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邦說:「別,你們車開得這麼快,我有暈車的毛病,把我嘴堵上等下想吐怎麼辦?嘴裡吐不出來,還不得從鼻子和耳朵裡往外噴……」他話沒說完,就被一個警察用膠帶把嘴給封上了。
我忍著笑把目光投向車窗外,倒是劉亞男坐在後座上一直在笑,最後乾脆彎著腰把頭埋在兩膝間笑。我不由得開始佩服起這個女人來,身上揹著那麼多案子,被警察抓住沒有半點懼怕和慌亂,還能笑得出來,還笑得這麼沒遮沒攔的。真替這幾個警察惋惜,千里迢迢跑來將人抓住,而且還有我和程建邦這兩個意外的收穫,最後可能一個都留不下。
那警察見程建邦老實了,說:「我把你嘴上的膠帶去掉,你別再那麼多廢話。」
程建邦「嗯嗯」地點頭。等警察把他嘴上的膠帶撕掉,他說:「報告政府。」
那警察說:「又咋了?」
程建邦說:「餓了,今天沒吃飯呢。」
「我們都沒吃。」話是那麼說,那警察還是從座位底下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些火腿腸、礦泉水和麵包。他撕開食物的外包裝,不由分說就往我們嘴裡塞,又對副駕那個警察說:「馮隊,你吃上點不?」
那個馮隊看來是他們的領導,回過頭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塑膠袋,搖搖頭。這幾個警察的眼睛都佈滿了血絲,滿臉的倦容,看來是接到情報連夜趕來的,成功抓住了目標人物讓他們很高興,又有點緊張。很顯然,他們並沒有預備我和程建邦這兩個「意外收穫」的乾糧。我斷定,他們出於謹慎,這一路上除了加油根本不會去做別的事。起初是五個人來抓一個女人,現在五個人抓了三個,還有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這趟路程換成是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這時,坐在後排那個一直在翻我們東西的警察笑了,拿著幾張身份證對我和程建邦說:「你們倆還記得自己有幾個身份證不?好人誰有這麼多身份證?北京的、浙江的,還有內蒙古的。對了,把你內蒙古的地址給我重複一遍,我看你記得住不?」
程建邦吊兒郎當地說:「做來玩的,又沒幹什麼壞事,再說我做我自己的,犯什麼法了?」坐他對面的警察晃了晃一直在手裡把玩的膠帶,程建邦趕忙閉了嘴不再吭聲。
車子駛入內蒙古的時候,天色暗了下來。我們三個「犯罪嫌疑人」待在一起,為了避免串供,從一開始到現在警察都沒有問我們任何重要的問題,也不允許我們相互說話。車內除了引擎和車外傳來的風聲外,沒有其他動靜。
這期間,我注意到劉亞男一直在偷偷地觀察著我和程建邦,她似乎一點都不為自己被捕擔心。我有些明白程建邦的感慨,因為我也不太願意把她和一個大毒販聯絡起來。她看起來聰明而不狡詐,美麗而不妖冶,眼神清澈而平靜,絲毫沒有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過的流氓氣息。
馮隊把車窗搖下一道小縫,摸出香菸點了一根,抽了兩口,轉過身拿著煙盒對程建邦晃了晃。程建邦雙手反銬著,噘著嘴探著身子去夠那煙盒。一旁的警察白了程建邦一眼,抽出一支菸喂到程建邦嘴裡,幫他點燃。程建邦點頭致謝,眯著眼睛抬起頭靠在椅背上美美地抽了一口,還不忘側過臉對我和劉亞男擠擠眼。我滿腦子都是該想個什麼辦法既不傷害這幾個警察,又能安全地把劉亞男帶回去覆命的事,沒理會他。
幾個小時後,天已經完全黑了。我看了一眼駕駛臺上的電子錶,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劉亞男突然說:「我要解手。」
馮隊前後看了看,這正是公路上前後不挨的地方,他對司機說:「靠邊兒,跟她去。」
那司機把車靠路邊停下,開啟雙閃,跳下車急速走到車後,將後車門「唰」的一聲拉開,從後腰摸出一副手銬,在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澤。那司機邁進一條腿,手銬的一頭銬住劉亞男的手腕,另一頭銬在自己的手腕上,說:「下車。」她這麼一說話,我們才注意到這是個女警,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動作乾淨利索,看起來訓練有素。
我對程建邦使了個眼色,我想知道他有什麼打算。現在無疑是一個絕佳的機會,我們只需制住這幾個警察,藉著逃命把劉亞男帶到北京,然後偷偷給徐衛東發訊號,讓他派人來把我們一起抓走,那麼不僅我們的身份不會暴露,任務也算成功。
至於這幾個警察來抓捕劉亞男時搞出的動靜,我們也無能為力。這種各部門之間因為情報不對稱而發生的意外也不是沒出現過,這就是任務過於機密的弊端,別說你的敵人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就連你的同行也不知道,誰也怪不了誰。
程建邦看著我,輕輕地搖了搖頭,慢慢將銬在背後的手偷偷從腰的一側露了出來,伸出了大拇指。他的眼神安靜堅毅,又隱隱透著一絲悲傷。我想起在那片叢林中,我們和寧志彼此做過這樣的動作,不禁心如刀絞。同時我也明白了程建邦的意思,他想將計就計。畢竟這是老天賜給我們的接近劉亞男的機會,這也算是同生共死了。當事情發展到上級的計劃之外,我們就是整件事真正的主角,那麼將有很大的機會跟隨劉亞男重返金三角。
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激動,朝車窗外望去,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天空,似是想告訴我這都是冥冥中註定的。我更願意相信,那是寧志的英靈在召喚著我。
程建邦和我一樣,都認為劉亞男絕不可能乖乖就範,只不過我們都不知道將要發生的是什麼。相信徐衛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情況,到現在為止,這輛車路過那麼多地方,居然沒有見到一個臨檢站,可見他也預設了我們繼續隱藏身份跟隨的行動。
程建邦看似無所謂地坐在那裡,其實很緊張地觀察著車外,直到劉亞男被那個女警押回車內,他才顯露出只有我能看得出的輕鬆。
劉亞男被重新銬回座椅上,車子又在公路上飛馳起來。眼看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劉亞男依然不動聲色,彷彿這只是她生命中很平常的一段旅程。她的冷靜讓我有點坐不住了,如果她是這麼束手就擒的人,那犯不著我們特案組為她出動。
就在我心裡打鼓的時候,「嘭」的一聲巨響,急速行駛的車子猛地一傾,瞬間失了控,直直就要朝著路基衝下去。開車的女警吃力地控制著方向盤,輪胎與路面摩擦出的刺耳聲音刺得耳膜生疼,我們三人又是保險帶又是手銬的,被穩穩地固定在座椅上。倒是那幾個警察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被甩得東倒西歪。
車子爆胎了。這條路的路況不是很好,路面上的碎石非常多,這輛車一直保持著這樣的高速行進,爆胎也是正常的。當車子橫在公路中間停下來時,除了我、程建邦和劉亞男,所有的警察臉色都變得煞白。這種事對於我和程建邦來說不算什麼,但對於一般人而言,無論有多大的反應都理所當然。劉亞男只是整理了一下坐姿,用肩膀蹭了蹭額角凌亂的頭髮,臉色一點沒變。
馮隊說:「趕緊靠邊,這條路車少,現在視線也不好,萬一來輛車很容易出事。」
女警將車慢慢地停靠在路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靠在座椅上調整著呼吸。馮隊說:「下來兩個人換胎。」
女警從後視鏡裡掃了我們一眼:「馮隊,你們在車上看人,我去換。」說完跳下車,繞到車後掀開後備廂。一股涼風「呼」的一聲從敞開的車尾灌了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好半天只路過了一輛車,車內的幾個警察都緊張地將手探向腰間,直到那輛車走遠,才鬆下勁來直起腰。
「你們給這位女士蓋點東西吧。」程建邦說。
我抬頭望向劉亞男,她是穿得太單薄了。一個警察瞪了一眼程建邦:「你哪那麼多廢話?」
又是「嘭」的一聲巨響,連我和程建邦都嚇得一激靈。循聲望去,見一輛正常行駛的卡車正駛過我們之前爆胎的地方,卡車在減速,緩緩停到了前面不遠的路邊。我們車上的那幾個警察又不約而同地將槍摸了出來,雙手握著。
大卡車上跳下兩個披著軍大衣的人,嘴裡都叼著煙。兩人挨個檢視車輪,用腳踹了踹前車胎,嘴裡罵罵咧咧的。其中一人朝我們這邊張望了一眼,拿出手電筒像在路上尋找什麼,往回走了幾步,蹲下來從地上撿起個什麼湊近看了看,操著口音大聲說:「爺就知道有人使壞了,路上淨是這釘子,肯定是這附近補胎的乾的。」那人說著往我們這邊走來:「你們也爆胎了?」
馮隊開啟車門,拿著槍的一隻手背到身後,另一隻手對那人擺擺手說:「沒事沒事。」
那人看了一眼馮隊:「咋能沒事了?我剛看見有個小女女往下卸千斤頂,你說你,一老爺們咋讓一女女換胎呢!」那人沒有理會馮隊,朝我們車後走過去說:「來,哥幫你。」說話間就已經走到了車後。
女警往後撤了一步,手摸著腰間喝道:「別過來!」
那人愣了一下說:「這是甚世道,學個雷鋒都把你當賊了。」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
正當所有人都放鬆下來的時候,那人猛然一轉身,大衣一抖手裡竟然多了一把槍,對著那個女警「嗒」的一聲。槍聲剛落,那人一個箭步躥到女警跟前,彎起胳膊將肩部中槍的女警脖子鎖住擋在身前,槍口對準女警的頭說:「誰動我打死她,車門開啟,一個一個下來。」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驚了,我看了一眼劉亞男,見她目光中終於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我和程建邦交換了一下眼神,打算見機行事。這時,那輛卡車上的另外一個人也走了過來,手裡的槍對著站在車外的馮隊:「趴下。」
那個女警肩部中彈,忍不住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大家誰都不知道這夥人到底什麼來路,我本來第一反應是他們應該是奔劉亞男來的,但從劉亞男的神情來看,她似乎對這些人的出現也很詫異。
「快著點,想死了是咋?」車後那人說著抬手朝車內又開了一槍,子彈穿過車廂打碎了前擋風玻璃。這下可以確定,這兩人和劉亞男確實沒關係,不然不可能這麼隨意地放槍。好在那槍沒有打中任何人,但是那一槍的威懾力是實實在在的,大家都明白,這兩個人是亡命徒,根本不在乎誰的生死。
馮隊趕忙說:「別衝動,別衝動,我們照做,你們趕緊都下車,把他們也放下來。」說著話,他衝車內的一個警察使了個眼色。那警察藉著昏暗的光線,一邊往車外挪,一邊飛快地開啟了我們的手銬,悄聲說:「想活命就少廢話。」
我們跟著警察下了車。我發現那兩個人站的角度很刁,我們所有人的任何動作幾乎都不會逃過他們兩個的槍口。我不禁有些著急,若是隻有我和程建邦,對付這兩個人綽綽有餘,偏偏這裡還有幾個警察和劉亞男,一旦動起手很難保證他們的安全。我更擔心的是這些警察會輕舉妄動,好不容易逮到像劉亞男這麼重要的人,卻被半路殺出來的劫匪攪了局,換誰都會暴躁。
果不其然,一個警察剛把手伸到後腰,就被站在車頭的那人發現,「嗒」的開了一槍,子彈擦著那個警察的耳朵打在車廂上:「把槍扔過來,使著勁,我接得住。」
此時,我隱約覺得不對。我們這些人都是剛下車,彼此距離非常近,這樣的光線下發現那個警察有小動作沒那麼容易。更何況抬手就能對人群中開一槍而不傷到其他人,這肯定不是一般的劫匪。程建邦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著我微微地皺了下眉頭。
那個之前想要摸槍的警察伸手摸了摸耳朵,摸了一手的血,那一槍打豁了他的耳朵,血點甚至濺到了我的臉上。這是一種莫大的恥辱,那警察顯然不服,脖子上凸顯出青筋,梗著脖子狠狠地朝向他開槍的那人望去。馮隊瞪圓了眼睛輕輕叫了聲:「小劉。」那警察這才憤憤地將槍丟了過去。
開槍的那人說:「誰還不聽話,下回打的就不是耳朵了!全部趴在地上,手抱在頭上。」
我和程建邦交換了一下眼神,這兩個人雖然身手不凡,但看起來並不想傷人性命。也許只是劫財?我倆慢慢地抱著頭,跟那幾個警察一起趴在地上。我再次看向劉亞男的時候,她正站在我的前面,背對著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剛才中槍的那個警察瑟瑟發抖。我輕聲說:「照他們說的,趕緊趴下。」
劉亞男扭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然沒有我想象中該有的慌亂和驚懼。原來,她剛才的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冷。她對我們微微一笑,一挺胸抬腿跨過趴在她腳下的一個警察,走到車門處探進身子,將她的包拿了出來,甩甩頭髮挎在肩上。那一刻我只覺得一陣恍惚,她悠閒的樣子好像一個化好妝準備出門購物的普通女子。在我們詫異的注視下,劉亞男走到了那兩個劫匪的身邊。
這時我們恍然大悟,這些人的確是來救她的。
4
我想,事到如今必須採取行動了,不然竹籃打水一場空,搞不好還要搭上幾個警察的命,尤其是現在已經有兩個警察受了傷,那個肩部中槍的女警需要趕緊救治。我和程建邦對了下眼神,決定我對付車尾的那人,他對付車頭那個。
就當我們打算起身制敵的時候,一直挾持著女警的槍手帶著女警一起鑽進車內。他摸出女警身上的手銬,把女警銬在後排的座椅上。車外的另一個槍手指了指馮隊說:「你,上車。」
警察一個個地上了車,一個個地坐到後座,全部被銬起來固定在車裡。劉亞男身邊的那個槍手對著我和程建邦周圍的地上連著開了四槍,子彈濺起的碎石和沙礫打在臉上,火辣辣地疼。劉亞男對我們說:「你們兩個起來吧。」
我和程建邦慢慢地舉著手站了起來。劉亞男站在幾米遠的地方打量了我們一下,目光落在我們的腿上,說:「我看,你們也不是省油的燈,腿還站得這麼穩。經過剛才貼身的幾槍,還能神色不慌、腿連擺子都不打的人,肯定也不是普通人。」
我正準備想個話來應對,程建邦兩腿就顫抖起來,好像站都站不穩隨時都會癱倒似的。「剛才被嚇住了,忘了害怕了。」
就像剛聽人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似的,劉亞男很愉快地笑了。她示意那兩人放下槍說:「你叫程建邦,你呢?」她看著我問道。
「我叫秦川。」
我抬手想用袖口將臉上的血汙和塵土擦掉,劉亞男忙抬手攔著說:「別,多髒啊。」她開啟包從裡面摸出一包紙巾丟給我,對身邊那人說:「給秦川弄點水洗洗。」
另一個槍手問:「那這裡咋辦?」
她想了想說:「收拾乾淨。」又自言自語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句,「秦……川……」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低頭朝那輛卡車走去。
看來,劉亞男並不打算把我們和那幾個警察塞到一起,那麼對不起,我們得執行我們的任務了。誰知她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對我說:「總聽迪哥提起你。」不等我有什麼反應,又說,「走,上我們的車,帶你們一段。」
她的這一句話像是一記悶棍迎頭打過來,把我本來還算整齊的思緒瞬間震得凌亂不堪。一時間,我判斷不出這句話對我是算福還是算禍,呆呆地愣在那裡,只覺得嘴唇陣陣發麻。
程建邦指了指那輛警車,問那兩個槍手:「這怎麼收拾?」
其中一人走過去關車門,看樣子打算就這麼一走了之。
程建邦瞪了我一眼說:「把咱的東西拿出來。」
我在一個槍手的監視下,鑽回車內把我們之前被警察搜去的東西找齊,笑著說:「完事了,走吧。」
一個槍手用槍指著我們說:「你們兩個上我們的車。」
我們一前一後走到卡車門前,劉亞男說:「委屈你們先坐後鬥裡吧,到前面我們換車。」我們點點頭爬到後車鬥,看著那個槍手圍著那輛塞滿警察的車轉了一圈,像是在檢查車門。我看了一眼程建邦,他對我努努嘴,示意先跟著劉亞男走。那兩個槍手檢查完便往回跑,邊跑邊說:「快走快走。」
卡車很快啟動了,見警察那輛車就要消失在夜色中,程建邦長長地舒了口氣,兩隻手往袖筒裡一插,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神情。他剛要說什麼,就聽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公路上一團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奪目的火焰在濃煙的包圍中直衝九霄。
我們被這一下震得目瞪口呆,張著嘴巴看著那團火愣住了。接著又是一聲爆炸,更強烈的火焰把各種碎片一樣的東西掀到了空中。顯然,兩個槍手在我們離開後對那輛車做了手腳,安裝了爆炸物,並在這輛卡車駛離到安全距離後引爆了。
我們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這裡不是城鎮中心,但也絕不是荒山野嶺,有人敢在這種地方如此明目張膽地劫持警察,還敢把五個警察捆在一輛車內製造這麼大的爆炸……試問還有什麼能驅使他們做出如此喪心病狂的事來?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這一切就是半個小時前,我還覺得她的氣質是那麼脫俗,那個叫劉亞男的女人所為。
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地迷信這世上會存在「如果」這個東西。如果我們知道會是這樣,會毫不遲疑地寧可亮明身份也要將劉亞男帶回去;如果我們知道會是這樣,寧可出手讓那幾個警察暫時失去行動力,再將劉亞男帶走;如果,我是說如果……
兩聲巨響之後的火焰撕裂了黑暗,也將我們內心的愧疚和悲痛引爆,而我們居然連那幾個警察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個隊長姓馮,還有一個叫小劉。轉過臉,我看到程建邦眼裡的淚水閃著光。
卡車往前駛了幾公里,拐到另外一條路上。我抬起頭,頂著風在路邊快速掠過的乾巴巴的樹枝後看到一塊路牌,這條路是往榆林方向去的。
程建邦陰沉著臉說:「把那兩個收拾了,帶上劉亞男回北京。」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芒,我想了想說:「請示下老徐吧。」
程建邦說:「咱倆打一個賭,就算問他,他也是這個意思。」
看他肯定的樣子,我也猜出他打算怎麼和老徐匯報。站在老徐的角度,決定這種事全憑聽到的說辭是什麼,因為他不在現場,只能根據我們的描述做判斷。程建邦如果想讓老徐下達馬上帶劉亞男回京的命令並不難,如實彙報剛才發生的事,不新增任何個人感情的如實陳述就好。
之前在車內,我們用眼神交流時,他的意思明顯是希望藉助劉亞男的路線,與我一同追回金三角。此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直接帶劉亞男回去,是因為他覺得事情的發展超出我們的預計太多。劉亞男要比我們想象中更加危險,如果這麼下去,再發生類似的事,我們不可能坐視不理,必然就會橫生出更多的枝節。
剛剛犧牲在我們面前的那幾個警察不能白死,我不能放過這個劉亞男。我說:「要帶她回去早幹嗎去了,現在搞成這樣,是不是晚了點?」
程建邦扭過頭狠狠地瞪著我說:「你只想著去金三角,可你和周亞迪分開快兩年了,你知道他這兩年知道了些什麼嗎?你怎麼敢確定你在他眼裡還是以前那個秦川?這兩年我們哪次任務和毒品沒關係?你怎麼確定你沒有在他那裡暴露?」
他一連幾個問題把我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我沒法回答他的問題,只好說:「賭一把。」
「不行!」程建邦厲聲喝道。
「那咱們打個賭,我和老徐匯報,看他怎麼說。」我摸出手機準備用我的彙報方式編輯密碼信。程建邦伸手想要搶我的手機,我躲了過去,說:「怎麼?你怕?你要是怕就回家過年去,我自己去。」
程建邦冷笑了一下:「你不用激我,你聽我說,劉亞男遠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她和周亞迪之間的關係我們都不知道。而且她剛才突然提到周亞迪,有必要嗎?明擺著是在試探你。」
我說:「就算周亞迪聽說了我的真實身份,那也只是聽說,他能聽別人說,為什麼不能聽我說?況且當初是他為了和胡經合作想殺我,表面上看我沒對不起過他,要有委屈,也是我有委屈。只要把離開他之後的故事編圓滿,咱倆配合好,不是沒有機會重返他左右。」
程建邦猶豫了,眼珠四下轉了轉,最後還是一咬牙說:「不行,太危險了。」
「快兩年了,每天我都睡不好覺,每天的夢裡,寧志都會拿著打火機一下下地打火,問我為什麼不去看他,他想抽根菸。他還問我是不是任務失敗了,不然國內為什麼還有人為了毒品送命。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只好在自己口袋裡摸,希望能給他摸出煙來,可就是摸不到,每次都會被急醒……」我伸出一隻手抓著程建邦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說,「建邦,再這麼下去我會瘋的,我想回去,把他帶回來,逢年過節能給他送煙送酒,就算我死在那裡,好歹也能和寧志做個伴。」
程建邦盯著看了我很久,深深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們縮在冰涼的卡車後鬥裡,用密碼給徐衛東發了一條資訊,彙報了此次任務到現在的情況,著重強調了劉亞男跟我提到了周亞迪,現在正帶我們前往榆林方向去。
在等待徐衛東回覆的空當時間裡,我和程建邦設計好了前年我被追殺至國境線後一直到現在的境遇,統一好口徑,準備應付金三角的人。
不多時,徐衛東回了資訊,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是:見機行事,分開行動,明暗呼應,保持聯絡,隨時撤退。
我給程建邦看了資訊,問他:「咱倆誰明誰暗?」
「該輪到我在明處了,你和周亞迪已經有過節,不妨繼續把他當成追殺你的不義之徒。我儘量留在劉亞男左右,你暗中照應我,隨時和上級保持聯絡。」他見我不說話,又說,「你想想看,劉亞男和周亞迪他們能有什麼情意?為了利益還不是隨時喝交杯,轉眼又倒戈。到時候,你可以根據情況選擇站在哪一邊,任務需要你去周亞迪那裡,你就大度一回去他那裡。任務需要你和他翻臉,你也理所當然。前提是我們的故事他們都信,不然都是扯淡。」說完看著我,見我半天沒動靜,他用胳膊肘搗搗我說:「你怎麼了?」
我往緊裹了裹衣服說:「你不冷嗎?」
「怎麼不冷?這女人不會讓咱倆在這後面自生自滅吧?」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說,「不行,咱得問問她是什麼意思。」
程建邦站起身照著駕駛室「咣咣」砸了幾拳,卡車減了速,慢慢停在了路邊。程建邦探著身子對著車窗喊:「什麼意思?去哪總得給句話吧,要這樣我寧可被抓住吃槍子,也好過凍死在這破車上。」
一個槍手跳下了車,氣勢洶洶地拿槍對著程建邦正要說話,就被程建邦一把抓住手腕制住,猛地往前一拽,趁那人身子跟著往前時又猛地一推,只聽「咔嗒」一聲,那人的肩膀就被程建邦拽脫了臼,槍自然落在了程建邦的手中。司機位置的另一個槍手見勢開啟車門,身子還沒鑽出來,就被在駕駛室一側準備好的我一腳踹了回去。我跳下去把車門用力往回一關,將他在車外亂蹬的兩條腿狠狠地夾了一下。我拽著那人的腿,把他拖出車廂摔在地上,將落在地上的槍撿起別在腰後說:「你脾氣太大,槍跟著你容易走火,我先替你拿著。」那人只顧著抱著腿在地上打滾,連哼都哼不出來,哪還顧得上跟我搶槍。
我跳上卡車的司機座,關上車門,沒有理會坐在一旁的劉亞男,雙手伸到暖風出風口搓了搓說:「真冷。」程建邦從那頭也跳了上來,湊近他跟前的暖風出風口,牙齒打著架說:「明天非得感冒。」
劉亞男被我倆夾在中間,不驚反而笑了,扭頭看著我說:「怪不得迪哥老提你,身手果然利索。」
我「哼」了一聲說:「他提我是因為我沒死,他睡不好覺吧,你見到他就替我轉告他,我和他兩清了。」
劉亞男饒有興趣地問道:「看來你們有誤會?」
我看了她一眼說:「這個和你說不著。」
程建邦像是從寒冷中緩了過來,摸出根菸點上,說:「你這太不夠意思了,出了這麼大的事不給交代一句,現在去哪也不吭聲,由著我們哥倆在外面快凍死也不理。」
「怎麼?你們還需要人照顧嗎?這不是都解決了嗎?」劉亞男用下巴指了指車外哼哼的那兩個人。
程建邦抽了口煙說:「你認識迪哥?」
劉亞男說:「我當你們一直不問這個呢,現在也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先把我那兩個不懂事的弟兄弄上車吧。」
我們抽完煙,出去把那兩個人扔到後車鬥,又把駕駛室裡的兩件破大衣丟過去。程建邦說:「你們跟這兒涼快涼快,別總是那麼大火氣。」
程建邦鑽回駕駛室,我把車駛到路中央問:「去哪兒?」
劉亞男朝前指了指說:「往前開。」
程建邦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好,說:「你不怕我們?」
劉亞男臉上帶著微笑,有些輕蔑地「哼」了一聲,扭頭打量著我說:「看來,你離開迪哥這兩年混得不錯。」
我看看身上的名牌行頭,這次出來的目的地是一家五星級酒店,我們自然選了身適合那種場所的衣服。「你和周亞迪很熟嗎?」我沒搭理她的試探,側臉瞥了她一眼。
她點了點頭,盯著我的眼睛說:「很熟。」
我又問:「我跟你很熟嗎?」
她看了一眼程建邦,笑著對我說:「你別誤會,只是總聽迪哥提起你,他一直在找你。」
「找不到我的屍首,他不安心?還是剛才那句話,既然你跟他那麼熟,就麻煩你轉告他,我和他兩清了,誰也不欠誰。如果還是不放心,非要我的命,那我就要開始給他記賬了。」
劉亞男特別乾脆地說:「沒問題,那你現在在哪兒發財?」
我說:「混口飯而已,總比跟著隨時想殺你的人好。」
她立刻說:「我想和你合作,有沒有興趣?」
我聽著「合作」這倆字就反胃,不耐煩地說:「你們都是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想找個跑腿的,還非要說成是合作。」
她並不介意,正色說:「我說的合作是真正意義上的合作,我不和你談交情,只談錢。我和迪哥不同,我是有正當生意的人,我可以給你我的公司的股份。都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為什麼不多賺點錢,早賺早享受,免得哪天突然有什麼不測,還不知道這個世界好在哪兒。」
聽著聽著我就笑了,她見我笑,也跟著笑。等笑夠了,我才說:「你有什麼資本跟我談合作?這輛破車外加後鬥上那兩個飯桶?你別忘了,現在你的命還在我們手上呢。」
她說:「對啊,所以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談最能表達我的誠意,至於資本……周亞迪有的我有,周亞迪沒有的我也有。而且只要你同意,除了西歐和北美以外,其他國家的護照你隨便選,我能給你的未來不僅富貴,而且穩定。」
我抓著方向盤,欠起身來,目光越過劉亞男看著程建邦說:「聽起來不錯。」程建邦皺著眉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劉亞男說:「所以連人家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時,不要隨便搭訕。」
「寧夏的警察為什麼要抓你?」
「何止寧夏。」
「真看不出來……」程建邦嘖了一下嘴,「那你還敢明目張膽地住酒店?」
劉亞男反問道:「不然住哪裡?」程建邦一下被噎住,不再言語。劉亞男回頭問我:「怎麼樣?考慮一下我的提議。」我說:「這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們以前沒見過,你憑什麼判定我就是周亞迪和你說起的那個秦川?」
劉亞男說:「叫秦川的可能很多,敢和警察動手的可不多,被警察抓了還能面不改色的更少,子彈擦過腦袋還能站起來和沒事人似的,恐怕只有一個了。」
路兩旁的地勢漸漸平坦,藉著皎潔的月光隱約能看到平緩起伏的沙地,黃土堆積的土山連綿不絕。放眼望去,除了偶有幾棵鑽天楊直刺天空外,幾乎看不到什麼別的植物。右前方的遠處盤著一條若隱若現銀色絲帶般的小河,沒有完全凍住,接近岸邊的地方結著白色的冰層,泛著淡藍色的光澤,小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從後視鏡朝後看去,卡車經過後捲起的塵土像是一團濃霧緊緊裹住公路,連同車廂內瀰漫著的嗆人的土腥味一起告訴我們,我們已經駛上了黃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