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一片罌粟田邊停下。下了車後,我不再覺得罌粟花海有多麼驚豔了。在這裡的人眼裡,這些植物開的不是花,而是錢。而在我眼裡,這些植物結的是丹的父母和妻子眼裡的絕望和麻木,還有他們的血和生命。
我跟著周亞迪走下田埂,田間有幾個形容枯槁、面容黧黑的農民正在勞作。他們見到周亞迪並沒有什麼反應,看到周亞迪的手下反而露出畏懼的神色,忙停下手中的活,衝剛才與我交手的那個司機行禮。我想大概是他們從前沒見過周亞迪的緣故吧,就連胡經都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周亞迪。
以前在資料片上見過的種植鴉片的場景,就這麼真實地出現在我眼前。我問周亞迪:「這東西,他們能賣多少錢?」
周亞迪伸出一根手指:「一百。」
「人民幣?」
「不,美元。」
「一克一百美元?那這裡面還有利潤嗎?」我喃喃自語。我記得成品的海洛因在市面上也不值這個價。
「不,一公斤。」周亞迪又補充道,「一公斤一百美元。」
我粗略算了一下,一克連一塊錢人民幣都不到,不禁疑惑:「那他們每年能有多少收入?」
周亞迪笑笑說:「我剛才讓你交給丹父母的錢,是他們將近兩年的收入。」他拍拍我的肩膀朝前走去。
我呆呆地站在罌粟田邊,看著周亞迪像個關心百姓疾苦的聖人一般,仔細檢視著田裡莊稼的長勢,時而與勞作的農民攀談兩句,時而雙手叉腰面對著花海指點江山,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難辨其中滋味。我不知道眼前這片罌粟田每年能製造出多少毒品,又有多少銷往國內,我也不知道每年有多少像丹一樣的家庭被這片花海毀滅,我只知道我不能讓這些魔鬼一般的毒品流向我的祖國,去侵蝕我的親人和朋友的肉體與靈魂。
就在那一刻,我為自己的使命感到由衷的幸運和驕傲。如果我只是個普通人,看到這一切,該是怎樣的無助?我抬起頭朝東北方向望去,我的目光被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阻擋。那是祖國的方向,是家的方向。那座山擋住了我的目光,我勢必得化作一座山,擋住這股毒流。
「想家了?」周亞迪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我強按住被識破後內心的慌亂,說:「自從跑路出來,好久沒有這樣自在過了,這裡的景色真漂亮。」
周亞迪笑笑,輕輕一躍邁上田埂,向我伸出手,示意要拉我上去。我伸過手,他猛地把我拽上去,一手搭著我的肩膀,一手掠過面前這一眼望不到邊的花海說:「這都是我們的。」他的眼中滿是驕傲,再想起他在監獄中說自己是這裡的國王,我不由得心中一凜。他接著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其實抽鴉片的菸農不止丹一家,不誇張地說,這裡每一個菸農都抽,鴉片是他們生存下去的唯一理由,可以換來食物和衣服,也給了他們精神上的慰藉,除此之外他們無路可走。」
他這番話中的資訊是我剛才就預料到的,看到那些農民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流著鼻涕在田間勞作,我就猜出八九分了。我能說什麼呢?現在的我連給丹的父母多一些錢的資本都沒有,更不要提去扭轉這個現狀。金三角種植鴉片的歷史已經上百年,三個國家對此都無能為力,又豈是我能改變的?我暗自嘆了口氣,一言不發。
周亞迪說:「看得出,你對這個生意不是很感興趣。」
我苦笑了一下:「迪哥,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一個跑路到這裡又闖了禍的人,本來以為下半輩子就要在牢裡過了,遇到你才能站在這裡。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生意的事我不懂,但我這條命是你的。」
周亞迪笑著搖搖頭,說:「所以說對自由的渴望能讓人豪氣干雲,一旦真的獲得自由,反倒開始懦弱了。我認識的秦川不是這樣的人。」
我疑惑地扭頭看他:「我不明白。」
周亞迪說:「我跟你說過,我乾的事和緝毒警差不多,記得嗎?」
我想了想,點點頭說:「嗯,記得,但是我也不明白,難道你是……」
「哈哈哈。」周亞迪仰頭大笑起來,「你剛才看的那個方向是中國,我的父親就是從中國來的,就算後來入了外籍,他也從來都當自己是中國人,他的規矩就是一點貨都不往中國發。」
聯想到那天胡經說的話,我大概猜出他們之間的恩怨來。關鍵的問題是:我到底該不該完全信任周亞迪的話?
他望向遠處的群山,嘆了口氣:「我父親的這一規矩起初很得人心,因為幾個大佬大多跟中國有各種各樣的淵源。我們的貨是什麼東西,沒有人比我們更清楚。」
我說:「你是說因為他們都是中國人,所以他們都不願意毒品流入中國?」
周亞迪搖搖頭說:「表面上是的。我覺得只是利益的問題。」
他找了一片稍微乾燥的草甸子坐了下來,示意我也坐過去。我回頭見他的兩個手下和蘇莉亞都很自覺地與我們保持著距離,於是坐到他旁邊,繼續聽他說:「這個市場離我們那麼近,地形又那麼複雜,簡直就是機會。所以很多人坐不住了,要打破這個規則。我父親不同意,呵呵,他真是個老頑固。不過,這也是我崇拜他的原因。」
我說:「那天我聽胡經說……迪哥,節哀。」
「父親是被他們害死的。」周亞迪低下頭,掩飾著自己的難過,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他一直很保護我,從小就送我到外國生活,他不想讓我再幹這行,不想我跟這裡有絲毫的關係。四年前,一些人開始挑戰那條規則,父親怕有人動我,就找了最可靠的人來冒充,也順便協助他做事。」
我恍然大悟:「那個人就是鵬哥?」
周亞迪點點頭。
他這麼一說,頓時解開了我心裡的很多謎團。我之前最大的疑問就是上級為什麼認定周亞迪是目標人物,換作是我,他也是最好的人選。那麼我是否可以相信他說的話?看起來他的確很崇拜他的父親,並打算堅持他父親所堅持的規則:不往中國發貨。
看來上級是瞭解這裡的內鬥和紛爭的。我慶幸自己一直堅持著自己的信念,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程建邦說得對,在最危急、最孤獨、最絕望的時候,只有相信組織、相信上級才是正確的選擇。
4
我挺起胸脯說:「迪哥你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周亞迪拍拍我的肩膀笑著說:「你呀,就是太年輕。我就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剛才不就是怕這裡的貨發到你的國家,危害你的親人和朋友嗎?現在放心了?」
我揉了揉鼻子,不知該如何應答。
他說:「父親是被他們害死的,他們現在的目標就是我,之前我沒有準備好,只能去監獄裡躲一段時間。現在我準備好了,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跟我幹著,不然心不甘情不願的也幹不了什麼事。所以我說我做的事,其實和緝毒警差不多。他們對毒品只是防,並不能從根本上掐斷,因為這裡牽扯太多利益集團的利益了。」
我不知道周亞迪叫我出來,是不是就是為了說服我。我想他的確很瞭解我,如果我真的如我所說的那樣,只是一個跑路到此的逃犯,那麼我一定會死心塌地地跟著他,為了這個看似崇高的事業拋頭顱灑熱血,他也的確是值得尊敬的一個人。可惜我已向國旗宣誓,我的靈魂裡早已刻上了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一個值得我驕傲和為之付出一切的印記。
只是,我開始擔心,如果有一天他成為我此次任務中必須處決的人,那麼,我是否還會下得了手?畢竟他是個毒梟,就算他所謂的貨不銷往中國,也會銷往別處,誰能保證那些貨不會輾轉又倒運到中國呢?但這些不是我要跟他討論的話題,不是一個逃犯應該討論的話題。
罪惡始終是罪惡,不論它披上怎樣的外衣,揹負怎樣的使命,都改變不了它的本質。我挺起胸,崇拜地看著他說:「我聽你的。」
他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特別的喜悅,說:「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和你說這些。」
我想了想,問道:「丹是被他們收買的吧?」
周亞迪說:「準確地說,是威脅。這隻能怪他,不信任我,或者說他不信任鵬哥。如果他一開始就跟鵬哥說清楚,我們會有辦法幫他解決掉那些麻煩的。所以信任真的是不容易做到,所以我喜歡簡單的人。」
我仔細想了一下,如果換成我是丹,我會怎麼做?如果有人用我的家人威脅我,要我背叛我的組織,那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和上面說明情況,我堅信他們會幫我解決掉一切。如果,只是讓我背叛一個唯利是圖的毒梟,恐怕我也會踏上丹的那條路。這個道理我想周亞迪應該不會不懂,又或者,他真的把自己當作這個行業內高尚的精神領袖了。的確,他和他父親所堅持的規則是充滿了熱血的民族主義,可惜,是狹隘的。
周亞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說:「回吧,你也可以出院了,我給你找了個新的住處。」
我說:「那我什麼時候開始做事?」
周亞迪笑笑說:「過兩天我去開會,就是說要不要把貨往中國運的事。如果我失敗了,那我們可又得放一個大假了,到時候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我心想,別啊,你給我放假滿世界遊山玩水去了,我的任務怎麼辦?我說:「失敗了,他們會怎麼樣?」
「那我就無能為力了,除非我找到更大更好的市場。」周亞迪停了一下,才說,「那基本不可能。」
一時間我又不知所措了,心不在焉地跟著周亞迪上了車。我想,周亞迪根本就沒有把握阻止其他人把大宗毒品運往中國,不然我根本不會接到這樣的任務。中國市場對他們而言是勢在必得的。
我問他:「那我們該怎麼做?」我很想知道周亞迪對那條規則的遵守是僅限於自己,還是要堅決支援,從而讓這條規則可以在整個金三角通行。
「如果阻止不了他們,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就是我們不夠強大,所以人家才不把我們的話當回事。要想不被人踩在腳下,想有人聽你的話,那就先強大起來。就像你在監獄裡一樣,一開始誰都想動你,你亮出你的實力後,還有人敢靠近你嗎?」他不等我說什麼,話鋒一轉說,「對了,蘇莉亞還算細心吧?」
我一時沒轉過彎來,扭頭看了一眼走在我身後的蘇莉亞,她垂著睫毛微微地笑。我忙連連點頭說:「細,細。」
周亞迪「撲哧」一聲樂了,搖著頭拍了拍我的肩,不再言語。
車子駛到寨子邊上一棟小樓邊停了下來,周亞迪說:「你暫時住在這裡,比較安全,蘇莉亞也在這裡照顧你。」
我打量著眼前的這棟小樓,三層磚瓦結構。我隨口說:「真不用了,我已經好了,不需要人照顧了。」
周亞迪目光越過我看著蘇莉亞。我一轉頭,看到她依然垂著睫毛,臉上始終掛著的微笑不見了。周亞迪說:「怎麼?不需要我們蘇莉亞了?」
我忙說:「不是不是,我是個男人,也不太方便。」
周亞迪略一沉思,湊到我耳邊輕聲說:「別人我信不過,她對這裡比較熟,相信我。」
我拒絕蘇莉亞跟在我身邊,最重要的原因是怕萬一程建邦來找我會不方便。根據我的估計,沒有意外的話,他應該與我接頭了。
但周亞迪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就沒有理由再拒絕了,只好點點頭。
眼前這棟樓看起來很破舊,而且底下兩層是空著的,周亞迪說是因為太潮了住不得人,三層上的房間都佈置好了,所需的東西一應俱全。周亞迪臨走前,叫過那個在丹的家裡跟我交過手的司機,對著我說:「你們兩個是不是表個態?」
司機倒是滿臉的憨厚,抓了抓頭,伸出手說:「秦哥,對不起。」
我伸出手握了握,點點頭。
周亞迪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說:「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好好休息。」
我想起阿來,於是問:「阿來呢?」
周亞迪帶著人往外走,說:「你放心吧,等下我派人送他過來。」
蘇莉亞幫我整理好臥具,又倒了杯水,從包裡拿出藥分好給我做了個吃藥的動作,然後指了指樓梯對面的房間,示意我她住在那裡,輕輕關上門走了。我聽著她的腳步聲判斷她回了她自己的房間後,伸了個懶腰,將屋子裡的每個角落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開啟窗戶往下看去,外面是一片空地,緊靠著牆邊停著一輛小貨車。車斗上蓋著帆布,看起來裝得滿滿的,不知道是什麼貨物,散發出一陣陣奇怪的味道。我正要關窗戶,就聽到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習慣性地背靠著牆站到門邊,聽外面響起「砰砰」的敲門聲。
「秦哥,老闆讓我送東西給你。」門外傳來周亞迪司機的聲音。
我倚在牆邊將門開啟,那司機剛一進屋,我就看到他手裡拿著一把手槍。我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扭,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照著他的太陽穴就掄去。他撇著臉說:「秦哥,秦哥,老闆讓我給你把槍。」
我收起拳頭接過來看了一眼,果然關著保險,才鬆開他的手腕說:「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了。」
他齜著牙,吸著涼氣甩著被我扭疼的手腕,搖搖頭說:「沒事,你好好休息吧。」
我聽到他下了樓,走到門口正準備關門,餘光掃到門口有個人影,我立刻舉起槍對準那個人影的同時扳開保險,卻看到槍口前是蘇莉亞驚慌失措的臉。我垂下雙手,衝她尷尬地笑笑說:「對不起。」
再次關上屋門,我開啟槍檢查彈夾,子彈是壓滿的。正要將彈夾裝回去時,突然發覺子彈上有些劃痕。我取下最上面那顆子彈仔細端詳,見下面的子彈彈體上也有劃痕。我將所有子彈全部拆下來,居然每一顆上都有不規則的劃痕。這不正常。我擰了一下彈頭,並不是很緊,於是走到窗前,用窗戶的合頁夾住彈頭,用力一擰把彈頭拆了下來,果然這子彈里根本沒有底火——所有的子彈都是啞彈。
我心裡一涼,周亞迪對我的信任果然還沒到能給我一把槍的地步。
看著手中的那把槍,我順著牆坐到地上,忍不住無聲地笑了。想起周亞迪說的,和我差不多的年輕人,此時都混跡在迪斯科舞廳酒吧裡才對。我沒去過那種地方,在電視電影裡看到過,燈紅酒綠和強烈的音樂,年輕的、衣著時尚的男男女女在舞池裡盡情地搖擺,宣洩著青春的活力和激情。我拿著槍,想象著迪斯科舞廳的場景,打著拍子,想哼出一首富有節奏感的曲調時,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一個音符,最後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哼唱出幾句《當兵的歷史》,這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算是節奏稍快的音樂了。
我苦笑著罵了自己一句,繼續不成調地哼著歌站起身,想象著跳舞的姿勢,像只笨拙的猩猩扭動著身體走到桌前,將桌上的藥片丟進嘴裡,把那杯清水想象成一杯叫作威士忌或者伏特加的烈酒咂了一口,想連同嘴裡的藥片一起嚥下。結果藥片卡在了嗓子眼裡,我只能停下扭動,將一杯水一股腦灌下,然後抹了抹嘴,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發著呆,撫摸著身上的傷痕。
不知過了多久,我像被誰無形中抽了一個耳光,頓時從自己奇怪的臆想中清醒過來。秦川,想想接下來怎麼辦吧,想想如果是程建邦現在會怎麼辦吧。我快速地搔搔頭皮,好使自己趕緊回到狀態。
如果是程建邦,他會怎樣辦?畢竟我現在執行的本來就是他的任務。
整個白天,除了蘇莉亞給我送來飯菜之外,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我就像是一隻熱鍋上的螞蟻,煩躁地在屋子裡從這頭走到那頭,再從那頭走到這頭。傍晚時分,我想也許程建邦根本沒有機會接近我,那我是不是該出去走走?我帶著槍,剛走到樓梯口,蘇莉亞房間的門開啟了,她站在門邊疑惑地看著我。
我說:「有點悶,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她走出來對我搖搖頭,對我比了一大堆手勢,我一個也看不懂。她急了,指了指牆上的掛鐘,我看了一眼,晚上七點了,問道:「怎麼了?」
她走到掛鐘下,踮起腳在錶盤上三點鐘的位置上指了指。
我問:「什麼意思?三點?」
她搖頭。
我說:「十五分?」
她點了點頭,又指指七點的位置。
我說:「七點十五?」
她這才滿意地笑了。
我問:「七點十五怎麼了?」
她指指門口,又做了個走路的手勢,又指指我的屋門。
我說:「七點十五有人來找我?迪哥?」
她點點頭。
我想起周亞迪說會將阿來送來的事,只能找藉口打發她出去。「你幫我買包煙吧。」
她噘著嘴,指指我的傷口搖搖頭。我雙手合十,說:「我快悶死了,求你了。」
她想了想,衝我皺了皺鼻子,朝樓下走去。
我見她就要走出大門,又追了一句:「再給我買點酒吧。」
她做了個打我的姿勢,出了門。我正準備回屋,就聽到大門輕響,一個人影快速地閃了進來。我「嗖」地從腰間摸出槍對著那個人。那人關好門一抬頭,竟然是程建邦。
程建邦回頭檢查了一下門,再看了看我手裡的槍說:「不錯,都混著槍了。」他「噔噔噔」幾步上了樓,四處打量一圈,頭躲開槍口,皺著眉說:「別拿那破玩意對著我。」
我趕忙把槍收起來。程建邦說:「你也太菜了,哄個小姑娘出門都得花半天時間。」見我還愣著,又說:「愣著幹嗎?哪間是你屋?難道站這兒聊?」
我木訥地看著他黝黑的臉,指了指我的房門。他嘆口氣白了我一眼,搖著頭進了屋,又拉開門伸出腦袋說:「你腦子被打壞了?等等,你現在到底是哪邊的?」
我終於反應過來,三步並兩步躥進屋子,將門一關說:「你跑哪兒去了?」
程建邦打量著屋子順便又白了我一眼,說:「你怎麼每次都這句?今天可沒給你哭的空,我趕時間,趕緊說說,什麼情況?」
我趕緊把掌握的全部情況儘量簡短準確地告訴他。他聽完沉思了一下說:「我把你的情況跟上面彙報了,想知道老徐的態度嗎?」
我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說話都有點結巴了:「想……想啊,他……他什麼態度?」
程建邦說:「跟我吹半天牛,說他是慧眼,你是英雄,就老子是倒霉催的。」
我想象著徐衛東的樣子,忍不住嘿嘿一笑說:「還有呢?」
程建邦說:「我們又有一個人也進來了,具體是誰我不知道,但他會在合適的時候找你,你們兩個在他們內部互相幫襯。」
我心中一喜,說:「那,我怎麼知道哪個是他?」
「我也問老徐了,他說到時候就知道了。」
「那人在哪兒?是在這寨子還是跟著誰?」
「不知道,我得走了。」
「那我們下次怎麼聯絡?我怎麼找你?」
程建邦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說:「我找你吧,這事就不用你費心了,你現在是我大爺,親的,老徐說的。」
我樂了,說:「好吧,好好幹,你還是很有前途的。」
程建邦眼神一變說:「剛才那人是周亞迪發給你的嗎?你這福利不錯啊?」
我正要頂一句回去,就聽見大門響了,我說:「來人了,趕緊躲起來。」
「往哪兒躲啊?」程建邦四下看看,他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戶朝外張望了一下說,「那車裡頭裝的是什麼?」
腳步聲已經上樓來了,一定是蘇莉亞。腳步聲越來越近。我隨口說:「水果,跳。」
他壓著嗓子說:「什麼水果?三層?你怎麼不跳?」
我說:「我不用跳,我是這裡的紅人,你是外人,被抓住就是死。」
程建邦恨恨地剜了我一眼說「好,你等著」,就縱身跳了出去。我趕緊追到視窗,光線這麼弱都能看到他瞪圓了的兩個眼珠子,像是渾身爬滿了毒蟲似的扭曲著身體,咬著自己的一條胳膊,另一條胳膊拼命地往背後夠著。
他掙扎著爬起來,壓著聲音指著我罵道:「秦川,榴蓮算水果嗎?」
我衝他擺擺手,眼見他跳下車,一步一個僵硬的動作,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榴蓮?什麼東西?」我嘟囔著剛關上窗戶,敲門聲就響起來了。
我開啟門放蘇莉亞進屋,她遞給我一包煙,正要離開,我問:「對了,榴蓮是什麼?」
她笑了,做了個吃的動作,又指了指我。
我想,榴蓮應該是吃的東西,她在問我是不是想吃。我點點頭說:「嗯,沒吃過,想嚐嚐。」
5
周亞迪掐著蘇莉亞說的那個時間,帶著阿來來了。阿來的精氣神比之前明顯好多了,可能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健康狀況正常時的樣子吧,初次見他是被人打得像個豬頭,再次見他是剛下病床到了牢房。沒想到在這裡養了一段時間,倒是養了個紅光滿面。
他見到我顯得很激動,眼裡滿是興奮,也許因為周亞迪在場,所以他想撲過來跟我說話又不敢。我明白周亞迪在當地人心目中的分量,那代表著絕對的權威和不可對抗的力量。
我像當初和寧志與鄭勇在密雲山裡集訓時一樣,殷切地盼望著周亞迪能夠趕緊給我佈置任務。這種平淡安逸的日子像是一劑迷幻藥,麻痺著我的身體和意志,我隱隱覺得自己開始在下意識地逃避此行的目的。若不是去丹的家裡看到他的妻子和父母,若不是剛才程建邦的從天而降,相信過不了多久,我曾鼓起的勇氣和堅持又會慢慢鬆懈。我一次次告誡自己,我的職責不允許自己現在就去享受任何安逸平淡的生活,這裡不是國內某個山坳裡的小村莊,也不是某個慵懶的旅遊小鎮,這裡是金三角,我不能放鬆哪怕一刻的警惕,對於所看到、聽到的一切不能有絲毫懈怠。走到這一步,我已經為之付出太多,艱難險阻沒讓我放棄,平淡舒適更不能是我鬆懈的理由。
眼下的狀況與其說安逸,不如說像一個鱷魚潭,表面上看似平靜如一面鏡子,沒有任何波瀾,看不到流血和危險,但在這深不見底的潭水中,殺機四伏,就算只是站在岸邊觀景,也要提防會有鱷魚突然從水裡躥出來將我咬殺。
周亞迪平靜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個前來拜訪的老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竟然扯到了這裡的天氣。這很不尋常,他的時間和精力可不是用來閒聊的。整整過去半個小時了,他還沒有轉入正題的意思。阿來有問有答地跟周亞迪聊著自己的妻子和那家酒吧發生的趣事,我時不時跟著他們的話題假笑。
我正打算主動找周亞迪要事做的時候,蘇莉亞推門進來了,手裡抱著一個巨大的長滿尖刺的東西,一股刺鼻的奇怪味道撲面而來。我捂著鼻子轉過臉,這味道好熟悉,不正是窗外樓下那輛貨車散發出的味道嗎?
我說:「什麼東西?」
蘇莉亞抿嘴笑著將那東西放在桌上,對我做了個吃的手勢。周亞迪笑得很開心,說:「你是北方人,可能沒見過這個東西。這叫榴蓮,一種水果,是這邊的特產,很棒哦。」
「榴蓮?」我端詳著這個足有籃球大小,刺蝟一樣的怪物,用食指摸了摸那駭人的尖刺,嗬,跟錐子尖似的。我縮回手說:「這個,能吃?」
怪不得程建邦跳下去之前滿臉狐疑的樣子。我不由得心生憐憫,窗外那輛貨車上居然裝的是這玩意,就算鋪了層帆布,坐在上面也夠慘的,更不要提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我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再次辨認了一下那氣味,問阿來:「這車上的味道是不是就是榴蓮?」
阿來走過來伸出脖子聞了聞,滿臉陶醉的表情:「沒錯,是榴蓮,不過還沒熟好。」說著還嚥了口口水。
我遙望著窗外的茫茫夜色,對著程建邦消失的地方在心裡真誠地說了句:對不起。我想,他應該很久不能來看我了。
我始終不能接受榴蓮的味道,任憑他們怎麼勸也沒有試一口。周亞迪直到起身告辭也沒有說一句有用的話,我見他要走,實在忍不住,說:「迪哥,我已經好了,每天這麼白吃白住的,心裡很不好受,是不是該給我事情做了?」
已經走到門口的周亞迪停下了腳步,背對著我低頭沉思了幾秒鐘。「好好休息,我把你當兄弟。」他說著回過頭來,「你是要跟我做大事的。」他轉身的時候看見阿來,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阿來,其實,秦川在你的酒吧門口救你那次,打你的,是我的人。」
阿來正笑著等周亞迪吩咐什麼,沒想到周亞迪冒出這麼一句,瞬間愣在了那裡,張著嘴巴半天都回不過神來。周亞迪說:「他們都是我的人,在你的酒吧裡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擔心被你聽到洩了密,危及我的安全,所以他們才對你下了死手。」周亞迪將目光轉向我說,「不過都被秦川收拾了,死的死,殘的殘。」
阿來還是沒回過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亞迪。周亞迪說:「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你比較好。另外你要是想回家,我隨時都可以安全地送你回去。不過我建議你慎重,有警察在盯著你家,你想接你太太來這裡,也可以,你自己選吧。」
阿來哆嗦著嘴唇,向前走了兩步:「迪哥,我老婆好嗎?」
迪哥不屑地瞥了阿來一眼說:「你把我當成仇人那是你的事,你對我沒有什麼價值,我跟你也沒什麼交情,你要覺得我會把你太太怎麼樣,那你真是小人之心了。我能跟你說這些,說明我根本沒把這些放在眼裡。我只是問你選擇哪條路,我好安排人去辦。」
阿來一時沒了主意,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看,最後落在我身上。而我滿腦子都是周亞迪剛才的話,阿來說他只是聽到了一個叫洪古的名字。那麼,周亞迪身邊一定有一個叫洪古的人,而且非常重要。我不知道此洪古是不是彼洪古,但這個名字只要一在我的腦中徘徊,就足以讓我心神不寧。
面對阿來懇切的眼神,我不得不停下自己的思路,對他說:「這個事還是得你自己決定。」
阿來搓著雙手在原地轉了幾圈,問周亞迪:「迪哥,能不能讓我想想?」
周亞迪抬腕看了一眼手錶,說:「給你十分鐘。」
阿來躊躇了半晌,說:「迪哥,我能留下嗎?我回去也會被捉回去坐牢,如果沒有你們,我一定會死在牢裡的。」
「但是你又不想讓你太太來這裡,因為你覺得雞蛋不能裝在一個籃子裡。」周亞迪接著阿來的話說完。
阿來臉色一紅,低下了頭。周亞迪笑笑說:「沒問題,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怨恨我了,因為沒有用,不如踏踏實實地幫著秦川一起做事,我不需要你多能幹,只要你忠心,我不會虧待你的。」周亞迪朝外走去,關門之前又補了一句:「我會託人去給你太太帶個口信,說你現在跟著我,很好。」
我拍拍盯著屋門呆若木雞的阿來的肩膀,說:「你明白什麼意思了嗎?」
阿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搖搖頭。我學著周亞迪的樣子笑了笑說:「第一,你太太會放心,不用再到處塞錢打聽你的訊息。第二,當地人知道你已經跟了迪哥,自然沒人敢欺負你太太,也不敢貿然在你的酒吧鬧事。」說到這裡,我不由得佩服周亞迪做事的風格。
阿來緊張的臉上擠出一絲彆扭的笑容:「是……是嗎?那要是胡經知道了怎麼辦?」
我哈哈一笑。「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在他眼裡都不過是一條狗而已。」我話鋒一轉,「不過,他如果用你太太威脅你,讓你害我或者迪哥?你會嗎?」
阿來低聲重複了下我的這句話,大驚失色,連連擺手道:「怎麼會?我的命是你給的,我怎麼可能害你,再說我也沒那本事。」
「所以,你就放心吧,迪哥不會讓你太太被任何人威脅的,不然他根本不用跟你說這麼多。把你往回一丟,天下太平。」
阿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一拍腦門說:「對啊,秦哥,還是你腦子好使。」
我說:「冷靜一點,慌張會要了你的命的。」
阿來想了想,點點頭說:「嗯,我記住了。」他感激地看著我,眼眶紅紅的。
我擔心他說出煽情的話來,忙說:「我去問問蘇莉亞,看看你住哪間。」
其實,阿來對我到底是感激還是依賴,我說不清。在我眼裡,他像是一隻小螞蟻,無意間被捲進了一架高速運轉的大機器裡,顯得那麼渺小和不堪一擊。即便他一直保持著小心和正確判斷,也難免會被不知哪裡來的一股氣流捲入那些巨大又堅硬的鋼鐵齒輪內,被吞噬得乾乾淨淨,不留一點殘渣,哪怕粉身碎骨也絲毫不會影響整部機器的運轉,更不會有人注意到這一切。或許我對他更多的是同情,儘管我深知在執行任務時,這種同情只會為我添麻煩,而這隨便一個什麼麻煩都可能要了我的命。但每當看到他無助懦弱的樣子,我總想幫他一下,哪怕只是一句寬心的話。其實我不知道周亞迪會拿他和他的妻子怎麼樣,我根本不敢隨便揣測周亞迪的內心世界——這是我發現自己開始對他產生些許敬佩和信賴之後,逼迫自己必須做到的事。
一路走來我都在選擇,每一個選擇的基準都是我內心堅持的信念。我生怕有一天會在某個關鍵的機會面前,同時面臨關乎阿來生死性命的選擇,我不知道那時候我還會不會為救他而放棄有利於完成任務的機會,還是為了那個機會而看著他送命。不論哪一種選擇對我都是殘忍的,尤其是在見過丹的家人後,我再也不想隨便犯下什麼殺戮。我想,在不久的將來,曾經從我手中流逝的生命將陸續登陸到我的睡夢中,遊蕩。
阿來睡在我的隔壁屋,我知道他很想跟我說說話,但我一直裝傻敷衍了過去。臨睡前,有幾次聽到他在我的門口徘徊和嘆息,最終還是沒有敲門。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這裡的每個人相處,他們不是毒販,不是兇徒,只是普通如阿來和蘇莉亞這樣的無害的人,我這才發現,我連基本的應酬都不會。
接下來的好幾天周亞迪都沒有來過,只是派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送來很多我不認識的雪茄和酒。我固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就像趙振鵬曾經對我說的「出獄後有酒有肉」。周亞迪在兌現著趙振鵬對我的承諾。
我站在敞開的門口,看那些女人把東西放好,道了個謝,就做個「請」的姿勢讓她們離開。她們的表情在臉上凝固,相互吃驚地對視著,確定我不是在開玩笑後,只好悻悻地往外走。她們經過我面前時,身上濃烈的香水味燻得我不得不將頭向後仰去。突然一個女人伸手就朝我的襠部抓來,我下意識地側過身子,就手將那女人的手腕扣住往身後一拽,她的整個身體隨著一聲尖叫一頭朝前栽去,頭「嘭」的一聲重重地撞在木質的樓梯扶手上。其他幾個女人尖叫著躲在一邊,驚恐地看著我。
我才意識到那個女人並不是想攻擊我,她的手腕那麼柔弱無力,就是個普通的女人而已。我不由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愧疚。我一抬頭,蘇莉亞正倚在她房間的門框上,捂著嘴哧哧笑。我本想問問那個女人有沒有傷到,誰知我剛往前邁了一步,那幾個女人同時發出了更尖厲的叫聲。我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好一頭鑽回房間關好了門。不多時,聽到那些女人離開了這棟房子,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