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幫寧志檢查傷口,寧志掙扎了一下,咬著牙坐了起來,說:「能沒事嗎?你挨一槍試試。」
程建邦把寧志架起來,支支吾吾地說:「兄弟,我不知道是你。」
寧志齜著牙笑了下說:「沒事,幸虧我往前邁了一步,不然你就麻煩了。」
我們扶著寧志讓他靠在一棵樹上,他四下看了看說:「他們人呢?」
程建邦朝西面指了指:「我解決了四個,剩下的跑了,朝那個方向。」
寧志點了點頭:「也好,這我回去就好交代了。」他扭頭望向程建邦問道:「你是建邦?」
程建邦急忙點頭答應:「嗯。」
「我叫寧志。」他鬆開我和程建邦的肩膀,掙扎著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說,「你們快走。很快就會有人來。」他嘆了口氣,又說:「很快,他們很快就要開始運貨了,可惜其他情況我還沒摸到,不過還好。」他對我笑笑:「這次咱算在老大面前立功了……你受了不少苦吧?」
我說:「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寧志笑了笑:「記得機場那個跑了的劉亞男嗎?他們都是一條線上的。」說著抬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我恍然大悟,點點頭,看著他的臉,心裡翻江倒海,卻再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對他笑了笑。他衝我們擺擺手說:「走,快走。」他再也無力說話似的,靠回到樹上,虛弱地喘著氣。
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舉起了右手,在這異國他鄉的叢林中,向彼此敬了一個軍禮。
程建邦對寧志說:「兄弟,保重。」然後對我說:「跟著我。」
我看了一眼寧志正要轉身離開,寧志說:「等等。」
我回頭看他,他指指我的臉說:「擦了吧,跟花貓似的。」他自己先笑了,可能牽扯了傷口,很快疼得笑不出來,不耐煩地衝我們擺擺手:「快走快走。」
我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和淚水,跟著程建邦鑽進了叢林中。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寧志,他順著樹幹慢慢地出溜到地上,不住地衝我們擺手,示意我們快點離開。
我看到程建邦跑在前面,用袖口不停地抹著臉,一言不發,只是不停地邁著長腿,隱約能聽到吸溜鼻子的聲音。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覺得腳步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困難,我說:「我跑不動了,走一會兒吧。」
程建邦放慢了速度,擔心地打量了一下我的全身說:「這還不到三公里,你沒事吧?」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衝他擺擺手。他皺著眉頭說:「你上次傷得很重,是不是沒恢復好?」
我搖搖頭,喘著氣說:「你確定,確定不到三……三公里?」
「不確定,應該是四公里左右。」
我抬頭看他的眼睛,他很快避開我,看著前面說:「還有挺遠的路。」
我想剛才可能真的跑了不到三公里,根據對自己身體的瞭解,這強度根本不至於疲勞成這樣。我的身體可能真如那個醫生所說,要悠著點了。「我的身體可能真的不如以前了,看來我得重新評估自己了。」我看了他一眼說,「正好趁這個機會,你幫我測試一下。」
程建邦仔細看了看我的眼睛說:「我記得你以前可是誰也不服的。」
我笑笑說:「測試得準確,我才知道在下一次行動中自己的斤兩,以免錯誤的估計會影響計劃,這沒什麼好逞能的。」
程建邦點點頭說:「好,不過,你以前可真不是這樣。」
想起初來這裡時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是那麼幼稚和輕浮,頓時理解了之前他對我所有的擔憂和蔑視。因為任務的兇險程度比我想象的更加嚴重,容不得半點兒戲。我說:「以後,我會一直這樣。」
就在剛才,當我丟下受傷的老戰友寧志,看著他坐在樹下衝我擺手時,我明白了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圓滿地執行完這次任務。一切都以任務的完成為原則,任何藉此證實自己什麼或者想表現自己什麼的想法,都只會給任務帶來障礙,那樣,必將造成更大的損失。那,才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承受的事。
程建邦遞給我一個塑膠瓶,說:「喝點水吧。」
我看了一眼那瓶子,跟剛才他往地上灑干擾劑的瓶子一樣。我舔舔嘴唇說:「哪來的?也是你自制的?」
「你成天吃喝不愁,都有人給送上門。」程建邦「呲」了一聲,說,「還是女的,我覺得長得挺好看的,晚上給你暖被窩嗎?」
這次見他,比起上一次的樣子又黑瘦了不少,心想這些日子他受了不少苦,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我裝作不屑一顧地白了他一眼說:「你想說什麼?」
他把那瓶子塞到我手中說:「我跟你沒法比,一天到晚都得看著你,沒人給我送飯送水,就算出去找點東西吃都得冒風險,身上可不得備著吃的喝的。」他又變魔術似的摸出一個小玻璃瓶問我,「要不要?花露水,這地方的蚊子確實厲害,咬人的有七八種。」
我搖搖頭,別過臉看著另外一邊,說:「上回,那個榴槤……沒事兒吧?」
「你去試試!」我話音未落,屁股上就捱了他一腳,「對了,我後背有個傷口,想抹藥水,自己又夠不著,你幫幫我。」他撩起衣服用嘴巴叼住,從包裡翻出一個小瓶說,「這地方太潮,時間久了我怕化膿。」
我接過那個藥瓶,站到他身後,他傷痕累累的後背映入我眼睛的時候,我像是被洋蔥嗆到,眼淚怎麼也止不住地往外流。我抬起肩膀蹭了蹭臉,將藥瓶中的藥水倒了些在掌心,一股酒精味撲鼻而來。我看了看那個沒有任何標籤的瓶子,問:「這是什麼藥?」
「酒精,消消毒就行,沒事。」他將衣服又往上拽了拽說,「肩膀下面你幫我看看,有點疼,是不是破了?剛才摔了一個跟頭,老子一個前滾翻,直接翻到一堆灌木裡了,全是刺!」
我開啟他剛給我的那瓶水幫他沖洗了一下傷口,把酒精塗抹在傷口周圍,說:「回頭我給你弄個藥包吧,就丟在那個榴槤車上,你來取。」
「別再和我提榴槤,我現在聞見那味道就想吐。」他嘆了口氣默默地整好衣服,吸了下鼻子說,「我是不是話有點多了?」
想起剛來時,他對我的種種鄙夷使得我非常不滿,跟他對著發火時,他說在這裡憋了幾個月,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人,只想痛痛快快地發發牢騷而已。那時,我以為他只是跟我鬥嘴說出來的氣話,現在想來,他說的是真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就身處異國他鄉,彼此都揹負著生死攸關的任務。我不瞭解他平時是個怎樣的人,一起生死與共這麼久,居然沒有真正地聊過家常,不禁有些感慨。我不想讓他尷尬,拿起水瓶灌了好幾口水,說:「我覺得有點少,我這神經繃了這麼久,跟誰說句話都得前思後想好幾遍才敢說出口,生怕說錯什麼丟了命。人家跟我說點什麼,我得前思後想有沒有什麼話中話,生怕遺漏什麼而丟了命。我都懷疑等咱回了國,可能連正常聊天都不會了。」
他悶著頭走路一聲也不吭。我又說:「其實我最怕的是成天謊話說慣了,都不會說實話了。」
程建邦從我手中拿過水瓶,揚起脖子灌了一氣,抹抹嘴說:「我挺擔心寧志的。」
我一時無言以對。他又說:「我無所謂,也不跟那幫人打交道。你們不一樣,他們的什麼爭執,你們都避不開。你們就是人家手裡的槍,就是為人賣命的角色。這不,寧志就無緣無故地捱了一槍,我是真後怕,剛才我瞄的是他的心臟。」他頓了好一陣才接著說下去:「幸虧開槍時他正好在邁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此時的他和我印象中的程建邦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所有言語都有點多餘,因為除了醫生外,可能沒有人能比我們更清楚生命有多麼脆弱了。
我問他:「寧志那邊誰來接應?」
程建邦搖搖頭說:「不知道,他來這裡是一個意外,是計劃外的事。」
我忙問:「什麼意思?」
程建邦說:「我也問過老徐,老徐說原本沒有計劃讓他接近胡經,他是因為別的案子捲到裡面來的。」
「什麼?那他在那邊是死是活豈不是都沒人知道?」
程建邦沉默了一下說:「不會的。我定期會跟老徐聯絡,如果他不指派我去接應寧志,那麼肯定是安排了別的人,你要相信上面。」
我有點後悔剛才沒有跟寧志多說幾句問問清楚,寧志好像也沒有多餘的話想跟我說。如果如程建邦所說,他是因為別的案子進來的,那麼很有可能我們執行的並不是一個任務。
我點點頭,說:「嗯,我們的目標人物是周亞迪。」
程建邦定定地看著我,說:「你變化真的很大,換以前,我估計你早急了。」
我笑了笑,說:「你教我的,相信上級。」
程建邦皺起眉頭回想:「我說過嗎?」
我認真地點點頭。
「我居然能說出這麼肉麻的話?」
我再次點點頭說:「何止,越獄那次,你還給我特正式地敬禮呢,還哭了呢。」
程建邦咂了下嘴,說:「秦川,你有沒有覺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還好吧,如果算上跳到榴槤車上那次,還真不少。」我故意輕描淡寫地說起那事,想起他當時的狼狽樣,終於還是沒忍住大笑出來,「來,開始測體能吧。」
我猛然加快速度朝前跑去。程建邦愣了一下神:「秦川,我跟你說,你要給我說出去,我就把你在監獄看見我哭鼻子的事說出去。」
我說:「無所謂,我還知道你搶劫被截和呢,直接從行動的一把手降成一個菜鳥的助手了,哈哈哈。」
程建邦真急了:「我跟你拼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透過薄薄的晨霧照在我們身上時,我和程建邦還沒有走出這片樹林。這沒有半點涼風的茂密叢林,崎嶇不平的路和大量的出汗使得我們疲憊不堪,誰也不想多說一句話。
程建邦找了一棵歪脖子樹,攢了半天勁才爬上去。他雙手扶著樹枝,站在樹杈上朝前面張望著。我摸出周亞迪給我的指南針看了眼,說:「還有十幾公里吧,趕到得晚上了。」
程建邦摸出一隻小巧的單筒望遠鏡,四下觀望了一圈,從樹上下來。「我到的話真得晚上了,你解放了,周亞迪來找你了,還有兩三公里就到了。」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保重。」
說完程建邦正要往樹林裡鑽,我忙說:「等等。」
他站在一棵樹下轉過身疑惑地看著我。我卻不知道跟他說什麼,不由自主地摸摸身上,除了那個指南針,就只有周亞迪給我的那把槍,除此之外,我能給他的,只有我的生命了。我拿著指南針和槍衝他晃了晃說:「留著吧,可能有用呢。」
他笑著拍拍自己隨身的小包說:「我都有,比你那……」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點點頭上前從我手中將東西接了過去說,「正好缺這東西,這下不用擔心迷路了。」他衝我齜牙一笑,笑容很快又凝固了,沉默了幾秒鐘後,指了指前面說,「他們快到了。」
「保重!」我和他異口同聲道。
6
程建邦離開後,我拼著最後一點體力爬上了剛才那棵樹,朝前一看,果然在不到兩公里的地方,有幾處玻璃的反光,的確是有幾輛汽車正在往我這邊開過來。這裡距離寨子大約十多公里,毫無疑問已經是周亞迪的地盤了。
我扶著樹杈放眼望去,試著在鬱鬱蔥蔥的枝葉中尋找程建邦的蹤影,卻怎麼也看不到,就好像他從未出現過。但我知道,他就在我的左右。
很快,兩輛越野車一前一後進入了我的視線。我以為車內一定是洪林,在我的印象裡只有他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可以把車在叢林裡開得如履平地。
結果從車內跳出的竟然是蘇莉亞。她抬頭看著樹上的我,眼裡噙著眼淚,興奮地一邊對著我不停地比畫,一邊快步跑到樹下示意我下來。跟隨著這兩輛車的其他車也陸續圍了過來,而且全部穿著統一制式的軍裝,配備著統一型號的自動步槍。我想,我必須得重新評估周亞迪的實力了,我救周亞迪的決定是正確的,之前我對周亞迪的瞭解連皮毛都算不上。
蘇莉亞扶著我上了車,車上涼爽的空調頓時讓我有一種渾身解放的舒適,我長長地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著氣。除了我乘的這輛車掉頭準備朝寨子的方向走以外,另外的車和人並沒有返回的樣子。我注意到所有人不僅身上掛滿了手雷,子彈袋也都鼓鼓囊囊的。
我探著頭想看看另外一輛車上是誰,那車被士兵圍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車內的狀況。蘇莉亞遞給我一瓶水,又拿著條毛巾蘸著水小心地擦拭著我的臉。我攔住她的手說:「迪哥呢?」
沒等她比畫,開車的司機說:「老闆交代我們,不論誰遇見你,就告訴你,幸虧有你,他才沒事。」
「他不在那輛車上嗎?」我搖下車窗去看那隊整齊離去計程車兵,順便將拿著水的胳膊伸出窗外,確定司機和蘇莉亞沒注意到我的動作,將手裡的水瓶丟在了地上。程建邦身上也沒有水了,希望這瓶水能幫到他。
「老闆在家等你。」司機說。
我把手收回車內,對蘇莉亞說:「我的水掉了,再給我一瓶。」
車子很快駛離了我和程建邦分別的地方,我再一次感到無比的失落和無力。這種無休止而且完全不屬於我的日子實在是太讓人厭煩了,突然襲來的情緒讓我變得非常煩躁,我一把開啟蘇莉亞拿著毛巾的手,也無心去理會她的感受,將腦袋靠在座椅靠枕上,呆呆地看著車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象。
今天這裡一定會發生大事,我擔心的不是周亞迪和胡經誰輸誰贏,而是寧志的安危。
我問蘇莉亞:「有吃的嗎?我餓了。」
蘇莉亞搖搖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我又說:「有煙沒?」
司機忙丟給我半包煙和一個打火機。我點著煙搖下車窗,舉起水瓶仰著脖子灌了一氣,晃晃瓶子對蘇莉亞說:「再給我拿一瓶。」
趁著蘇莉亞找水的空當,我把手裡這半瓶水擰緊瓶蓋丟出車窗外。蘇莉亞又遞給我一瓶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從包裡找出一小袋糖果,興奮地舉到我面前,示意我吃。我假裝生氣,抓起那包糖果「嗖」的一下丟出車窗外說:「我肚子餓,我想吃飯,這東西能頂什麼用?」
蘇莉亞低下了頭,縮在一邊不敢再看我。不盯著我最好,我趁著整個車一顛的空當,把打火機塞進煙盒裡一起丟了出去。
抽完煙,我搖上車窗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想象著程建邦一邊喝著水一邊吃著糖果抽著煙趕路的情景,心中略微一鬆,不覺竟然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等我再次睜開眼時,車子停在了一個哨卡前,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正端著槍朝車內張望。我心說,不好。渾身一怔,下意識地朝腰間摸去,才想起我的手槍已經給了程建邦。蘇莉亞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拍了拍,衝我微笑著搖搖頭,我才放鬆了神經。
很快,我就見到了周亞迪,他和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從哨卡內向我們走來。我仔細分辨過剛才那隊士兵軍裝上的標識,跟這裡守哨卡的軍裝是一樣的,但始終沒搞清楚這是屬於哪個國家的軍服。跟周亞迪走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大概五十歲,他肩上的四顆星成了最吸引我的亮點。我揉了揉眼睛,盯著那人的肩章,心中默數道:一、二、三、四。沒錯,是四顆。
這人是一位大將級軍官,不論他來自哪個國家,都應該位高權重至極。
裡裡外外的所有士兵見到這位將軍,頓時立正站好朝他行禮。他揮了下手,示意士兵抬起攔車杆。
蘇莉亞拿著毛巾朝我嘴邊擦來,我一把將她擋開。她笑著指指我的嘴角,我一摸才知道,剛才睡著了居然流了不少口水。
從車上下來後,周亞迪向那人介紹道:「秦川。」
那人瞥了我一眼,微微一點頭,帶著身後的一隊警衛繼續朝前走去。周亞迪示意司機、我和蘇莉亞跟著,他仔細打量著我說:「你沒事吧?」
「看到你沒事,我就沒事了。」我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那個扛著大將軍銜的人,輕聲問道,「我們要去哪?那是誰?」
周亞迪故意慢了幾步,拉大了我們與那人的距離,輕聲對我說:「丹雷將軍。」
「丹雷?」我回憶了一下,沒聽過這麼一個人,於是問道:「這,算是哪國的?」
周亞迪笑了笑,說:「我和將軍談點事,你只管聽,不要多話。」
我說:「要是不方便,你們談你們的,我在外面等你。」
周亞迪低著頭笑了下,手搭到我的肩頭上說:「秦川,你又救了我一命,從今天起,你我之間沒有秘密。」
我們沿著小路走了不到二百米,拐進一片被荊棘和鐵絲網包圍著的空地,地上支著幾頂巨大的軍帳。大概有兩三百名士兵,分成幾撥躲在樹蔭下抽菸聊天。見到丹雷來後,全都筆挺地站了起來。丹雷徑直走到一頂軍帳前停了下來,他身後的一個警衛上前撩開軍帳的門簾,丹雷一低頭帶著四個警衛鑽了進去,其餘警衛端著槍分散在帳外警戒。
周亞迪示意司機和蘇莉亞留在外面,帶著我跟了進去。
軍帳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桌上堆著地形沙盤。一個身材瘦小的人正揹著手彎著腰,像個老頭一般似懂非懂地在研究那個沙盤。見到我們進來,那人直起身子,他的臉上扣著一副大墨鏡,整個臉幾乎三分之二都被墨鏡擋住了。他跟丹雷握了握手,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周亞迪,臉上漸漸泛出笑意,張開了雙臂。周亞迪上前與那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彼此拍打著後背,看上去他們的關係非比尋常,這次是久別重逢。
他們擁抱了很久才鬆開,周亞迪拉著他的胳膊轉身介紹我:「秦川。」
那人的眼睛藏在墨鏡背後,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他看了我幾秒,才伸出手說:「洪古。」
當「洪古」這個名字從自稱是洪古的人嘴裡說出的瞬間,我宛如失足掉進一個萬丈深淵,身子忍不住地朝後仰去,不得不向後墊了半步才站穩。我看著他伸出的手,握了上去。那隻手居然格外柔軟和細滑,怎麼都不像一個男人的手。
我有些害怕,怕他就是那個洪古,怕他曾經看清過我的臉,雖然這種可能微乎其微,但我還是怕。而我,即使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長什麼樣。
就在我握住那隻手的瞬間,他開始用力,我不動聲色地與他較上了勁。剎那間,鄭勇和孫強的樣子在我腦中風似的快速飛閃起來,我暗暗地咬著牙剋制著自己內心的情緒不表現在臉上。
「疼疼疼疼疼。」洪古連著說了好幾個「疼」,臉上扭曲得變了形,整個身體也縮了起來。我急忙鬆開了手。
周亞迪走過來正想說什麼,洪古揉著被我捏得失去了血色的手說:「真有勁。」他甩了甩手,問道,「怎麼,你以前知道我嗎?」
我努力控制著內心的激動,盯著他說:「早就聽過你的名字,如雷貫耳,我的一個小兄弟因為聽到了你的名字,差點被人打死。」
他疑惑地望向周亞迪。周亞迪低頭笑著擺擺手,一副愧疚的樣子。洪古似是明白了什麼,咧著嘴一笑,拍了拍的我胳膊說:「亞迪看重的人,沒問題。」然後轉身對丹雷說,「將軍,我們談正事吧。」
丹雷眼皮也沒抬,拿著一隻雪茄鉗,嘎巴一聲,將手裡的雪茄修好,說:「這麼快就敘完舊了?」
洪古笑著走到桌邊,用腳踢了踢桌下的一個麻袋說:「點點數吧。」
那破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我將目光從洪古身上移開,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重回到周亞迪和丹雷身上。我已經為這個任務死過不止一次,洪古的事在此時是私人恩怨,我不能因為私仇懈怠了我來此真正的目的。
丹雷給身後的警衛使了個眼色。一名警衛將槍往身後一背,上前拖出麻袋解開口,拽住麻袋底向上一提,花花綠綠成捆的美元從裡面滾了出來,在地上堆成一個小山。
丹雷看著那堆錢笑了,抬眼對周亞迪說:「真是虎父無犬子。」
周亞迪說:「將軍客氣了,按照您的要求,這是三成定金,剩餘部分也按您的要求早就準備好了,您受累。」
丹雷呵呵一笑,說:「你的事,我照辦,這錢就當成我入你一股。」
周亞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緩緩地看向丹雷說:「怎麼,將軍對我們這買賣感興趣嗎?」
丹雷搖搖頭說:「不是對你們的買賣感興趣,而是對你的事感興趣。」
周亞迪的笑容更生硬了:「我不太明白。」
丹雷走到那堆「錢山」跟前,圍著慢慢地轉了一圈,說:「我在俄羅斯也有不少朋友,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覺得,還是幫得上忙的。」
周亞迪仰頭哈哈一笑說:「我是往俄羅斯那邊發了點貨,將軍如果有興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他指了下地上那堆錢說,「哪至於這麼大排場?」
丹雷低著頭圍著那堆美鈔又轉了一圈說:「我是個粗人,不會兜圈子,我明說吧,這個地方我待夠了,前景怎麼樣你比我清楚。我也不年輕了,也不想沒完沒了地當山大王。打打殺殺到現在,也沒打出什麼名堂來,知道了你在俄羅斯和蒙古的事後,我真是佩服你,回想自己做了這麼多年的井底蛙,真是可悲啊!」他長長嘆了口氣,「所以,我打算把棺材本拿出來,再加上我和令尊這麼多年的交情一起入你一股,你給個痛快話吧。要是同意,我一週內幫你搞定胡經。要是不同意,我也不為難你,只怪自己為人不好,你拿著你的錢帶著你的人走,從此大家老死不相往來。」
我聽得就覺得有點糊塗了:很顯然,他們談的不是毒品生意。聽丹雷話裡透出的意思,周亞迪在幹一件很大的事。這是一個很大的局,我直覺這件事跟我的任務範圍差出去了十萬八千里。
我看了一眼洪古,他一直沒有摘掉墨鏡,周亞迪和丹雷談事的時候,他若無其事地研究著那個沙盤,好像他只是負責將那麻袋錢帶來,除此之外,這屋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我現在必須也只能集中精力關心一點:胡經的毒品什麼時間,以什麼路線過境。其次才是這個洪古,是否就是我關心的那個洪古。
周亞迪揹著手低著頭沉思了很久,最後走到丹雷面前,緩緩抬頭看著丹雷,說:「將軍,我等你的好訊息。」
丹雷拿起他之前修好的雪茄,塞進周亞迪上衣的口袋裡,說:「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去給我準備慶功酒吧。」
周亞迪伸出了手,丹雷抓住周亞迪的手用力地握握,對身後幾個警衛說:「幫周老闆把錢裝車上。」又對周亞迪說:「我就不送你了。」
丹雷從桌上拿起一面小旗,狠狠地插在了沙盤中心三座山之間的一片空地上,與周亞迪相視而笑。
7
丹雷插旗的那個地方估計正是胡經的地盤,我想,周亞迪和丹雷剛才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臨走前,我默默地將那個沙盤所羅列的地形儘可能全地印在了腦子裡。我必須將周亞迪和丹雷的合作告知寧志,因為丹雷說過,他願意用自己的全部身家換取與周亞迪的這次合作,他們合作的內容到底是什麼,我早晚會搞清楚。丹雷才是這裡真正的實力派,他說能蕩平胡經,那麼他剛才插旗的地方必將成為一片焦土。
胡經一完,周亞迪必然將接管他的一切,有丹雷做靠山,包總那邊又能撐多久?如此一來,他們往內地運毒的事自然會泡湯。
眼下只有兩個問題:第一,寧志的安危;第二,我這任務還有意義嗎?
我現在最需要的是能和上級直接對話,但顯然很難實現。程建邦現在應該還在叢林裡趕路,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他。此時我才明白,我能左右的事太少了,周亞迪有多信任我已經不重要了,我聽到了他這麼大的秘密,就算他不殺我,也一定不會再讓我離開他的視線範圍。如果這個洪古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並且認出了我,那我更是在劫難逃。
我掃了一眼一旁的蘇莉亞,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那細白的脖子,或許在關鍵時刻,我可以將她挾做人質。但這個想法隨即被我放棄,我不認為周亞迪會為了她向我妥協什麼——在他不信任我的時候,他把蘇莉亞安排在我左右,很顯然就沒有把蘇莉亞的生死看得多麼重。除非蘇莉亞自己也身懷絕技,對我的威脅根本不當回事。
一種虛弱又無助的茫然頃刻化解了我所有的智慧和力量,我像是一具行屍走肉一般,跟在周亞迪和洪古的身後上了車。
「我聽說,你是北方人?」洪古坐在副駕上回過頭問我。
我應付地點了點頭。
他又問:「東北?西北?華北?」
我抬眼看他:「你對中國很熟嗎?」
他笑了笑說:「馬馬虎虎吧。」
我說:「都去過哪裡?」
他仰著頭像是在回憶著,慢慢地說:「東北我去過黑龍江和內蒙古,西北嘛,去過甘肅和陝西。」
我用餘光掃了一眼周亞迪,他還是像以往一樣,側頭盯著車窗外發呆。「甘肅?你跑那裡去幹嗎?」我貌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可能他真的就是那個洪古,如果他真的認得我,無論如何我也逃不過這一劫了,繞再多彎子也無濟於事。他要是露出認識我的痕跡,我寧可主動提及我曾經去過平涼,不論怎麼說,我們是為了私制槍械的案子,與毒品無關。
洪古卻轉開了話題,對周亞迪說:「亞迪,剛才丹雷給你那根雪茄,你要不抽就給我抽吧,別浪費了。」
周亞迪從衣袋裡摸出雪茄來丟給他,洪古將雪茄拿在手裡端詳了一下說:「嗯,好貨色。」他轉頭問我,「要不你抽?」
我說:「我抽不動那東西,迪哥送了我不少,我都沒動。」
洪古點著雪茄,抽了幾口說:「他是真疼你,我給他賣了這麼多年命,也不見他送雪茄給我,還讓蘇莉亞照顧你。」
周亞迪依舊盯著車外發呆,聽洪古這麼說,嘴角微微揚起笑了笑。
我見洪古避開了關於甘肅的話題,心裡更是七上八下了。避開這個話題無非有兩種可能,要麼是那件事確實不能跟我說,如果是這樣,說明他可能不認識我。要麼就是他故意在賣關子,想看看我的反應,說明他要麼不確定自己認識我,要麼就已經埋藏了殺機。在這車裡,我不知道有幾個人有武器,除了周亞迪,也不能確定其他人的戰鬥力,包括坐在我和周亞迪中間的蘇莉亞。至於洪古,我到現在連他的眼睛都沒有看到過。
周亞迪說:「秦川,你怎麼也不問問我和丹雷到底想幹什麼?」
「我知道肯定是大事,我不懂那些,你就告訴我做什麼就好了。」我岔開話題問,「對了,洪林回來了嗎?」
周亞迪輕輕地搖搖頭說:「還沒有,不過你得明白一件事……」他大概在組織著語言,停頓了幾秒後,接著說,「我找你,可不是單純地為了讓你幹什麼打手或者殺手的活,我現在缺人手,只有你們幾個我信得過,我希望你能幫我,在這之前我可以告訴你,事成之後,我們可以過上安生和富貴的日子……」
他再一次停住了話頭,看著我的目光中已經滿是焦慮和期盼。我當然知道他想和我說什麼,我也知道他在焦慮和期盼什麼。在車廂這狹小的空間內,我已經嗅到了周亞迪因為緊張和害怕所散發出的氣味。這種氣味讓我興奮,一種似曾相識的衝動在我體內蠢蠢欲動。
我斜了副駕上的洪古一眼,對周亞迪說:「我明白迪哥的意思,可我覺得我一直都像是個外人,你們在做什麼想做什麼,我都不知道。這裡每個人都對我瞭如指掌,可我除了他們的名字之外,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能幫你什麼,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直接告訴我就好,我想多做點事,總會慢慢贏得大家的信任,也不用互相猜來猜去的了。」說完當著周亞迪的面,我又看了一眼洪古。
周亞迪看看我,又看看洪古,像是明白了什麼,滿臉歉意地笑了,說:「回去再細聊吧。」
這事要擱在幾天前,他的這個表情一定會讓我覺得他對我的防備都是我多心,是他的無心之舉。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周亞迪現在正面臨著一場巨大的變故,使本來就危機四伏的局面更加複雜兇險。就在剛才,又多了一個叫作丹雷的軍閥,他需要倚靠丹雷的勢力去解決胡經,不承想丹雷給他開了一個相當於天價的交換條件。周亞迪很顯然亂了陣腳,或者說,他認為盡在掌握的計劃開始失控了。他剛才說了那麼多,只有一句是真的,就是「缺人手」。
一直以來,他都在選擇有能力幫他完成這個大計劃的人,小到我這樣的助手,大到聯合軍閥的勢力。現在卻慢慢變成了別人佔據了主動性,人人都想擺佈他,只能等著別人來選擇他。本來這對我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惜這個機會對我已經不重要了,不管他要做什麼大事,只要不參與往內地運毒,就偏離了我的任務目標。倒不如借這個機會一舉成為他的一線心腹,到時候再通過程建邦,隨機應變地配合寧志獲取情報。說不定還能得到額外的情報呢。
主意一定頓時覺得輕鬆了許多。我說:「迪哥,我們現在去哪兒?」如果是從前,我必然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現在我必須通過這樣的問題來驗證他對我的親密度。
周亞迪說:「先回去。」
誰知洪古插了一句:「去掃墓。」
我向周亞迪投去充滿疑問的一眼,周亞迪點了點頭說:「嗯,一起去吧,你認識的。」
「鵬哥?」我脫口而出。
周亞迪說:「嗯,振鵬和洪古也是多年的兄弟,這次回來聽說振鵬不在了,想去看看。」
「為什麼鵬哥下葬的事我不知道?我好歹也是跟過鵬哥的……」我假裝出幾分氣憤和委屈,抿著嘴很不滿地瞥了周亞迪一眼,將目光投向車外。這時蘇莉亞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猜是周亞迪的意思,讓她出面安慰我。
周亞迪說:「你別多想,是臨時的,忙完手頭的事,我會把他遷走的,畢竟他也是這裡的過客,落葉還是要歸根的。」
我轉過頭沒有吭聲,偷偷瞟了洪古一眼,他的臉上竟然流著兩行眼淚,很快又被他抬手抹掉了。他的這個小動作讓我略微有些痛快的感覺,看來洪古和趙振鵬關係確實非同一般,不然怎麼會眼淚失控。我想等我證實了他就是那個洪古後,在解決他之前,一定要親口告訴他,他的兄弟趙振鵬是如何死在我手裡的。我幻想著他得知真相後的表情,一股復仇後的快感迫使我忍不住地笑了出來。要不是我急忙用手捂住嘴,假裝因哽咽而咳嗽,我幾乎就要笑出聲了。
「別太難過了。」周亞迪的手越過蘇莉亞拍著我的肩膀。我揮手示意沒事。洪古轉過頭來,摘了墨鏡,看著我,眼眶紅紅的,隨時都會有眼淚湧出的樣子。這時車子一轉向,陽光從後車窗投射了進來,洪古忙伸手擋住陽光,匆忙戴上了墨鏡說:「不好意思,我的眼睛受不了光。」
我隨口問道:「怎麼了?」
他苦笑著搖搖頭說:「在甘肅平涼,被閃光彈傷了眼睛。」
兇猛的記憶像是一巴掌扇了過來,把我抽回了平涼那個礦場的晚上,回到了我和寧志上屋頂想為鄭勇報仇的那一刻,我被寧志撞下屋頂的瞬間,一顆閃光彈被引爆的場景。
我胸口一沉,無法抑制的顫抖慢慢地蔓延至全身,為掩飾我的失態,我忙說:「鵬哥當初就說我像個閃光彈。」我索性放任眼淚伴著苦笑大滴地流出,我一邊笑一邊哭,一把拽掉洪古的墨鏡,看著他說:「你看看我,你眼睛難受嗎?」
洪古感情的閥門就這麼被我猛然開啟了,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放聲痛哭起來。我拍著他的肩膀,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指尖觸到了他的動脈,我試著捏了一下,他沒有絲毫防備,與我一同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
餘光掃見蘇莉亞拿著毛巾遞過來,周亞迪伸手攔住她說:「隨他們吧,他們都是死過好幾次的人了。」
哈哈哈,我揚起頭流著淚大笑著。洪古也哭著大笑,笑夠了,他抹了一把眼淚說:「好兄弟,振鵬和亞迪沒看錯,有情有義。」他用力地拍著我的肩膀說,「有空,我們一起喝兩杯。」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說:「一定!」
趙振鵬的墳坐落在寨子東邊半山腰的一處天然的平臺上,四周野花爛漫,蝴蝶飛舞。若不是回頭遠眺山下那大片的罌粟田,我幾乎要忘記這裡就是臭名昭著的金三角。即便是臨時的墓地,周亞迪也著實花了不少工夫找到這樣一塊好地方,嶄新的墓修建得很是氣派。
我和洪古一左一右抱著腿坐在碑前,抽著煙看著碑上趙振鵬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比我見到他時要年輕一些,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微笑著看著我。
周亞迪蹲到我和洪古之間,左右手各搭著我們的肩膀,對著趙振鵬的照片說:「振鵬,看看你的好兄弟們,他們來看你了。」他又拍了我說,「秦川,好樣的,沒有他,我早不知死在哪了,洪古也回來了……」周亞迪抹了一下眼角滲出的眼淚,別過臉看著山下的罌粟花田。
我不知道有沒有另外一個世界,如果有,我很好奇趙振鵬此刻在九泉之下,看著親手解決他的我,正與他的兄弟稱兄道弟是怎樣的一番心境。我早晚會將他的這些兄弟,一個個地送到他那裡去,至少洪古是無論如何跑不了的。我搭著洪古的肩膀,對著趙振鵬的照片說:「鵬哥,你放心,我們會像親兄弟一樣的,迪哥要帶著我們去做大事了。我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現在可能還在吃牢飯呢。」
洪古一直呆呆地看著趙振鵬的照片,好一會兒才站起身對我說:「是你幫振鵬報的仇,我謝謝你。」說著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給我鞠了一躬。我趕忙起身扶他,他倔強地把我推開,堅持給我連著鞠了三個躬。他摘下墨鏡抹了把淚水,對周亞迪說:「走吧,正事要緊。」
周亞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趙振鵬墓碑上的照片,轉身朝山下走去。一路上,洪古指著山下的罌粟花田說:「這裡以前沒人的,是周叔叔帶人開的荒。」
我看了一眼周亞迪,明白洪古口中的周叔叔一定是周亞迪的父親。洪古語氣中滿是自豪,說:「叔叔不愛和人爭,地不夠,就帶人開荒,附近所有人都很尊敬他的。」
我說:「對了,咱們不是不向內地發貨嗎?你跑去平涼幹嗎?」
洪古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亞迪,見周亞迪沒什麼反應,才說:「想守住家業,就得有人有槍,樹一大呢,肯定招風。我們不能明著買那麼多軍火,正好內地有些地方能仿製軍火,我就去談點買賣,結果被人截了。」
我說:「被發現了?」
洪古說:「是啊,好幾千人,也就是我命大,藉著當地亂七八糟的地勢才跑脫了,不然非死在那破地方。」
「好幾千人?」我假裝驚訝地追問道。
「對啊,我真沒見過那種陣勢,喊殺聲震天啊。」好像語言已經不能形容他所經歷的場面了,索性手也比畫起來,「那幫村民一見那陣勢,全慌了,投降的投降,跑的跑,我趁著亂才溜出來。」
我說:「什麼時候的事?」
他說:「去年年底。」
「哦,那你真是福大命大。」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編造的大場面裡不能自拔。我說:「可是就算平安無事,在那麼遠的地方買那麼多軍火,怎麼運過來?」
洪古一下卡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周亞迪。
周亞迪走過來說:「不往這邊運。」
我想了想說:「哦,難道迪哥還做軍火生意?」
「差不多吧。」周亞迪撓了撓頭皮,像是做了個什麼決定,「秦川,我不想做毒品這買賣了,當然,我對軍火什麼的也沒興趣。一個人想在這個世界上光明正大地立足,光有錢是不夠的。」
他伸了個懶腰說,「其實去平涼不是為了買什麼槍,我買裝置,造槍的裝置。」
我扭頭看了一眼洪古,他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個,還是亞迪和你說比較好。」
周亞迪說:「你別怪他,其實他和你很像,是個簡單的人,講義氣。本來我有個計劃,帶著大家從黑走到白,以後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我們現在的生意看起來好像很威風,其實到哪都是過街老鼠。剛才你也聽丹雷說了,連他都膩了。」
我說:「我聽到他說想入一股什麼俄羅斯什麼蒙古的事,其實我真的不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事,知道的多,我腦子轉不過來。」
周亞迪搖了搖頭說:「好吧,也不急,先專心把胡經滅了再說。」
我說:「那個包總才是咱們的敵人吧?」
周亞迪看著我點點頭,笑著說:「沒錯,但是現在多了一個。」
「丹雷?」我說。
周亞迪「嗯」了一聲:「滅了胡經,包總自然會站到我們這一邊的。」
我說:「既然丹雷願意幫忙,為什麼不索性先把威脅最大的包總滅了,反正我看那個胡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周亞迪說:「沒錯。他現在的確對我們構不成什麼威脅,那是因為他缺錢,所以不能讓他把貨發出去,他這次集中的貨可不是小數目,一旦讓他收全了貨款,咱們就麻煩了。」
頓時我明白了周亞迪之所以不想往內地發貨,並不是為了什麼規矩,而是擔心自己的對手壯大了,影響了自己的勢力。他自己不向內地發貨,僅僅是因為他志不在此,或者他沒有現成的網路,必須依賴胡經和包總建成的毒品網路才可以。他寧可耗死胡經,也不吃這口肉,那他所謂的大事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而他想要做成那事的前提,是先要徹底統治金三角。
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我的腦中,我快速仔細地在心中將這個想法斟酌了一番,說:「如果我們由著他發貨,在發貨的路上來個黑吃黑,讓他既收不到錢,也損失了貨,他豈不是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再說,那些貨在他手裡,他發不了內地,也會發到別的地方,你剛說他現在就是缺錢,如果只是堵死一條我們知道的路,讓他再找一條我們不知道的路子,那我們豈不是更被動了嗎?」
周亞迪聽我說完,愣在了原地。他伸出一隻手示意我們不要打擾他,站在那裡獨自思量起來。我裝作不知所謂地看向洪古,只見他衝我豎起大拇指,笑著對我點了點頭。
周亞迪突然哈哈一笑,走過來捶了我一拳,說:「我就說有個什麼更好的辦法一直在我腦子裡晃來晃去的,就是看不清。沒錯,就是你說的這個,你看看我,最近被搞得神志都不清醒了。哈哈哈,秦川,你果然是有勇有謀,回去我們仔細想想這個,也省得欠丹雷什麼。」接著他對洪古說,「你現在立刻去找丹雷,告訴他計劃有變,先不要動,具體行動的時間等我計劃好再說,再聯絡已經出去的咱們的人,全部回來。」
周亞迪猛地加速朝山下走去,走出幾步回頭,對我說:「秦川,咱們抓緊下山,聊聊這個事。」
周亞迪眼裡閃著光,看起來異常興奮。我看了一眼洪古,他滿臉笑容地說:「那晚上見了,我們各忙各的。」說著也在我胸口搗了一下,「你真行。」
8
周亞迪帶著我直接回了小樓。蘇莉亞迎了出來,到我跟前忽然一皺眉頭,指了指我,捏了下鼻子。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已經快被汗水泡餿了,我對她抱歉地笑了笑。她像是想從我們的臉上讀出些什麼似的,仔細地觀察著我和周亞迪的神色。周亞迪說:「準備點飯,我和秦川要談事。」蘇莉亞開心地點了點頭,出了門。
阿來站在他的屋門口欣喜地看著我,目光落到周亞迪身上時,臉色顯出一絲畏懼,怯怯地和我們打了個招呼:「迪哥、秦哥,你們回來了。」
周亞迪對他點點頭,急匆匆地進了我的房間。我知道,他對我提出的計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迫不及待地要跟我聊這事。我也明白了一件事,相對而言,要把毒品運進內地對他們而言並不難,難的是那張看不見的運售網路,而掌握那張網路的恰恰是胡經。想要完全扼制住毒品進入內地是不可能的事,唯一能最大力度地打擊毒品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摧毀他們已經建成或者正在組建的販毒網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地震懾這張網路上的所有人,也能最大規模地摧毀他們喪盡天良的金錢夢。
所以,必須把這裡所有人的毒品當作誘餌,引誘出那張網路上的所有人,再一舉殲滅,這才是勝利。這麼做的風險是一旦得到的情報不準確,讓大批毒品流入內地,我們卻無法跟蹤,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也正因為這樣,周亞迪必須跟胡經合作,而且必須讓周亞迪知道並掌控整個運送計劃的每個細節,那時候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從他口中獲悉全部資訊。當然,最好的辦法還是百分之百地得到他的信任,讓他指派我成為整件事的骨幹。目前他一來缺人,二來急於實施他自己的計劃,正是我最好的機會。
周亞迪自顧自地坐在藤椅上,點了根菸陷入了沉思,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我見他並沒有要和我商量什麼的意思,就踱到窗邊推開了窗戶,夕陽餘暉淡淡地灑進屋子,一陣微微的涼風迎面吹來,只覺得渾身都鬆弛了下來。
周亞迪說:「你先去洗個澡,蘇莉亞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我應了一聲,拿了一套衣服走出門去。阿來正蹲在他的房間門口抽菸,看到我出來急忙站起來,小心地朝我身後張望了一下,上前認真打量著我說:「秦哥,你沒事吧?」
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說:「你看呢?」
阿來笑著連連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和蘇莉亞擔心你們,都一夜沒睡。」
我掃了一眼蘇莉亞的房門,說:「我去洗澡。」
當溫熱的水沖刷到身體上時,幾處刺痛分別從後背和胳膊以及腿上傳來。那一瞬我想起了程建邦,心頭隱隱作痛。不知他有沒有安全地走出叢林,有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歇腳,可以像我一樣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然後吃頓飽飯。
我想我應該給周亞迪留足時間做出抉擇。我們彼此的時間都不多了,不論是他的那個計劃,是我的任務,都已經把我們逼到了極限。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還能為這個任務經歷多少挫折。
我閉上眼,將頭仰起在噴頭下,任由水流噴濺著我的臉,陶醉其中,好想一直這麼下去。若不是阿來敲門,我可能真的就站在水流下睡著了。
阿來站在衛生間門口,擔心地問:「秦哥,你沒事吧?」
我懶得說話,搖搖頭。
他說:「我見你進去好半天……對了,秦哥,我能求你點事嗎?」
「你說。」我擦著頭髮,見他緊張兮兮地看著我。
阿來清了清嗓子,說:「我想你在幫迪哥做事的時候,能帶著我,你放心,我不會給你當累贅的,我能幫得上忙的。」
我將毛巾搭在肩上,說:「你知不知道都是些會要命的事?」
阿來點了點頭:「秦哥,我在這裡白吃白住的,真的不安心,我也不敢問迪哥,我想做點事,我知道我這輩子可能已經由不得我自己了。既然打算留下,我希望能幫得上忙,賣力也好,賣命也好,攢點苦勞就行,我還是想和我老婆在一起。」
他眼圈一紅,眼淚跟著就淌了出來。我見不得他婆婆媽媽的樣子,不耐煩地說:「你說話就好好說,動不動掉眼淚乾嗎?」
阿來用胳膊抹了下眼睛說:「不了,我再也不掉眼淚了。」
我嘆了口氣:「你要想好,跟迪哥做事可不比在監獄裡,監獄至少還有獄警在牆上站著看,人家想把你怎麼樣,多少還是會顧慮一下,這裡……」我搖搖頭,「我覺得你待著挺好,至少安全。」
阿來連連擺手說:「不不不,我還是想幫忙,你就當我想在迪哥那裡攢點苦勞,然後能早點和我老婆團聚吧,我就這麼點盼頭。」
「好吧。」我想了想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阿來趕緊道:「你說。」
我看著他,說:「你得明白一個道理,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害你的,所以什麼時候都不要懷疑我,我要你做什麼,你就按我說的做。」
阿來把胸一挺:「那還用說?」
我又補了一句:「你不這麼做,必要的時候我只能把你當累贅,給你一個痛快。我不是嚇唬你,也不是威脅你,真到了那個地步……」
「我明白!」阿來打斷了我的話,「你本來就是為了救我才坐的牢,是我連累了你。我想過了,像我這種小人物,沒什麼本事,又在這種地方,命本來也不是我自己的,反正都一樣,不如跟著你做事。」
我見他語氣誠懇,心中反而一軟:「你一直在這裡嗎?沒有親人?」
阿來低下頭,輕聲說:「我爺爺是緬甸華僑,後來因為局勢一直不好,全家人東跑西走的,就剩下我一個。後來我父親的一個老朋友到泰國開酒吧,他也沒有親人,就認我當了乾兒子,後來幫我娶了老婆,把酒吧也留給了我。」他說著把臉撇向一邊,苦笑了一下。「秦哥,我長這麼大,除了我乾爹和我老婆,就是你真的對我好。」
這阿來也是一個苦命的人。我想安慰他幾句,又不知道說點什麼好,只好拍拍他的肩膀:「你也別秦哥秦哥的叫我了,我沒你大。」
阿來說:「不一定比我大,但我從心底尊敬你,你就讓我這麼叫吧,我也習慣了。」
我點點頭:「回頭再跟你聊,迪哥還在等我。」
阿來「嗯」了一聲,回了自己房間。
我推開房門的時候,周亞迪雙手抱在胸前靠在窗邊,蘇莉亞正往桌上擺放菜餚,見我進來衝我招手示意我過去。周亞迪的臉上恢復了從前那種熟悉的帶著自信的笑容,我想他已經有了主意。
蘇莉亞擺完桌,朝我和周亞迪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出去了。我見周亞迪並未讓她留在這裡伺候,更加確定他要跟我商量的事很重要。
周亞迪拿起酒瓶倒了兩個滿杯,遞給我一杯。這一桌的飯菜讓我想起了洪林,昨晚周亞迪在分別時,曾約他今天一起吃中飯,現在已經黃昏,想必洪林凶多吉少了。一時間心裡不知道是該悲還是喜,我端著酒杯站起來,遲疑了一下,說:「洪林一直沒有訊息嗎?」
周亞迪垂下眼皮看著杯裡的酒,輕輕地搖搖頭說:「我一定要他們付出代價。」他指指桌上的飯菜說,「你先吃點,一天沒吃東西了吧?」
我的腸胃好像剛醒來一樣,腹內頓時嘰裡咕嚕亂叫起來。我放下酒杯,剛胡亂塞了幾口,就想起了程建邦。放下手中的半隻雞,我嘆了口氣,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
周亞迪說:「兩個,他前後殺了我兩個最好的兄弟,如果這次我不把他弄死,我以後也沒法在這裡待下去了,誰還願意相信我,跟著我呢?」
他大概以為我在為洪林難過,索性將計就計,我說:「嗯,鵬哥對我有如再生父母,洪林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其間還交過手,可昨天要不是他,現在我就不能坐在這裡吃東西了。」
周亞迪舉起杯說:「我們兩個還沒坐在一起正經吃過一頓飯,這杯我敬你,謝謝你,秦川。」一仰脖幹了那一大杯酒,他的臉和眼睛跟著就紅了。我乾了杯中酒,又為他添了滿杯。他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實施那個計劃,我一定要讓我的兄弟們都過上安生富貴的日子,我不想再看到自己兄弟死在自己的身邊,我受夠了。」他一仰脖將第二杯酒乾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難過,借酒澆愁,還是確實有海量,只是他的這一番話,觸動了我心底最脆弱和柔軟的那一塊,我隨著他將酒乾了,陣陣的悲痛隨著酒勁一下全部湧了出來。
他放下酒杯說:「明天我就派人去和胡經談合作。」
我說:「可是,之前他還那麼對你,現在你突然去談和,會不會……」
周亞迪笑了,說:「這就是我和他的不同。當年他的兩個親叔叔就是被包總親手打死的,現在有了共同的利益,還不是照樣和包總站在了一起。在他們眼裡,只要有錢,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計。」
我說:「我也不見外了,有個問題,你總提起的那個能讓我們過上富貴安生日子的計劃是什麼?」
「不是我不相信你,現在談這個有點早,你知道了反而會成為你的累贅,你太年輕了,還是容易衝動。」說著,他用手做了個槍頂著太陽穴的動作。
我擔心他繼續那個話題,忙假裝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說的是,我現在就專心對付胡經。鵬哥是他殺的,這個仇一天不報,我一天睡不踏實,我總夢見鵬哥臨死前看我的眼神。」
我說的是真的,趙振鵬被我解決前的眼神,不論是清醒時,還是在睡夢中,總是時不時地出現在我眼前。每次我總是馬上努力地轉移注意力,如果我與記憶中他的眼神對視下去,汗毛就會一根根地豎起來。我手撐著額頭閉著眼,平息著被酒精點燃的情緒。
我想,壓抑在我心中的噩夢遲早會爆發,對那個時刻,我隱隱有些期盼,又無比害怕。
周亞迪說:「少喝點,酒入愁腸,會死人的。」我點了點頭。他又說:「很快就有很多事要做,你要好好休息。」
這個機會不能隨便錯過,我忙說:「要是跟胡經談妥了,運貨的時候算我一個吧。」
周亞迪坐回椅子上,說:「秦川,不是不信任你,那個活計太危險了,我可不想你有什麼閃失,你還有更重要的事做。」
我說:「可是你也說了,不把胡經打死,我們什麼事也做不了。讓我去,我有把握在路上把他們的貨和人全毀了。你要是需要,我全帶回來也行。」
周亞迪笑了笑,說:「就算是發貨,也肯定不是一次發完,那麼做風險太大,一旦被中國那邊的邊防武警碰到,會傷元氣的。」
我說:「他們不是有一條運貨的路線嗎?要是能碰到邊防武警,還叫什麼安全線路?」
周亞迪想了想,說:「所以我要看到他的那條路線圖才能決定,如果確實很安全,我可以考慮讓你去。」
我繼續爭取道:「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保證那些貨有去無回,讓胡經傾家蕩產。」很多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真還是假,這種如夢如煙的恍惚讓我總忍不住想打自己幾個耳光,才好確定自己真的是在現實中。
周亞迪站起身說:「我還是回去,我總覺得洪林能回來的。」
「對了迪哥,能不能讓阿來幫我?」
周亞迪皺起眉頭:「他能幫你什麼?」
「總會有用的,而且他不會害我。」
周亞迪笑著點點頭說:「我是怕他給你添麻煩。」
我說:「身邊有個信任的人,總會踏實點,哪怕是個殘疾。」
周亞迪想了想,「嗯」了一聲:「叫他們過來陪你吃飯吧。這兩天好好休息,抽個空讓蘇莉亞帶你去醫生那裡複查一下……」他停住話頭,突然笑了,像是自言自語道,「我好囉唆。」然後滿臉笑容地離開了我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