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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不止一次,我會選擇一次用來享受人生,一次用來保家衛國,一次用來功成名就。但是生命只有一次,我走上了不前不後的中間那條路。
我曾問過自己,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是否會放棄明媚的陽光、青草的清香和愛人與孩子的笑聲?是否會放棄名車豪宅、鮮花掌聲和閃光燈?是否還會毅然決然地走上這條滿是鮮血與屍體、陰暗與醜惡、死神無處不在的荊棘之路?
我想,我會的。
因為拋卻信仰和忠誠之外,我一無是處。
當我從昏迷中第一次醒來時,身邊多了好些人,那些人我都不認識,他們相互換著手抬著我,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很多,也穩了很多。阿來和周亞迪一左一右扶著擔架跟著跑,周亞迪不停地叮囑著:「穩一點兒,穩一點兒。」
阿來第一個發現我睜開了眼,張著嘴巴看著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亞迪是第二個,他在說著什麼,我聽不清,繼續昏昏沉沉地睡去。
我從來沒有趕過那麼漫長的路,而且還是被人抬著的情況下,好似那條路永遠也走不到頭。真的好累。
傷痛摻雜著絕望戰勝了我的所有堅持,那一刻我想放棄所有,包括我的生命。
再次恢復意識時,我清晰地聽到有金屬輕微觸碰時發出的聲音。頭頂有一盞無影燈,強烈的光線亮得眼睛生疼,幾個人圍著我低聲交談著,緊張地忙碌著。我不知道這是哪裡的手術室,也不知道在外頭守候的是程建邦還是徐衛東,或者是周亞迪。我只知道,我可能死不了了。
我無力去觀察手術室的環境,又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一個人拍著我的臉叫著我的名字,我忍著強烈的睡意睜了睜眼,推著我的車七拐八彎終於進了一間病房,幾個人合力將我平移到了病床上。沿途經過的建築都是竹木結構,被粗大的原木柱支架在地面上。這種建築讓我覺得毫無安全感,即使是一顆步槍子彈,都能輕鬆穿過幾層牆壁,一旦發生槍戰根本沒有絕對安全的隱蔽點。
等嘈雜的人群終於散開,周亞迪走了過來。他還穿著那身囚服,灰頭土臉地看著我,一臉的疲憊。見我能認出他來,眼裡掠過一絲光,笑了。
阿來站在他身後齜著牙也衝我笑,說:「秦哥,沒事了,醫生說沒事了。」周亞迪有些不耐煩地白了他一眼,阿來抓抓頭縮著脖子往後退了一步。
周亞迪不可思議似的搖搖頭,嘖嘖讚道:「你身體可真好,醫生說換別人早完了。」然後扭頭對身後說:「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你幫我照顧好他。」
我這才看到他身後站著一個個子非常嬌小的小女孩,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她聽了周亞迪的囑咐,使勁點了點頭。「你好好休息,我得去收拾一下。」周亞迪上前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給阿來使了個眼色,離開了病房。那女孩對我笑了笑,兩手交叉擺在小腹上站在一旁,盯著輸液管裡的點滴。
醫生說可以睡了,我再次昏睡過去。等醒來的時候是被真切的疼疼醒的,窗外已經黑了,病房角落的桌子上亮著一盞檯燈,昏黃的燈光恰到好處,既能看到屋裡的一切,又不影響睡眠。那個女孩子蜷著身子坐在一張小凳上,頭埋在手臂裡,長髮像匹發光的黑色綢緞蓋在她身上,看樣子是睡著了。
我口渴得厲害,但微微一動渾身就疼痛難忍。沒想到,這麼輕微的動作居然驚醒了那個女孩,她猛地抬起頭,睜著惺忪的睡眼,將頭髮捋到耳後,趕緊站起來檢視我。
我說:「我想喝水。」
她笑著搖了搖頭。
我說:「阿來呢?」
她還是隻是看著我笑。
這人可能聽不懂中國話,我伸出能活動的那隻手比畫了一個喝水的動作。她學著我的手勢也做了個喝水的動作,笑著擺擺手,站在一邊微笑地看著我。
我實在無力跟她費勁比畫,自己伸手慢慢掀開被子一角,我身上裹滿了紗布,前後都上著夾板。看來我一時半會兒是行動不得了,越是這樣越覺得口渴,鼓了半天氣,我放大了音量喊:「有人嗎?」
她朝門外看了看,又看著我還是一言不發。我想接著喊,可怎麼也攢不足一口氣,只好作罷,心想捱到天亮總會有個懂我話的人來。我心中暗自罵道:這個周亞迪,找了個白痴照顧我,居然還好意思說我是他的恩人。我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咂了咂乾涸的嘴唇,只能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那一夜我夢到徐衛東辦公桌上的那隻瓷茶缸,滿滿一杯水,面上漂著幾根茶葉。我站在桌前看著徐衛東埋頭看檔案,他許久不理我。我渴得實在難受,向他打了個立正說:「報告,我想喝水。」
他頭也沒抬,指了指那隻茶缸,繼續看檔案。我端起茶杯,誰知燙得下不去嘴,好不容易喝了一點點,還全是茶葉。我連連呸著嘴裡的茶葉,一著急,醒了。
一睜眼,天已經麻麻亮了,那女孩還坐在床邊,見我醒來對我一笑,端起床頭的一杯水插上吸管遞到我的嘴邊。我一口叼住吸管就是一頓猛嘬,剛沒嘬兩口,吸管就被她抽走了。我嚥下口中的水疑惑地看著她,她伸手在自己的喉嚨處輕輕地捋了幾下。我明白她是要我慢慢喝,也一下明白過來,萬一嗆到,我這一身的刀口哪咳嗽得起。也知道了昨晚她為什麼不給我水喝,剛做完手術是不能喝水的。我尷尬地對她笑笑算是道歉,錯怪她了。慢慢喝完水,女孩又拿過溫熱的毛巾幫我洗了臉。她的動作特別輕巧,在病房裡細碎地忙碌著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女孩側著腦袋聽了一下,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男人,身後跟著一個醫生模樣的人,還有幾個大概是隨從。
若不是這人走到我床邊開口說話,我一時都沒認出來他就是周亞迪。他理著很精神的寸頭,穿著件乾淨寬鬆的白色休閒襯衫,下身是一條淡藍的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皮質涼鞋,儒雅得像個大學老師。
他一進門走過來就問:「感覺怎麼樣?」不等我說話扭頭又問那個女孩:「他昨天休息得好嗎?」
女孩笑著點點頭,眼睛在清亮的晨曦照耀下閃動著靈氣。
「啊?她聽得懂中國話?」我問道。
周亞迪呵呵一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說:「她就是華人。」
周亞迪站到了一邊,他身後的醫生上前來搭著我的脈搏看著手錶,翻翻我的眼皮問:「放屁了沒?」
「啊?」我以為我聽錯了。
醫生又問:「放屁了沒有?術後排氣。」
我想了想說:「沒有。」我不記得自己放過屁,而且就算放了,我也不能跟他說啊。
誰知那個女孩拽了拽醫生的袖子,點了點頭。
那醫生確認道:「放了?」
那女孩子又點點頭。
此時,我意識到兩件事:第一,這個女孩是個啞巴;第二,我昨晚睡著後放屁被她聽見了。
阿來拄著雙柺從人群中擠了進來,跟我打招呼:「秦哥。」
我衝他點了點頭:「你的腿怎麼了?」
周亞迪看了一眼阿來,對我說:「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他的。」
阿來說:「我坐牢之前腿就受了傷,他們沒有給我好好治。這次得多謝迪哥,找醫生幫我重新治傷。」
我說:「你好好養傷吧。」我們說著話,那個女孩上前幫我掖了掖被角。我又想起剛才說放屁的事,頓時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她了,一句「謝謝」卡在了喉嚨裡沒說出來。
我正尷尬著,醫生跟周亞迪低聲說著話,這時屋外又傳來一陣鬧鬨鬨的嘈雜聲。周亞迪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門外一個隨從快步走了進來對周亞迪低聲說:「胡經來了。」
周亞迪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閃過一絲殺氣,隨即轉回了招牌式的微笑。
一個四十歲左右、染著黃色頭髮的男人大步邁進病房。這人脖子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黃金項鍊,手腕上戴著一串不知什麼材質的通體黑亮的大佛珠,撲面而來一股莫名的囂張氣勢。他進門來快速地掃了我一眼,很快轉頭表情誇張地看著周亞迪。「這才是迪哥真身啊?我居然被那小子騙了那麼久,我就說,他那個氣質怎麼看也是個跟班。」他說著又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周亞迪一遍,嘴裡嘖嘖地說,「就是不一樣,王者風範啊!」說完他弓著腰對周亞迪伸出手:「我是胡經,以後多關照啊。」
周亞迪沒有握胡經的手,雙手抱在胸前微笑著說:「久仰。」
胡經懸在空中的手一握,伸出食指指向我說:「聽說迪哥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麻煩,多虧你,聽說你很能打!」
我來之前沒有聽過胡經這個名字,聽他話裡的意思,他應該也被趙振鵬假扮的周亞迪糊弄了很久,那麼這個胡經很有可能就是周亞迪口中的仇家。我見周亞迪並沒有給他好臉,猜想這兩人連面和都做不到了,那我也沒必要給他好臉,這樣做才能顯示我對周亞迪的忠誠。
況且這次差點要了我的命的,應該就是這個叫胡經的人。我見他還等著我說話,攢了一股勁,放了一個響屁,轉頭問醫生:「可以嗎?」
那醫生點點頭說:「好好休息。」衝周亞迪也點點頭,離開了病房。
胡經衝我扮了個鬼臉,笑了笑。
周亞迪說:「你花了不少錢吧。」
胡經直起身子說:「對啊,為迪哥接風多大的排場我也願意,我來就是想問迪哥哪天有空,我給你接風!」
周亞迪站在原地沒動,還是雙手抱在胸前。「你接我出獄,用得著那麼大排場嗎?花點錢就算了,還損失那麼多條人命。」周亞迪頓了頓,不等胡經打哈哈,又說,「這麼大場面玩砸了,居然都沒影響你的心情,你還真是海量。」
胡經明顯尷尬起來,還是強擠著笑說:「迪哥話裡有話啊。我不像你在外國上大學,我可沒怎麼讀過書,聽不明白。」
周亞迪說:「下回再找人,要找能幹的,不然你的面子雖然不算什麼,可白花那麼多錢,我都替你心疼。」
胡經仰頭打了個哈哈,說:「迪哥,你這麼說可就不對了,你的意思是我找人去殺你?你看看你,樹大招風啊,在自家地盤上混都用替身,瞞了大家這麼久。誰知道你在外面還得罪了什麼人?可不能把這事栽到我頭上。我上個月在澳門還差點被車撞了,我能說那是你迪哥派人乾的嗎?」
周亞迪一下板起了臉,陰沉地說:「你沒說錯,還真是我找人乾的,所以以後你出門都要小心了。」他抬眼看了看胡經身後的幾個手下:「包括你身邊的人。」
說完話周亞迪臉上又恢復了笑容,眼神里多了幾分輕蔑。胡經忍不住回頭掃了自己身後幾個手下一眼,抓抓頭笑著說:「迪哥真會開玩笑,是不是你們在外國讀過書的人都那麼幽默?」他走到我床邊,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肚子問:「還疼不疼?」
我忍著疼痛,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果然是條漢子。」他湊近我的臉低沉著聲音說,「你,不過是他的一條狗。」
我與他對視著,整個病房安靜了下來,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聲音。突然,我對著他猛一張嘴「汪!」的一聲,嚇得他渾身一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周亞迪哈哈笑了起來。
胡經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也笑了。「對了,我差點忘了,我爸爸過幾天過大壽,我得去準備準備了。」他大笑著朝外走去,走出門口,又將頭探進來對周亞迪說,「還沒有問周伯父的身體現在怎麼樣?」
周亞迪雖然還微笑著,但我清楚地看到他額角的青筋跳了幾下。
胡經一拍腦門又說:「哎呀,我怎麼忘了,伯父好像剛剛過世,嘖嘖嘖,好慘啊,節哀順變哦,迪哥!」
胡經哈哈大笑著,帶著手下揚長而去,離開很久都還能聽到他的笑聲。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又不能確定。我能肯定的是,周亞迪加深了對我的信任和依賴。這就足夠了,他們之間的恩怨暫時對我並不重要,相信周亞迪會很快告訴我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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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經離開十多分鐘了,周亞迪都還沒有緩過勁來,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我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看來剛才胡經的挑釁著實戳中了他的軟肋。
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悄悄地不敢出聲。我猜測周亞迪父親的死,是不是和胡經有關係?看這兩個人水火不容的架勢,牽涉的事必然也小不了。來之前,我以為周亞迪就是這裡說一不二的老大,只要搞定他成為他的心腹,很快就可以給上級交一份滿意的答卷。現在看來,我之前做的那些,不過是一個序幕而已。
周亞迪閉上眼身形一晃,若不是那女孩手疾眼快將他扶住,怕是他會直接摔倒在地上。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趕緊圍上去將他扶出病房。臨出門他對那女孩子揮揮手,指了指我說:「照顧好他。」女孩點點頭,留了下來。
我不禁對這個女孩和周亞迪的關係產生了一絲好奇。要命的是她是個啞巴,溝通起來要比和常人溝通費事很多。她對周亞迪可以說是唯命是從,周亞迪對她也是信任有加,保險起見,我不能直接從她嘴裡套什麼話。周亞迪自始至終都沒有正式跟我介紹過這個女孩,我想他有他的考慮。不管這女孩是真的派來照顧我,還是派來監視我的,我都只能先接著。
接下來半個來月的時間裡,我只能那麼躺著任人擺佈,沒有出過這間病房。
周亞迪每天會來看我一次,總不忘帶來一罐補湯,親自看著那女孩餵我喝完,然後跟我說幾句閒話。他的形容越來越憔悴,坐在那裡都顯得心事重重,離開的時候也是步履匆忙,但每次都不忘叮囑那個女孩好好照顧我。他看我的眼神中偶爾會露出一絲殷切的希望,又轉瞬即逝。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很大的麻煩。
一天上午,醫生告訴我可以拄拐下床活動了,興奮的我在那女孩的幫助下,架起雙柺正慢慢地在病房裡溜達時,周亞迪來了。他見到站在地上的我,顯得比我還高興,拎著湯煲圍著我轉了好幾圈,扭頭問醫生:「什麼時候能痊癒?」
醫生上下打量著我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我稍微大幅度地活動了下身體,只覺得體內像是有幾股筋揪著似的,動作一大就撕扯著疼。我說:「有點使不上勁,動作不能大,這麼走沒問題。」
醫生對周亞迪說:「再有十多天差不多了。」又轉頭對我說:「你這次傷得很重,仗著你年輕,底子好,基本上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是,可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好了,加上你頭部的傷得慢慢恢復,所以……不過你還年輕,注意調養,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隱約覺得醫生的話裡隱藏了什麼,趕忙追問了一句:「大夫,有話您直說。」
醫生想了想,說:「一般的骨折沒什麼大礙,你最重的傷在內臟。如果是一般人,在家裡慢慢調養總會養好。但你應該很清楚你的情況特殊,我們這裡的醫療條件也有限,我的意思是,以後要悠著點。」
我還是沒有聽懂,或者不願意聽懂他的話,我寧願他簡單地告訴我實情。醫生和周亞迪點了點頭就朝外走去,我伸手想要攔他,卻被那個女孩扶住。她衝我慢慢地搖搖頭,示意我別激動。
周亞迪上前搭著我的肩膀說:「秦川,這都是我欠你的,等我處理好手頭的事,我帶你去日本,去美國,看最好的醫生,你放心。」
我隨口說:「我寧願去中國。」
周亞迪想了想:「沒問題,我會安排。」他把手裡的湯煲遞給那女孩,「我去和醫生聊聊。」不知想起來什麼,他一拍腦門說:「我是不是沒給你介紹過她?」
我轉頭見那女孩正靦腆地笑著,點了點頭。周亞迪說:「怪我,她叫蘇莉亞。你們兩個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她對這裡的情況比較熟,有她照顧你我放心,你有什麼需求直接跟她講。」周亞迪像一個父親似的笑著摸摸蘇莉亞的頭頂,說:「我先走了。」
看著周亞迪走出病房,我默默地念了一次:「蘇莉亞。」
蘇莉亞笑著衝我點點頭,我問:「這是哪裡的名字?」
她也不說話,只是笑著將我扶到床上,盛出一碗湯來,一手拿碗一手拿著湯匙準備餵我。我說:「我自己來吧。」不等她反應,我就接過湯碗一口倒進嘴裡。
那天,除了身上的傷以外,我的嘴裡又多了幾個泡,燙的。
我很想知道周亞迪跟醫生談話的結果,直到晚上他也沒來,這讓我很抓狂。如果我的身體出了大問題,在如此複雜的情勢下,就算周亞迪再信任我,我也很難有所作為。這些天裡,我總會被一些或驚險或悲傷的夢驚醒。來之前所做的那些心理準備,全都被殘酷的現實打得支離破碎了。
乾淨整潔的床,鬆軟沒有異味的棉被,陽光明媚、鳥兒嘰嘰喳喳在窗外鳴叫的早晨,是那麼的不真實,好像是一種過分的奢靡。我像是一個癮君子,依靠毒品在幻境中揮霍著自己的生命。漸漸地,我似乎適應了這裡的一切,適應了清晨被牛奶的醇香味和悅耳的鳥鳴喚醒,適應了陽光溫暖地照在我的臉上,適應了一睜眼就看到蘇莉亞的笑臉。這一切讓我再一次有意無意地逃避著自己真實的身份,好想就這麼一天接一天地無所事事地過下去。
我開始隱隱地迴避起記憶中的一些人和片段,我好希望程建邦對著奄奄一息的我敬禮的那一幕,只是出現在某次噩夢中的場景而已。每當我獨自在病房中發呆時,每一點細微的響動,我都擔心是程建邦悄然來訪。就算是知道自己已經能夠丟開雙柺自由地活動了,我還是不願離開這間病房,我好怕外面的世界,好怕外面的那些人和事。我知道自己像極了一隻縮頭烏龜,但我寧願被所有人,包括被自己唾棄,也不想走出這間屋子的門。
又是一個清晨,睜開眼,我盯著窗戶邊樹葉上被陽光照得晶瑩剔透的露珠,心裡突然隱隱地痛,好像自己和那露珠一樣見不得陽光,只要暴露在陽光下,就逃不過轉瞬消逝的宿命。
我正發著呆胡思亂想,幾聲刻意的、輕巧的腳步聲傳入我的耳朵。我的心跟著懸了起來,隨著那步步臨近的腳步聲的節奏跳動。我臉衝著門口眯著眼睛等候來人。
不一會兒,就看到蘇莉亞端著早餐躡手躡腳地進了門。
我睜開眼說:「早。」
她嚇了一跳,瞪著圓圓的眼睛隨即笑了,指了指我,做了個睡覺的姿勢,大意是說她以為我在睡覺,怕吵醒我才故意放輕動作的。
我說:「我剛醒。」
吃完早餐,我正準備躺下,她拽著我,指了指外面,示意我出去走走。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想了想說:「迪哥應該馬上就過來了,我們出去了,他來看不到我們,不太好。」
她笑著比畫道:是迪哥讓我來帶你出去走走的。
從前,不論晚上睡在哪裡,我都會把外面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才會安心。可這一次,我對這間屋子外的認知度幾乎為零,而我一點也不想伸出脖子看看,寧願欺騙自己這裡固若金湯。我繃緊身體的每個部位暗自使了使勁,身體的確沒什麼問題了。我知道我瞞不了她,她和周亞迪對我傷勢的瞭解要勝過我自己。
我找不到什麼不出去的藉口,只好硬著頭皮磨蹭著下床。剛要邁步,低頭看到身上穿的衣服,心生一計,拽了拽身上的睡衣對她搖頭皺眉。她笑著開啟床頭櫃,拿出一個袋子來開啟,裡面居然是一套便裝。她將那沓衣服擺在床上,退出屋外將門關好。
看著床上的衣服,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什麼時候我竟然懦弱成了這般德行?
換好衣服,我走出病房,低著頭跟在蘇莉亞身後,竹製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透過縫隙可以看到地面上的落葉和雜草。我真不知道這樣一棟看似弱不禁風的竹樓到底給了我怎樣的安全感,竟然讓我不願走出去。
一齣門,強烈的陽光照得我眼睛生疼,我別過臉,閉著眼,把臉躲在自己用來遮陽的手後面,不知道是怕看到刺眼的強光,還是怕面對外面的世界,又或者,我怕被認得我的臉的人看到。蘇莉亞引著我走到一輛越野車旁邊,車窗開著,車內坐著一個人,逆著強光我看不清他的樣子。那人遞給我一副墨鏡,我抓過墨鏡戴上才看清正是周亞迪。他的一個手下坐在副駕上,開車的司機看上去五大三粗,對我笑著點點頭。
我上車坐到周亞迪旁邊,蘇莉亞也上了車將門關好,車子啟動朝前駛去。不等我說話,周亞迪說:「出來走走,對你身體的復原有好處。」
我點點頭。
他又說:「現在是最好的時節。」
我敷衍著說:「嗯,一年之計在於春。」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這裡可不是,這個時節可是這裡收穫的季節。」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說:「收穫什麼?」
他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扭頭看蘇莉亞,她也只是笑。
車子減了速,司機一個勁地按喇叭。我朝前一看才發現這裡好像是一個寨子,車正行駛在一條雜亂的街道上,街道兩旁到處是叫賣的攤販。突然看到這麼多人,我一下子覺得有些緊張,不自覺地緊緊貼在椅背上,握緊雙拳緊張地看著車外經過的每個人。現在,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敵人,我連我自己到底得罪了多大的勢力,闖了多大的禍都不是很清楚。
有人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猛地轉過頭,蘇莉亞看著我緊握的拳頭,微笑著輕輕搖了搖頭。我試著放鬆了呼吸和緊握的雙拳,嚥了口唾沫說:「怎麼這麼多人?我以為山上沒什麼人呢。」
周亞迪說:「這是個寨子,附近的農民都來這裡做買賣,所以人多點,不過你放心,沒有一個外來的人。」
透過車窗大概看了一眼這個寨子,的確不大。我說道:「每個人你都認識?」
周亞迪點點頭。
我又問:「那來了外人又怎麼樣?」
周亞迪轉頭看著我,反問道:「你說呢?」
我和他都戴著墨鏡,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能感覺到絲絲寒意。
轉眼車子駛出寨子,在一條顛簸的盤山路上緩緩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剛一下山,眼前豁然開朗。周亞迪搖下車窗,空氣中滿是清甜的氣息,放眼望去,田野上是一片壯觀的花海。
我仔細一看,發現這並不是野花,而是人工種植的,田埂間還能看到勞作的農民。花色雖然單調,只是紅白相間,在明媚的陽光下開得鋪天蓋地,讓這山谷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妖嬈。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不就是我在資料中看到的罌粟花嗎?
周亞迪望著窗外問道:「漂亮嗎?」
我的確被震撼了,木訥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說:「今年晚了,往年這個時候已經該收了,不過收的時候可就沒這麼漂亮了,呵呵。」
我呆呆地看著這大片美豔的罌粟花田,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它和毒品聯絡起來。不多時,車子在一間簡陋的茅草屋旁停了下來。我跟著其他人一起下了車。周亞迪的兩個手下先一步走到那間茅草屋門口,弓著身子朝裡張望了一圈,然後衝著我們點點頭。
剛走到那茅草屋跟前,迎面而來一股又酸又嗆的氣味。我揉了揉鼻子,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蘇莉亞站在一旁捂著嘴笑。我低頭彎腰跟著周亞迪鑽進那扇窄小的屋門,眼前黑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我心中有些不安,趕忙又退了出來。蘇莉亞詫異地站在門口看著我,我說:「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蘇莉亞指指我,用雙手在自己眼前比畫了一個眼鏡的形狀,又捂嘴笑了。我才想起我沒有摘墨鏡。
再次踏進那間茅草屋,我還是花了點時間適應,才勉強看得清。屋裡有張簡陋的竹榻,上面躺著一個人,榻前有一張破舊得分不出材質和顏色的小桌,點著一盞油燈。那人手裡託著一杆煙槍,一邊抽一邊用一根小棍擺弄著煙槍。我之前聞到的那酸嗆的氣味就是從那杆煙槍裡散出來的。
竹榻上那人似乎對一次進來這麼多人根本不在意,專心地抽著煙。我湊近了幾步一看,再一次驚呆在那裡: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面容姣好的小姑娘,如果不是目光呆滯,幾乎就是一個美女。
我扭頭看了看周亞迪。他衝一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人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跟那小姑娘說了幾句話。小姑娘像是沒聽到一樣,專心地抽著她的煙。周亞迪的手下無奈地清了清嗓子,把那幾句話重複了幾次。那小姑娘的眼珠微微轉了一下,慢慢地扭頭看向我們,突然張大嘴巴,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我有點擔心那個哈欠會將她的嘴巴撕裂。
她呆愣愣地坐了一會兒,胳膊肘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從身上抓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丟到地上。我還沒來得及看那是什麼,那團東西居然出溜一下從我的兩腳之間鑽了過去。我嚇得蹦起,頭頂差點碰到低矮的屋頂。
原來是隻老鼠。
蘇莉亞和周亞迪都瞪圓了眼睛,張著嘴巴看著驚魂未定的我。我有些尷尬,搔搔頭髮,說:「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手雷呢。」
那女孩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正要說什麼又停了下來,指了指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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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看上去有七十多歲的老頭老太太相互攙扶著,顫顫巍巍地進了門。
他們的眼神跟動作一樣遲緩,抬頭看了一眼周亞迪和我們,目光最後落在周亞迪那個司機的臉上,忙畢恭畢敬地對司機鞠了一躬。身子還沒站直,兩人就不約而同地打起了哈欠。
這家人和周亞迪是什麼關係?我們跑這裡幹嗎來了?我也不好主動問,又覺得實在太壓抑了。竹榻上的女孩站了起來,周亞迪往我手上塞了幾張鈔票,示意我交給那個女孩。我更加糊塗了,看了看手裡攥著的那幾張美鈔,又看了看周亞迪,愣在那裡。周亞迪把我拉到屋外,低聲說:「那是丹的老婆,就是殺鵬哥那個人。」
「什麼?」我驚訝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門洞,「那麼那兩個是……」
周亞迪說:「是丹的父母,把這錢給他們,算是補償。畢竟人是跟著我們的時候死的,你不用多想,這跟你沒關係。胡經用錢收買他,又用他家人威脅他,丹才走的這一步。他是他家的頂樑柱,他死了,他的父母就得重新種煙,都快五十了,不容易。」
「快五十?你是說剛才那兩個人四十多歲?」我不知道我是被自己的耳朵騙了,還是被自己的眼睛騙了,那兩個老人看上去分明就是七八十歲的樣子。
「嗯。」周亞迪說,「去把錢給他們,完事我們還要去別處。」
我看了看手裡的美鈔,一共三張,每張面額一百,遲遲挪不動腳步。
我對丹印象不深,甚至已經忘記了他的樣子,我只把他當作一個圖財害命的殺手。準確地說,只是把他當作我執行任務遇到的一個障礙,或是跳板,我不得不結束了他的生命。我卻不曾想過他有這樣的一個家庭需要負擔,心中瞬間被各種複雜和悲涼的情緒佔滿了。
那三張美元被我攥得皺巴巴的,已經被手心的汗浸溼了。
周亞迪拍拍我的肩膀說:「不關你事,他不死在你的手裡也會死在別人手裡。而且照規矩,他會死得更慘。我讓你去給錢不是為難你,也是這裡的規矩。他們信佛的,說明白,會原諒你的。」
「原諒我?」我驚訝地問,「他們知道是我殺了丹嗎?」
周亞迪說:「早晚有人會告訴他們,放心吧,去吧。」
我點了點頭,抬頭看看那個黑漆漆的門洞,拖著腳步鑽了進去。我不敢看那兩個老人的眼睛,低著頭走到丹的妻子面前,將錢塞到她手中,衝她欠了欠身子,說了句:「對不起。」說完退了一步,站在蘇莉亞身旁。
丹的妻子木訥地看了看手裡的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突然轉身從床邊竹籃的碎布間摸出一把錐子,嘶吼著朝我胸口刺來。她的速度本來就不快,加上身體虛弱,我輕輕鬆鬆就攥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冰涼柔軟,讓人覺得只需稍稍用點力就能捏碎。錐子的尖距離我的心臟只有不到五釐米的距離,我能感覺到她是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只想刺進來要了我的命,但是她太虛弱了。她啞著嗓子拼命地嘶喊著,我一句都聽不懂,她眼裡的仇恨轉眼就變成了一種絕望,絕望地看看我,眼睜睜看著自己手裡的武器不能再挪動分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好幾次,我竟然想鬆開手,讓她刺進去,這樣她是否能好受一些?我也想在我的心臟上開啟一個口子,我想看看裡面已經變成怎樣。我想讓陽光能夠照射進去,因為我覺得它已經比那把錐子銳利的尖更加寒冷。
周亞迪的司機上前一腳朝丹的妻子踹去,他動作太快,我阻擋不及。她的手還被我緊緊攥著,捱了那一腳之後,她就像一個瞬間炸裂的氣球,輕飄飄地落到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我轉頭看著周亞迪的司機,揮拳朝他軟肋打去,誰知那司機身子微微一側,向前一步張開胳膊將我的胳膊夾在腋下,手腕挑住我的胳膊猛然向上一翻。我心裡一驚,我已經很久沒遭遇過在我出手時能將我制住的人了,他這一下非把我的胳膊扭折不可。我就勢鉤住他的胳膊,翻身一個倒掛,膝蓋朝他的太陽穴頂去。他急忙用胳膊擋我的膝蓋,雖然擋住了我的幾成力氣,但頭上還是捱了我一下。
那一下不重,卻也不輕。他搖晃著鬆開了我,我正要繼續發起攻擊,就聽到周亞迪喝道:「秦川!」
這一聲叫醒了我憤怒的衝動。我攥著拳,鼻子裡呼哧呼哧喘著氣,狠狠地瞪著那個司機。這時蘇莉亞跑到我的面前,抓著我的胳膊衝我搖頭。我收起手甩了甩,見丹的父母已經將兒媳婦攙了起來坐在地上。她的額髮已經被汗水溼透,緊緊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咬著嘴唇,長長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雙手捂著被周亞迪司機踹過的地方,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幾張紙幣。
我對周亞迪說:「能不能多給他們點錢?」我想,這可能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誰知周亞迪冷冷地說:「不行,這是規矩。」
我很吃驚周亞迪是這樣的態度。我還以為他是出於憐憫才來看望丹的家人,原來這憐憫也是有限的,而且限度很低——來看丹的家人,並告知實情是他所謂的規矩;要我親自把錢交給丹的家人,是他所謂的規矩;只給三百美元,也是他所謂的規矩。
周亞迪說了聲「走吧」,帶著兩個手下出了屋子。
我身無分文,甚至都快忘了這世上還有錢這種東西,無力從經濟上給予他們任何幫助,只能眼看著這一家三口依偎在破陋的屋子裡相擁慟哭。我一咬牙扭頭走出丹的家,蘇莉亞趕上來拽了拽我的衣袖,我有些煩躁,一把將她的手甩開,她站在那裡有些吃驚。我回了一下神轉頭看她,她動作飛快地往我手裡塞了幾張美元,指了指丹的家門,又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周亞迪,食指豎在嘴前,對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竟然明白了我的心思,拿出自己的錢來給丹的家人。我內心一陣感激,想對她說句抱歉又覺得語言太輕了。她又拽了拽我的胳膊,衝我努努嘴。我點點頭說:「謝謝你。」我鑽回茅草屋,雙手將錢遞到丹的父母面前。丹的父親目光混濁又游離地落在我手中的錢上,慢慢地抬起頭看我,忽然張大嘴打了個呵欠。那滿嘴黑黃的牙齒和他張大嘴時扭曲的臉就像一隻在泥沼中盤踞了幾個世紀的怪物,我身上汗毛不由得全豎了起來,打了個寒戰。
我把錢丟在丹的父親懷裡,逃也似的離開了丹的家,直到上了車都沒有平復內心的愧疚和恐懼,呼吸依然凌亂著。周亞迪歪著頭看著車外,一直沒理我。周亞迪是這一帶的毒梟,他有多少錢我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幫助丹這樣的家庭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如此吝嗇。他還是監獄裡那個呼風喚雨的迪哥嗎?還是那個站在高處對我說「我是這裡的國王」的那個周亞迪嗎?我不由得鄙夷地斜眼打量了一下他,微微地「嗤」了一聲。
周亞迪看著車窗外大片的罌粟田,嘴角微微地上揚,滿目的陶醉,似乎根本沒有留意我。正當我沮喪時,他突然說:「我是很有錢,我拔根汗毛就能讓他們一家從此錦衣玉食,但我不能那麼做。」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依然對著外面,就連表情都沒有變過。「規矩就是規矩,他的確跟過我。可他也背叛了我,如果不是鵬哥,死的就是我。如果我以德報怨,以後人人都像他那樣,我恐怕連喘息的機會也沒有。」他轉過頭看著我說,「我有沒有和你講過,我欣賞你的簡單?」
我點點頭。
他說:「你的簡單在我這裡可以發揮最大的長處,所以我說我們兩個合作,天下無敵,如果你隻身一人在外面混……頭些年混成什麼樣你應該比我清楚。要知道,你這個歲數的年輕人,這個時候應該是在迪斯科舞廳裡喝酒的,你呢?命都丟過幾次了?」
他的話真切地觸到了我某些脆弱的神經,這種感覺讓我一時不知所措。我的身體無力地往後靠去,把頭枕在座椅的頭枕上,一抬眼正好看到車內後視鏡裡自己的臉,那是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熟悉的是我的輪廓,陌生的是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