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鵬笑了笑說:「那可不行,我怕你。你空著手都弄死我一個兄弟,還差點要了我的命,我再給你把刀,你還不得把我們都弄死?」
我攤開手說:「那你讓我怎麼割?」
趙振鵬說:「用牙啃,用磚塊砸,辦法有的是。我只說要你的兩根手指,我才不管那兩根手指是整根的,還是肉醬一樣的。」
我看了一眼周亞迪,希望他能給我個像樣的工具,一個稍微鋒利點的東西,能讓我儘量不那麼痛苦地滿足趙振鵬的要求。我還沒有變態到能夠自己咬下自己的手指,當然,用石塊砸的話太過痛苦,一旦決心不夠,可能要砸第二次、第三次。想想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知怎的,突然間又想到了寧志,如果換作他是我,豈不是更倒霉?本來就少了一根手指,這次再損失掉兩根……想到這忍不住笑了,我想寧志應該走不到這一步,前一天那種情況,他才不會像我一樣幼稚地聽從周亞迪的勸告,他肯定會果斷地把趙振鵬幹掉。他常背的那句話是對的: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我想,我錯在把敵人的範疇劃得太小了,在這裡,所有阻礙我任務進行的,都應該是我的敵人。
周亞迪看似有些遺憾地衝我聳了聳肩。我搔搔頭髮,低頭在附近的地面上尋覓,希望能找到一個像樣的東西來。我必須拖延一下時間,如果能讓趙振鵬放鬆警惕給我反擊的機會,那麼我必將使盡渾身解數結果了他。如果確實沒有機會,那麼只能按照他的要求做了。
可在這監獄的空地上,別說找到切割的工具了,就算是塊稱手的石塊都難尋蹤跡。瘋狂的是,我居然在找一個切斷我的手指的東西,我忍不住苦笑。
抬起頭,我的目光落到了監獄大樓頂上,猛地想起我在樓西側的牆縫裡藏了一把醫用剪刀,怎麼把它給忘了?我頓時興奮了起來。我得找到那把剪刀,只是那裡很少有人去,不知我這樣過去會不會引起獄警的懷疑。更重要的是,我無法確定那把剪刀是否還在那裡。
從我站的位置到我藏剪刀的地方,應該有六十米左右。牆頭崗樓裡的獄警都在朝這邊張望著,我們太吸引獄警的注意力了。
我走到周亞迪身邊說:「這裡什麼都撿不到,我想去那邊看看。」
周亞迪看了看崗樓上的獄警,又看了看我,對趙振鵬說:「鵬哥,你是不是非要這樣?」
趙振鵬說:「沒錯,而且最好快著點,放風時間也快到了,哨子吹響的時候,如果我還沒有見到你這位兄弟的兩根手指,或者是你的一根手指,那麼別怪我手下無情。」
我看了下天色,估計最多還有半個小時。這時阿來掙扎著說:「割我的指頭吧。」
趙振鵬笑說:「你可沒那麼大面子,要割也不會割你的指頭,要麼上面的大頭,要麼下面的小頭,你選一個吧。」
「阿來,你閉嘴。」我吼了阿來一句,轉頭對周亞迪說,「我去那邊看看,你要想幫我,就讓你的兄弟們散開,不要讓獄警盯著我就好。」
周亞迪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說:「好吧。」對他身邊的一個手下耳語了幾句。他那個手下點了點頭,與周圍幾個人一陣交頭接耳,就見有人揮拳在另一人臉上打了一拳,被打的人撒腿就跑,打人者緊追而去,其餘人起著哄追上去看熱鬧。
周亞迪說:「去吧。」
我看了一眼崗樓上的獄警,果然都被這場混亂吸引了注意力。我順著牆邊往西走,拐過彎,一眼就看到了藏東西的地方,依然殘破。我看了一眼獄警,並沒有人在注意我。趕緊快步走到牆邊,揹著坐了下來,反手撥開當初為掩蓋剪刀堆上去的灰土和磚塊。
當指尖碰到金屬那特有的冰涼觸感時,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5
我坐在牆角,揹著手,用指甲生生將固定剪刀的螺絲擰鬆,分解成兩把「匕首」。也顧不上劈裂滲血的指甲,迅速將兩把匕首分別藏在褲袋和襪子裡,又隨手撿了一個磚塊塞進口袋。
做完這些,我剛站起來,就見崗樓上的獄警正朝我的方向轉身,我忙轉過身體對著牆,解開腰帶撒尿。崗樓上的獄警大聲衝我叫罵,我忙提起褲子,一邊繫腰帶一邊往回跑。
趙振鵬等人閒散地站在一起聊天,見我跑來,趕忙重新把匕首比在阿來脖子上。我走到他跟前,摸出口袋裡的磚塊在手裡掂了掂,看著他說:「你說話算話嗎?」
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磚塊,嘴角露出一絲邪笑說:「不如,你賭一賭?」
如果說在摸到那把剪刀時,我還想著只要救下阿來就給這個趙振鵬留條命的話,那麼現在趙振鵬的這句話,就等於他給自己判了死刑。我笑了笑,計算著我與趙振鵬之間的距離,回憶著口袋裡那半把剪刀的形狀,估算出它被我當作飛刀丟向趙振鵬後,在空中將以怎樣的姿勢扎進他的脖子裡。
而且我必須在「飛刀」丟出去後,迅速摸出另外半把剪刀,以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上一次在訓練場上丟飛刀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訓練時用的是形狀對稱的匕首或者楓葉鏢。現在對口袋裡那半把剪刀,我連八成的準頭都沒有。
為了防止誤傷阿來,我還必須儘量往外丟。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直接刺中趙振鵬的脖子解除他的戰鬥力,或者打空。那樣勢必會激怒他,他會直接將匕首刺進阿來的脖子。
周亞迪等人見我回來,陸續趕了過來,將我團團圍住。我說:「都閃遠點,別濺著血。」眾人立刻向外散了散。
我一手插在褲兜裡摸索著那半把剪刀,另一隻手掂了掂手中的磚塊。阿來看了我一眼,閉上眼睛將頭撇到一邊。他腦袋這一側留出了更大的空當,將趙振鵬整張臉都暴露了出來。
我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左手的磚塊上,別去注意我褲兜裡的右手。「有沒有願意賭趙振鵬說話是不是算話的?」我一下一下地掂著手裡的磚塊,說,「一注一包煙,麻煩迪哥幫我開個局。」
眾人呆了一呆,很快開始交頭接耳地下起注來。我心想,別說我的兩根手指,就算是我的人頭,也遠不如幾包香菸對他們重要。自己的生命尚且如此,我根本沒必要去憐惜這裡任何一個人的性命。我看了一眼阿來,心裡很矛盾,為了救他而冒這個險,值得嗎?
我眼前浮現出一個普通女人的樣子,苦苦在異國他鄉支撐著一間酒吧,期盼著每一個探監日來見自己丈夫一面,默默地等候著丈夫刑滿歸來。心裡不禁一軟,看了一眼手裡的磚塊,決定還是先救下阿來再說。
趙振鵬被我主動提出的賭局搞得有點蒙,眼神在人群中游離,大概想聽聽自己的信用賠率是多少吧。我摸出褲兜裡的半把剪刀,稍微掂了下分量,呼了一口氣,甩出小臂的同時虎口對準目標鬆開手指。
一閃銀光從我手中飛出,直奔趙振鵬的喉嚨而去,與此同時我抬起腿,從襪子裡抽出另外半把剪刀一個箭步衝了上去。
終究還是不太稱手,那道銀光沒有直接扎進趙振鵬的脖子,而是飛旋著掠過頓了一下掉在離他不遠處的地上。趙振鵬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驚呆了,在我奔到他面前之前,脖子已經湧出了鮮血,那血隨著他的心跳有節奏地往外噴湧著。
周亞迪也驚呆了,和所有人一樣呆愣在了那裡,大概是沒回過神剛才發生了什麼。
我見第一擊已經成功,忙收起本想刺向他的第二擊。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趙振鵬身上,我隨手把不明白狀況的阿來一把推開,又將手中的半把剪刀藏起,順勢側過身子,用肩膀將趙振鵬撞出三四米遠,從地上撿起那半把剪刀,連同手中這半把,一股腦塞進趙振鵬的衣服裡。
我想,我也用不著這些東西了,如果在這種境地下,用這種方式殺了趙振鵬以後,還有人敢跟我玩命的話,我只能認命了。
隨著尖厲的哨聲響起,獄警們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我撤開趙振鵬幾步蹲了下來,卻見周亞迪一個箭步衝到趙振鵬身邊,瞪著通紅的眼睛看著趙振鵬,張張嘴像是要叫喊,又強忍了回去沒說話。他轉頭用十分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我衝他撇撇嘴,示意他趕緊蹲下,他居然還愣在那裡,直到獄警來一腳將他踹翻在趙振鵬的身邊,他還是盯著我在看。
我看著趙振鵬的血一滴滴地從擔架上淌下,滴在前往醫務室的路上時,開始擔心起後果來。連著兩天出了兩條人命,不論在哪座監獄也不算是小事,問題是這會給我帶來多大的麻煩。
趙振鵬被抬走時還沒有喪命,但是我想,那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
所有人都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拼命將頭壓到最低,盡力避開獄警的盤問。周亞迪雙手抱頭趴在地上,死盯著我,全然沒了昨天那種無所謂的神情。我意識到情況可能不妙。
這時候,我看到監獄長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獄警中,心中陡然一涼,後悔自己剛才意氣用事。事情看起來遠比我想象的嚴重。
「誰幹的?」監獄長問道。
我屏住呼吸,心想被他打一頓或者給我加刑都無所謂,萬一把我調到別的監獄,或者因為趙振鵬的死給我判了死刑,那才是最要命的。
只聽一個熟悉的聲音說:「我乾的,是他問我要香菸,我不給,他就拿出刀想要我的命,我反抗的時候不小心把他弄傷了。」
我抬頭一看,說話的竟然是阿來。
監獄長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衝身邊兩個獄警使了個眼色後轉身離去。那兩個獄警上前用警棍在阿來後腦狠狠來了一下,阿來一頭朝前栽倒,被獄警架起來向獄警的辦公區拖去。
這一幕來得快,去得更快,快得我完全反應不過來。看來所有人也都不知所措,獄警離去很久,還都抱頭蹲在地上。我第一個站了起來,朝阿來被拖走的方向眺望著,看著他被獄警拖進了辦公樓。轉身見周亞迪還趴在地上瞪著我,我上前想拽他起來,他似乎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來,我連著拉了兩下他才從地上爬起來,呆呆地看著我說:「你把他殺了?」
我點點頭說:「應該是。」
周亞迪不可思議地說:「就為了那個阿來?」
我說:「是,也不是。」
周亞迪似乎緊張起來,問:「那還為了什麼?」
我說:「我看他是不會放過我的,我在這裡也不是隻待一天兩天,與其成天防著,不如一次解決掉好了,踏實。」
「踏實?」周亞迪喃喃地反問著,神情頗為恍惚。
我心裡一驚,覺得周亞迪的反應不太對。回想這兩天的細節,隱約覺得他與趙振鵬似乎有某種特殊的關係。昨天我對趙振鵬下狠手的瞬間,他突然冒了出來。今天見趙振鵬被我下了死手,反應居然大到失了常態。
難道趙振鵬和他是一夥的?周亞迪還盯著地上趙振鵬留下的血跡在發呆,我確定了這個判斷。
其實無論在什麼環境下,一夥人湊在一起未必是最安全的,分成看似勢不兩立的兩撥,騙過所有的人,彼此卻遙相呼應,基本上就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們了。
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我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這些毒販子絕非我想象中那麼簡單。也就是說,我面對的敵人不僅兇殘,而且狡詐。
按照這個推斷,無形中我又為自己平添了許多麻煩。
周亞迪對我失去了之前的熱情,儘管那種熱情原本就是虛假的。直到回牢房的鈴聲響起,他都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眼神的交流。
坐在漆黑又安靜的牢房裡,心緒卻無法安寧。我開始擔憂起阿來的命運,不知道獄警會用怎樣的手段對付他,也不知道他能否挺得過去。我擔心他為我而揹負的罪名會要了他的命,搞不好受不了皮肉之苦又供出我來。那樣的話,意味著我的任務再一次失敗。
不管怎麼樣,他在整件事裡像是一件犧牲品,生死只在我的一念之間。這些想法在我腦中越想越凌亂,很難理出個頭緒來。這讓我很煩躁,我好像失去了基本的是非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對還是錯。回想今天的事,好像無論怎樣做,我都是錯的。
香菸在手中一支接一支地燃盡,而這黑暗中的牢籠就像一頭巨獸,正一口口地吞噬著我,我卻連掙扎的力氣和方向都沒有。
我想,我迷失了。
想起程建邦曾對我說,必須相信上級,在絕望的時候這是唯一的信念。可是現在的我,已經將上級交給我的任務執行得偏離了軌道,而且回不去了。
我本想解決掉趙振鵬後,從此高枕無憂,一心一意地跟周亞迪混就好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一切恰恰相反,我反倒把自己逼到了絕路。就算阿來不供出我來,很可能在天亮以後,整座監獄的人都會堅決地站在我的對面,成為我的敵人。
那晚,我一夜沒睡的結果就是做好了任務失敗的心理準備。我想再堅持幾天,如果周亞迪那邊真的因為趙振鵬的死開始對付我,並且無法挽回的話,我必須扔出我人生中的第一面白旗,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畫一個句號。因為我知道自己終究不能勝任這個任務,繼續無謂地堅持下去,只會給全盤計劃拖後腿。想起當初在學校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不由得苦笑起來,或許我根本不是這塊材料。程建邦對我能力的懷疑是正確的,徐衛東這次真的看走了眼。
早上,若不是獄警用警棍敲我的牢房的鐵門,我都不想出去了。外面成了一個我無法面對現實的世界,那個世界有一輪紅日,只要一出去,我所有的自尊都將像見不得陽光的殭屍一般,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我活動了一下麻木的脖子,抬起頭看著獄警。他說:「你朋友來看你,跟我走。」
我盯著他翕動的嘴唇,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著他:「啊?」
獄警沒好氣地說:「跟我去接見室。」
我跟在他後面問:「確定是我?不是阿來?」
獄警停下腳步回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趕緊跟了出去。我在這裡哪來的朋友?會是誰呢?程建邦還在獄中服刑,唯一的可能就是使館的老劉?我興奮得差點叫了出來,一定是上級知道了我的境況,來接我回去的。腳步不由得也輕快了起來,不覺中竟然走到了獄警的前面,覺得不對趕忙停下腳步,回頭看到獄警瞪我。我對他笑了笑,給他讓開路說:「對不起對不起,有點興奮。」
走出大樓,我再也沒心思去觀察其他犯人的神情。昨晚我最關心的還是天亮以後其他人對我的反應,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了。不到一百米的路,怎麼那麼漫長啊?最要命的是,這獄警似乎是故意要跟我作對似的,走得那麼慢。
這個時間段接待室裡空蕩蕩的,一道鐵柵隔開了監獄與外面的世界。一個人低著頭坐在鐵柵外面,聽到我進來也沒有抬頭。得到獄警的首肯後,我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他卻只給了我一個頭頂。
獄警用警棍敲了敲鐵門,示意我坐下。
那人緩緩地抬起了頭,我的呼吸連同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6
「怎麼樣?見到我有沒有見到親爹的感覺?」程建邦一臉賤笑地看著我說。我吃驚地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呆呆地看著他。他說:「怎麼成這副德行了?看來你們這兒條件不如我那裡好嘛。」
我的舌頭像是澆築了水泥,愣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標誌性地輕蔑地瞥了我一眼:「看你這德行,還是先讓你哭一鼻子吧,放心,我肯定不說出去。」
我的眼淚真的就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哭得像個受了高年級同學欺負的小屁孩。
「你來真的?」程建邦見我這副樣子,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死哪去了?」我終於在抽泣的間隙冒出了一句。抹了把眼淚,調整著呼吸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
程建邦說:「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我這不是來了嘛。」
我說:「你不是半年嗎?怎麼這麼快出來了?」
程建邦看了一眼我身後的獄警,低聲說:「他說半年就半年?那你被判了二十年,難道你還真打算在裡面待二十年?」他手上做了個數錢的動作。「花了錢,就提前出來了。行了,時間有限,別扯沒用的了。」他突然用陝西口音說,「你現在啥情況嘛?」
我用四川口音說:「見到人了,不過老子惹到麻煩了,恐怕他們要跟老子翻臉。」
程建邦用河南口音說:「啥情況,你說清楚。」
我來回交替著用了好幾處的方言把這裡的情況大概和他說了下,然後問他周亞迪的詳細情況。他摸出香菸拆開包裝在上面畫了一個人像,的確和我所見到的周亞迪差不多模樣。
他想了想,示意我看他的手指,然後一邊和我閒聊,一邊用手指敲著莫爾斯密碼:殺手就在監獄裡,具體情況不明,可能隨時會動手,其他情況一概不知。
我用手指敲道:請給我指示。
他敲:找出殺手幹掉,保護周亞迪,等待進一步指示。
我敲:殺手經紀人難道不知道殺手的情況嗎?
他敲:對方找了不止一個經紀人。
我敲:你怎麼知道?
他敲:少廢話,按我指示行事。
獄警走過來指了指牆上的掛鐘,示意時間要到了。程建邦拿出一個袋子遞給獄警,悄悄往獄警手裡塞了一沓鈔票,然後對我說:「好好改造,爭取寬大處理,早日重返社會做一個有用的人。」
此情此景,我已開不出任何玩笑了。等獄警檢查完袋子,我抱著袋子站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程建邦舉起右手在自己右邊眉毛上一掠而過,戲謔的目光裡透著堅毅。我知道,他在用這種方式給我敬禮。我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邁著大步走出了接見室。
一個人在什麼都看不到的黑暗中摸索,最可怕的就是什麼都沒有摸到。那種被本來屬於自己的世界拋棄的感覺,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擊垮任何一個頑強的靈魂。在見到程建邦之前,我深深地感悟到這一點,並也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不誇張地說,他的出現宛如一絲晨曦,給予了我力量和方向。
我在獄警的監視下,把程建邦帶來的那包東西放回牢房,隨後被帶到外面放風。我沒有理會任何人的眼神,獨自找了個僻靜的牆根坐了下來。
我想我得重新審視這裡的一切,之前在混亂和盲目的心情下,必然對有些事判斷失誤或忽略。我掃了一眼,就在周亞迪總待的地方看到了他和他的幾個手下。儘管距離足有五十米,我還是能感覺到他在注意著我。其實,以我現在的情況,怎會不被人注意呢?連著兩天,一天一條人命,其中一人還是這裡的一個老大。嗯,我都有點佩服自己了。
程建邦說殺手已經在這裡面了,那是什麼時間進來的呢?如果是在我之後進來的,那就只有阿來一個……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把阿來這樣一個懦弱的人與殺手聯絡到一起。
如果是在我之前進來的,我必須打探出最近入獄者的先後順序。我估算了一下這事的難度,太大了,無論是時間考量上,還是身為一個殺手的耐心,都不允許我去做這種排查。興許沒等我找到嫌疑的物件,周亞迪已經成為別人的刀下鬼了。既然不能主動出擊,那麼只能被動防禦了。如果我始終伴隨在周亞迪左右,以我所接受的安保訓練,在監獄這樣環境相對簡單的地方,保護一個被殺手威脅的人,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我朝那邊看了一眼,昨天到現在,他對我的態度轉變得有些大,我應該像個正常人一樣去搞明白原因。只有繼續接近他,我才有機會重新得到他的青睞。我站起身向周亞迪走去。他的手下緊張起來,紛紛站起身看著我,又不停地回頭等候周亞迪的吩咐。周亞迪倒是沒有任何誇張的反應,也沒有給自己手下任何暗示,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為了能夠表現出我的善意,在距離他三米左右的地方,我停了下來。這是一個安全的距離。
我們對視了足足一分鐘,周亞迪伸手拍了拍他旁邊的空地,示意我坐下來。我正要過去,他的幾個手下攔在了我的面前。周亞迪說:「你們不是他的對手,讓開,讓他過來。」
那幾個人看上去很不服氣,極不情願地讓開一條路。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開門見山地說:「請迪哥指教。」
周亞迪大概還沒想好該用怎樣的態度迎接我,眼神里各種複雜。我想,作為一個刀頭舔血的人,不論怎麼謹慎都無可厚非,我不想他的多慮加深我接近他的障礙,索性坦誠一點。我遞給他一支菸,他看了看我手裡的煙,又看了看我,接了過去。他在這裡並不是缺香菸抽的人,能接納我的煙,表明對我還保留了餘地。我心中微微一輕,看來他對我還存有一絲希望。
我劃了根火柴,用手掌擋著風,幫他點燃那支菸,藉此向他表達了我虛心求教的誠意。他抽了口煙,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我輕聲說:「迪哥,我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請明示。」
周亞迪還是沉默著,抽了幾口煙後,突然扭頭看著我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他的眼神里顯露出我平日不曾見過的鋒芒。
我迎著他的眼睛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如,你問得直接一點。」
「我是克倫族聯盟的。」周亞迪直直跟我對視著,神情堅定地問,「你呢?」
來這裡之前,徐衛東給我講解的資料裡提到過。克倫族是緬甸的一個少數民族,所謂克倫聯盟實際上就是金三角一帶叢林中的一支反政府武裝,這個聯盟有幾個分支,最著名的就是克倫族解放軍。我愣了一下,周亞迪為什麼要跟我提起這個組織,並主動承認他屬於這個組織?我又很快反應過來,作為一個在中國犯了法跑路到這裡來又坐了牢的角色,是不需要知道這麼多的。我順著那股傻愣勁,問:「什麼聯盟?什麼意思?」
周亞迪問:「你犯了什麼罪?在那邊。」
我說:「打架,出手太重,出人命了。」關於我的來歷,我早已準備好了說辭。以我在這裡的所作所為,失手打死人是順理成章的事,簡直都不用編就很像了。
周亞迪接著問:「什麼時候的事?打死的什麼人?為什麼動手?」
他一連問完這三個問題後,大概自己也覺得不太合適,表情有些尷尬,他很快意識到這點,忙強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這些雖然都被我看在眼裡,但我沒有表現出來。我也不能一股腦地回答他問的這些問題,這些問題的答案早就有了,而且每一個都被我斟酌過無數次。我知道,我回答得越痛快,可信度就越低。
「迪哥這話怎麼跟那邊的警察一樣一樣的?」我輕輕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你剛說的那個什麼聯盟,我也不知道你把我當成是什麼人,既然你不信我,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會懷疑。說什麼交朋友,呵呵,都是虛的。」我說這些只想能激到他,讓他能夠重新接納我,或者想接納我。事情到了這一步,我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方法了。
我給自己點了一支菸,心裡熱切地盼望著他能說點類似抱歉的話,或是哈哈一笑,表示英雄不問出處。但他沒有,依然坐在那裡抽著煙,望著遠方。這一局大概真的沒有辦法挽回了,一切只能從長計議。只能在一旁保護他不要被那個殺手幹掉。那樣雖然難度更大一些,卻是目前可知的,唯一可以獲取他信任的辦法了。
我狠狠抽了幾口煙,站起身將菸頭丟在地上踩滅,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說:「看來迪哥是不信任我,我也不想問為什麼,就這樣吧。」我伸了個懶腰,大搖大擺地朝自己來時的地方走去。
「秦老弟,等等。」周亞迪叫住了我。
我心中一喜,停下來,心中略一思量,裝作滿不在乎地回過頭說:「迪哥不用再問了,既然不是朋友不是兄弟的,我的事和你也說不著。就算是朋友或者兄弟,我的事也得我想說的時候才說,而不是為了獲取誰的信任而回答問題。」
周亞迪的臉上終於恢復了往日的笑容,笑呵呵地站了起來,走上前拍拍我的肩膀說:「秦老弟多慮了,我就是隨便問問。我比不了你,你是見過大世面的,我這麼多年都窩在深山老林裡,突然見了一位你這樣的英雄,你得允許我好奇一下吧。」
我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希望他能快些把客氣話說完,然後說點有用的。與此同時,我不能對他的挽留表現出太大的喜悅。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化學實驗室裡做實驗的學生,所有的情緒和表情就像試管中各種顏色、各種屬性的液體,我必須按照需要精確地將它們配比、融合或者分離,稍有差池便會前功盡棄,甚至發生爆炸。關鍵是,我還不能表現出任何緊張和不安,要裝作輕車熟路的樣子。
「秦老弟,」周亞迪拍拍我的肩膀,伸過右手來,神情嚴肅地說,「看得起我,以後就是兄弟。」
看著他的手,我明白,我可能贏了。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他的手下們,那些人的目光中多少有些嫉妒或是羨慕。我說:「我還是不明白我到底怎麼得罪了你。」
周亞迪將手往前伸了一下,眼神鼓勵我與他握手。我想,與他的握手,加上他剛才說「以後就是兄弟」這樣的話,應該是一種契約,一種與他成為「自己人」的契約,我與他握了手,就算與他簽了這份契約,他自然會告訴我只有自己人才配知道的事。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這次握手對這個世界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就算在這座監獄裡,也很快會被人淡忘,但是對我而言意義深刻。為了這一刻,我和我的戰友們付出了太多。
周亞迪對他的手下說:「我和我的兄弟聊會兒天,你們不用跟來了。」
我們並肩避開了其餘人,沿著監獄大樓的牆根溜達,就像兩個老友在散步。他說:「你以前沒聽過我的名字?」
「你知道的,我跑路到這裡沒幾天。以前在內地真沒聽過你的名字,進來了才聽阿來說過你的一些事,知道你是這裡的大哥級的人物。」我看著他略有疑惑的神情,忙補了一句,「就是昨天替我扛事的那個。」
「哦。」他點了點頭,「那你知道我是個毒販子了?」
「我跑來這兒,就是圖這裡夠亂,亂才有我生存的空間。再說,誰不知道什麼情況,有名頭的有幾個不是幹這個的?」說著,我遞給他一支菸。
周亞迪笑了笑,接過煙點上,說:「秦老弟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我看重秦老弟的人品和身手,想和你一起做些事,你知道我指的事是什麼。」
我說:「身手嘛,我也不瞎謙虛了,一般人真不是我的對手,說到人品……」
周亞迪笑了笑說:「我看人很準的,不說別的,只看你對那個叫阿來的兄弟,就看得出你是個仗義的人,仗義的人在什麼時代都稀有。況且,昨天你還為了保我的手指,不惜去要趙振鵬的命。」
我正要問他為什麼對趙振鵬的死那麼緊張,他伸手將我攔住,說:「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先回答我,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闖闖。」
我想了想說:「我判了二十年,就算有什麼想法,怕也只是想想了。」我抬頭看了看拉滿電網的高牆,苦笑著搖了搖頭。
周亞迪狡黠地一笑:「我的刑期和你差不多,不過我打算提前出獄。」
我當然知道他不會真的服滿刑期才出獄,只不過不確定他是打算越獄,還是靠外面的力量來劫獄,不論是哪一種,都不會是小動作。這些天我也觀察了這座監獄,防守談不上多麼嚴密,但真想赤手空拳地越獄,簡直就是找死。若是有人來劫獄,必定會有槍戰,畢竟他們販毒組織是草頭軍,萬一敵不過警方,周亞迪在這過程中出了意外,那我才是真正的前功盡棄。
周亞迪大概看出我的疑惑,拍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我想,這個時候我也不必問太多的問題,他也不想告訴我細節。於是說:「能出去當然好,如果能出去,我願意跟迪哥去見見世面。」
「好。」他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四下看了看說,「估計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幹我這行的危險,所謂富貴險中求,以老弟這樣的人才,不富貴,老天都不答應。」他指了指天,顯得很是高興。
我說:「你之前和我說的那個什麼聯盟,是什麼意思?」
7
周亞迪收起笑容,說:「克倫族聯盟是緬甸的一個反動武裝組織,分好幾個派系,不管他們什麼目的,不是都得吃飯穿衣嗎?就算要去和政府軍幹,不也得有槍支彈藥嗎?他們得到的支援畢竟有限,所以就和我們談起了買賣,他們保護我們的生意,我們給他們上供。」
我想了想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周亞迪乾笑了兩聲說:「不瞞秦老弟,我之前本來有懷疑你是仇家的人。」
「仇家?」我嘟囔了一句。
「我做的這行生意利潤僅次於軍火,多少人盯著,有競爭就有生死。」周亞迪遞給我一支菸說,「後來我怎麼看都不像,如果你是仇家派來殺我的,以你的身手,我早死好幾次了,而且你根本沒必要為了那個阿來惹那麼多麻煩。」
我說:「哦,所以你懷疑我是你說的那個什麼聯盟的?」
周亞迪說:「你別見怪,這些年,牛鬼蛇神遇到太多了,不提防著點,恐怕早就見了閻王。那個聯盟是反政府的武裝組織,我懷疑你是緬甸政府的人。他們恨我們這些資助克倫聯盟的人,恨得要死,現在我在坐牢,是殺我最好的機會。」
我心想,你恐怕不知道你仇家派來的殺手已經來了吧。
「但我從你的眼睛裡看得出,你不是他們的人。」周亞迪話鋒一轉,「至於趙振鵬……」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看了我一眼,抽著煙似是在做什麼決定。
我說:「要是不方便就別說了,反正我知道打今天起跟著迪哥混就是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該知道的。」
周亞迪笑笑說:「秦老弟別誤會,我在想該怎麼跟你說。」
我摸出一支菸,自顧自地點上,無所事事地左右看了看,等待他做出一個是不是對我說的決定。
他一咬牙說:「其實也不是大事,趙振鵬和我是兄弟,我們是故意分成兩派相互掩護的,這裡那麼多人,你根本沒法分出敵友,只有我們分散開,站在彼此的對立面,才能沒有死角。」
果然和我猜測的一樣。
我裝作似懂非懂地低頭琢磨,默默地點了點頭。好一會兒才一拍大腿說:「完了,那我不是犯了大錯?」我裝作一副後悔莫及的樣子,就差直接哭出來了。
周亞迪一手搭在我的後背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也不能全怪你,是我疑神疑鬼才搞成這樣。而且,你也是為了保我的手指和你的兄弟才出的狠手。」我裝作失魂落魄,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他看了我一陣,才說:「秦老弟不必過於自責,鵬哥應該沒死。」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著眼睛看著他:「真的?」
周亞迪慢慢地點了點頭:「獄警裡有我買通的人。」
我心中一寒。如果獄警裡有他的人,那麼今天程建邦來看我的事遲早會被他知道。那樣的話,我該如何解釋?我一個逃犯初來乍到,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有朋友?只怪自己和程建邦會面的時候大意了,竟然忘記和他統一一下口徑。還有一個問題,那我是該主動對周亞迪談起這事?還是等他知道後來主動問我?或者他根本不會問我,只把這件事當作一個我身上的疑點,有必要的時候會不動聲色地去調查我?那是最糟糕的局面。
周亞迪見我半天不作聲,又說:「放心吧,鵬哥不會責怪你,反而會很欣賞你。」
原來,他以為我擔心趙振鵬沒死還會來報復我。我索性順著他的話說:「罪還是要賠的,他怎麼處置我我都認。畢竟從頭到尾都是我處處對他下死手,反倒是他真的沒有對我做什麼,可能只是試探我。」
周亞迪聽我這麼說似乎很欣慰,連連含笑點頭:「秦老弟真是個明朗的人,我真的沒看錯你,可惜是在這種地方,沒酒沒肉,不然一定要熱鬧熱鬧,儘儘兄長之誼才是,也不枉你叫我一聲迪哥。」
我說:「那出去以後,迪哥幫我補上。」
周亞迪高興地連連說好:「今天真是高興,晚上回去,我們喝兩杯。」
我說:「說起酒,我牢裡也有,是阿來的老婆給他送來的,只可惜不能對飲。」
周亞迪笑笑說:「是嗎?」
看著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我猜他可能要與阿來換牢房,來跟我同居一室了。說起阿來,我說:「對了,我那個阿來兄弟會怎麼樣?」
周亞迪說:「既然鵬哥沒事,他又是你的朋友,而你是我的兄弟,你說他能有什麼事?」
我放下心來說:「雖然我是被他害進來的,但他也是個可憐人。再說了,要不是這麼一來,也不會認識到迪哥,我還得單槍匹馬地在外頭瞎混。昨天他還替我扛了事……這的確讓我挺意外的。」
「這麼一說,這阿來也算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周亞迪笑著點了點頭,「對了,你說你是因為他坐的牢,是怎麼回事?」
我重新點了一支菸,與周亞迪在牆根坐了下來,將我和阿來怎麼前後進來的大概說了一遍。這事不用編,都是現成的,特別自然。周亞迪聽完微微一笑,感慨道:「都是緣分。」又皺起眉頭低聲說,「你說他是聽到有人說‘洪古’這個名字才被人打的?」
見他對洪古這個名字提起了興趣,我心頭一緊。雖然當初聽阿來說起時,我真的希望這個洪古就是壓在我心頭的那一個,那樣如果運氣好,我就有可能順藤摸瓜找到他解決掉,以此告慰鄭勇和孫強的英靈。又始終覺得這不可能,畢竟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任務,怎麼會有那麼巧合的事。
我說:「嗯,怎麼?迪哥認識這個人?」
周亞迪一笑:「這邊叫這個名字的人多了,誰知道他說的是哪個,我就認識兩三個。」
我見他前後表情差距很大,料定他必定認識一個不那麼平凡的洪古,但這個時候不便細問,只好把疑惑先壓在心底。
今天似乎是個收穫的日子,面對著累累的碩果,我幾乎有些應接不暇。這些日子矇蔽在心裡的陰霾,一下就雲開霧散了,我靠著牆根閉上眼睛,竟覺得有些困了。我想,今晚我能睡個好覺了。
當我意識到我在這滿是重刑犯的監獄裡,在我目標人物的身邊,居然就這麼放鬆了精神的時候,我一激靈睜開了雙眼,直起腰來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周亞迪詫異地看著我,顯然是被我嚇了一跳。
「你的臉色不太好,怎麼了?」周亞迪打量著我問道。
我平息著呼吸,編了一個謊:「打了個盹,夢見我被槍斃了。」
周亞迪看著我笑了笑說:「秦老弟果然是豪氣,這種環境下都能睡著。」
「有什麼不能睡的?你在我還擔心什麼?」說著我伸著懶腰打了個哈欠。
周亞迪用胳膊肘搗了搗我說:「看,那是誰?」
我順著他的眼神望去,見醫務室的門口,趙振鵬脖子上纏滿了紗布,坐在輪椅上正朝這邊看著。在他身後,兩個獄警抽著煙閒聊著。
我仔細回憶了昨天的情景,心想,自己的手是越來越沒準頭了,按我的判斷,那半把剪刀飛出去,不論從力度到角度,對目標而言都是致命的。如今目標只休息了一天就活生生地坐起來了,我再在這裡待下去,可真就廢了。
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趙振鵬的出現,紛紛望向他,然後看看我。周亞迪說:「那位阿來兄弟應該也快出來了,你放心吧。」
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並沒有給我帶來多少慰藉,反倒讓我覺得不安,這讓我感覺自己像個不入流的小人物。如果這是一盤棋的話,我應該是那個棋手,眼下的我卻像極了周亞迪和趙振鵬手中的一顆棋子。
周亞迪告訴我的一切都很有限,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我更明白,我在他眼裡只配知道這麼多。或許我剛才高興得太早,目前的形勢遠不是我能夠放鬆的時候。
接近周亞迪,對整個任務而言,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為了這第一步,我付出得太多太多了。
如果說耍狠、博取眼球獲得他的賞識就能接近他也算一種經驗的話,那麼這種經驗每個在校園裡爭取過老師青睞的學生都有。接下來關於博得他的信任這一點,我的經驗值是負數。
仔細想想,我獲取過誰的信任呢?徐衛東給予的信任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得來的。至於寧志,先不提大家知根知底在一所學校那麼多年,還一起出生入死過,就算拋開這些都不說,我們有共同的信仰,有著共同的誓言和抱負,足以讓任何人摒棄雜念,信任自己的組織、戰友和搭檔。
可是周亞迪呢?我該如何得到他的信任?現在又多了一個趙振鵬。從昨天趙振鵬被我攻擊後周亞迪的表情就看得出,他對趙振鵬這個人有多麼看重。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死在周亞迪面前,他的遲疑是不會超過三秒鐘的。
我不知道周亞迪和趙振鵬之前經歷過什麼,恐怕我永遠也不能替代,那我必須讓他比信任趙振鵬更加信任我才行。只不過我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就算徐衛東現在出現在我的面前問我:秦川,你的任務執行得怎麼樣了?我會說:我已經和目標人物周亞迪結識了。他會繼續問:接著你打算怎麼辦?我也會說:我不知道。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身邊的周亞迪,他正跟遠處的趙振鵬對望著,倆人彷彿在用這種方式交流著什麼。我心中更茫然了,如果說之前我打算放棄是因為沒有人接應我,而我又尋求不到組織幫助的話,那現在,我沒有任何理由或者藉口不繼續。如果拋開時間的因素,周亞迪不願跟我說更多,是不是我哪裡做得還不夠好?我不知道我一味地逃避那些敏感問題,是不是真的有幫助,是否會讓周亞迪覺得我在刻意逃避一些問題呢?那樣一定會起到反作用。哪些問題是該追問的,哪些問題是該放一放的,我又該怎麼評判?
我得冷靜下來,把自己所受過的訓練、所學過的全部知識都拿出來梳理一遍,選出此時能用得上的。教官們在教我們那些知識的時候說過,如果我們是槍,那麼這些知識就是子彈。我現在需要的只是找出口徑合適的子彈而已。僅此而已。
那麼,首先我得先定好自己的位置。
我是一個在國內誤殺了人的逃犯,歷經千辛萬苦逃到這裡是為什麼?我得先搞清楚選擇這裡的理由是什麼。
我在腦海中給自己規劃了一條路線圖:我是在北京當兵,誤傷人命之後自然要逃跑,往人口眾多而便於隱藏的南方跑。我搭大貨車到了河北,然後到了河南,再坐火車跑到了廣東,以我的身手和反偵察能力,躲開追查是很容易的事。我本想偷渡到香港,到那裡才發現要花很多錢。只能從廣東又跑到了廣西,廣西與越南交界,相對寬鬆的邊境是很容易越過的。我不敢在那裡停留,我需要一個更加紛亂的環境,一個亂到中國的追查令永遠也到達不了的地方。那麼只有緬甸,而且還得是緬甸與泰國的邊境,最終最好的結果無疑就是這裡。
我來這裡還有一個原因,是聽說很多年前的一個發小在這裡做生意,我打算投奔他,他就是程建邦。這樣就說得通了,萬一周亞迪問起來監獄探望我的人是誰,我就可以這麼告訴他。
這樣,起初我來到這裡時,沒有程建邦的聯絡方式,只能到處打聽,在打聽他訊息的過程中遇到了阿來那事,然後陰差陽錯地坐了牢。程建邦可能是從報紙上看到了我被判重刑的訊息,於是前來確認是不是我。那麼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接下來,這樣的一個我最期盼的是什麼呢?一定是自由和財富。我千里迢迢跑路到這裡,不是來坐牢的。
當我得知了自己可能有機會提早出去的訊息後,我最迫切想知道的,應該是重獲自由併發財享福的具體時間了。
我把這一切仔細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又完善了一些細節,覺得沒什麼問題,是主動提問的時候了。我遞給周亞迪一支菸,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支,抽了一口後問道:「迪哥,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周亞迪把注意力從趙振鵬身上轉移到我這裡,看了我一眼說:「什麼話?儘管問。」我假裝猶豫著。他似乎比我著急,嘖了下嘴說:「秦老弟,我印象裡你不是這麼不痛快的人。」
「你說我們會提前出獄,我想知道是什麼時候,我在這裡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頓了頓,不等他說話,接著說,「我知道你有你的計劃,要是不方便告訴我,也沒關係。」
周亞迪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手搭著我的肩膀說:「不瞞你說,具體時間我本來是定了的,但是現在鵬哥受了傷,恐怕計劃得延後了。」
我嘆了口氣說:「真是過意不去。」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能得到秦老弟這樣的人才相助,就算再多關兩年也值得。」
我心說,別啊,你耽誤得起,我還挺忙的呢。我說:「迪哥別這麼說,我還有一事相求。」
周亞迪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是想帶著你那個阿來兄弟吧?」
這個周亞迪果然不一般,我這點心思居然被他看了出來。我說:「就像你剛才說的,出去要補上酒肉,才不枉我叫你一聲迪哥。阿來也叫了我幾天秦哥,而且還替我扛了事,我不能就這樣丟下兄弟自己走,那樣我一輩子都睡不好覺的。」
「哈哈哈。」周亞迪笑著拍著我的肩膀說,「真是夠義氣,你可別忘了,若不是他,你可能也不會被關到這裡來。」
我接道:「要不是被關到這裡來,我也不會認識你。」
「都是命數。」周亞迪嘆了口氣,雙手合十說,「我信佛的,佛家也講個緣分,你放心,既然你秦老弟開了這個口,我怎麼能說不呢?」
我忙說:「謝謝迪哥。」
周亞迪抽了口煙,將煙深深地吸進肺裡,緩緩地從鼻孔中噴著煙,幽幽地說:「不用謝我,真的。以你的本事在這種地方,即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帶你出去的。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這座監獄就像是戰國時代的客棧,臥虎藏龍,所以很多大老闆都願意派人來這裡招募門人。」
他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著實出乎我的意料,讓我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8
當晚我回到牢房還沒坐穩,鐵門「咣噹」一聲又開啟了,周亞迪抱著一個紙箱站在門外笑眯眯地看著我。等獄警鎖好牢門離開後,我自覺地將自己的行李丟到上鋪,將下鋪讓給了他。
周亞迪說:「換過來是為了說話方便些,你放心,阿來出來後去我那間,我打過招呼了,都是自己兄弟,不會虧待他的。」
話雖說得這麼好聽,可我寧願相信他搬過來只是為了更加近距離地考察我而已。無論如何,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之前我總擔心那個還沒有暴露的殺手會在我無法留意的情況下動手。現在我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只要我做到與周亞迪形影不離,我就有信心一直保護他到越獄。
熄燈後,周亞迪居然從他抱來的紙箱裡拿出酒和滷肉來。他往我的飯盆裡倒滿酒,推到我面前說:「今天過年,先湊合吧,等到出去後,我通通都給你補上。」
「過年?」我失聲叫道。
「噓。」周亞迪忙示意我收聲。
我木訥地端起飯盆與周亞迪碰了一下,喝了口才發覺居然是中國白酒,而且度數不低。烈酒像一團火炙烤過我的食道,落在胃裡燃燒著,我腦中只有剛才聽到的兩個字「過年」。
曾經因為自己的身份,我無數次想象過在各種條件下過年的樣子:或在邊防武警哨所裡罐頭就著脫水的蔬菜;或無酒無肉,一碗熱面而已;又或是隻身一人,身處異地他鄉,遙望漫天煙火。唯獨沒有想過會像現在這樣,在牢房裡與一個毒梟「歡度春節」。
要不是周亞迪提起,我幾乎要忘記世界上還有「春節」這樣一個特殊的日子了。
思緒像苦寒之地的冰雪,沉寂在內心深處,等待著被遺忘。此刻被一口烈酒融化,從涓涓細流漸漸變成洶湧澎湃的浪潮猛烈地衝擊著我心房的堤壩。那看似堅固的大壩,在這樣的衝擊下變得不堪一擊,隨時都會崩塌。
我努力回憶之前的那些春節的情景,記憶裡卻是模糊一片,我說不清記憶裡那些或溫馨或歡樂的場景是真實存在過的,還是根本都只是我的夢境或幻想而已。那一刻,我在現實與夢幻之間迷失了方向,所有真實的記憶和夢中的場景混在一起快速地翻滾著。
一切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
昏暗的牢房中,周亞迪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正對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地在說著些什麼。我使勁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迫使自己儘快從迷失中醒來。
「秦老弟,你沒事吧?」周亞迪湊近我問。
我搖搖頭,口舌僵硬,竟說不出一個字來。他疑惑地端起飯盆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說:「酒沒什麼問題啊。」
我知道自己一定失了態,但我無法控制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敷衍道:「我二十三歲了。」
周亞迪愣了一下,呵呵一笑說:「我整整大你二十歲啊,秦老弟真是年輕有為,可謂前途無量。來,我祝你前程似錦。」他舉起飯盆在面前晃了一下,揚起脖子灌了兩口酒下去,又捏起一片滷肉丟進嘴裡嚼著,看著我搖著頭說:「想想真是後生可畏啊。」
我見他興致很濃,很想借著這特殊的日子和這些酒與他多聊聊天,從而獲取更多可用的資訊。可不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凌亂起來的心情平順下來,甚至無法組織出一句邏輯合理的話來,只好端起飯盆一口接一口地喝酒。
周亞迪說:「別光喝酒,吃些東西,不然很快就醉了。」
我看了一眼那堆在夜色中看起來黑乎乎的滷肉,沒有半點胃口。只是不停地喝酒,好似只有飯盆中這刺激的液體才能勉強按住我狂跳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我倒頭睡去,朦朧中周亞迪叫了我兩聲,我無力應答。他窸窸窣窣地收拾了一下,爬到上鋪,沒多久便傳來均勻的鼾聲。我這才想起,我睡的下鋪在不久前剛剛讓給了他。不過這時我也懶得去糾結這個問題,眼下最讓我煩惱的是我這動不動就會失控的情緒。
轉眼,我已經二十三歲了,不再是那個十幾歲的莽撞少年了。不論我肩負著怎樣的任務,我首先得對自己的年齡負責。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像個真正的男人那樣去思考、去拼搏,像個真正的戰士那樣去戰鬥。
直到剛才,當我聽說今天是春節,心中那把看似華美堅韌的利劍斷裂之後我才明白,我心裡的那柄劍只是由我自負的臆想鍛造而成,看似堅韌鋒利,實則只是虛有其表,經不起真正的撞擊。我必須得摒棄所有雜質,重新認識和審度自己,哪怕是以往讓我羞於承認和麵對的一些東西。從此在心中重鑄一柄劍,一柄經得起任何考驗的重劍,懸在自己的前方,既能警示自己,又能擊潰外敵。
我猛地睜開眼,望著牢房漆黑的四壁,酒氣上湧,只覺得整個世界天旋地轉起來。我趕忙從床上爬起來,伸著脖子乾嘔了半天,眼淚汪汪卻什麼都沒吐出來。
周亞迪被我的動靜吵醒,坐在床上問:「秦老弟,你沒事吧?」
我說:「沒事,空著肚子喝了太多酒。」
周亞迪嘆了口氣,從上鋪跳了下來,倒了一飯盆水遞給我說:「真是仗著自己年輕就亂來,我跟你講,身體搞壞了,就什麼都不靈了。」
我接過水灌了幾口,不等他再說別的,直接說:「迪哥,我實在待不住了。」
周亞迪沉默了一下說:「想家了吧?」
我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我理解的,每逢佳節倍思親。」周亞迪嘆了口氣,「對了,秦老弟,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終於,我還是沒有躲開這個我一直有意無意在逃避的話題。並不是我對自己的家庭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隱私,而是我的家人已經無形中成為我最後的防線,溫暖且脆弱,神聖而不容任何侵犯。我覺得在這種地方根本不配去想念他們。
當週亞迪突然觸碰到這個話題時,我忍不住出離憤怒。我無法允許一個毒梟在監獄的牢房裡問起我的家人,我恨不得衝上前將他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地把他的嘴巴打得稀爛,讓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的沉默讓周亞迪誤以為我想起了什麼心事,他拍拍我的肩膀說:「秦老弟,別誤會,隨便聊天,隨便問問的。」
我努力平息了一下心緒,藉著夜色掩飾著臉上的表情,說:「父母都在,都是普通工人,還有爺爺奶奶,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周亞迪說:「吉人自有天相,過些年賺夠錢,把他們都接到泰國好好孝敬,總比在內地受苦好。」
我只覺得周亞迪的那張臉忽然變得猙獰而齷齪。我不信他能真心為我好,無非是想讓我的家人全部在他能夠觸手可及的地方,隨時可以像趙振鵬挾持阿來一樣,用我家人的生命安全來要挾我,使我真正成為他的一條狗。我明知道這些他根本做不到,還是無法抑制自己去想,不覺中竟然攥緊了拳頭,只等他再說出什麼擊破我最後的底線,撲上去將他撕扯成碎片。
「來,抽根菸。」周亞迪遞給我一支點燃的香菸。
我看了看他,長長地呼了幾口氣,儘量使自己心情平穩下來,說:「那我們什麼時候出去?」
周亞迪說:「不要急,再忍耐幾天。」
我說:「幾天?」
周亞迪呵呵一笑說:「這個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的,最主要要看鵬哥的恢復情況。」
我本想借著酒勁逼問出他越獄的具體時間,然後好通知程建邦,好提前做準備。誰知他先是問及我的家人,繞開了話題,又接著說起差點被我弄死的趙振鵬,把皮球踢回給我。如此一來,之所以定不下越獄的具體時間,只是因為我下手太狠,把一個關鍵人物搞成了重傷。
此時,我除了對趙振鵬的事表示歉意之外,也沒什麼別的好說,只能作罷。抽完煙,我的心情也恢復了平靜,佯裝抱歉地對周亞迪說:「迪哥,真不好意思,大半夜吵得你沒休息好。」
周亞迪拍拍我說:「都是自己人,還客套什麼?」
「你睡下鋪吧,我到上面去。」說完我爬上了上鋪。
第二天吃過早飯,周亞迪將我介紹給他的那些手下。我跟他們一一握手,順便試了試他們每個人的手勁,這些人的腕力都不足以成為一個殺手。剛才周亞迪在給我介紹這些人時,都不忘告訴我這裡每個人分別跟了他多少年。最短的是一個叫丹的緬甸人,跟了他四年,最長的是一個叫阿橋的華人,跟了他七年。
看起來周亞迪很信賴這些人,換言之,殺手混在這些人之中的可能性不大。這讓我喜憂參半。喜的是周亞迪的危險至少不在身邊,憂的是一日不確定誰是殺手,這個殺手就還將繼續隱身下去。
我跟這些人坐在一起閒聊著,一邊觀察著這監獄裡的每一個人,希望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找出藏匿在此的殺手露出的馬腳。連著抽了好幾根菸後,還是沒有半點收穫。
這時,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朝我走來,那正是阿來。我下意識地扭頭朝醫務室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趙振鵬扶著輪椅站在醫務室的門口朝這邊張望。
阿來先是衝周亞迪打了個招呼。周亞迪上前拍拍他的肩說:「秦老弟可是很掛念你啊。」
從阿來走路的姿勢來看,他應該沒有遭到嚴重的毆打,臉上也沒有比較嚴重的傷痕。看來周亞迪這幫人是講信譽的,更看得出,他們的確缺人缺得厲害,為了爭取我的加入,居然可以忍受我那麼對趙振鵬的事。
阿來走到我面前叫了聲:「秦哥。」
我點了點頭。周亞迪走過來說:「你們哥倆先聊,我去撒尿。」
廁所距離這裡將近一百米,而且一直不停有來來往往的人。我站起身說:「我陪你去。」
周亞迪眼裡滑過一絲感激,說:「不用勞煩秦老弟,讓丹跟我去好了。」
我看了一眼那個黑黑瘦瘦的緬甸小夥,心裡有些不踏實,說:「沒關係,正好起來溜達溜達。」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阿來自覺地走在了我身邊,我們跟在周亞迪和丹的身後走到廁所門口。丹先進去看了一眼,趕出來幾個人,對周亞迪說:「迪哥,裡面沒人了。」
周亞迪點點頭,一邊解腰帶一邊往裡走。我和阿來守在門口。丹見周亞迪進了廁所,皺了皺眉頭說:「我也撒泡尿去。」也鑽進廁所。
我雙手抱在胸前問阿來:「他們沒打你?」
阿來笑著說:「沒怎麼打。」
我伸手在阿來胸口捶了兩拳,他齜著牙衝我樂,的確如他所說,獄警們沒怎麼打他。「秦哥。」阿來四下看看低聲說,「這下這裡沒人敢惹你了吧?」
「不一定。」我用下巴指了指醫務室門口的趙振鵬。阿來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腳底下一軟,若不是我伸手扶著他,他真的會癱坐在地上。
「他,沒死?」阿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吃驚地說。
我說:「要是死了,你還能沒事人似的站在這兒?」
阿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遠處的趙振鵬幾眼。「這……這下怎麼辦?」他把聲音壓得更低說,「迪哥不會看著他亂來吧?」
我見他嚇得臉都白了,不禁有些奇怪當初他替我頂罪時的勇氣是哪來的,於是問:「你怕什麼?又不是你把他打成那樣的,你替我頂罪的時候,怎麼不怕?」
「我承認自己沒出息,可當時你是為了救我,而且不是第一次救我,我要是再當縮頭烏龜,還是人嗎?」阿來頓了頓又說,「我也不完全是怕,我只想安安穩穩地坐完牢,回去過我的日子,不想招惹那麼多是非。」
我說:「那我得告訴你,那個趙振鵬和迪哥是一夥的。」
「啊?」阿來大驚失色,意識到聲音有些大,忙捂住自己的嘴。他正要問什麼,就見丹從廁所裡出來,看了我們一眼說:「迪哥要解大的,我去給他找根菸。秦哥,麻煩你守一下。」
丹不等我回話就快步走了,我摸摸口袋說:「我有煙。」
誰知丹聽到後非但沒有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我心說不好,腦袋「嗡」的一聲,推開面前的阿來衝進廁所裡。就見周亞迪褲子褪在膝蓋下,頭朝下,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