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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上前將他翻過身來,他的脖子大幅度地歪向一邊,我伸手摸向他的頸動脈,沒跳動了。
周亞迪被人大力扭斷了脖子,丹居然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隱藏的殺手!
看著周亞迪毫無生氣的臉和發紫的脖子,我一時難以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這次任務的目標人物居然在我眼皮底下死了,是不是意味著任務以失敗結束了?那就是說,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我懊惱地站了起來,狠狠踢了牆根一腳。一抬頭,看到了站在廁所門口目瞪口呆的阿來。
此時廁所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我意識到還有更要命的麻煩來了——丹是瞅準了這個機會下的手,目的是把殺周亞迪的事栽到我身上。我作為一個新入獄又新入夥的新人,周亞迪的那些手下當然會信丹的指控。最要命的是,趙振鵬和周亞迪是一夥的,那麼之前這看似水火不相容的兩夥人在得知我是兇手後,必然會義無反顧地站在一起,將矛頭一致指向我。
更要命的是阿來,他居然在驚愕之餘,脫口問道:「秦哥,你為什麼要殺迪哥?」他邊說邊往後退,眼神里滿是驚恐,一直退到廁所門口,「嗖」地竄了出去。
看來無論如何,一場惡戰在所難免。我突然有些厭倦這樣的事,可越是厭倦,這種事就來得越生猛。廁所外一片嘈雜,估計已經集結了幾十號人。他們沒有直接衝進來,無非是因為我狠辣的身手讓他們心生畏懼。
我摸遍自己衣服的每個角落,沒有摸到那根小鐵棒,大概是昨晚翻上翻下的時候掉在牢房裡了。四周看了一圈,沒有任何可以用來攻擊的武器。外面那些人跟了周亞迪這麼多年,沒點能耐周亞迪也不會將他們帶到監獄裡來,而且他們手裡一定會有兇器。我要是手裡有個傢伙,可能還有一線生機能活著離開這裡,否則必定會在這大過年的時候,在異國他鄉監獄的廁所,丟了命。
我一邊暗罵,一邊狠狠地踢了周亞迪的屍體一腳,猛地想到周亞迪的命好歹比較重要,身上應該會帶有防身的東西。我忙蹲下身子將他渾身上下摸了個遍,也沒找到什麼防身的東西。
看著這簡陋的廁所和地上毒梟的屍體,我不禁苦笑起來。想不到我一身抱負、大好年華,最後竟然落得這般田地。
我正打算橫下心殺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週亞迪的屍體,心中一動,快速在大腦中構思了一個計策,不管有用沒用,總得搏一把。我蹲下來,看著他青紫的臉,很誠懇地說:「迪哥,為了能給你報仇雪恨,也為了免得我被人冤死,只能得罪你,最後和兄弟演出戲賭一把吧。要是成功了,看在你還算照顧我的分上,以後清明什麼的,菸酒紙錢我都包了,要是失敗了,呵呵……」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說下去了。我已經淪落到要給死人承諾的地步了嗎?
我從地上把周亞迪的屍體架起來,將他的一隻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半抱半扛,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受了重傷的人,而不是一個死人。我歪頭看了一眼他耷拉在我肩頭的腦袋,輕聲說:「要是失敗了,我的任務就徹底失敗了,我連給上級的承諾都無法兌現,自然也就不能給你承諾什麼了。所以,一定要成功。」
人死以後全身每個關節都沒有絲毫力量,就像一塊軟塌塌的肉,死沉死沉的。最輕鬆的方式應該是攔腰抱著他,可是那樣效果會差很多。為了讓他看起來還沒有死,只有攙扶著出去是最佳方案。
想到這裡,我一用力將周亞迪的屍體往身上扶了扶,他的腦袋跟著慣性甩動著,重重砸在我的腮幫子上。我一邊攙扶著屍體往廁所外走,一邊默默醞釀情緒。此刻,我應該是憤怒的、心急如焚的。
走出廁所就看到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周亞迪和趙振鵬的小弟,我忙喝道:「趕緊讓開,送迪哥去醫務室。」所有人都愣了神,但很快就為我讓開一條路。我一邊往外走,一邊假裝對周亞迪大聲說:「迪哥,你撐住,我一定殺了丹替你報仇。」又扭頭對眾人說,「丹呢?抓住沒有?他殺了迪哥!」
人群頓時嗡嗡響成一片,有幾個反應快的已經開始叫嚷起來:
「丹呢?」
「剛才還在!」
「在那邊,那小子想跑!」
「抓住他。」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眾人追去的方向,只見丹正瘋了似的往警衛身邊跑。看來我的判斷沒錯,丹不是職業殺手,心理素質非常差,這一來果然上了當,真的以為周亞迪沒死,他這一跑正好暴露了自己。
我低聲對周亞迪的屍體說:「多謝。」
靠在我肩頭的周亞迪發出「嗯」的一聲,緊接著我分明感覺負重輕了一些。顯然是周亞迪的一些關節開始用力,雖然力量不大,但跟之前死沉的感覺明顯不一樣了。我大驚失色,側臉一看,周亞迪的嘴巴正在微弱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嗯嗯」的聲音。
他居然沒死?!
一時間我不知所措。本來這應該是個好訊息,我應該為此狂歡。問題在於,我剛才多嘴對著他的「屍體」說了些不該說的話。我無從判斷之前自言自語嘮叨那些話時,他的神志是否清醒。就算他在意識模糊的時候聽到一星半點,也是非常要命的事。
我恨不得狠狠給自己一下。為什麼對那個丹的手法那麼信任?為什麼不再次確認周亞迪的生死?為什麼不對周亞迪進行急救?為什麼遇到一個所謂的困境,對著一具「屍體」還那麼多廢話?就因為以上四點,我一樣都沒有做對,本來已經扭轉的局勢會再次陷入絕境。
此時,阿橋帶著周亞迪的幾個得力手下圍了過來。他從我身上接下週亞迪,看了我一眼,然後對著還沒徹底清醒的周亞迪問道:「迪哥,是不是丹干的?」
看來,這個周亞迪身邊資格最老的手下阿橋,還是寧願懷疑我,也不相信丹會背叛周亞迪。
周亞迪脖子傷得很重,僵直著無法出聲,只好眨了眨眼表示肯定。我提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輕鬆了一點。周亞迪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下,我的心在那一刻幾乎又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我死盯著他的喉頭,攥緊了拳頭,心想,萬一他突然能發聲說話,想指認我的真實身份,我將使足全力發出致命一擊。我寧願被這幾十個人瞬間撕成碎片,也不能暴露他們的金三角毒品基地已經成為中國政府打擊目標的事。
萬幸,周亞迪很快痛苦地閉上了眼。我不知道他看我的這一眼是不是有意義,不過看得出,此時的他因為傷痛已經說不出什麼話了。
阿橋咬著牙說:「迪哥你放心,安心養傷。」他衝我點了點頭說:「謝謝你。」
我喘著氣說:「別廢話了,迪哥脖子受了傷,不能亂動,你們幾個抬著他的身子,我來保護他的脖子,趕緊送醫務室。」我這麼安排只有一個目的,我必須得趕緊幹掉周亞迪,此時,他必須得死。
我想好了,即使此次任務以失敗告終,將來我還能活著回去向徐衛東覆命的話,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對他坦白,周亞迪之死其實是因為我洩了密,所以殺他滅口。我想不僅是我,就算是徐衛東也無法接受自己千挑萬選挑選出來的部下,居然會犯這種低階的錯誤。
對於這個任務,我堅信上級一定安排了一個很大的局,我這只是其中一條線而已,我決不能因為自己的洩密而讓整個局勢受影響。
所以,周亞迪一定得死。
我和阿橋等人抬著周亞迪往醫務室走去。他們非常焦急,一邊加速小跑,一邊不停地回頭觀望周亞迪。醫務室也越來越近,一旦周亞迪被活著抬進醫務室,我必將犯下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這幾十米的路程是我最後的機會。
我並不確定他剛才是否聽到了我的那些話,但我不能冒這個險。如果他將我是被中國政府有計劃地委派來此的訊息放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再猶豫。一邊想著,我的一隻手腕已經橫到了周亞迪的頸前。我抬起眼皮看了下四下的情況,阿橋等人個個人高馬大,走在我前面,把我的手和周亞迪的上半身擋得嚴嚴實實。我正要發力,就覺得手腕被人攥住了。我神經頓時繃緊,低頭一看,正是周亞迪伸手按在我的手腕上,眼神中滿是祈求。他的舉動足以證明,他確實聽到了我之前的那番話,只是因為頸部被丹傷得太重無法說話,手上也非常無力,這已經是他目前能使出來的全力了。
我抬起頭,避開他的眼睛,緊緊勒住他的脖子,將他的頭抵在我的腹部,猛然朝前一頂,找準用力的方向,將他的頭朝旁邊一掰,只覺得周亞迪微微渾身一挺,隨即癱軟了。我見阿橋幾人並未留意到周亞迪身體剛才微妙的變化,為了確保他已死透,我將剛才的動作又重複了一次。
我們將周亞迪抬到醫務室門口時,見丹在不遠處,躲在了兩個全副武裝的獄警身後,周亞迪其餘的手下已經將他們團團圍住。阿橋回頭看了一眼周亞迪,大概覺出不對,臉色頓時白了,大聲喊著:「迪哥!迪哥!」
我看了一眼周亞迪,假裝大驚失色,忙召喚幾人將周亞迪慢慢放在地上,伸手向他的頸部大動脈探去。
這次,周亞迪真的死了。
阿橋眼巴巴地看著我,我衝他搖搖頭。趕來的醫生推開我們,將周亞迪抬進了醫務室。阿橋像一根柱子似的,紋絲不動地戳在原地,斜眼冷冷瞪著躲在獄警身後的丹。
丹並沒有因為被這些人包圍而表現出畏懼,滿臉滿不在乎的樣子,不與任何人對視,輕輕地晃著腦袋望著監獄外的天空。我見阿橋已經攥緊了雙拳,手臂上青筋暴露,一副隨時就要衝上去將丹撕碎的樣子。我心想,這個丹得我來解決。
周亞迪已經死了,我的任務已經失敗了。唯一還能補救的就是獲得趙振鵬的信任。在我看來,他的威望似乎並不亞於周亞迪,如果順利,他必將帶著我越獄,我一樣可以跟著他走進金三角。到時候再向徐衛東請示,如果他還是認定我失敗,任務結束,那我無話好說。萬一他認可了我的做法,並願意為此重新調整佈局的話,我的任務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這,還是一場賭博。
我正想著怎麼避過那兩個獄警,以最快的速度要了丹的命時,醫務室裡出來了兩個獄警,後面跟著趙振鵬。獄警一邊揮著手驅散人群,一邊示意丹往裡走。這時,趙振鵬捂著脖子說:「都散開吧,你們迪哥已經死了。」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我。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該到我表現的時候了。
我迅速扭開頭看阿橋,只見阿橋大喝了一聲就朝正往醫務室裡走的丹衝去。不過他還沒衝到跟前,就被兩個獄警攔住撲倒在地。我見機會來了,邁開大步,從撲倒在地的獄警身上一躍而過。
我的動作太快,丹的注意力還在被按倒的阿橋身上,等他發覺想躲開時已經來不及了。從他對周亞迪下手的手法來看,他應該不是什麼職業殺手,只是個被臨時買通又略懂些拳腳的混混而已。
我沒有直接出手,只是依靠慣性用肩膀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嗵」的一聲,他被我撞飛出好幾米,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我必須將這些之前構思好的動作一氣呵成完成,在幾秒內要了丹的命,至少,看上去要像是要他命的樣子。否則不僅趙振鵬不會相信,關鍵是獄警會將我攔開。
以我在此表現出的兇猛性格來看,這種情形下,天王老子來攔也沒用。這個賭局已經開始了,我賭的只是能讓這個任務起死回生,我可以耗費些時間和精力,但沒必要送命。如果獄警因為我的動作過於激烈而開槍,那就說什麼都沒用了。
丹由於胸口受到我的全力撞擊,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整個脖頸暴露出可以直接攻擊的空當。我衝上前揪著他的頭髮,本想一下解決了他,想起走到這一步全是他壞的事,不禁怒火中燒。我揮起拳結結實實地在他的面門上使足全力搗了下去,嘴裡不由自主地咒罵。
怎料這拳頭永遠不如利器那麼見效,你使再大的勁下去,一時間也看不到血。我正心裡抱怨沒帶那根小鐵棒,就見他嘴角和鼻子裡的血淌了出來。我接著第二拳、第三拳,一拳接一拳地朝著出血的地方砸了下去。
獄警和其餘人這時還沒有回過神來,瞠目結舌地看著我。阿橋第一個反應過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喊著:「給迪哥報仇。」帶著人衝了過來將我團團圍住。
人一多容易亂,正是我的好機會。我趁亂鬨鬨的,揪住他的頭髮低吼了一聲,將他的腦袋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只聽到「嘎巴」一聲,丹已在我手下氣絕身亡。
阿橋趁亂把我拽到一邊,與眾人一起在丹的屍體上亂踹。
我不得不對此人另眼相看,至少他對周亞迪是忠貞不二的,而且知恩圖報,見我當著獄警的面解決了丹,第一時間衝上來掩護我。如此一來,就沒人說得清丹到底是死於誰手,最終會落個群毆致死的結論。
獄警一看場面混亂到失控,紛紛舉著警棍吹響警哨,尖厲的哨音劃破監獄上空的嘈雜,灌入我的耳朵。一種久違的感覺從心底被喚醒,我又想起曾經在學校時,聽到哨音後的種種焦躁和不安,此時卻覺得像是一個在異鄉漂泊數十載的遊子,聽到了鄉音一般,心裡的五味瓶被打翻,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往外湧。
我和其他人一樣,雙手抱著頭就地蹲了下來。
幾個獄警將丹的屍體抬進了醫務室,安靜下來的人群在監視下一個接一個地走出醫務室院子的大門。我剛走出來,就覺得身後有人捅我。我猛然轉身見居然是趙振鵬,他臉上依舊掛著詭異的笑,見我轉身,舉起雙手以示友好。
我歉意地笑笑,清了清嗓子說:「鵬哥,真的不好意思,我聽迪哥說了……」
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揮手打斷了我:「我知道,我找你不是說這個。」
「哦?」
他說:「邊走邊說。」
我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紗布裡滲出的血漬說:「你,沒事吧?」
他笑了一下,指了指我說:「你的手可真夠狠的,一齣手就是要人命。」他捂著脖子,皺起眉頭咳嗽了一下。
我四下看了看,說:「要不是我,是不是你們已經出去了?」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嘆了口氣說:「好想抽根菸。」
我忙摸口袋,發覺口袋裡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掉了。想起了阿來,這段時間裡都沒見到他,忙舉目四處張望阿來的身影。一扭頭,發現阿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一直跟在我的身後,此時手裡正拿著我丟了的那半包煙,遞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說:「秦哥,對不起。」
我接過煙說:「你一說‘對不起’我就膽寒。」抽出一支菸遞給趙振鵬,幫他點上。趙振鵬抽了一口煙,撇著嘴角笑了笑說:「其實醫生不讓我抽菸,說抽菸傷口好得慢。」
我拿著打火機的手懸在空中,不知所措。
「我也從來不讓外人給我點菸,我信不過他們。」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拍拍我的肩膀,朝前走去。
2
與周亞迪相比,我更願意和趙振鵬這樣的人打交道。因為他的態度相對要明確很多,會用更加令人信服的方式告訴我,我是自己人。這可能也應了一個老理,越是你想得到的,越是覺得難。
雖然還沒有和趙振鵬說過太多的話,但我並不為此犯愁。之前周亞迪倒是喜歡和我聊天,但我能得到的資訊很模糊。我想,我可能不太適合與人玩心理戰吧。
「秦哥。」阿來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叫我,我扭頭看他,他與我眼睛對了一下,忙把頭低下,說,「我沒見過什麼世面,看到死人就全亂了,當時那種情況……」
我打斷他說:「你覺得我是口是心非的人嗎?」
阿來忙搖頭。
我說:「那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殺迪哥?在這之前,你看到我和他的關係是怎樣的?」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朝趙振鵬追去。我想,我只是遷怒於阿來而已,周亞迪是我的目標人物,死在我手裡,儘管我一廂情願地認為只要我跟了趙振鵬,必然能將整個局勢挽回,事實上心裡始終沒有底。而且從今天開始,我已經對上級有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陰霾的天空開始下起牛毛細雨,卻依然無法驅散空氣中的悶熱。心中的失落在胸中凝結成一團悶氣,壓得我透不過氣來。有個聲音在我腦中提醒我:任務已經失敗,要勇於面對,迅速請示上級接收新的命令。另一個聲音告訴我:任務又失敗了,你必須扭轉局勢,反敗為勝。
「兄弟,想什麼呢?」趙振鵬走過來仰著頭,似是在享受著細雨。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說什麼好。趙振鵬鼻子裡「哼」了一下說:「因為他死了,沒人帶你越獄出去了,也沒人帶你去闖一把,挺好的一個轉折點不見了?」
趙振鵬說這番話的時候,全然沒了之前的那副流氓樣子。換言之,我對他的印象就是一個獄霸,囂張跋扈不可一世。他上次挾持阿來威脅我的做派,還讓我覺得他是個草包。現在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這才是真實的他。
我說:「也對,也不全是。既然迪哥跟你說了我全部的事,那我不瞞你說,從跑路出來到現在,我已經對自己的今後不抱什麼希望了。我不管迪哥出於什麼目的,他是最照顧也是最看得起我的人,所以我打算跟著他混,當他是我大哥。我剛找到一個奔頭,他卻死了。」說著說著,我一度有些哽咽。我是為周亞迪的死而難過,索性就順著那股懊惱勁垂頭喪氣起來。
趙振鵬仔細地看了我好一陣,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說:「如果我告訴你,是我讓他那麼對你的,你怎麼想?」他說著話,很自然地從我手中把我抽了一半的煙拿了過去,自顧自地抽起來。
什麼意思?我沒有立刻接話,警惕地看著他。
「你爽快,我也不瞞你,是我想試探你,然後叫他那麼做的。」趙振鵬斜了我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說,「你差點要了我的命那次,其實是我和他做的一齣戲,可是你的反應完全超出我的意料。」
我說:「迪哥和我說過,你們其實是一起的。」
趙振鵬笑笑,說:「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替我死的。」
他這番話把我腦子搞得有點亂了,我潛意識裡覺得他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但我分不清這秘密中所含的資訊對我而言是喜是憂,混亂之中我伸手打斷了他:「等等,什麼意思?」
趙振鵬看著我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悠悠地問:「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他的面容恬靜得好像這裡不是監獄的某個角落,而是某個公園的長椅上。如果不是我給他臉上留下的那些傷痕,根本沒人敢相信他居然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毒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我講這些,此時的他眼裡滿是真誠,真誠得讓人無法去質疑他什麼。關鍵是,他這個樣子徹底顛覆了他在我印象中的一切。
「其實,我才是周亞迪。」他看著我的眼睛,笑著說。
一瞬間我徹底茫然了,我不知道該懷疑自己的耳朵還是該懷疑他剛才說的話。除了呆呆地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之外,我無所適從。
他微笑著說:「迪哥……哦,不,應該是鵬哥,他有沒有跟你說過有人要殺我的事?」
我暗暗咬了下自己的舌頭,迫使自己頭腦清醒下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他才是真正的周亞迪,而之前被我叫作迪哥的應該叫趙振鵬,他們兩人互換了名字和身份,只是為了保護真正的周亞迪不被殺手殺害。所以剛才他說出「他是替我死的」這樣的話。
正如阿來所說,沒有幾個人見過真正的周亞迪,換句話說,就算是見過的,也只是見過真正周亞迪的一個替身而已。包括自稱見過周亞迪的程建邦,他來探監時,給我的畫像根本就是趙振鵬的樣子。而我眼前的這個人,才是真的周亞迪!
這,超出了我的想象太多。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他是怎麼做到一直隱藏在替身背後,操控著數額巨大的毒品生意而從不露出破綻的?……我只覺得背後嗖嗖冒涼氣。原來我所面對的敵人遠比我想象中更難對付,我甚至懷疑我是否能夠應付得了這樣一個人。
我真想現在給徐衛東打個電話,告訴他,這個任務我完成不了,我寧可揹負各種處分或者被扣上一頂逃兵的帽子,也不能為了逞能而毀了整盤棋。
趙振鵬,哦,不對,應該是周亞迪依然對我微笑著。在他說出那句話之前,我還覺得那笑容是如此親切和陽光,此時,我只看到了深不可測的陰險。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迪哥……不,應該是鵬哥和我說過,有人要殺他,不,是殺你的事。」我說不清自己到底是裝作混亂還是真的混亂,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不久前,我還在為目標人物死在我手裡而彷徨,甚至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做出一個不知是錯是對的計劃,並打算不顧一切去實施,只為了彌補自己的過錯。誰知道現在又聽到這樣的事,我覺得我的心臟馬上就要罷工了。
我的太陽穴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而且越來越強烈,牽動起整個腦袋像是就要炸開似的痛,跟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連呼吸都不能自如。我痛苦地低下頭,兩個手掌緊緊地按住太陽穴,咬著牙不讓自己哼出來。
「你怎麼了?」他發覺我的異常後問,「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是啊,怎麼了?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毛病。我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搖搖頭,一邊繼續撐著這突如其來的頭痛,一邊用手在頭上摸索著。當摸到後腦的時候,我好像找到了疼痛的根源——這疼痛可能來自頭部數次外部的重擊。有救阿來時那些人在我的後腦打碎的可樂瓶、警察趕來後的那一槍托,還有監獄長的那一腳下馬威也曾讓我的後腦狠狠地撞在牢房的牆上。
我想,我的頭可能留下了某種後遺症。
「老毛病,一會兒就好了。」我敷衍著他,心裡卻在擔心這個頭疼的毛病會不會真的從此伴我左右。我再次深切地意識到健康對我,尤其是對此時的我是多麼珍貴。我還不知道這種疼痛有沒有什麼規律,是因為天氣,或是其他什麼原因才會發作,還是毫無組織紀律性,說來就來。很可能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多了一個敵人,就是疼痛。
不覺間,我渾身已經被濛濛的細雨和冷汗浸透。趙振鵬,或者是周亞迪不由分說拽過我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就往醫務室的方向趕。
此時,我已基本喪失了任何反抗的能力,隨便來個什麼人都能輕易地將我解決掉。
我用餘光看著攙扶著我的這個人,看上去他似乎很為我擔心,看不出絲毫的虛假,但是,我不相信他。因為用力過猛,他頸部的紗布裡滲出了鮮紅的血液。不論他是周亞迪還是趙振鵬,他首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毒品大亨,這種人可以為了錢喪盡天良,又怎麼會為我操心?他看重的只是我的身手對他有用而已。可這個時候,我虛弱得像一隻病貓,在他們眼裡恐怕連僅存的價值也不復存在,又怎麼可能為我擔心?
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應該不止一個人。我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不自覺地使勁。他扭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愣了一下,停下腳步對身後的人喝道:「這裡沒你們的事,該幹什麼接著幹什麼去。」他的話音一落,身後的腳步聲頓時停了。
我努力掙開他的攙扶,在原地站穩,慢慢地回過頭,看到他的幾個手下正站在不遠處發呆。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長長呼了一口氣,裝作輕鬆的樣子對他說:「謝謝你,我沒事。」
我轉過身冷冷地瞥了眼身後的那些人。這些人跑來可能是想幫忙,也可能是想要我的命,總之我不願也不能放鬆警惕。在我眼裡,這些人就是一群狼,而我,此時就像一隻受傷的獅子。在我健康的時候,他們其中的一些人沒少吃我的虧,他們畏懼我、恨我。現在就連三歲的孩子都能看得出,我不堪一擊,我不信他們沒有人不想趁這個機會幹掉我。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緊緊攥著拳頭,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睛。孤獨,再一次猶如洪水一般襲來,我卻像枯樹上的一片枯葉,在秋風中搖搖欲墜。
「秦哥,你沒事吧?」人群中出現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循聲望去,看到了阿來。我的意識遲鈍得像一隻發條鬆散的古董表,隨時都會停下來,只能拼命地在腦海中尋找那些被疼痛蹂躪得支離破碎的資訊,拼湊出關於阿來的一切,判斷著是敵是友。
阿來試探地朝我邁了一步,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怯懦和擔心的神色。我伸著脖子嚥了口唾沫,對他說:「沒事,陪我去醫務室一趟。」
我想,阿來是我在這裡,在此時,唯一可以賦予更多信任的人了。
趙振鵬,或是周亞迪,就暫且當他是周亞迪吧,一手捂著脖子,一手衝他的手下襬了擺手,示意他們退散,然後上前說:「我和你一起去,我也該換藥了。」他看著醫務室又說,「而且,那邊還有兩條人命等著我去處理。」
我的頭疼比之前稍微有些好轉,意識和思維漸漸恢復了大半,這才想起剛才有兩個人死在我的手裡,而我居然一直沒事人似的,獄警和犯人都沒來找我的麻煩。他做了個請的手勢說:「有句話我現在必須告訴你,之前他答應你的事我都能做到,因為那本來就是我答應你的,不過現在他出了意外,所以……出去以後你願意跟我合作我歡迎,不願意我絕不勉強,我甚至可以給你一筆安家費。」
我一時間無法判斷他說這些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只能先記下再琢磨了。我手撫額頭,皺起眉頭吸了幾口涼氣說:「等我緩緩再說。」
進了醫務室,我找了個牆角靠著。周亞迪跟裡面一個獄警嘀咕了幾句後,獄警打量了我幾眼,進了裡屋的醫生辦公室。周亞迪看著我笑了笑,站在那扇門前像是在等著什麼。阿來偷偷地拽拽我的衣角,我扭頭見他一個勁地衝我擠眼,阿來朝周亞迪那裡看了看,往我手中塞了一個東西,我將那東西捏在手中摸索了一下,竟然是我丟失的那根小鐵棒,連同上面的布條都在。
我不由得衝阿來投去感激的一眼,他嘴角動了動,對我揚了揚眉毛。我不動聲色地將小鐵棒塞進衣襟裡,這時之前那個獄警從裡屋出來,對周亞迪甩了下頭。周亞迪對阿來說:「扶你秦哥過來。」另外一個獄警端著槍跟在我們後面。
我們三人跟著那個獄警拐進醫務室側邊的一道不到十米的小走廊。走廊裡沒有一扇窗戶,比起外面更加潮溼,而且非常陰冷。地上鋪著石板,石板上淨是潮氣結成的密集小水珠和青苔,就連泛著灰色的牆壁上都若隱若現的淨是青苔。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我不知道周亞迪跟那個獄警說了什麼,更不知道將要去往哪裡,但我沒有力氣,也沒有理由反抗。如果他是趙振鵬,那麼他就是我個人的目標人物;如果他是周亞迪,那麼他就是我任務的目標人物;就算他什麼也不是,我也確信我和阿來的命,他只要想要就隨時都能拿去。所以我只能跟著他。
走到走廊的盡頭,我們又拐了一個彎,幾米開外的盡頭處是一扇鐵門。獄警拿著鑰匙開了鐵門,門開處裡面漆黑一片,想必也是一扇窗戶都沒有。獄警在門口的牆壁處摸索了半天,開啟了屋裡的燈。我走過去站在門外一看,才看清楚這應該是一間病房,只不過這條件也太艱苦了,除了一張足夠睡下五六個人的大通鋪之外,就只有角落裡的一個蹲便器。屋裡散發著刺鼻的黴味,站在門外,看著那鋪在床上已經分不清本來顏色的臥具,我寧可站著睡,也不想靠近一點點。
周亞迪在屋裡轉了一圈,對獄警笑著點了點頭,輕聲耳語了幾句,那獄警轉身出去了。周亞迪站在屋裡對我和阿來說:「進來吧。」
阿來看起來嚇壞了,這地方也的確陰森了一些,加上如此封閉,讓人懷疑如果關上門,我們會不會在這裡窒息而亡。阿來遲疑地看著我,就是不願往裡邁一步。
我推開阿來走進去,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這裡還是疼,醫生呢?」
周亞迪看著我身後的阿來說:「你不願意,就回去吧。」他衝外面的獄警使了個眼色,獄警側開身子給阿來讓開了路。阿來看看我,又回頭看了看來時的那條走廊,又看看我,最後毅然決然地邁進了這間屋子。我知道,他是為我留下來的,與此同時,我似乎覺察出周亞迪將我們帶到這裡,有很不一樣的意義。
屋子的鐵門被「咣」的一聲關上了,接著一陣鐵鎖鏈的嘩啦聲,隨後是那兩個獄警離開的腳步聲,當這些聲音全部消失後,就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我的頭好像不像剛才那樣痛得難以忍受了,不知道是因為適應了疼痛,還是疼痛真的減弱了。我也不知道周亞迪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可我知道,在這裡和我動手,他不是我的對手。
周亞迪將手掌攤開伸到我面前,那是一隻白色的藥瓶。他收起手指拿著藥瓶晃了晃,是正常的藥片晃動的聲音,才丟給我。我隨手接住,藥瓶上沒有任何標識,擰開瓶蓋,見裡面是一些白色的藥片。我往手心裡倒了一顆出來,藥片上也沒有任何字樣。我抬眼看著周亞迪問:「什麼意思?」
他笑笑說:「這裡的醫務室只是個樣子貨,你的病這裡治不了,這藥是止疼的,疼得受不了可以緩解一下,不過長久之計還是找個好醫生吧。」他揹著手在屋子裡踱著方步轉了一圈,在那張大床的床角坐了下來,蹺著二郎腿說:「坐吧。」
他要想算計我,根本不需要耍這些花樣。我看得出,在這座監獄裡,他的勢力遠遠不是手底下有幾個幫手那麼簡單,就連獄警好像都聽從他的吩咐。在進醫務室之前,他似乎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只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頭疼才打斷了他。
我舉了下藥瓶表示感謝,問:「吃多少?」
「一兩顆,別多吃,對身體不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放心吧,我是不會讓自己的兄弟沾毒品的。」
我倒出一顆藥吞了下去,咂咂嘴說:「你真的是周……」想起阿來也在,忙將剩下的半句生生吞了回去。
周亞迪看了一眼阿來,笑笑說:「是,我才是周亞迪,本來早該告訴你,可惜我有眼無珠,小看了你的本事,結果……」他笑著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紗布,嘆了口氣:「你別往心裡去,這算我自找的。」
我坐到他旁邊說:「那麼,我該叫你迪哥?」
他想了想,說:「看你了,論年齡你叫我聲迪哥不過分,不過得你願意才行。可能我那個兄弟才是你心目中的迪哥,只可惜……是我們大意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阿來被剛才我們的幾句對話驚呆了,我想他對誰是周亞迪、誰是趙振鵬根本沒興趣,他應該害怕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他在這上面已經吃了太多的虧,不僅差點被人打死,也因此被判了重刑。他惶恐地站在那裡,看看我,又看看地板,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周亞迪低垂著眼皮,我能看出他正在努力壓抑著什麼。我想,他一定是對替他而死的趙振鵬而難過。按趙振鵬的說法,要不是因為我誤傷了周亞迪,他們已經按原定計劃越獄了。而正是拖延了這麼幾天,也正是因為我的出現,趙振鵬才被仇家找到空隙下手殺了。
趙振鵬能冒著隨時被暗殺的兇險當週亞迪的替身,那他們之間必然有著過命的交情。我無法想象趙振鵬在聽到我的秘密時是怎樣的震驚,也無法想象他在臨死前一秒是怎樣的心境……這些都不重要,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周亞迪一旦知道趙振鵬實際上是被我滅的口,我一定會死得很慘,很慘。
就像我聽到洪古的名字一樣。我曾無數次模擬見到洪古後將他碎屍萬段的場景,在想象中,他死得很慘,慘到我不敢繼續想下去,甚至每次都會被自己的想法嚇到。
如果周亞迪一直就是初見時的樣子,那個向我索要供品的獄霸形象,我根本不會將他放在眼裡。而眼前的周亞迪儘管很真誠地對我笑,對我說出這麼驚人的秘密,給我止痛的藥品,還表示為了完成承諾而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就帶我出去……總之,看上去就像一個可以信賴並依託的大哥,可我覺得害怕,打心底裡害怕。
或者,相對而言,我不怕徹頭徹尾邪惡的人,哪怕這人再強大我也不會膽怯,但是我害怕一個人性裡有閃光點的人,哪怕這人正做著無比邪惡的事。
我想勸自己,別傻了,他是一個大毒梟。想想這次任務出征前,在總部聽徐衛東講解的那些資料片,幻燈片上那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吸毒者,那些被毒品禍害得家破人亡的家庭吧,不正是拜眼前這個周亞迪所賜嗎?
藥很有效,頭疼明顯好了很多,頭腦隨之也清醒了許多。我說:「為什麼跟我說這些?我覺得根本沒必要讓我知道這麼多。你不怕我說出去?」
「你對我,或者說,你對我的兄弟趙振鵬很好,我就應該用同樣的方式回報你。至於怕不怕你說出去嘛,呵呵。」他捂著脖子笑了,「既然我敢說,就不怕,換句話說,在這裡我不怕敵人,我只怕不知道敵人是誰。」
我發現周亞迪有個特點很像徐衛東,他們每句話都特別準確,沒有半句廢話。這省得我去揣測,同時也讓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琢磨並及時做出反應——跟徐衛東我不用動心眼。而對周亞迪,我必須隨時保持警惕,不能有絲毫馬虎。
「對了,出去後你有什麼打算?」他話鋒一轉問道。
我想了想,嘆了口氣,輕輕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不急,慢慢想。」周亞迪的語氣相當的誠懇,誠懇得稱得上語重心長了,「記得之前我說的話嗎?我特別想你出去後能跟我一起去做點事,但是如果你不願意我絕不勉強。需要的話,我會給你一筆錢傍身,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我想他只是在強調他之前所有的話都是認真的。真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我抓了抓頭說:「為什麼?」
周亞迪說:「你可能覺得我只是個毒梟,為了錢喪盡天良,不可能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白白做些什麼。」我正想反駁,他伸手打斷了我,接著說:「你這麼想很正常,我能理解,那麼按照你的思路好了,就當是你幫了我一個忙,我論功行賞吧。這樣,你是不是心安理得了一些?」
幫忙?我想來想去不覺得自己幫過他什麼忙。除非趙振鵬才是他的宿敵,他知道其實是我殺了趙振鵬,於是想報答我。這不可能。我下手的時候確定了無數次,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我正想問他我幫了什麼忙時,他搶先一步說:「你幫我解決了那個殺手,不然很可能死的人就是我。」
到這裡,我突然發現了一個細節:每次,當我想問周亞迪一個問題時,他都會搶在我問出之前告訴我答案,就好像他每次都能看穿我的內心在糾結什麼似的。對於我和他本該勢不兩立的關係而言,這本該是一個讓我不寒而慄的事,但我並沒有為此覺得惶恐,反而覺得安心。後來我想明白了,並不是他懂得什麼讀心術,而是他懂得萬事站在別人的立場去思考。與其說這是一種技能,不如說是一種品質。這是我從他身上學到的第一點。
他接著說:「我剛才說了,在這裡我不怕什麼敵人,只怕敵人藏起來,我看不到,而那個隱藏在振鵬身邊的人,就是我看不到的敵人。我從來不懷疑自己人,所以本來我打算在出去前跟他們說清楚我和振鵬真實身份的事,他們是我這次打算全部帶出去的人。多虧半路殺出個你,拖延了時間,才讓丹現了形。」
「可……鵬哥還是死了。」我終於插了一句話。
「我不會讓他白死的。」周亞迪咬了咬牙。摸了摸口袋說,「你們誰有煙?」
阿來忙給周亞迪遞了一支菸,並幫他點著,隨後乖乖地退在一旁,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周亞迪看了一眼阿來,笑著對我說:「你這個兄弟一直這麼見外嗎?」他不等我回答,又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無非是給振鵬家裡一些錢,把他們安頓好,就算沒讓他白死了?」
我接過阿來遞給我的煙,只是看著周亞迪。我知道根本不用我廢話,他就會解答我的困惑。果然,周亞迪拍著我的肩膀說:「你一定不認識吸毒的人,不知道他們的樣子有多狼狽,有多噁心。絕大多數吸毒的人,為了一星半點毒品就可以逼良為娼、傾家蕩產、壞事幹絕。我敢打賭,如果你見過,你絕不會那麼痛快地答應振鵬跟著他的。這就是為什麼我說出去以後不會勉強你。」他扭頭對阿來說,「兄弟,你還是坐著吧,不然我總覺得這裡有外人,一有外人我就不愛說話了。」
阿來嘿嘿一笑,挨著我坐了下來。周亞迪對阿來笑了笑說:「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本事能讓這位秦兄弟刮目相看,不過既然他提出要帶著你出去,那麼你自然有你的過人之處,出去後我也不會勉強你什麼,不過這個地方你可能就待不了了,畢竟我們不是刑滿出獄的。」
阿來張著嘴巴,茫然地看著我。我拍拍他的肩膀說:「酒吧哪裡都能開。」不覺中我竟然預設了周亞迪所說的一切,我不知道我對他的信任從何而來,我真正跟他開始接觸的時間還不到一天。我轉頭看著周亞迪,等著他下面的話。
周亞迪捂著脖子輕輕咳了一下,說:「我只想告訴你,我想做的事,不是製造多少毒品賣出去。我乾的事,其實跟緝毒警想做的事差不多。」
聽到這裡,我不禁渾身一顫,難道周亞迪是真正的自己人?也在執行某項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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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捺住內心的驚詫,藉著抽菸的動作垂下眼皮,我不能追問,只能靜等他繼續說。誰知他就此停了下來,雙手抱在胸前盯著地板,不知在想些什麼。環顧著這令人窒息的密閉空間,我想不論出去後會怎樣,任務將朝哪個方向執行下去,都有一個重要的前提,就是得先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