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通常要做一件事,當拍完了腦袋拍過胸脯之後,要麼拍屁股走人,要麼硬著頭皮撐下去。我對著冉冉升起的朝陽拍了胸脯,接下來我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
太陽昇起後就像往常一樣躲到了天邊的薄雲後,像是蒸籠外的炭火持續不斷地向籠內施加著溫度。我汗如雨下地步行了近十公里才來到那座關押重刑犯的監獄附近,來之前我是想到這裡看看地形的,可到了這裡之後,看到那座坐落在山坳中、佈滿電網的高牆監獄時,頓時覺得兩腿無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該如何在那青色的高牆內生存,儘管看不到裡面,可似乎感覺到了裡面的暴虐和血腥。在這種三不管的地方,那裡面根本就是一個困獸的牢籠。
第一次,我覺得寂寞與無助。但我不能像個摔倒的孩子似的,趴在地上用哭聲吸引大人的同情和幫助。我放棄了向徐衛東求援的想法,可我又能怎麼樣呢?時間本來就不多,我卻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往返於美塞鎮和這座監獄。回來的路上我想,我可能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是在為這件事忙碌而已,但實際的所作所為,對整件事毫無幫助。
回到鎮子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了,漫無目的地走在這看似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趕了二十公里路,整整一天都沒有吃東西的我,居然絲毫不覺得疲憊。在街邊要了一聽冰涼的啤酒,站在路邊開啟,揚起脖子一口氣灌到肚子裡,打了幾個嗝,誇張得引來路人紛紛側目。正愜意之際,就聽到旁邊有玻璃破碎的聲音,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個男人趴在路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身下一地的碎玻璃。
這時,從一家店面裡衝出來兩三個人,圍著地上的那個男人拳打腳踢。四周行人見狀急忙避讓開來,留出一片空地。大概是小混混在打架,我仰頭一氣喝光手中的啤酒,又買了一聽開啟,索性坐在路邊觀戰。
倒地的那個男人臉上滿是鮮血,看不清面容,身子蜷縮得像一隻大蝦,在雨點般的拳腳下全無招架之力。而那幾個人像是越打越起勁,嘴裡不停地咒罵著什麼,下手非常狠,不太像是一般混混打架,一副要將地上那人置於死地的架勢。地上那個男人看來是徹底放棄了抵抗,貌似已經不省人事,而打他的人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我想再這麼下去那人非得被活活打死不可,下意識地站起身想要去勸阻一下,轉念一想,我還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因此耽擱。
猶豫了一下,正想轉身離去,就聽到地上那男人一聲絕望的哀號聲,似是耗盡了自己身體全部的力量和氣息。那絕望的聲音,讓人心頭一寒,頭皮發麻。我將手中的啤酒罐捏扁往地上一摔,說:「差不多得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多大的仇啊?」
那三個人停了手,都轉過身子看我。我意識到自己可能要為剛才的衝動付出代價了,看情形不太妙。我身體繃緊起來準備應戰,轉念一想,我沒時間見義勇為,我來這裡有更重要的事,如果因此惹上什麼麻煩,可能會對自己的任務造成影響。看那幾個人要朝我圍過來的架勢,我趕忙換了一副笑臉,指了指地上那個剩下半條命的男人說:「人都快被打死了,真出了人命也麻煩不是?」這樣的鬥毆在這種地方一定是家常便飯,我有點後悔下意識的一時衝動。我一邊說一邊往後退,只想應付幾句,最好能平息了他們的殺氣。我得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去做。
但他們明顯不想放過我,已經圍了過來。其中一人說:「中國人?」
我賠笑點頭說:「是,來旅遊的。」
那人「哧」地笑了一下,不知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幾個人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那人一邊笑一邊朝我逼近,說:「見你們中國人捱打,你看不過去了?」
我遲疑地看了一眼地上倒著的男人說:「他是中國人?」問完我又後悔了,真不知道自己多這句嘴有什麼意義。這裡遍地都是華人,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華人做著各種各樣的事,其中還免不了有殺人越貨的,那個獄中的大毒梟周亞迪也是個地道的華人。我繼續一邊後退,一邊攤開雙手以示自己毫無惡意,說:「不打擾你們了。」
那人說:「你喜歡管閒事嗎?」
看著這人充滿挑釁又輕蔑的眼神,我心中一動。如果借這個機會打一架,將對面這人打個重傷之類的,或者乾脆打死,是不是就可以被判進那座重刑犯監獄了?周亞迪不就是因為殺了人才進去的嗎?
想到這裡,我活動了一下手指和手腕,慢慢地攥起了拳頭,甚至想好了怎樣在五秒內將對面這人撂倒在地上使其喪失行動能力。可再一想,我這麼做會不會有些魯莽?我無從判斷將此人打死是否能真能如願進那座監獄服刑,萬一程建邦有更好更穩妥的計劃怎麼辦?不行,我不能貿然行動,我需要和程建邦會面後聽取他的意見,這樣的機會在這裡並不難得,又何必逞一時之快誤了大事?我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把眼神從他臉上移開,看了看圍觀的路人,咬著牙,一扭頭說:「你們忙。」我想在對方再次挑釁之前趕緊離開這裡,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控制住自己的怒火。
轉過身剛走了幾步,只聽「嘣」的一聲,愣了一下才意識到是自己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腦袋,碎玻璃碴混著冰涼的液體正從後腦往脖子裡流。我一定是被啤酒瓶或者可樂瓶之類的砸中了,眼前一黑,膝蓋一軟便跪了下來。身後又傳來一陣刺耳的笑聲,我晃了晃僵硬到不聽使喚的脖子,雙手努力支撐著地面不讓自己的身體徹底倒下去。
恍惚中彷彿看到鄭勇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風聲像鬼的笑聲一般淒厲,在我耳畔迴盪。有個人在不遠處用槍瞄準了他的脖子,我想喊鄭勇,讓他趕緊隱蔽,但無論如何都喊不出聲來,又想衝過去用身體護住他,可渾身都不聽我的使喚。眼看著那個槍手慢慢地扣動了扳機,自己卻站在一邊無能為力。
情急之下我使出全身力氣大吼了一聲,居然站了起來。剛才的槍手和鄭勇都消失不見了,現實世界的陽光刺入我的瞳孔。
那一刻,我覺得鄭勇和寧志就站在我的身後,正歪著腦袋看著我,像是在等我出醜,好當作笑料在夜談的時候笑話我。我不敢回頭,我知道我轉過頭就只能看到異國的街道和陌生的路人了。我抹了把頭上、臉上混著汗水的血水,黏黏的手感讓我確定剛才砸在我頭上的是一個可樂瓶。我歪著腦袋、抖著領口的碎玻璃問道:「誰扔的?」
之前來問我話的人「嗤」地笑了下,指著自己的鼻子說:「我丟的,怎麼樣?是不是沒爽夠?」
我說:「抓緊時間儘量罵,你那張嘴馬上就要廢了。」
他不可思議地看了我一眼,嘴裡不知用哪裡的語言罵罵咧咧著從路邊的小攤上又抽出兩瓶可樂走了過來,離著我還有幾步遠就舉起了瓶子。我上前一步,一膝蓋頂到他的軟肋上,他痛苦地張大了嘴,接著手一鬆,我順手將他鬆脫的那瓶可樂接住,照著他張開的嘴塞了進去。或許是塞得深了些,他眼淚一下冒了出來,使勁乾嘔著。我不等他身後的兩個人趕來,抓住他頭髮,提起他的腦袋,使盡全力一膝蓋頂到他的下巴上。只聽到他嘴裡咯吱吱幾聲,可樂瓶生生被他的牙齒咬爆了。
我鬆開手,把已經完全喪失戰鬥力的他扔到一邊。他那兩個正趕過來的同夥見到他的慘狀,遲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和脖子,相互對視了一眼,手朝身後摸去。我無法確定他們將會摸出的是槍還是刀,只能一個箭步衝上去,瞅準其中一人的膝蓋最脆弱的側面,藉著慣性側踹過去。腳後跟感覺到對方的膝蓋處「咯嘣」一聲,我知道得手了。刺耳的慘叫聲瞬間灌滿了我的耳朵。
我無暇去查驗他的損傷程度,將另一人伸向後腰的手牢牢扣住,反扭手腕,稍微朝外虛晃一下,他的手腕下意識地朝內使勁,我見他上當,立刻就著他手腕朝內使出的力道,猛地將他的手腕朝內生生掰了一百八十度。又是一聲悅耳的「咯嘣」聲,他的手腕斷在我的掌中。我接受的訓練中有明確提示,敵人在損失一隻手的情況下至少還有六成的戰鬥力,也就是說,他在我眼裡還是一個威脅。我攥緊右拳收到腋下,對準他的喉嚨正中發全力打去,本來還在慘叫的他頓時失了聲,捂著脖子翻起白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抽搐起來。
我再回頭去看那個膝蓋受傷的,此時還蜷著身子抱著腿在地上來回翻滾,殺豬一樣地嘶號著。我反感這聲音勝過有人指著我罵娘,於是用腳背在他後腦上狠狠來了一下,他像是死人一樣安靜了下來。殺豬一樣的號叫並沒消逝,我循聲望去,正是之前那個對著我罵娘,被我在他嘴裡塞了可樂瓶打碎的人。我想起我之前說過要廢了他的嘴,現在他居然還能喊出聲,雖然那聲音已經完全不像人類發出的,但還是聲音。我走過去,一腳將弓著腰跪在地上的他踹翻,見他臉上滿是血汙,幾乎看不出到底有多少道傷口,隱約能看到幾塊碎玻璃扎透了臉皮掛著血珠露在外面,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朝四周望去,剛才還在看熱鬧的路人,此時早已躲在三十多米外,有人捂著驚恐的臉朝這邊張望,又做出一副隨時逃跑的姿勢。空氣中那熟悉的血腥味,夾雜著清甜的可樂味聞起來格外地醒腦,我站在馬路中央,舒展了一下身體,做了個深呼吸,看著被夕陽拉長的身影,覺得心裡數日來積攢的陰霾一掃而光。
最早被這些人打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此時大概是緩了過來,從地上掙扎著坐了起來,張著滿是鮮血的嘴驚訝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這男人是我打這場架的起因,也意識到我可能把一件閒事管成了大事。
那男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踉蹌地走過來拉著我的胳膊說:「快,快跟我走。」
我說:「去哪兒?」
那男人說:「先離開這裡,他們都是有背景的人。警察一定快到了,在這種地方,說不清楚的。」
「警察?」我看了一眼地上三個半死不活的人說,「會判我什麼罪?」我心想,我剛才做的事會不會被判入獄?會不會進那座重刑犯監獄?
那男人剛要說什麼,朝我身後看了一眼,舉起雙手蹲在了地上。我轉身一看,一輛警車已經飛馳而來,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在疾馳的車窗中伸出瞄著我。我連忙學著那男人的樣子蹲了下來,趁警察還沒到跟前的空當,抓緊時間問那男人:「你是遊客還是本地人?」
那男人頭也沒抬,說:「我就是這裡的人,我叫阿來,人可都是你打的,我剛才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暈過去了。」他居然一頭栽倒在地上,緊閉起雙眼。
警車「吱」的一聲停在我的身後,幾個警察衝了過來。其中一人二話不說對著我的後腦就是一槍托。這一次並沒有打得很準,但還是很疼,疼痛激起了我的怒火。我猛然站起身反手握住槍管掰到一邊,奪過槍對著那警察的面門就是一槍托,罵道:「你們能不能換個地方,沒見還在流血嗎?」
其他警察見我手中有槍,立刻緊張起來,紛紛舉起槍對著我。我想,他們要不是擔心會誤傷到我面前的這個警察的話,一定會開槍將我打成篩子的。我看了眼趴在地上裝死的阿來,把槍慢慢地丟在腳邊,抱住後腦蹲下身子,嘆了口氣,心想,看來挨他們打是難免了,不過打哪都好,希望別再打我的頭了。
警察慢慢地圍了上來,將我丟掉的槍踢遠了一些。另外兩個警察分別檢查那幾人的傷勢,用本地語言不知在對講機裡說了些什麼。一個看似是頭目的警察走到我跟前,用熟練的漢語說:「那兩個都是你打死的吧?」
「死?」我「騰」的一下站了起來看著那兩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一個是被我踢斷膝蓋後又踹過後腦的,另一個是被我掰折手腕又狠擊喉嚨的。「怎麼可能死?休克吧?」我說著想要過去看,那個警察頭目上前揮起槍托照我打來。
這次目標不是我的後腦,而是我的面門。鼻樑牽扯著整個腦袋一陣劇痛,心想:鼻樑一定骨折了。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
2
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閉著眼,眼前還是一片明晃晃耀眼的紅色。
我想,睜開眼的話,一定會被陽光刺到。
我聽到了徐衛東的聲音,就站在床前說:「你真是出息大了,你可真給我長臉,我這廟小,容不下你這麼大的佛,我看你還是滾回學校繼續出操去吧。」
我躺在病房裡,雪白被褥厚厚地蓋在身上,有點熱,徐衛東揹著手逆著光站在窗戶邊,看不清他的臉,也能感覺到他的憤怒和失望,或者,是絕望。
我依然覺得幸福,想起那個又悶熱又潮溼的美塞鎮,想起那個看不到盡頭的任務如今都已離我那麼遙遠,我怎能不覺得幸福?
窗外應該就是寬闊的馬路,有趕路的行人和汽車,還有親密的情侶和天真的孩子……對了,還有即將來臨的春節。就算接下來要迎來的就是徐衛東的斥責和處分,只要讓我在這裡,我就會覺得幸福。哪怕我被開除,去找一份工作,洗車,或者去工廠做搬運工,我都願意。
一身白衣的護士,邁著輕盈的步伐,哼著小曲走進病房給我打針。在我的胳膊上、脖子上、腳上一針又一針地扎,一點都不疼,好癢,又癢又熱。到底要打多少針?我實在不能忍受了,猛地坐了起來。
原來一切只是個夢。
陽光不見了,只有頭頂一盞高瓦數的大燈照著我;雪白的棉被不見了,四周只有青灰色滲著水的牆壁;窗戶邊的徐衛東不見了,狹小的窗戶上焊著鋼筋;護士不見了,只有「嗡嗡」的蚊子趴在我的身上貪婪地吸食著血液。
我想坐起來,才發覺雙手被手銬銬在床上,動彈不得,我甚至無法趕走那些正在吸我血的蚊子。現在是什麼時間?我睡了多久?只覺得鼻子一熱,鼻血淌了出來,滴在胸膛上。我用肩膀蹭了一下鼻子,劇烈的痠疼帶著眼淚使得我沒忍住哼出了聲來。我朝著生鏽的鐵門喊了聲:「有人嗎?」喊完這三個字,鼻子撕扯著腦子疼,眼淚帶著鼻血和鼻涕一起淌了出來。
聲音顯得空曠,就好像我被囚禁在一個巨大的猶如迷宮一般的地牢中,而外面已經是世界末日了。即便我聽到了腳步聲在朝我的房間逼近,我也不認為來的是一個人。
我瞪大了眼睛盯著鐵門,開始拼命地想掙脫手銬。我記得我掙脫手銬的最好成績是五秒多,可這一次不論我用什麼方法,都無濟於事。此刻,我就像一隻被捆綁在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
一陣鐵鏈的撞擊聲,那扇鐵門開啟了。進來三個警察,我認得領頭的那個,就是他給我鼻子上來了一槍托,把我打暈的。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幾秒鐘,對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就轉身離開了。那兩個警察一人用槍在三米開外對著我,另外一個解開手銬,把我的雙手從背後反銬起來。
跟著他們出了這間屋子,每走一步都震得我鼻子生疼,眼淚、鼻血跟著往外湧。穿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彈簧門。他們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刺眼的陽光讓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別過頭躲避著強光。背後的警察用槍管戳著推了我一下,我跟著出了門。
應該是要提審我了,我迅速在大腦裡開始整理所有的資訊,以應對可能將要面對的問題。
大概想了一圈之後,兩個問題出現在我心中的案頭上:一,我該如何解釋我一個人打了三個人,而且可能還死了兩個;二,我該認多少罪?
在這個陌生的國度,我無法評估我所犯的罪夠得上什麼罪名,能夠判多少年,在哪裡服刑?萬一罪名不夠,我再跑去跟程建邦成為獄友,那這次任務就真成笑話了。想象著跟程建邦關在同一座監獄裡,每天大眼瞪小眼的情形,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面部肌肉隨著笑帶動了鼻子,又是一陣劇烈的痠痛,逼出了更多的眼淚。
滿臉淚痕的我被帶到了審訊室,我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特別想洗把臉。掃視了一圈那間審訊室,沒有任何能判斷是什麼時間的日曆、掛曆或者其他東西,我很自覺地坐到那張一看就是為我準備的椅子上。
對面的桌子上堆著我放在旅館裡的所有行李,早已被他們翻得亂七八糟。好在那些東西沒有一件能夠說明我的來路,或者說,僅憑那些東西,懷疑我是一個非法越境者都很難。
在問過我的國籍、姓名和年齡之類的基本資訊後,審訊進入了主題。從他們口中,我得知被我打的人兩死兩重傷。
「兩死兩重傷?」我說,「你們記錯了,我只打了三個人。」
他們不允許我說話,接著向我陳述事態的嚴重性:一共死了兩個人,另外兩個被鑑定為重傷,其中之一舌頭和喉管嚴重受損,不僅不能再說話,就連咀嚼、吞嚥和呼吸都有嚴重的障礙,還有部分玻璃碴從上頜戳進了鼻腔,具體造成了多大損傷還需要繼續觀察。另外一個身體多處受傷,中度腦震盪。
我明白了,他們是把阿來的傷也算到了我的頭上。那個身體多處受傷、中度腦震盪的就是阿來,那個我救了他的命的人。
不等我辯解,他們又問我來這裡做什麼。我說是來旅遊。我不知道他們對這個回答是否滿意,看起來他們對這個根本不在乎。我想,一定是這種地方有太多來路不明的人了。最後,他們讓我詳細敘述那天的經過。
我想,周亞迪殺了人只是被判刑,而我殺了兩個人,還有一個重傷,要比他嚴重,為了儘量接近他的罪行,我必須得拿見義勇為來說事。不然,我擔心萬一罪行太過嚴重,會被關到一座看守更加嚴密的監獄去,那麼就真的麻煩大了。
我說,我只是路過,看到有三個人在下死手打那個阿來,看不過勸了兩句。誰知道那個後來口腔嚴重受損的人,先出手用可樂瓶砸了我的頭。說到這裡,我低頭給他們展示了傷口。另外兩個人要上來置我於死地,我出於自衛才還手,沒想到出了人命。
我儘可能地表現出了極大的後悔和悲哀。他們聽完我的陳詞後有些不耐煩,丟給我一份中文的筆錄,讓我看完趕緊簽字。看那意思,根本不想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拿過那份筆錄一看,傻了眼。根據那份筆錄,我是一個喝了酒後尋釁滋事的混混,包括阿來的那一身傷都是我打的。
我說我想見一見阿來,跟他當面對質。因為如果按照這份筆錄,我的罪行就不僅是用惡劣來形容了,而是恐怖。根據我對那座監獄的觀察,規模不像能關押一個這般危險的罪犯的地方:一個喝醉以後赤手空拳跟四個青壯年動手,用極端殘忍的方法打死兩人、重傷一人、致殘一人的兇徒。
我的懇求獲得准許,阿來很快被人用輪椅推了進來,但是從進門後,他就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看到他的樣子,我心裡也有了數。我想,對質也許沒有必要了,他的架勢已經告訴我,我註定要被扣上這頂殘忍至極的兇徒的帽子了。如果他都這樣,那麼那些當時圍觀的所謂目擊者,更不會有人站出來為我說一句話。
我想起當時阿來拽著我,讓我趕緊離開,說那些人是有背景的,這不是一句空話。什麼樣的背景我不關心,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這樣的罪名到底能將我置於何地。
如果能明確告訴我,我簽了字,就可以被判到那座目標監獄裡服刑,那我會毫不猶豫地在筆錄上寫上我的名字。問題是現在不能判斷這裡面的輕重,猶豫再三,我還是沒有在那份筆錄上簽字。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故意躲避我的視線的阿來,我希望他能看我一眼,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這句公道話影響的並不是我的刑期這麼簡單,而是國內每年數百公斤毒品的運售網路。但我什麼都不能說,我只能希望他的良心能戰勝他的膽怯。
接下來的兩天,我又被提審了幾次,我堅持我是見義勇為並正當防衛的說法。其實我已經做好了刑訊逼供的準備,不過除了那個被我打過的警察過來把我狠狠地揍了一頓之外,沒有其他人再來找我。
我的臉被那警察打腫了,嘴巴合不攏,不停地流著口水,好在我自己在牢房裡時,他們不再銬住我的手。我可以驅趕成群的飢餓的蚊子,還能摸摸自己的臉,想象自己現在狼狽的模樣。我發愁的是和程建邦約好了要見面的,現在他見不到我說不定會怎麼想,會不會情急之下暴露身份?那樣的話,全盤計劃會全部落空,這邊的毒梟接到訊息後自然會加強防範,今後再走這條路恐怕會難上加難。
不知道還要被關多久才會把我送上法庭,也不知道被法庭審判後的結果是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到底在堅持什麼,因為我根本無法確定那份筆錄能給我或者整個任務帶來什麼。
我在努力地與傷痛和蚊蟲的叮咬抗爭著,試圖讓自己睡去。我能給予自己的只有儘量休息,不然傷勢會加速消耗我的體力和精力,吞噬健康。我不想讓我的反應變得遲鈍,更不想一旦如願進入那座監獄後,因不能自保而被活活打死。
我是個戰士,我得去戰鬥。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這裡。
我不斷地在心中默唸這句話為自己打氣,捱過那些漫長的黑夜。
警察再次將我帶出牢房,我發現換了一條路,沒有去之前的那間審訊室,而是上了一輛封閉了車窗的囚車。同時我也發現,我的行動開始變得遲緩,每走一步都特別費力,腦袋昏昏沉沉的。我忍住沒有去觸碰自己的額頭,我不想承認自己已經發燒這個現實,因為那說明我的身體出現了嚴重的炎症。
坐在顛簸的囚車裡,我閉著眼,幻想自己指揮著體內億萬的白細胞與病毒殊死搏鬥。效果似乎並不太好,我開始嘔吐,但吐不出什麼東西。不知道過了多久,車子停了下來,車門開啟時我沒有力氣站起身來。我掙扎著抓著車內的把手,剛爬到門口,手一軟一頭栽了下去,啃了一嘴的腥鹹的泥土,才發現自己居然連吐掉嘴裡泥土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突然想起那晚,在那個廢棄的礦場裡,鄭勇和寧志張開嘴低著頭,用流出的口水帶走嘴裡的泥沙。我翻轉過身體躺在地上,對著天空「哈哈」地笑了兩下,就被混濁的口水和泥沙嗆住了。
我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拼命地側過身子咳嗽,朦朧間看到了醫院的紅十字,我想,我有救了,隨即舒了一口氣,放鬆了精神。恍恍惚惚中,不知道被人搬來搬去多少次,也不知道捱了多少針,彷彿還有人在餵我食物和水。
我看到了雪白的床單和毯子,咬著牙睜開眼,努力讓自己意識清醒,只為了驗證這一切是真的。當得知我的確是在醫院的病房裡,的確有護士在給我打針喂藥後,我再一次踏實地睡了過去,什麼都沒有夢到。
那是一個近乎完美的早晨,如果不是手上戴著手銬,我幾乎就要笑出來了。我試著活動了一下全身,雖然還有些痠痛,但那種痛楚很清晰,我清晰地知道那些疼痛的位置和嚴重與否。
這是一個好兆頭,我正在快速地恢復。
在那家醫院裡治療休養了兩天後,我被送上了法庭。
檢察官宣讀了我的罪狀,我堅持我是見義勇為引來了致命的襲擊,才出手防衛。阿來出庭時依舊沒有看我一眼,低著頭回答完檢察官的問題後,低著頭指認我,最後低著頭退庭。
我知道,在這個法庭上,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最後聽取宣判結果了,其他都已經跟我無關了。所以,當法官起身宣判時,我閉上了眼睛,我唯一希望的是能夠被判進那座監獄服刑。可當聽到法官最後的宣判後,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