她看周亞迪的眼神就如同一個女兒看著自己的父親。

我想,我剛才不僅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也忘記了還有戰友就在我的左右。我怎麼能忽略這些最珍貴的東西呢?我之所以能夠為了這個任務而不惜一切代價走到今天,正是因為我知道身後有我的祖國在看著我,我最不動搖的就是這一點!

周亞迪得活著回去。有他在,多多少少會對胡經和包總的勢力加以制衡。哪怕是拖延他們往內地發貨的時間,都可以給寧志爭取更多的機會。只要拖住了時間,寧志一定會騙取到他們的運送路線計劃,一樣是完成了我們的任務。

我沒有多少時間再猶豫了,這麼耗下去我和周亞迪是九死一生。如果我去引開來人,周亞迪就能活著,而我也未必會死。畢竟我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對付幾個雜牌軍勝算很大。

眼下,我只祈求我的判斷是正確的。

「迪哥,你走,我去引開他們,你告訴我,是不是順著剛才那條路就能到咱們的地盤?」我抹了把額頭的汗說,「沒時間猶豫了,他們想抓住我沒那麼容易。」

周亞迪抬起頭看著我說:「秦川,我說過了,我不能再丟下自己的兄弟,大不了一起死,我死了,他們一定會後悔。」

我再次問:「是不是順著那條路就能到咱們的地盤?」

周亞迪抬頭看著我,終於點了點頭。「走到大路一直往南。」他停了一下,還想接著說什麼,我打斷了他說:「迪哥,你保重。」

我轉身按原路返回,我必須給周亞迪留出足夠的時間,所以一定要儘快迎上追兵,把他們引到另外一個方向。

周亞迪在身後壓著嗓音叫著我的名字,我沒有理他,一頭扎進夜色籠罩的密林深處。那一刻我真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我居然失措到忘記了自己真實的身份:我是一個軍人,戰鬥是我的職責。怎麼會被幾個雜牌軍追得倉皇逃竄?

真是可笑。

這時候,我才是這裡的國王。

我一邊跑一邊舒展著筋骨。我的武器有一把手槍,還有這黑夜中的叢林。我的敵人只是毒販豢養的幾個雜牌軍人和幾條狗而已。我的任務是帶著他們在這叢林裡兜風,逮住機會逐一消滅,最後安全返回大本營,也就是周亞迪的地盤。

這麼一想,我頓覺輕鬆了許多。我的任務就是接近周亞迪,是我老把事想複雜了,才把自己搞得這麼累。周亞迪憑什麼信任我?我又憑什麼因為他對我不信任而對他動殺機?我只需走好自己的這一步棋就好,如果之前周亞迪對我還有所懷疑,那麼只要這次我成功了,我離他的信任還會遠嗎?

約莫往回跑了兩三公里,迎面的狗吠聲已經非常清晰了。又是狗。我想,胡經一定很恨我,就像我現在那麼恨對面那些狗一樣。此時,對面那些狗就是那些人的眼睛和耳朵,是可以幫他們要了我的命的幫兇。從聲音上判斷,應該有三條,我槍裡的子彈肯定不足以應對此時的情況,相比之下我更想要一把匕首。

我放慢了腳步,仔細觀察著左右的地勢,希望能從中找到破解危機的方法。突然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快地正在向我靠近。情急之下,我舉起手槍,屏住呼吸靠在身邊的一棵樹下。

「秦川!」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

我心頭一緊,難以置信地壓低聲音問:「誰?」

「邦,程建邦!」

這個熟悉的名字和聲音,讓我險些失聲叫了出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一個身影躥到我的面前,我仔細一看,正是程建邦,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格外明亮。我激動地在他腿上踹了一腳,說:「你怎麼才來?」

「輕點!」他齜著牙吸了幾口涼氣,「你怎麼每次見我都是這句?」

我說:「你怎麼這麼嬌氣?」

他瞪著我說:「你從三樓跳到一堆榴蓮上試試,我跟你沒完。」

「你怎麼在這兒?」

「少廢話,見到咱的人了?」他說著摸出一隻瓶子,開啟瓶蓋,將裡面的液體在我們四周的地上澆了幾圈。一股刺鼻的氣味直鑽上腦門,捂著鼻子揉了半天才將一個噴嚏按了回去。

「問你話呢?發什麼呆?」程建邦說。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想起寧志來,忙說:「見到了,我認識。」

他點點頭「嗯」了一聲說:「周亞迪離得有多遠?」

我說:「不到三公里。」

「我們不能出現在一起,我只能暗中協助你。他們有十二個人、三條狗,配備自動步槍。」他頓了頓又說,「東南方向三十公里是你住的那個寨子。」

短暫的備戰間隙,我想起剛才他的自我介紹,不禁樂了:「邦?程建邦?我怎麼聽著耳熟,007吧?」

他低著頭從身上摸出兩把匕首,遞給我一把:「帥吧?今天我讓你見識下什麼叫作搭檔。」

我接過匕首在樹上試了下刀刃:「滾,007的搭檔,只要不是女的,全都死了。」

他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齒好像會發出「錚」的一聲亮光似的,說:「往後撤一百米,我繞到他們後面幫你解決幾個,儘量別開槍。」

「狗怎麼辦?」

他衝地上努努嘴:「放心,聞到這個,狗鼻子全廢。」

我問:「什麼東西?」

「臨時配的,在我眼裡,這樹林裡到處都是食物和武器。怎麼?你們學校不教這些?」

我「切」了一聲說:「別廢話了,周亞迪可能不會往內地運貨,看這樣子,他也控制不了胡經和包總,你說我繼續留在他身邊還有意義嗎?」

程建邦慢慢地轉過臉看著我說:「你的任務是什麼?你忘了嗎?」

我說:「沒有,可是……」

他揮手打斷我說:「執行你的任務,就像我,明知你是個飯桶,還得絞盡腦汁地協助你一樣,因為那是我的任務。」他朝前方看了看說,「做好戰鬥準備吧,小心點。」又朝我身後指了指:「一百米。」

程建邦拍了拍我的肩膀,對我點點頭,側身鑽進了叢林,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著他驟然消失的身影,我忍不住笑了。這之前還看似張牙舞爪猶如妖魔鬼怪的叢林,此刻好似埋伏著我千萬戰友的一個關口,一個隨時能將任何來敵碾碎的鐵關。

我向後撤了一百米左右,在一棵樹後緊了緊自己的衣裝,就手揪過幾片樹葉在嘴裡嚼碎,和著地上的泥土在臉上抹了幾道。然後將槍別在腰間,反攥著匕首,等待著來人和狗。

不知從哪裡被驚起的幾隻飛鳥從我頭頂飛過,我緩緩地仰起頭,目光穿過樹木茂密的枝葉,望向頭頂那輪明月,心如止水。

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喘息聲使我無暇顧及趴在耳邊叮咬的幾隻蚊蟲,我慢慢地扭過頭,倚著樹幹,探出半隻眼睛。幾束手電的光柱在不遠處橫七豎八地亂射,三條狗不約而同地將來人引到了之前程建邦灑了干擾液體的地方,在地上嗅了一下,就變得焦躁起來,嗚嗚亂叫著,在原地暈頭轉向地亂轉起來。

那一隊人馬在原地相互交流了幾句,分別分散成左前、右前、中間三個方向繼續朝前行進。中間那隊正朝我走來,一共四個人、一條狗。

狗雖然嗅覺失了靈,但正常的聽覺也不可小覷。我屏住呼吸,攥緊匕首一動不動地貼在樹幹上,怎麼才能做到逐個解決?現在狗才是敵人最強大的武器,我再細微的聲響也逃不過它的耳朵。因此,很可能需要在同一時間應對四個人和一條狗,而且還要在其他人趕來之前解決掉他們,然後隱藏好。

我唯一的優勢是我一直沒有藉助任何人為光源觀察地形,而他們一直在用手電筒,對手電筒沒有照到的地方沒有那麼敏感。但誰能保證這幫雜牌軍不會拿著槍對著看不清的地方一頓亂掃射呢?這麼近的距離,以周圍這些樹幹的直徑看,無法完全為我擋住亂飛的步槍子彈。

看來只有一個辦法可行,就是先讓那條狗喪失行動力,同時必須近距離在這四人之間以最快的速度盡全力使他們喪失戰鬥力。問題又來了,我不知道這四人的戰鬥力怎麼樣。當這些人距離我不到三米的時候,我還是沒有一個萬無一失的方案,不覺身上又是一層冷汗。

我再次抬頭望向茫茫的夜空,我不知該向誰祈求,因為我的願望是要了這些人的命。當第一個人與我藏身的大樹平行時,我的心臟好像為了隱蔽也停止了跳動。正在想再走過去一個人我就衝出去時,第二個人眼看著走過了這棵樹。

我咬著牙,心一橫正準備衝出去時,後面傳來幾個人嘰裡呱啦的叫喊聲。一定是程建邦在那邊掩護我。我跟前的這四人立即停下腳步,轉身就要往回趕。之前第一個越過我的人,此時成為他們這個小隊的尾巴。在他走過我藏身的這棵樹時,與前面的人拉開了四五米的距離。此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程建邦那邊,這是我最好的時機。

十二個人,少一個,就少了一個威脅。我伸出胳膊,使足勁兒一把鎖住那人的脖子,不等他有機會出聲,一刀刺進他的鎖骨中間,並順勢將他拖進我腳下的灌木,等他徹底斷了氣,將他的槍摘下來背上身。再次抬起頭時,卻見又有四個人在一條狗的帶領下,徑直朝我隱身的方向奔來。看來我之前的動作發出的聲響還是驚動了他們的狗。

我左右一看,除了灌木,就是身後三米處的幾棵大樹可以躲藏。而那條狗已經被主人鬆開了牽繩,瘋了似的朝我這裡狂奔。他們寧可犧牲這條狗也要找到我,他們的槍口已經在按照狗奔跑的目標瞄準著。

秦川,你要冷靜。你開槍擊斃狗,必然徹底暴露自己,就會召來四支自動步槍對你的掃射。到時候,就算對方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也會把你打成篩子的。

我仰面躺在地上,舉著匕首,刀尖朝上。只等那狗撲來的瞬間一招將其解決掉。這樣他們無法準確地判斷我的方向,我才有活命的機會。

從現在的形勢看,對方大多數人都已被程建邦吸引過去了,只有三分之一衝我而來。就算是這樣,我也已經被壓得抬不起頭來,我不知道程建邦是怎麼應付另外那些人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只會比我更危險。我沒有時間繼續猶豫,必須與程建邦一起戰鬥,儘快解決壓上來的人和狗。

不遠處傳來幾聲槍響,一定是程建邦與對方發生了槍戰。與此同時,朝我衝來的那條狗也縱身向我撲來。這是我最好的機會了,那些槍聲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我猛地朝左一滾,一個黑影「嗖」的一聲撲向了我翻滾後騰出來的地方。我丟開匕首,舉起槍托對準那狗的鼻子,使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去。那狗悶悶地「嗚」了一聲,像一個被大力丟擲的沙袋,笨重地在地上滾了幾圈,重重地摔到不遠處的那棵樹幹上,一動不動。

5

這時又是連著三聲槍響,就從我的頭頂處傳來,奇怪的是,我並沒有覺察到有子彈從我身邊飛過。我抱緊槍翻身朝前瞄去,只看到一個人影,難道他們四人分開了?如果是這樣,敵人就全部脫離了我的視線,極有可能已經將我包圍。情急時,只聽那個人影壓著嗓音罵了句娘。

那正是我熟悉的寧志的聲音。我本來攥著槍,那個身影還在我瞄準的準星內,聽到這麼一聲,忙把槍口移開,回了句當年的暗語。」

恍惚中,一切都好似一個夢,在夢中,我們在時空裡穿行,任由夢境將我們帶到不同的地方。

寧志左右看了看朝我奔過來,剛邁了一步,一聲槍響,他應聲中彈倒地。那一刻猶如五雷轟頂,若不是我下意識地將手臂塞進嘴裡,我幾乎就要喊出來了。我趴在灌木中,在黑暗中搜尋著射手。這時又一個黑影跑了過來,一腳踢掉寧志手中的槍,衝我說:「出來吧。」

那是程建邦的聲音。我瘋了似的從灌木中衝了出來,飛奔過去像頭野牛一般將程建邦生生撞翻飛出兩三米。清白的月光下我看清楚了,的確是寧志,他胸前滿是鮮血,一時找不到他中槍的部位,我趕緊拍著他的臉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

程建邦趕過來,說:「你,認識他?」

我隨手飛快地拔出手槍對準他的臉。他吃驚地看著我,隨即就明白了,頓時像一個洩了氣的皮球,一下跪倒在地上,張大了嘴,雙眼失神地看著我。

「你瞧你畫的迷彩妝,怎麼還是那麼喜感?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寧志突然說了話。我和程建邦像是被切換了工作模式的機器,拼搶著湊到寧志臉邊。寧志一手捂著傷,伸出一條胳膊說:「扶我起來。」

我大大鬆了口氣,說:「你沒死啊,你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