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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來的時候,其他牢房裡的鼾聲此起彼伏,天井裡透進來的光漸漸地亮了,已經足以讓我看清整個牢房。
我貼近牆上的那張守則,看了一遍後,坐在鐵柵前一邊等候著早飯時間,一邊在地上打磨起那根小鐵棒。腦袋裡不知哪裡有一根筋,突突地跳著,扯著大腦深處爆裂般地疼痛。傷痛在黑暗中慢慢滋生出了仇恨,我恨這裡的一切。如果可能,我恨不得變身為一個巨無霸,將這裡的一切砸得粉碎。
我想,我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我哪怕一個小手指頭了,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我不知道還會面臨什麼,在熟悉這裡之後,我將取回藏在這棟樓西邊那道裂縫裡的醫用剪刀。誰再敢讓我的後腦受一點傷,我就要誰的命。
我咬著牙忍著頭痛,心想:不論我要做什麼,我得先保證自己能活著,而且還具備完全的戰鬥力才行,不然一切都是白費。照這樣無休止地忍耐下去,恐怕我還沒跟周亞迪認識,就已經廢了。所以在不熟悉這裡之前,我必須有自己防身的武器,我不想再被動地捱打了,必須在別人朝我動手之前制伏對方,要在別人想幹掉我之前幹掉對方。哪怕,對方是個警察。我暗暗發誓要找到一個機會,給那個監獄長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
為了避免磨小鐵棒時發出的聲響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只能放慢動作,所以成效非常緩慢。我左右換著手,還得不停地換地方,免得被人看出地面石板上的痕跡。忙活了大約兩個小時,手指又僵又疼,才勉強磨出一個雛形,距離我想要的效果還差很多,但在大家都赤手空拳的情形下,防身或者取人性命已經不是難事。
我把小鐵棒攥在掌中,將攻擊的一頭從食指和中指的指縫間露出一看,竟然有將近兩釐米在指縫外。這個長度足以刺破對手的喉管或是眼球,也可以劃破對手的頸部動脈。唯一的缺陷是不能將它穩穩握住。
我想了想,從褲管處撕下條布頭,從小鐵棒中間的小孔中穿過繫牢。將系在小鐵棒上的布條在手指上繞了幾圈,試了試鬆緊,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只要不戀戰,就沒什麼大問題。
早飯的哨聲響起時,小鐵棒已經被我打磨成一件殺人利器。
至少在我手中是。
牢房的閘門被開啟,我拿起塑膠的飯盆和勺子,看著其他犯人陸陸續續地走出牢房朝樓下走去。我將小鐵棒塞到衣服的袖口裡,最後一個從牢房中走出來,跟著其他人下樓。
天空蓋著厚厚的雲,彷彿沉沉的鉛塊墜在心頭,讓每一次心跳都變得吃力。面前的廣場不遠處放著幾個大桶,冒著熱氣,兩個犯人圍著油膩膩的白色圍裙,手裡舉著大勺,應付著排隊打飯的其他犯人。
院牆的四個角上都有荷槍實彈的警察,牆頭圍著一圈鐵絲網,不管有沒有通電,翻牆逃跑的可能性都不大。這裡的獄警個個看起來都人高馬大,一臉殺氣,已經見過的就有十多個,我估計應該在二十人以上。
如此戒備森嚴,我就放心了。只要我跑不掉,那麼周亞迪就跑不掉。
突然背後被人狠狠搡了一把,我一個趔趄,朝前邁了兩步穩住身子。回頭一看,一個獄警瞪著我說:「你不去排隊在這裡幹什麼?」
我低著頭跟到了隊伍後面,一邊隨著隊伍往前走,一邊觀察著每個打飯的犯人。一直輪到我,也沒發現哪個犯人具備所謂毒梟的氣質。可毒梟應該是怎樣的呢?
我接過裝滿稀粥的飯盆,找了個沒人的牆角蹲下,三口兩口將粥扒拉完,抹了抹嘴。按照守則的規定,現在有兩個小時的放風時間。通過那個守則,我知道了這座監獄是真正的監獄,只是限制你的自由,不用做工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就是吃飯、放風和睡覺。
起初我在想,儘量不要惹事,等找到周亞迪後,瞅準機會再接近他。很快就發現這裡根本什麼事都沒有,早飯後放兩個小時的風,然後中飯是送到牢房裡吃,下午晚飯前又放兩個小時的風,然後回牢房吃晚飯,再然後睡覺,每一天都如此。
而犯人們在放風的時候,也只是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偶爾交頭接耳不知聊些什麼,更不要說像想象中那樣,拉幫結派地打架鬥毆了。沒有麻煩就沒有機會,沒有機會,在這麼安詳平靜的監獄環境中,我該怎麼找機會去接近一個毒梟呢?作為一個新來的,在這裡不認識一個人,就連去打聽誰是周亞迪,都會顯得不自然。
就這樣過了四天,我還是不知道誰是周亞迪。誰會料到最終會是我來到監獄要和周亞迪接觸的?當初應該多向程建邦瞭解一下週亞迪的情況,至少也該問問他什麼身材,大概是什麼模樣吧。
在這199個犯人中間,我怎麼觀察也沒看出誰更像一個毒梟。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開始懷疑情報是否準確,會不會周亞迪並沒有關在這座監獄裡?又或者轉了監,再或者乾脆已經出獄了?
我摸了摸袖口的那根小鐵棒,不禁苦笑,看來我把這裡想得太兇險了。只是那麼一個靠暴力給我個下馬威的監獄長和一眾獄警,就把這些所謂的重刑犯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只能對自己之前對他們過高的評估表示遺憾了。
來到這裡的第七天下午,天氣格外的好,萬里無雲的藍天上出現了久違的太陽。陽光燦爛地照在身上,我坐在牆角閉著眼感受這難得的愜意,同時為不知怎麼繼續這個任務而發愁。就在這時,一團陰影擋住了我的陽光。
半睡半醒的我以為是天突然轉陰了,朦朧間聽到有人的咳嗽聲,忙手搭涼棚睜開眼睛眯著,才發現哪裡是什麼陰雲,而是有幾個人圍站在我的面前。因為逆著光,我看不清他們的臉,連日來過於平靜的日子已經使我放鬆了警惕,就連那根小鐵棒,我都覺得有些多餘而想丟掉了。
我說:「閃開,擋住我的陽光了。」
對方一人說:「你的頭七也過完了,明天起每個月交兩條香菸給我。」
我想了想,自己來了正好七天,難不成這裡的規矩是頭七天就是頭七?過了頭七就要上貢?這規矩有點意思,頗有幾分人情味。
我坐著沒動,什麼也沒說。不是被嚇的,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個驚喜,這個驚喜快讓我笑出來了。第一,證明這裡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平靜,也有幫派和利益紛爭。第二,有利益衝突就一定會有肢體衝突,有了肢體衝突我就一定會顯山露水。
我忙用手捂著嘴,佯裝咳嗽蓋住自己的笑,然後說:「我不是本地人,在這裡沒熟人,又是剛進來,暫時也不會有人來探我的監,恐怕搞不到你們要的東西。」
我本想用這樣的態度惹個是非出來,誰料對方根本沒搭理我,丟下一句話說:「我已經通知你了。」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轉過身抓抓頭又說:「對了,我姓趙,叫趙振鵬。」
趙振鵬。我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忙起身說:「等等,您是這裡的老大嗎?」
這是個個頭不高、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眼睛細長,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流利的漢語裡帶點綿軟的南方口音。他旁邊一個跟班模樣的年輕人說:「廢話,在這裡只有一個老大,就是鵬哥。」
「不能這麼說。」趙振鵬用下巴指了指不遠處正向這邊張望的一夥人說,「還有迪哥。」
我聽到「迪哥」二字,渾身觸電般地繃緊了,馬上又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失態,急忙放鬆下來。看對面這幾人的反應,他們應該沒注意到我的異樣,這才鬆了口氣,心中暗自叮囑自己:切記要喜怒不形於色。
趙振鵬抓著頭對我說:「我聽說你還打過警察,不過沒什麼好囂張的,這裡誰沒打死過一兩個警察呢?你也不要耍滑頭了,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不過我告訴你,這裡只能有一個老大。」
我掃了一眼他剛指的「迪哥」那裡,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心裡還是不禁一陣怦怦亂跳。等趙振鵬走後,我坐回了牆角,一邊朝迪哥那邊看,一邊暗自祈禱,希望這就是目標人物周亞迪。
一直等到回牢房的哨聲響起,那個迪哥都沒有過來問我要貢品。難道他在這裡這麼不堪?或者他的規矩不是頭七而是要到十五?又或者這個迪哥根本不是周亞迪?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已經付出的精力和時間,註定我不願意接受我的目標人物是個窩囊廢。
我不遠不近地跟在迪哥那群人後面進了牢房。這個人看起來也是四十歲上下,中等身材,周圍也有四五個人簇擁著他,比起問我要煙的趙振鵬,似乎勢單力薄了一些。看著他走進了我斜對面的一間牢房轉過身,才看清他的臉,那是一張普通得扔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面孔,無論如何也不像一個毒梟,倒像是個國內隨處可見的工薪族。
我有些失望,居然就那麼呆呆地看著「迪哥」,愣在了那裡。他大概覺察到有人在看他,側過臉朝我看來。當我和他眼神對視到一起時,我故意沒有躲開,硬生生地和他對視了幾秒鐘。我想,必須開始為接近他展開行動了,我衝他冷冷地笑了一下,朝地上啐了一口。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管他是不是周亞迪,我都要從他這裡開啟缺口。
我不知道他的仇家什麼時候派第二個殺手來殺他,相信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我要趕在殺手之前接觸到周亞迪,眼下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覺得只要惹起事來就會有血腥,有了血腥就會招來豺狼。我堅信周亞迪不會是一個等閒之輩,只要在這座監獄裡,是狼就一定會被血腥吸引出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衝我微微一笑,並沒有做出任何敵視的動作。而我像是討了個沒趣,只能悻悻地回到自己的牢房。當牢門鎖好後,我站在鐵門前朝他那邊張望,只看到他的背影,坐在床上跟自己的室友說著話。
我摸出那根小鐵棒,暗自在地面的石板上磨著。不論這個迪哥是否會來找我的麻煩,我都難免遭遇爭鬥,我站起來瞟了一眼趙振鵬的牢房,他果然正虎視眈眈地看著我。
除了儘快找出周亞迪之外,我最惦記的就是程建邦。我現在太需要有個人在外面接應我了,並在我茫然時給我建議,或者肯定我的做法。我已經耗費了太多的時間,當孤獨伴著黑夜再次襲來時,我知道又一天要結束了,而我的任務卻處於半停滯狀態,心急如焚的我幾乎就要放棄壓抑內心的狂躁了。我企盼著天快些亮,企盼著衝出這牢籠來一場血腥又痛快的廝殺。
等感覺到兩腮痠痛時才反應過來,不知不覺中已經將牙齒咬得咯吱直響。我想自己實在是壓抑得太久了。
監牢裡的鼾聲漸漸響起時,大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緊接著燈全部亮了起來。我睜開眼用手擋著刺眼的燈光,適應了一陣走到門口朝下看,只見監獄長和幾個獄警帶著一個犯人站在樓下門口的平臺上。我的位置太高太偏,看不清那犯人的樣子,但這人八成會和我住在一間牢房,據我觀察這裡好像已經沒有空位了。
果然,兩個獄警押著那個犯人上了樓梯,朝我這邊走來。那犯人低著頭,步履有些蹣跚,大概來之前也捱過打吧。獄警老遠就示意我往後退,我識相地坐回到床上。牢房的鐵門「咣噹」一聲開了,揹著光,看不清那犯人長什麼樣。他懷裡抱著東西,被獄警搡了一把,一個趔趄進了牢房,站在那裡拘謹地一動不動。
我的新室友抱著自己的東西縮在牆角,始終低著頭,渾身微微地顫抖著,我還是看不到他的樣子。獄警鎖了門後下了樓,監獄長用手中的警棍在身邊的鐵質樓梯上「咣咣」地敲了幾下,在夜裡,那聲音分外空曠且令人煩躁。
監獄長清了清嗓子說:「各位老大。」覺得這話有些耳熟,果然他接著又說:「大家看到了,又來了位新客人,所以,不好意思了,我要把老話再重複一次了。還是那句話,聽過的也別嫌煩,沒聽過的得用心記好了,這關係到你在這裡的安危。大家不用誤會,我可沒有嚇唬各位的意思。」
我心想,這套說辭怎麼也不換換,我來的那天他就是這麼一套。說到這裡,他像上次一樣頓了頓,接著語氣一變說:「我不管你們來這之前有多大能耐,在這裡,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不然別怪我做事不地道。」
他說完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帶著兩個獄警走了上來。我心想,這新來的小子怕是要捱打了。我這麼想著扭頭瞥了眼還在發抖的新室友,正和他的目光對上,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害得我差點被槍斃的阿來。他顯然比我更震驚,愣在那裡張著嘴巴「啊」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不等我說什麼,他「撲通」一下跪在我腳下,搗蒜似的磕起頭來,帶著哭腔說:「大哥,我錯了,你饒了我吧,我也是一時害怕,求你了,放過我吧。」
看到這一切,想想最近發生的事,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索性敞開笑出聲來。本來監獄長在往這邊走,所有犯人都在往我這邊看,再加上阿來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和我的開懷大笑,這間牢房瞬間成為焦點的焦點。連本來不緊不慢的監獄長和幾個獄警也忍不住加快了腳步,想過來看個究竟。
看著地上這個險些置我於死地、此刻卻如此狼狽的阿來,我想我怎麼幸災樂禍都不過分。尤其是按照規矩,很快他還將被揍一頓,我更是難以抑制地高興,彷彿連日來的陰雲都頓時不見了蹤影。我是有多久沒有如此暢快了?我扭頭看了眼匆匆趕來的監獄長和獄警,監獄長正惡狠狠地瞪著我,我心中一凜,忙收起笑臉。整個監獄裡瞬間恢復了平靜,只有後頭幾個獄警趕來的腳步聲。
我想,我可能得意忘形了,畢竟這裡是異國的監獄,而我還是個剛滿「頭七」的新人。我趕忙輕輕踢了一腳腳下的阿來,咬著後槽牙壓低聲音說:「趕緊起來,不然我非弄死你。」
阿來遲疑地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哆嗦著抓著柵欄站了起來,他的左腿不太利索,可能是來之前被打傷了。牢房的門再次開啟,監獄長鐵青著臉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我和阿來。他用橡膠警棍指著我的胸口說:「這麼晚不睡覺,你失眠嗎?」
我二話沒說,扭頭上床躺下。
監獄長對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阿來說:「你很怕他嗎?」
阿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監獄長抬腿一腳踹到胸口。只聽阿來悶哼了一聲,整個身體向後飛去,撞到牆上發出「嗵」的一聲,窩在牆角蜷起身子一動不動。
監獄長上前一步說:「你知不知道這裡誰說了算?」
阿來抬起扭曲的臉說:「知……知道。」
監獄長抽出警棍徑直朝阿來的軟肋捅去。阿來捱了這一下後,我聽到他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了,身子越蜷越緊。曾經訓練的經驗使我對阿來此刻身體所遭受的痛苦感同身受,軟肋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就算用手掌趁對方不備來一下都足以讓對方窒息,力道大些甚至會造成內臟損傷,更不要提用橡膠警棍以這樣的力度攻擊了。我有點同情起阿來來,至少在關鍵的時刻,他是站出來為我說了公道話的,不然我早就命喪黃泉了。我看了一眼監獄長,發現他並沒有停手的意思。
監獄長盯著地上縮成一團的阿來說:「現在告訴我,這裡誰說了算?」
我想,這個問題不論阿來怎麼回答都會再次受到攻擊,此時最好的辦法就是裝昏。可他接下來的表現,很顯然就是個沒有經過這種事的老百姓。他說:「是你,監獄長。」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來肚子上又結結實實地捱了一腳。監獄長說:「知道是我,怎麼跪的不是我?」
這次阿來沒有回答,看來不用裝了,他是真的昏了過去。監獄長用腳踢了阿來幾下,見他沒有反應,轉過身看了我一眼,在我臉上啐了口口水後,帶著兩個獄警轉身鎖了牢門離去了。
監獄裡很快恢復了黑暗和平靜,這種光線下我只能看到他的影子。我翻身下床,摸到阿來,探了探他的鼻息,非常微弱而且很不規律。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我不知道他之前受過什麼傷,但僅是剛才那幾下,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我的確沒想到,這裡最狠的不是監獄裡的犯人,也不是警察,而是監獄長。
2
不知道阿來的肋骨是否被打斷,我不敢貿然動他,不然萬一肋骨骨折,斷裂的骨頭很容易扎傷內臟造成更嚴重的傷害。我拍了拍他的臉試圖將他喚醒,試了幾次他都沒反應。我一手端著他的下巴,另一手狠掐他的人中,他好歹慢慢緩了過來,長長地吸了口氣。
我忙按著他的肩膀輕聲說:「彆著急,自己慢慢動,告訴我哪裡疼。」
阿來按著我的指示,慢慢地伸了伸胳膊和腿,最後活動了一下身子,剛一動就疼得失聲叫了出來。這聲慘叫在漆黑寂靜的牢房中格外悽慘,不知誰叫嚷了一聲:「要死就快死,瞎叫什麼,讓不讓睡了?」
我一股無明火從腦門噴出,轉頭對外罵道:「你再給老子廢話一句,明天就先弄死你,不信咱就天亮見。」
外面居然真的安靜了下來,我不禁覺得奇怪,為什麼我每次發怒,都是和這個阿來有關呢?我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我不是怕與人發生爭鬥,只是這次連自己得罪的是誰都不知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要是我得罪的是一個喜歡玩偷襲的人,那我豈不是為自己平添了危險?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衣角里藏著的小鐵棒,經過我幾天的打磨,它的一頭已經成錐形。這些天來,我知道了這裡並沒有搜身的習慣,那麼是不是別的犯人也都或多或少地藏些兇器在身上呢?
阿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我扶著他平躺在我的鋪上,說:「我幫你檢查一下,疼得忍不住,你就吭聲。」
他點了點頭說:「謝謝,你是醫生嗎?」
我挨個檢查著他的胸腹部,幸運的是他的肋骨都沒有斷。我在他重要臟器的位置按了幾下,從他的反應上看應該也沒有內傷。我鬆了口氣,說:「忍著點吧,儘量睡,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他大概想說什麼,聽到我的叮囑後倒也聽話,閉上了眼。我將他的行李丟到上鋪,簡單鋪開,爬上去沒多久便睡著了。
監獄裡有一個好處,就是晚上大家都被鎖在牢房裡,沒人會出來偷襲你,所有的恩怨都集中在白天放風的時候。而我的室友阿來,怎麼看也不像是個敢趁我睡著對我下什麼狠手的人。
連日來定時的起床鈴聲為我建立了一個生物鐘,每當起床鈴響起前的十分鐘左右,我都會自己睜開眼。整個監獄還沉睡著,各種節奏和音訊的鼾聲此起彼伏。我稍作緩釋,猛然想起下鋪的阿來,趕忙起身朝下看,見他還在睡夢中均勻地呼吸著,臉色還算正常。我輕輕從床上跳下,舒展了一下全身,背對著鐵門,反手緊攥住身後鐵門的鋼筋,做了兩組收腹動作。稍事休息後,轉過身做了兩組引體向上。
做完最後一個動作時,發現斜對面牢房裡的迪哥一直盤腿坐在地上,抽著煙看我。見到我看他,他將菸頭掐滅,站起身雙臂抱在胸前站在門後。
緊接著起床的鈴聲響起,所有牢房的鐵門「嘎吱」一聲開啟了。
看來這個迪哥也有自己的一套生物鐘,而且比我的更加精確。加上他看我時沉穩的眼神,可以判斷此人絕非等閒之輩。
很有可能,他就是周亞迪。
我沒有急著走出牢房,因為我不確定昨晚呵斥我又被我反罵回去的人是誰。保險起見,我還是最後出去比較好,在這裡,真正勢單力薄的人是我。
我扭頭看到阿來已經起來,坐在床上活動了一下,掙扎著站起身,衝我謙卑地笑了笑說:「早。」
我指了指牆上那張印滿字的守則,趁他看那張紙的時候,將小鐵棒從衣角取了出來,繫好布繩在食指和中指上繞了幾圈攥在手裡。我不知道出去將面臨什麼,也不知道昨晚到底得罪的是什麼人,換句話說,一切都是未知。我擔心的不是會有人來找我的麻煩,而是我不知道到底要做到哪個程度才能既解決眼前的麻煩,又不會讓自己捲進更多的麻煩中去。我尤其擔心自己在獄警的眼裡顯得太特別,萬一做過火了,被調到別的監獄裡就糟了。
這些擔心就像無形的繩索束縛著我的手腳,可我已經沒了退路。自從程建邦的搶劫被人截胡之後,一切都已失了控。本該推動事情進展的我,卻被一個又一個的突發狀況推著走,非常被動。
「現在是不是該去吃早飯了?」阿來看完那張紙問我。
我拿起飯盆朝外走,阿來一瘸一拐地緊跟在我後面。我說:「你的腿怎麼了?」
「膝蓋受傷了,這條腿使不上勁。我叫阿來。」他往前趕了兩步伸出手想跟我握手。我點了點頭。他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說:「秦哥,想跟你說句抱歉。我就是個罪人。見到你本來以為死定了,誰知道你還幫我……」他嘆了口氣。
他不說那事還好,一提起來,我又想起自己等待執行死刑的那些天幾近崩潰的心情,心中不由得燃起了怒火。我反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按到牆上,他兩腿亂蹬,直翻白眼。他越掙扎我越冒火,手下越發狠,掐著他脖子的手不停地加力,眼看他開始抽搐起來,我才緩過神來,忙鬆開手。他像是一攤泥一樣癱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著。
看著他的樣子,我詫異自己幾時變得這般衝動和暴力,剛才如果我晚鬆手幾秒,他可能就會被我活活掐死了。不久之前,我還會因為槍斃了死刑犯而兩腿發軟、寸步難行,什麼時候起生命在我手中變得如此卑微?我鬆開手愣在一邊,呆呆地盯著剛才掐阿來的那隻手,暗暗驚歎於自己的變化。我似乎越發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和情緒了,這感覺就像我身體裡本來就有一頭野獸,之前我一直不知道,現在它被喚醒了,我說不清是我在駕馭它,還是它在駕馭我。
我使勁搓了搓臉,試圖使自己清醒一些。
阿來的臉憋得通紅,一邊咳嗽,一邊強裝著笑臉衝我擺手說:「沒……沒事,你的手勁……可真……真大。」
吃了早飯後,我挑了個沒人的牆角坐下來曬太陽。阿來一直跟在我身邊,看得出他總想和我說點什麼,每次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這麼幾次後,他像是死了心,放棄了和我聊天的想法,只是一言不發默默地跟在我的左右。
我遠遠地盯著迪哥,奇怪他為什麼不來要我上供呢?雖然我還沒想好他要是來找我的麻煩,我是該順從還是反抗,但至少我可以藉此機會問他的名號,確定他是不是我要找的那個周亞迪。
眼下的我,連個靠近他的理由都沒有,如果我這麼走過去拜碼頭是否會顯得很奇怪?很顯然在這裡,趙振鵬要比他勢力大些,按常理初來乍到拜碼頭,當然要選勢力最大的。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擁簇在迪哥身邊的這些人,八成在監獄外就和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正想到這裡,趙振鵬一行人朝我走了過來。我已經懶得去想該如何應對他了,只用手指摸了摸手心裡的小鐵棒。阿來看了一眼來勢洶洶的趙振鵬,緊張地小聲說:「秦哥,有人過來了。」
趙振鵬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看了眼一旁連頭也不敢抬的阿來,說:「喲,人緣不錯,昨天還說這邊沒親戚朋友呢,想不到這麼快就結交新朋友了?那就趕緊上貢吧,四條煙,多了我也不要。」
我說:「他不是我朋友,昨天不是說兩條嗎?怎麼隔天就漲價了?」
趙振鵬還沒說話,他身邊的一個手下站出來說:「小子,你問題還挺多的!兩條是你孝敬鵬哥的,另外兩條是換你命的,你昨天晚上嚇到我了知不知道?」他佯裝害怕地撫了撫胸口:「不過算了,鵬哥一直教我,得饒人處且饒人,讓你拿兩條煙給我壓壓驚,我就當你昨晚上放了一個響屁。」
我側過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迪哥,他也正朝這邊張望著。我忽然冒出個想法,如果我把這個趙振鵬辦了,會不會吸引他的注意?算不算幫他拔了一顆眼中釘肉中刺?根據目前的事態看,他倆多少是有些過節的。
主意一定,我說:「我這邊沒親友,真拿不出來。」
一旁的阿來突然說:「我給,我給,秦哥的煙我給,不過能不能寬限我幾天?我家裡人很快就來看我了。」
我冷冷地看了阿來一眼。他衝我笑了笑,又對趙振鵬等人說:「我老婆最遲明天就會來看我,雖然我沒坐過牢,但是規矩我懂,只求幾位大哥能寬限我幾天。」
趙振鵬說:「早幾天晚幾天的我倒無所謂,可是我這個兄弟恐怕等不及,昨天晚上有人說今天要他的命,晚了怕是沒那福分消受了。」
阿來看了我一眼,慢慢扶著牆站起來,臉上堆著謙卑的笑容,對趙振鵬直哈腰,說:「我秦哥愛開玩笑,昨天確實是我不爭氣,沒忍住疼,喊了出來,打攪幾位大哥睡覺了,這事怪我,我每個月多孝敬幾位幾條煙吧。」
趙振鵬的一個手下指著阿來說:「你是他的經紀人啊?」說著話抬腿就朝阿來的頭踢過去。
這一踢力道十足,就阿來那身體捱上這一下,不定會怎樣。我伸出腿一腳踹在那人的膝關節上,幫阿來擋住了那一腳。我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站起身對著那人頭上太陽穴處,使出三分力氣踢了一腳,那人哼都沒哼一聲便昏死了過去。我抬眼朝迪哥那邊看了一眼,那群人的注意力果然被我吸引了過來。我又朝圍牆上的崗樓望去,幾個獄警像是發現了什麼熱鬧似的,嘻嘻哈哈地朝這邊張望。
我心中有了數,擋在阿來前面對趙振鵬說:「要是沒人惹我,我也不想惹事,還是那個每天吃飽後在這兒曬太陽的膿包一個。但要是有人惹我,我也不會怕事,逼急了,我殺人不眨眼。」
我說出這番話時,心中居然莫名地興奮。剛才被我踢暈的人此時醒了過來,從地上爬起來,站在那裡晃晃悠悠的,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後,猛地從懷中摸出一根一指多長、筷子粗細、一頭打磨得很鋒利的鐵棍,揮舞著朝我脖子刺來。
我向後退了一步,伸手一把抓住他握著兇器的手腕,反手一扭將他制住,那兇器的尖頭正好對著他的鼻尖。細看那根鐵棍,生生驚出一頭冷汗,我以為我手裡的小鐵棍就算是兇器了,跟他的這個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我之前的猜測沒錯,這裡很有可能每個人身上都藏著武器。
阿來驚慌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秦哥小心!」
我餘光一掃,一人居然拿著一把匕首朝我後背捅來。距離太近,速度太快,我無法完全躲閃開。只好一咬牙側過身子,匕首擦著肩膀刺斜了,但還是劃破了皮,血一下冒了出來。這一下激起了我的怒火,我一個後蹬,將拿刀的那人踹出五米多遠。這一腳踹得我分了神,忘記了手裡還扭著一個人的手腕。那人見我注意力不在他那邊,一把抓住我的手張嘴朝我手臂上咬來。
肩膀上的傷並不重,倒是手臂被撕咬的疼痛讓我紅了眼。我一手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下按,收回剛才踹人的腿,一膝蓋朝咬我那人的嘴狠狠頂去。
面前的所有人包括趙振鵬都完全被這一幕驚呆了。擒賊先擒王,我習慣性地轉過身貓起腰一拳打到趙振鵬的軟肋上,接著一腳結結實實地踢到他的下陰。趙振鵬捂著小肚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呻吟著。
其餘人看到自己老大都倒下了,呼啦一下作鳥獸散狀。我一把揪起趙振鵬的頭髮,使他露出脖子,看著他顫抖的喉結,我攥起拳頭就想一拳下去結果了他,手腕卻被一人牢牢地抓住。我手腕一翻,將那隻手反制住,那人疼得「哎呀」一聲跪了下來。我定睛一看,那人正是他們口中的迪哥。
他的手下見他被我制住,正要往上湧,他向那些人喝道:「都別動。」他指著被我扭住的手腕:「兄弟,輕……輕點,我這老骨頭不經摺騰。」他見我沒有鬆手的意思,又說,「看在我長你幾歲的分上,聽老哥一句話,別鬧出人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在這種地方……不值得。」
我翻湧的血氣經過這一折騰,也平息了許多。我聽他說得很誠懇,最重要的是,我來這裡不是來打架的,而是要接近周亞迪。現在的情況很顯然是最好的機會,唯一需要求證的是這個迪哥是不是我的目標人物周亞迪。我假裝還在氣頭上,瞪著眼睛問:「你是誰?你是不是他們一夥的?」
迪哥忍著手腕被我扭著的疼痛,說:「敝姓周,周亞迪,兄弟你聽我的,錯不了。」
當然錯不了,我找的就是你。
這句話幾乎被我從心底喊了出來,我轉念一想,做戲就要做全套,於是說:「我必須弄死他,不然他遲早弄死我。」
「你放心,他已經栽了,以後你說你是這裡的老大,沒人敢說個‘不’字,你相信我。」周亞迪朝圍牆的崗樓上看了看,說,「沒時間了,已經見了血,再拖延的話等下警察趕來就麻煩了。」
我假裝猶豫地盯著周亞迪,又看了一眼正往這邊跑的幾個獄警,說:「反正已經這樣了,警察來了也得打死我,不如我拉個墊背的。」
這時候不等周亞迪說話,趙振鵬說:「兄弟,你別衝動,我們這裡有這裡的規矩,你沒事的。」
周亞迪點了點頭說:「他說得沒錯。」
我這才鬆開手,放開了周亞迪和趙振鵬。
後來,我親眼證實了他們所謂的「這裡的規矩」。
面對獄警嚴厲的問話,周亞迪的一個手下指著那個被我一膝蓋將鐵棍插進鼻孔的人,對獄警說:「這人撿了一根鐵棍,正打算交公,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把鐵棍摔進鼻子裡了。」
那人還在地上打滾,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停止了翻滾暈了過去,由被獄警指揮的兩個犯人抬去了醫務室。另外一個被我踹飛的人,早不知道把那把匕首藏到了哪裡。見他們這麼說都能過關,那我也沒必要客氣了。我指著自己身上的傷對獄警說:「我正在走路,前面那人突然摔了一跤,我一時沒防住,被他絆倒在地。不知怎麼回事,就摔出一個這樣的傷口,我一疼就自己咬了自己一口,然後就有了這個牙印。」
周亞迪幾個手下聽完我的解釋後,茫然地對望了一下,周亞迪假裝咳嗽了一下,那幾個人才忙忙點頭說:「沒錯,我們親眼看到的。」
獄警似乎很樂意聽到這樣的解釋,說:「既然不是打架,我就不報告監獄長了,以後走路都小心著點。」
我們連連稱是才將獄警打發走,我看了看肩膀上的口子,沒大礙。趙振鵬在他的幾個手下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離開了。
周亞迪看著趙振鵬的背影,鼻子裡「哼」了一聲,拍拍我的肩膀說:「兄弟好身手,練過吧?」
我要說沒練過也不會有人信,而且剛才用的都是擒拿手,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我點點頭說:「嗯,以前當過兵。」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走,那邊陽光好,去抽根菸聊聊天。」他的一個手下給我遞過來一支菸,並幫我點上。
我一邊跟著周亞迪走一邊回頭,看到阿來還愣在原地,便招呼他:「愣著幹嗎?走啊。」阿來嚥了口口水,繞過地上的血跡跟了上來。
周亞迪說:「在哪兒當的兵?這身手不像是一般的大頭兵啊。」
我低頭抽了口煙,偷偷用餘光瞥了他一眼,看得出他假裝閒聊,實則在套我的話。這種毒梟對西南一定很熟,西北近兩年毒品也很猖獗,他們應該也不陌生,東南我自己又不太熟,搞不好會聊出破綻,索性挑個最熟的。我說:「北京,偵察兵。」
「哦,御林軍啊,怪不得這麼好的身手,佩服佩服。」周亞迪打著哈哈,又問,「怎麼進來的?」
這個問題我早已準備好了,不論誰問起我,我就說在國內犯了事,怕坐牢跑到這裡來的。無意中遇到阿來被人欺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時失手才落到這般田地。
我正準備拽過阿來說事,轉念一想,這麼痛快地說出這些準備好的臺詞,會不會被他懷疑這些都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呢?要知道,這毒梟過的可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什麼人沒見過?在這種人面前露出破綻再容易不過了。
想到這,我抬起眼皮狠狠地瞪著周亞迪,沒有作聲。
周亞迪呵呵一笑,假意在自己嘴上打了一下說:「你看我這大嘴巴,交到新朋友一高興就忍不住話多,你別介意。」說話間,他已經把我帶到他們平時曬太陽的地方,這裡的地面上有一截沒拆乾淨、裸露在地面上的石板地基。
他指著一塊較為光滑的石板做了個請的動作說:「坐下聊。」在這種地方,這樣的「設施」不亞於外面的vip專座。我沒客氣,一屁股坐到那塊石板上。剛才那支菸也抽得差不多了,我將剩下的半截煙遞給阿來。阿來接過去蹲在我的旁邊,狠狠地嘬著那半支菸。
周亞迪手下又遞給我一支菸,我夾到耳朵上說:「留著晚上抽。」
周亞迪笑笑衝手下人打了個手勢,那人從身上摸出半包煙塞到我手裡,又遞過來一盒火柴。我衝他點了點頭表示謝意,對周亞迪說:「你有什麼話直說吧。」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兄弟多慮了,只是想和兄弟交個朋友。」抬起頭看了看被高牆圍繞的有限的天空嘆了口氣,感慨道:「這種地方還能有什麼事?」頓了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忙問:「對了,還不知道兄弟怎麼稱呼呢。」
「秦川,秦始皇的秦,山川的川。」我不等他廢話,又說,「這種地方,大家都喜歡當個老大,欺負個新人嗎?」
周亞迪笑著擺擺手。「你也看到了,你把趙振鵬那夥人打得有多慘,正所謂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揉著剛才被我扭過的手腕,伸過來說,「你看看,我就是勸勸架,都被你快要扭斷了胳膊,你覺得我會在乎什麼老大嗎?」他不屑地笑笑。
我環視了一圈他的手下說:「那老哥的這些兄弟,不會都是老哥勸架勸來的吧?哈哈哈。」
周亞迪臉色微妙地一變,隨即恢復了正常,速度很快幾乎不易察覺。他笑著說:「秦老弟真是快人快語,不瞞兄弟,在外面我有些人緣,所以不管到哪,都有朋友願意幫忙。」
我想了想,覺得我還是繼續裝二愣子比較好。「我不懂那麼多,我就知道能關到這裡來的,都不是省油的燈。我不想惹事,但誰也別惹我,」
剛才給我煙的那人一直在旁邊聽我們說話,這時上前一步,伸手指著我說:「你說話小心一點。」
我看著他的指頭說:「衝著這幾根菸的面子,我不和你計較,不然你這根指頭已經不是你的了。」那人「嗖」的一下把手收了回去。我說:「下次你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周亞迪板起臉,瞪著眼睛對那人喝道:「混賬東西。」然後換了一副笑臉對我說:「秦老弟,別往心裡去,都是年輕人,成天又待在這種地方,唉……大好年華都浪費了。」
我聽著他的話,假裝也很感慨,抬起頭看著高牆和牆上的崗樓,摸了摸下巴嘟囔道:「對啊,總不能半輩子都耗到這裡面,難道就沒什麼辦法逃出去嗎?」
周亞迪忙大聲咳嗽起來,四下張望了一圈,說:「秦老弟,這話要傳到監獄長耳朵裡,可有的受了。」
想起監獄長在我剛來那夜的「特殊關照」,不由得揉揉自己的胸口,故意低沉著口氣說:「他給我那兩下,我遲早會要他還的。」
周亞迪趕忙拽著我的胳膊,低聲說:「秦老弟,強龍不壓地頭蛇,如今龍困淺灘、虎落平陽,當忍則忍才是。」
這時兩個獄警朝我們走來,周亞迪用胳膊肘偷偷搗了我兩下,擺出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他的手下則各自抓耳撓腮,假裝無所事事,晃著四處散開。
阿來緊張得低聲問我:「怎麼辦?是不是來找我們麻煩的?」我懶得搭理他,把耳朵上夾的煙拿下來放到鼻子前嗅著。
兩個獄警走到離我們還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目光在我們身上挨個巡視著。一個獄警喊了聲:「阿來。」這一聲嚇得本來蹲著的阿來一屁股坐到地上。那獄警用警棍指著阿來說:「站起來。」
阿來渾身哆嗦著從地上爬了起來,點頭哈腰地說:「警官,什麼事?我沒幹什麼,就是在這裡曬太陽。」他一邊說一邊一個勁地看我,好像巴不得要我站出來替他擋一陣似的。
獄警說:「你太太來看你了,走吧。」
阿來忙連連點頭,興奮地衝我說:「我老婆來看我了,秦哥,我先去,你們先聊。」又衝著周亞迪和他的幾個手下一一點點頭,才跟在獄警身後往外走。
周亞迪用下巴指了指阿來點頭哈腰的背影說:「秦老弟真是義薄雲天,對坐牢的室友都這麼仗義,甚至願意為他鬧出人命來,說實話,這麼多年,我都沒見過像秦老弟這樣豪氣干雲的好漢了。」他見我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不瞞秦老弟,剛才一幕幕我都看在眼裡的。」
「這麼關注我?」我故意頓了頓說,「有什麼事嗎?」
周亞迪笑笑說:「我欽佩英雄,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看出你不是個普通人,就想跟你交個朋友。」
我將手裡那支菸叼到嘴上,點燃抽了一口說:「我不覺得你是想和我做朋友,你總是這麼和我說話,我覺得特別彆扭。」
周亞迪頓時啞在那裡,愣了一下之後,哈哈笑了起來。
一直到收監,周亞迪都在和我虛頭巴腦地打哈哈,看得出他的確是想與我結交,但閱歷也讓他對我滿心戒備。這很正常,沒有超出我的常識,也就超不過我的應對能力,這樣會讓我更加踏實且自然地接近他、瞭解他,直到獲取他的信任。
今天的收穫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個驚喜,我需要不停地壓抑自己內心的興奮才能讓自己不笑出來。自然,也就不會再奢求什麼。
3
晚上在牢房裡,阿來趁著熄燈前的光亮,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著他老婆給他送來的東西,好幾次想和我聊天分享他的喜悅。見我一直坐在一邊悶頭想著白天的事,他也不敢多打攪。
周亞迪給我的印象並不像一個惡貫滿盈的毒梟,更像是一個唯利是圖的商人,或許是我對毒梟的偏見太大吧。
不管是什麼原因,他似乎對我很有興趣,這讓我對自己白天的表現十分滿意。
我不信他真心欣賞我這個人,頂多覺得我身手好才想拉攏我,讓我充當他的打手而已。
我想,他應該也清楚外面有人正在僱用殺手殺他,所以太需要有一個人能最大限度地保護他的安全。可在這種地方,他選擇的範圍太小了,我的出現對他而言,無疑也是一個驚喜。
無論如何,我算是和周亞迪正式接觸到了,想想這些日子的經歷,恍如夢中一般那麼不真實。
看著冰冷的鐵門和這狹小的空間,呼吸著這潮溼發黴的空氣,不禁想起程建邦,此刻我很想對他說,我已經找到了目標人物,任務的成功只是時間問題了。我想,我可以趾高氣揚地命令他,讓他做一切我想讓他做的事。我甚至想象了他接到命令時無奈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阿來大概看我神情愉快,趕緊呵呵笑著說:「厲害吧,我老婆給獄警塞了錢才帶進來的,大過年的,得喝點酒。」
見阿來手裡正擺弄著一個塑膠壺,原來我剛才走神的時候,眼神正好落到那個壺上,而自己卻渾然不知。阿來將壺遞了過來,那是一個足有1500毫升容量的塑膠壺,盛滿了明黃的液體,聽他的意思,裡面應該是酒。
阿來拿過我和他的飯盆,往裡倒了些酒,將其中一隻飯盆遞給我,然後畢恭畢敬地站在我面前說:「承蒙秦大哥連救我三次,這杯酒我敬你。」說完舉起飯盆一仰脖將酒倒進嘴裡,皺著眉頭咧著嘴嚥了下去,張開嘴發出「啊」的一聲。
我看了看手中飯盆裡的酒,想起阿來剛說「大過年的」,仔細回憶了一下,好像現在的確是中國的春節了。我說:「現在是過年嗎?」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阿來晃了晃自己手裡的空飯盆說,「那個,我已經幹了。」
我看了他一眼,端起飯盆嚐了嚐,居然是很醇正的白蘭地。我一仰脖子,將酒幹下。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往年的此時,我們都會去基層部隊與戰士們一同歡度春節。這個時間應該還在佈置聯歡的會場,或者溜到伙房以幫廚為名偷吃幾口。好久不曾喝酒,有些不適應,當火辣辣的酒滑過喉嚨時,我忍不住咳了起來,強忍著沒有把酒吐出來,倒是把眼淚給嗆了出來。
阿來又遞過來一支菸說:「來根,大陸來的紅塔山。」他話音剛落,監獄的燈熄了,眼前的整個世界包括阿來的笑臉全部被黑暗瞬間吞沒。
「刺啦」一聲,阿來划著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著他的笑臉,今天他也格外的高興。我點燃香菸抽了一口,他藉著火光又在兩隻飯盆裡倒了些酒,將快燒到手的火柴棍丟在地上。
黑暗中,聽他輕聲說:「你是我的貴人,我不知道怎麼謝你。不怕你笑話,我本來想以後替你給那些老大上貢來報答你,不過現在看來也用不著了。連迪哥都那麼欣賞你,別說在這裡,就算是到了外面都吃得開。」
我看不到阿來的神情,聽這意思他來之前就知道周亞迪這個人。我問道:「你認識他?」
「這一帶誰不知道他?他可是在金三角混的大老闆。」阿來壓低了聲音,湊到我的耳邊說,「但是沒什麼人見過他。」
我說:「什麼意思?」
阿來說:「他一般不露面的,而且從來不照相。」
我想起電影《賭神》中周潤發演的那個就從來不照相,唯一的照片還是個後腦勺,於是笑了笑說:「賭神?」
阿來說:「他們做的都是見不得光的買賣,賺了錢總不能窩在這深山老林吧?總得出去逍遙快活,要是人家都認得他的臉,還怎麼出得去?」
我說:「他這麼囂張,怎麼還能被關到這裡來?」
「這就不是我這種小人物能知道的事了,不過我勸你也別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的太多沒什麼好處,你看看我……」嘆了口氣不說了。我的眼睛此時也漸漸適應了黑暗,隱約能看到他舉起飯盆喝了口酒。
既然這個阿來對這一帶很熟悉,那他就可能有一些我需要的資訊。就算是一個國家的情報機關,有時候也需要從小混混之類的線人嘴裡找些可用的線索,現在送到我面前了,我得把他知道的東西榨乾才行。
我想了想說:「對了,那天那些人為什麼要打你?」
阿來笑了笑,不作聲。
我喝了口酒說:「你不說就永遠別說,當我多愛聽似的,以後你嘎巴一下死在我眼前,我眼都不眨一下。」我把盛著酒的飯盆往他懷裡一塞,一副打算睡覺的樣子。
阿來見狀頓時慌了,忙說:「秦哥,你別誤會,我是不知從何說起,我嘴笨。」
他把飯盆重新遞到我手裡,自己坐到地上,長嘆了口氣說:「我想,我應該是無意間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他們才下狠手的,那天要不是你出手救了我,他們真的會要了我的命。」他喝了口酒接著說,「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你說我是不是背時?是不是冤得慌?」
我琢磨了一下,心想:這阿來是不是喝多了,說話一點邏輯都沒有。我說:「你要是不想說就別說,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阿來說:「我說的是真的,我是做酒生意的,捎帶也開個了小酒吧。那天你幫我的那個地方,就是我開的酒吧門口。我的酒吧裡有個地下酒窖,入口就在吧檯裡邊的地上。那天下午,那個時間段一般不會上客,我就在酒窖裡幹活,聽到外面有人喊‘老闆’,我想說趕緊上去看看,結果剛從出口鑽出去,就聽到有幾個人在說話。他們聽到我的動靜,一拍桌子跑到吧檯裡來,其中一人上來揪著我的頭髮,一把就把我從地窖口裡拖了出來,然後就打我,下的都是死手。」
我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他們在說什麼,你聽見了?」
阿來說:「在說‘洪古’什麼什麼的,我也沒存心要聽。」
我一邊喝著酒,一邊聽他說,似乎沒有什麼有用的資訊,可是潛意識又告訴我,這裡面有點什麼是與我息息相關的。我伸手拍著阿來的肩膀,仔細在記憶裡搜尋著每一個能與他這段話的內容有關聯的線索,就像是蹲在溪邊徒手捕捉水中的小魚一樣,每次都覺得就要得手,每次又都被魚兒從手邊溜走。
我若有所思地說:「你剛說,你是做酒生意的?」
不知不覺中可能手勁又有點兒大,阿來大概是被我嚇住了,點了點頭說:「對,我就是個做酒生意的,跟這邊黑白兩道都不熟,只是自己開個酒吧。」
我自言自語地說:「你有個地下的酒窖,入口在吧檯後面,你在酒窖幹活,有客人來了,你出去,他們就打你?」
阿來點點頭說:「嗯……不對,應該是他們覺得我聽到了他們談話,所以才打我,可我真的什麼都沒聽到。」
我說:「不對,你聽到他們說話了。」
阿來想了想說:「對,就聽到什麼‘洪古’,我都不知道這是個人名還是地名。」
記憶的大門像是瞬間被洪水衝開了一般,我想起那個廢舊的礦場,想起那個打死鄭勇的狙擊手,也就是那次任務的目標人物,就是叫這個名字!
「秦哥,疼。」阿來痛苦地呻吟著。我忙鬆開手,歉意地拍了拍他肩膀上被我捏痛的地方。阿來揉著肩膀說:「然後,他們就使勁打我,說我偷聽他們說話,要要了我的命。你也知道,我這身體哪受得了那種打,我當時以為我死定了,然後你就出現了。真的,要不是你,我真的死定了。」
我說:「這一帶叫洪古的人多嗎?」
阿來還沉浸在對我的感恩當中,陡然聽到我這麼問,想了想說:「這個名字柬埔寨那邊是多,挺常見的。這裡離金三角那麼近,什麼人都有。」他頓了頓又問,「秦哥,你知道這個人的來頭?」
我說:「不認識,我在幫你分析那些人為什麼想要你的小命。」
阿來感激地與我碰了下酒,又說起後面的事,我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警察抓了我之後,他怕連累自己,面對警察的詢問,也怕那幾人的同夥來繼續找他麻煩,就咬定說是我跟那幾個人在酒吧喝多了,發生了爭執,他是勸架被打了的。這麼一來,他的傷都是我打的,他成受害者了。後來看報紙說我被判了死刑,終於良心發現,去警察局自首翻供。這樣一來,他就成了我打人行兇的共犯,再加上在法庭上陷害我做偽證,就被扔進來了。
說著說著他就涕淚齊下,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真心覺得對不起我,總之說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卻沒心思聽他絮叨,滿腦子都是那個洪古。
再次提起洪古這個名字,竟然覺得那麼遙遠,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一樣。或許是我想多了,這種東南亞小國,名字相同的太多了。也許在柬埔寨叫洪古就像在美國叫湯姆、在英國叫亨利一樣,只是一個稀鬆平常的名字。
我不確定阿來聽到的這個洪古是不是我關心的那個洪古,但是這個名字勾起了我的回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入戲太深,時不時總會模糊自己此行的目的。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不論是空間還是時間,我脫離戰友和上級都太遠了。
我將飯盆裡最後一口酒乾了,說:「周亞迪這個人你知道多少?」
阿來低聲說:「他啊,傳聞可多了,這一帶的人都知道他是做毒品生意的,在金三角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聽說因為爭地盤的事,和那邊其他人鬧得很厲害。」
說著話,阿來要給我繼續倒酒。「不喝了。」我攔住他,將信將疑地問,「這些你都是從哪聽來的?」
阿來說:「我那個酒吧,在這一帶也算是老店了,本地的各路人或者從山上下來的人,沒事都喜歡來喝兩杯,有時候多喝幾杯,難免嘴一鬆就會說點什麼出來。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在吹牛,我也不敢多問。」
「山上下來?什麼山?」
「就是大家說的金三角,我們習慣說山上。怎麼,秦哥對周亞迪感興趣?」
「入鄉隨俗,我看他在牢裡有點勢力,我已經得罪了那個趙振鵬,沒必要連他也得罪了,總得站個隊。不是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嗎?再說我又無所謂,我怕你白天捱了打,晚上回來疼得哼哼,會吵得我睡不好。」
阿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說:「秦哥,你真是我的貴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是。」
我說:「那還不簡單,等出去了把你的錢分我一半。」
阿來一拍胸脯說:「別說分你一半,就是全部奉上我也沒二話,只是……」說著嘆了口氣,低下了頭。
我知道他在發愁他的刑期,於是問道:「對了,你被判了多少年?」
他耷拉著腦袋說:「十五年。」
我一拍床邊說:「為什麼你比我少五年?」
阿來忙說:「你放心,我先出去的話,一定找人花錢讓你早些出來。」
我不屑地說:「你有那能耐怎麼不現在就想辦法把你自己弄出去?」
「太突然了。我老婆正在外面想辦法,就是可憐她一個女人……」說著就哽咽了起來。
我不耐煩地說:「對了,那個趙振鵬,你聽說過嗎?」
他抹了把眼淚搖搖頭說:「以前真沒聽說過這個人,也面生,應該沒見過。」
我見他情緒有些低落,再加上沒少喝酒,不適合再問他什麼。「早點睡吧。」我躺倒在床上轉過身背對著他。他應了一聲,窸窸窣窣地收拾了幾下,爬到上鋪。
聽到他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泣,我有些心煩,抬腿踹了下床板,阿來的哭聲立刻停了,我翻了個身閉眼睡去。
4
第二天一早,走出大樓我就發現,所有的犯人見到我都有意無意地避讓著,遠遠見我走來,就讓開空當。每個人的眼神與我交會後,都迅速地閃躲開,他們的表現,使得我都能聞到自己身上恐怖的氣息。我想,大概是昨天下手有點狠的緣故吧。
我沒有主動搭理周亞迪,這個時候需要吊吊他的胃口,就算是將來混作他身邊的一個打手,我也得是他最信任、最親近的金牌打手。
我問阿來要了包煙,坐在牆根下曬太陽。阿來時不時地朝周亞迪那幫人那裡張望,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小心地看著我說:「秦哥,是不是過去和迪哥打個招呼?」
我叼著煙,眼皮都沒抬:「你想去你去,我跟他不熟。」
阿來賠著笑臉說:「這樣吧,我去替你和他們打個招呼吧,你昨晚上也說,沒必要和所有人都搞得那麼僵。」我點點頭。「那,我去去就來。」見阿來就要往那邊去,我叫住他:「你不是要去給他上貢吧?」
阿來支支吾吾的,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我說:「你要上就上你的那份,別和我扯上什麼關係,不然讓我知道了,我先把你拾掇了。」
阿來說:「秦哥,我是為你好……」
我打斷他說:「不需要,用我再說第二次嗎?」
阿來嘆了口氣說:「那好吧。」
我淡淡地說:「好,你給他上了貢,以後有什麼事就去找你的迪哥。」我說這話,只是想看看這個阿來的忠誠度到底有多少。我太需要幫手了,哪怕是一個不能給我任何實際幫助、只是一個在精神上支援我的人,一個我可以相對比較信任的人。眼下只有阿來最接近這個人選,可他的軟弱怕事實在讓我難以信任。
阿來說:「好。」
他說完這個「好」,我以為他會頭也不回地投奔周亞迪去。誰知道他一屁股坐到我旁邊,將藏在衣服裡的香菸塞到我懷裡,說:「只要秦哥看得起我,我願意跟你。」
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破天荒地堅毅,這讓我一時不敢相信自己身邊坐著的,是那個膽小怕事、半夜躲在床上哭鼻子的阿來。「我身上沒地方放。」我把煙丟還給他說,「對了,看見趙振鵬了嗎?」
阿來眯著眼睛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說:「好像沒有。」剛說完就指了指我的身後,然後迅速站了起來,目光中滿是驚恐。我轉頭一看,趙振鵬帶著六七個人氣勢洶洶地朝我走來。
我本來太陽曬得正舒服,實在懶得動,但這種情況要再不動實在是不太明智。我摸出隨身的小鐵棒,將上面的布條纏緊手指,站起身迎了上去。我不想再被動到非要等對方先出手再還擊了。
趙振鵬等人見我站起來,之前氣勢洶洶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等我跨著大步往上迎時,有三四個人開始放慢腳步,走在最前面的感覺到了身後的人的遲疑,也放慢了速度。當衝鋒的腳步稍微慢一拍,士氣必然所剩無幾了。我猜,昨天的場景一定在他們心裡留下了深刻印象,畢竟那是血的教訓,所以誰也不願意衝在前面。我見勢攥緊雙拳,一邊走一邊活動脖子。
對面算上趙振鵬一共七個人,我並沒有百分之百的勝算,能在自己毫髮無損的情況下將他們全部擊倒。趙振鵬是他們的靈魂,只需將他第一個用最迅速、最殘忍的方式擊倒在地,其他人的心理自然就會崩潰。而且還有昨天的陰影留在他們心中,這些也是為我加分的砝碼。我唯一擔心的是,這幾個人中藏匿著高手或者更加兇險的武器,到時候給我來個措手不及,後果很難預料。
轉眼,我與他們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五米,我甚至算準了攻擊的方向和方法,只等靠近到一個合適的距離後果斷出擊了。氣氛隨著我和趙振鵬之間距離的變短,越來越沉重,我幾乎都能聞得到,將要瀰漫在空氣中那熟悉的血腥味。
當我與趙振鵬的距離只剩下三米的時候,我正準備蹬足飛起一腳,就見周亞迪的身影一晃,擋在了我們之間。我的精神全都集中在趙振鵬身上,居然沒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趕來的。
他就像一盆冰水潑到了即將引爆的火藥裡,瞬間讓一觸即發的火爆氣氛緩和了下來。周亞迪臉上堆著笑,攤開雙手說:「兩位兄弟,難得這麼好的天氣,一起坐下來抽根菸聊聊天吧。」
趙振鵬慢慢推開周亞迪攔住他的手,對我說:「昨天被你打的那個兄弟,昨晚上死了,我來找你只是想讓你給個交代。」
直覺告訴我,此刻我不能露出絲毫的遲疑。我必須做出一副就算是殺了人也滿不在乎的樣子,只有這樣才能讓我更加強勢,讓他們更加懼怕我。眼下的情形逼迫我不能在乎這裡的人恨我,只要他們怕我就夠了。況且周亞迪就在跟前,我必須得表現得更像樣才可以。
主意一定,我也撥開周亞迪的手,對趙振鵬說:「人都死了,說什麼都沒用,我也不能等著你要我的命,不如你直說,你想要我怎麼樣。」
趙振鵬冷冷地看著我,額角的青筋跳了幾下。他的身手我知道,並不能給我帶來致命的傷害。我將目光放到他身邊那幾個人的臉上,所有與我對視的人全部避開了我的視線。我心裡頓時踏實了許多,看來這群人習慣了仗著自己人多,其實沒有一個敢跟我硬磕的。
氣氛再一次緊張起來,我繃緊了神經,只等對方稍有風吹草動,立刻先下手為強。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人死不能復生,昨天的場面我也見了,拳腳無眼,我相信這位秦兄弟也不是有心要誰的命。鵬哥,咱們坐下來好好談。」
趙振鵬冷冷地看了周亞迪一眼,說:「怎麼?迪哥人緣真不錯,這才多久就兄弟長兄弟短的,看這意思,是要替他出頭嗎?」
周亞迪連連擺手說:「真沒這個意思,我也沒那麼大的面子,我只是覺得大家都落難在此,真的沒必要仇上加仇。」
趙振鵬說:「你挺喜歡講道理的,好,那我就跟你講道理。你的這個兄弟,殺了我的兄弟,我沒有麻煩官家。現在我來向他要個交代,你覺得這哪裡不合適了?」
趙振鵬的話說得有理有節,若換我自己面對這樣的質問,還真的不知道怎麼說。周亞迪呵呵一笑,說:「昨天的事情都知道,是你的兄弟先找這位秦兄弟的麻煩,而且先亮出了傢伙,要不是我這秦兄弟反應快,恐怕現在死的就是他了,如果是那樣……呵呵,鵬哥,你打算怎麼交代?」
趙振鵬被周亞迪這一番話噎到那裡,半天沒吭聲。周亞迪緩和了下口氣,一手搭著我一手搭著趙振鵬說:「就當賣我個面子,坐一起好好聊聊,今天的香菸我請客。」
趙振鵬一把甩開周亞迪的手。「迪哥的面子的確大,一條人命,抽根菸聊聊天就解決了。就算我兄弟的命抵不上你迪哥的一根小拇指,但那是我兄弟,我不僅要給九泉之下的他一個交代,也得給其他兄弟一個交代,不然以後怎麼混?」他轉過眼看著我說,「不過迪哥說得也有些道理,人死不能復生,沒必要再多添一條命。我覺得你說得更有道理,不會等著我要你的命,誰會坐等著別人要了自己的命呢?你不是問我怎麼辦嗎?我現在告訴你,既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要了誰的命,你覺得怎麼樣?」
我有點聽不明白趙振鵬的話,興許是這裡的黑話?我瞥了一眼周亞迪,看起來周亞迪也是一臉茫然,我又看了一眼阿來,他比周亞迪更茫然。我說:「你想怎麼樣?」
趙振鵬冷笑一下說:「很簡單,你把他的小拇指割給我,這件事就一筆勾銷。」他伸出手指的是周亞迪,周亞迪笑盈盈的臉一下就變了,嘴角抽動了兩下,下意識地將兩隻抱在胸前的手藏了起來。
我聽周亞迪一口一個「我秦兄弟」,那是已經把自己當成我的老大了,那我就正好藉著這事把這層關係搞再深些。想到這裡,我說:「這不可能。第一,迪哥和這件事沒關係;第二,也是最重要一條,昨天要不是迪哥,恐怕你現在屍體都硬了。人是我打死的,有什麼能耐你衝我來。」我的態度很明確,既然道理說不通,索性狹路相逢勇者勝。玩文的我不行,耍狠鬥勇,我相信這裡沒幾個人是我的對手。
看來今天這一戰在所難免了,索性趁這個機會一次把趙振鵬打服,一來能給自己換個清淨,二來也算幫周亞迪掃清一個對手。
氣氛再次凝重了起來。
我拳頭剛攥緊,就見一個站在阿來身後的人一把勒住阿來的脖子,另一隻手裡多了一把烏黑的匕首,正對著阿來跳動的頸動脈。我認得那把匕首,那是軍用的,刀刃上含有特殊的合成有毒材料,一旦割破皮肉,傷口很難癒合。
阿來被勒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不知是憋的還是嚇的,滿臉連脖子都通紅。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白了趙振鵬一眼不屑地說:「鵬哥,你可真給我開眼。先不說這麼幹多失你鵬哥的身份,就算你真想要挾我,是不是先得搞搞清楚這個人跟我到底什麼關係?」看著趙振鵬不太自然的神色,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接著說:「要不是這個人,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方?謝謝你替我弄死他。」我又轉頭對那個挾持著阿來的人說:「兄弟,你刀尖指的地方不對,那地方刺下去,血能噴到……那裡。」我用手在三米開外的地方比畫了一下。「刀尖立在鎖骨上,往下刺,省的血噴得到處都是,鵬哥的衣服有人給洗,難道你們每個人的衣服都有人給洗嗎?」我指了指趙振鵬的手下們,「記住,洗血衣要用涼水才洗得乾淨。」
阿來充血的眼睛滿是驚恐地看著我,我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著,抵抗著內心的慌亂和緊張,生怕這些情緒會通過我的眼神把我出賣了。
趙振鵬冷冷地笑了笑,上前從那手下手裡接過匕首,照著我說的位置擺好後,問我:「是這樣嗎?」彷彿等我確定之後,他就會真的刺下去。
沒想到他會出這麼一手,我不能用阿來的性命去賭,事情逼到這個份上,也沒有多少時間容我去考慮。我在腦海中計算了好幾次,都沒有把握在阿來不受致命傷之前奪過那柄軍用匕首,可是又能怎麼樣呢?難道真的去割了周亞迪的小拇指?
阿來發出幾聲「嗚嗚」的聲音,匕首已經慢慢地刺破了阿來的皮膚,鮮血順著刀尖滲了出來。我只好趕緊說:「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不是想要小拇指嗎?這事跟迪哥沒關係,不如切我的。」
我伸出小拇指向他動了動。我想先答應用一根小拇指換阿來一條命,爭取時間和機會,就算沒有任何機會讓我翻盤,那麼用我的一根手指換一條人命來暫時擺平這件事,還是很划算的。
趙振鵬說:「你?你得兩根。」
昨天為什麼聽了周亞迪的勸沒把他弄死?我忍不住斜眼瞪了周亞迪一眼。周亞迪喉頭動了動,神色有些尷尬。我點點頭說:「可以,但有個條件,我自己動手。」
趙振鵬說:「好啊,割吧。」
我伸出手說:「刀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