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之前我已經做好了見他的心理準備,但在看到他的一瞬,還是心潮起伏,千萬種滋味在心裡翻滾起來。時間彷彿退回到兩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或許曾經覺得煎熬,現在回憶起來,竟然是那麼美好——至少那時寧志還活著,至少那時他曾與我咫尺對望,至少那時我還能幻想著有一天能和他把酒言歡。
「你準備下車,我的機子不能停,一停就會滅火。」老農將拖拉機放慢了速度。
我開啟車門,等他速度稍微一減便跳了下去。不等我與他告辭,那神奇的拖拉機已被老農猛踩著油門,冒著黑煙朝下一個急彎處駛去。我慢跑了幾步穩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在離周亞迪還有四五米的地方站了下來,看著他卻忍不住笑了出來。他也笑著對我點點頭,張開了雙臂。我慢慢地走過去,沒有與他相擁,伸出一隻手說:「好久不見。」
這稍顯冷漠的言行讓他有些尷尬,他一把攥住我的手,一拽,還是將我拉了過去,抱著我用力地拍拍我的後背:「好兄弟。」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開啟手中那個塑膠袋說:「喝點水?」
他愣了,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從塑膠袋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咕嚕咕嚕灌了一氣,喘著氣說:「真熱。」
我朝他車內看了一眼,沒有其他人。我有些奇怪,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麼可能隻身一人跑到這種地方來與我會面呢?這是在中國境內,這麼做太危險了。我又向四周看了看,發覺他在觀察我,索性直接問道:「就你一個人?」
周亞迪攤開手衝我聳聳肩:「你以為我會帶多少人?難道你還保護不了我?如果你想殺我,死在你手裡我也認了。」
確定這四周沒有其他人之後,我反倒被他的坦率反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乾笑了兩聲:「你沒什麼變化。」
「你憔悴了不少。」周亞迪嘆了口氣,「很多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怪我所託非人。」
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當年的事。我說:「哦?你是說洪林?」
他急忙搖搖頭,擺了擺手:「你我是同生共死過的,你救過我的命,我周亞迪能到現在還喘氣不是靠出賣兄弟,恰恰是靠兄弟們的幫襯。我只想說,我從沒想過或做過傷害你的事。」他說完這些話,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煙遞給我一支。
我幫他點燃香菸後說:「我真的搞不懂你們,覺得和你們打交道好累。」
「秦川,我說過我欣賞你的簡單,但是簡單不代表懶惰。」周亞迪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腦袋,抬頭看著我,似乎是想說什麼又沒找著合適的詞。我們相對沉默了幾分鐘,他說:「我知道你帶著槍,我今天到這裡有兩個目的,我聽說你還活著,就立刻叫人把擺在家裡的你的牌位撤了。我想來看看你,現在看到你真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說著話,他臉上居然流下了兩行熱淚。他抹了把臉又說:「二來,我知道是有人在你我之間作梗,讓我們之間有了誤會。我想來想去,如果我這條命還是不能解除你我的誤會,那我活著也是多餘。」
我拿著他遞過來的煙,陷入了無盡的旋渦中,無數的場景摻雜著生與死、血與火,在我腦裡飛速地旋轉。按周亞迪的意思,洪林從一開始就是在騙我說周亞迪要殺我,製造我和周亞迪的矛盾?可這對他有什麼好處呢?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周亞迪似乎也沒有必要騙我。我想,我還沒有值錢到讓金三角兩個如此重要的人物為了爭取我而相互栽贓的地步。
這些疑問在我腦中像一群蒼蠅「嗡嗡」作響。周亞迪拿著一個金光閃閃的打火機按亮火苗送到我面前,我才從混亂的思緒中抽身出來,點著煙抽了一口,說:「謝謝。」
周亞迪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嘆了口氣,搖著頭苦笑著說:「你要是不殺我,就開著這輛車走吧。」說完呆呆地垂著雙臂,顯得非常無力地擦著我的肩膀,朝我身後走去。
我心裡有個聲音叫我攔下他,叫他一聲迪哥,然後讓他把所有的事娓娓道來。我的理智卻告訴我,他是一個毒梟,不論他做什麼都是註定要被我消滅的敵人。他是不是因為得知我要帶著資本去金三角幹一票,才說出這樣的話?
時間不允許我在這個當口磨嘰那些沒用的事,情急之下我只能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果然,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有些虧吃一次就得長記性,一些伎倆不是我不會,而是我不屑。」
我搖搖頭:「我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你明白,但是兩年前的你可能不明白。」
他說得對,我的確不明白——按他的說法之前是洪林坑了他,那麼他想掌握洪林的一切固然不是什麼難事,當然也包括洪林見到我的事。這樣一來,我反倒覺得輕鬆。至少在這之前,我對洪林為了掩護我而被警察帶走的事還一直糾結著。或許,那人根本不是警察,只是洪林或者周亞迪的手下又在我跟前演戲。
當如此複雜的陰謀編織在一起,讓你無從分辨對錯的時候,你只能選擇隨機應變。我想到了劉亞男,她好像一直都是在應變,從未有任何突發的情況讓她慌亂,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一樣。不知她是否預料到我會在途中遭遇周亞迪。
我抽了口煙說:「換你是我,你會怎樣?」
周亞迪笑著說:「秦川,我沒看錯你,你不是小聰明,是真聰明。」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因為我把難題丟回給他而故意這麼說,只好也笑笑說:「我只是想說服自己。」
他走回來說:「我要是你,我就一槍殺了面前的人,從此天下太平。」
我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我,竟然愣住了。這的確是個辦法,殺了他整個任務都變得簡單了,而且滅了金三角一大毒梟,那裡少了一股強大的勢力,就必將失去以往保持的平衡,局面會立刻混亂起來,那麼劉亞男的配方無形中會讓天平越發地向我們傾斜。
一陣山風拂過了我的臉,我回了回神讓自己冷靜了下來,眼神越過了周亞迪的頭頂望向天空的幾朵浮雲,在這難得的湛藍的天空映襯下,那些雲朵顯得潔白無瑕。再次看向周亞迪那張熟悉的臉時,我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幼稚得可笑,因為他的幾句話,竟然忘記了彼此的身份,忘記了曾經的教訓。或者說周亞迪就有這本事,總能用幾句話就讓人相信他,甚至明明知道是謊言也願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他。
我假裝猶豫著,無力地低下頭說:「當初我聽洪林說,是你為了能和胡經合作而殺我的時候,我真的恨不得一槍解決你。可是現在,我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也是,當初我聽別人說是你殺了洪古時,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了,但我還是選擇相信你。」周亞迪將話截停在了這裡。
不用抬眼看他,我也知道周亞迪此時一定在觀察著我的反應。看起來在這裡我佔有絕對優勢,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我不信他真的會隻身前來見我,甘願任我處置。我沒有追問是誰告訴他是我殺的洪古,也沒有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來,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做出一副不屑辯解的樣子。大腦飛速地判斷著眼下的境況,我需要儘快做出正確的反應,不然很有可能把命丟在這裡。
我嘆了口氣,苦笑著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在我抬頭的瞬間從我臉上移開了,這個小動作更讓我確定他之前的確在觀察我的表情,那麼只能說明一點:他根本不確定是不是我殺了洪古。
由此我有了某種自信:關於洪古和寧志的死,當年我在現場的解釋破綻百出。後來我曾無數次回想當時的場景,我確認當時他們被突發的事情弄蒙了,才會那麼輕易放過深入追查。但直到現在周亞迪還不確定,說明不是我的謊話編得圓,而是他寧願相信我,就像我剛才突然願意相信他一樣。我太理解這種感受了,人不願意面對事實的時候,就會這麼逃避,就會這麼自欺欺人,甚至替對方找理由、找藉口。
只不過,我知道他是誰,他卻還不知道我是誰。在我眼裡,他是個子承父業、十惡不赦的毒梟;在他眼裡,我不過是個亡命徒。所以換成我是他,也根本想不出我殺洪古的理由。
周亞迪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他意料之中的反應,一時間顯得有些茫然。或許他沒想到我會跳出他設計的局,沒有按照他預計的情節往下走。我想我佔據主動的時機到了,清了清嗓子說:「你來這裡接我,不會只是想找我敘舊吧?」
到底是誰殺死了洪古,這件事困擾了周亞迪很久,也很深,可能他做夢都在等著這一天,想得到答案。但我不想給他這個機會,至少現在不行。只有兩種人才會急著替自己的冤屈辯解:一種是說謊者,一種是承受不了委屈的人。前者不言而喻,說的多錯的多,我不想被他發現我在撒謊。至於後者,我想,周亞迪已經不再是兩年前的周亞迪了,他不缺為他拼命的亡命徒,他缺的是與他一起共過事、經歷過生死,關鍵是要有胸襟、有智慧的亡命徒。所以我不能急於辯解,那會讓他覺得我浮躁,沒有什麼雄辯能勝過事實,我只需做幾件事出來,比說一萬句都管用。當我成為他的左膀右臂或者能在金三角叱吒風雲時,鬼才會在乎洪古是不是我殺的。
周亞迪抽了幾口煙,將菸頭丟在腳下用鞋底蹍碎。「我想你能回來。」他頓了頓,又說,「你想自己幹也好,和我一起幹也好,回來就行。」
我淡淡地說:「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不然我也活不到現在。」
周亞迪說:「聽說了,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論你們想來做什麼,我周亞迪都歡迎。」
我朝他一笑:「你不怕我搶你的生意嗎?」
周亞迪不屑地說:「你們不就是想要貨嗎?如果你們知道我做的事,恐怕根本不在乎那裡的那點海洛因了。」
我果然猜的沒錯。他的確有更大的計劃在實施,而且他的計劃早已超出了毒品的範疇。兩年前我就聽他模稜兩可地講過他所謂的抱負,當時沒聽懂,也就沒當回事。回去後我向上級詳盡如實地彙報過,徐衛東好像也不太關心細節,或許上級的工作重點只是毒品吧。
如今周亞迪再次提及那個比毒品更重要的事,我不禁開始斟酌,但眼下這種情況也容不得我有太多時間去細想。我說:「你是有抱負的人,我不同,我只想賺夠錢,能儘量平安富足地過下半輩子。」
「哈哈哈……」周亞迪突然大笑起來,笑得我心裡有點發毛。
等他笑夠了,我歪著腦袋看著他,問道:「好笑嗎?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沒出息?」
周亞迪慢慢地搖搖頭:「我是在笑我自己,我們見面到現在你都沒有叫過我一次迪哥,而我卻一直自認為是你的哥哥。」他看著我,眼裡居然噙滿了淚水。這讓我不由得又產生了錯覺,覺得自己是否過於小人之心。
「算了,你走吧,你和你的朋友們到了那邊,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如果你還看得起我,就吭聲,我在所不辭,保重!」周亞迪像是如釋重負般呼了口氣,衝我點點頭,轉身要走。
我叫住他說:「迪哥,沒有你,我可能已經死在那座監獄裡了。」
周亞迪的背影明顯輕輕一震,停下了腳步,肩膀抽動了幾下,抬手抹了抹臉,轉過身大步朝我走來,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抱住。「秦川,跟我回家,蘇莉亞讓我轉告你,她很想你。」他拽著我的胳膊走到車邊,拉開車門說,「上車。」
「對了,通知你朋友一聲,讓他們一起走吧。」他坐進車內,把著車門說。
我點點頭,摸出手機。不管他說這話是出於什麼目的,我都有必要告訴劉亞男,我已經與周亞迪碰了頭,並且直接跟他去金三角。我相信,劉亞男和程建邦會巧妙地應對這個變故的。
4
周亞迪將車啟動,車輪一打上了公路。看得出他在努力剋制著內心的情緒,我還是能看得出他的興奮,這讓我更加自信:我在他的眼裡還是有重要價值的。這點很重要。
我撥通了劉亞男的電話,第一句話就告訴她我遇到了迪哥。劉亞男出奇地默契,隨便與我寒暄了幾句,便說:「知道了,等我們取完東西到那邊再見。」說完掛了線。
我心領神會地收起手機,劉亞男透露了兩個資訊:第一,讓周亞迪知道他們去取一樣重要的東西;第二,要我先去。
這樣的話即便周亞迪中途有什麼變故,想對我不利,也不會輕舉妄動。劉亞男在圈內何許人也,周亞迪不會不知道,我現在自詡和劉亞男是一路,周亞迪自然不敢對我下手。還有一點,周亞迪知道我們這次是帶著本錢來的,劉亞男放出這樣的資訊,無非是通過我提醒周亞迪,本錢不在我手裡。這無疑為我提供了雙重保障,同時也告知周亞迪,她去金三角,根本不懼他。
周亞迪看著我把手機裝進口袋,問道:「怎麼樣?我們去哪裡接他們?」
我說:「我先和你回去,他們去取點東西,然後來找我。」
周亞迪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看上去很失望,半天沒有吭聲。他這個小動作引起了我的注意。難道他的重點並不是我?
車駛出好幾公里,還是沒有看到有其他車跟著,這讓我很困惑。我是真不信周亞迪敢隻身一人來見我。
「你既然來接我,為什麼一開始不連我的朋友一起接了?」我摸出一支菸,點燃遞給周亞迪。
他乾笑了一下說:「你那個朋友和我之間有點誤會,有些事必須先找到你,和你說清楚才行。」
「嗯,洪林說,你要殺我的朋友。」
「嗯,他還說,我想殺你。」周亞迪抽了口煙,夾著煙的手伸到車窗外,「我認識你那個朋友比認識你早。」
我才發現,我倆說了半天劉亞男,卻沒有提及她的名字。我是因為之前被那幾個來路不明的假警察押往寧夏的路上時,聽他們叫劉亞男為「劉眉」。這一路我忘了問劉亞男這個名字的來歷,當遇到周亞迪時,我不知該怎麼稱呼她才安全,誰知道這個女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偏偏周亞迪也一直不提及她的名字,只是稱呼為「你的朋友」,難道他也知道劉亞男有兩個名字?
我試探地問道:「你說的是我的哪個朋友?這次和我來的有兩個朋友。」
「我說的是那個女中豪傑。」周亞迪還是避開了劉亞男的名字。
「她在外面混有很多名字,我怕我叫錯了犯她的忌諱,所以一般叫她大姐。」我看了看周亞迪的臉色說,「但我覺得在你跟前這麼叫她不合適。」
周亞迪嘴角牽了牽,說不上是笑還是怎樣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劉亞男,她還有什麼名字?」
我放下心來,隨口胡謅了幾個名字:「什麼劉眉、劉麗……反正好多,劉亞男這個名字我也知道,這女人多疑得很……」我故意頓了一下,扭頭看著他:「迪哥,我說她的壞話了,回頭見到她,你可不能出賣我。」
「哈哈哈,」周亞迪笑起來,「她沒和你說過和我的過節?」
我搖搖頭:「我從來不問這些,不過她知道我跟過你的事。」
「那當然,認識我的人都聽我提過你。」周亞迪扭頭看了看我,「我一直以為你……想不到你命真大,被中國邊境巡邏隊抓住還能出來。」
「別提了,你知道我當過兵,那時候看見穿軍裝的還真下不去手。誰知道,是他們救了我的命,當時我可是差點被打成了篩子。」我故意提起被胡經的人追殺差點喪命的事,絕口不提自己是怎麼跑掉的。
周亞迪臉上顯得有些不自然,尷尬地笑笑,不再說話。
結束了好久不見的寒暄之後,我和周亞迪彼此有意無意地避開核心話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些不痛不癢的話。小車比大巴快很多,傍晚時分就到達了邊境。周亞迪說:「秦川,前面馬上要到邊境檢查站了,把槍丟掉。」
我搖下車窗,摸出槍來拆散,一路走一路將零配件丟進路邊的草叢中。「迪哥,這兩年你過得怎麼樣?」問完後,我發覺這話說得有些晚。
他笑著慢慢地搖了搖頭:「你走後,我和胡經發了一批貨。」
我冷笑了一聲:「聽說了。」
「呵呵,那一趟差點害死我。」周亞迪苦笑著說,「總之這兩年不怎麼好,你呢?」
我正在想怎麼回答他,就見前方的車輛漸漸多了起來。我們的車跟著減了速,很快看到公路上設的路障,幾個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正在查車。看樣子,這是一個臨時的檢查站,想不到周亞迪對臨檢站都瞭如指掌,我不由得想起劉亞男曾對我說起金三角在這邊的眼線無處不在的事,暗暗地吸了一口涼氣。
周亞迪主動開門下了車,把證件遞給武警。
「同志你好,請出示您的證件。」一個稚氣未脫的小戰士揹著槍站在我這邊,隔著車窗對我敬禮。他的鋼盔壓得很低,臉上都是汗水,我掏出證件,拍拍自己的頭頂說:「墊塊毛巾在裡面,不然不出幾個月,你頭頂的頭髮就全磨掉了。」我把證件遞給他時,他還呆呆地看著我。我笑了笑說:「退伍幾年了,呵呵。」
小戰士恍然大悟,憨厚地對我笑笑,又對我敬了個禮。「班長你好。」他接過證件去核對了一下,「請您下車接受檢查。」
我和周亞迪站開幾米,點了支菸,看著兩個戰士牽著一條警犬仔細搜查著我們的車。周亞迪壓低聲音說:「要是有一天要你把槍口對著他們,你怎麼辦?」
我冷冷地「哼」了一聲:「我記得你曾對我說,槍口永遠不要對著自己,可沒教過我不能對著他們。」
周亞迪愣了一下,拍著我的肩膀說:「你記性真好。」他打著哈哈朝車走去。我跟著說:「當然記得,當時要不是你攔著我,我恐怕真的會給自己來一槍。」我是故意提起當年因為他懷疑我,我拿著槍對準自己的頭向他證明自己清白的事。我的目的很簡單,不管這兩年發生了多少事,影響了多少他對我的判斷,我必須擾亂他,儘量讓一切接近過去的樣子。或者說,我得讓他對我有所愧疚。
查車的戰士對我敬了個禮:「同……不,班長,謝謝您配合我們的工作,請您上車。」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我向他回了一個禮:「麻煩你了。」隨後和周亞迪上了車。在這之前,我觀察了一下四周的車,有幾輛載客的中巴和幾輛貨車,根本無從判斷哪些和周亞迪有關。看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我不信他會獨自出現在這裡。
車很快駛下公路,在一條林間的土路上穿行了四五公里。周亞迪將車速緩緩降了下來,我想應該是到了要步行的路了。車還沒停穩,就從林中躥出四五個人來,我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周亞迪拍拍我說:「自己人。」
我下了車站在車邊四下看了看,那幾個人紛紛上前跟周亞迪打著招呼。這時,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湊到我面前,他幾乎高出我一個頭來,目光挑釁地瞪著我,一步步靠近幾乎貼到我的身上。我見周亞迪似乎並沒有阻止他的意思,料定這又是下馬威。我猛地往邊上一撤,一腳踹到他的膝蓋處,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單膝跪在地上。我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啪啪兩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到他的眼睛上,他呻吟了一聲,捂著眼睛跪在了地上。
我冷冷地看著其餘幾個躍躍欲試的人說:「我最討厭別人和我比個子,比過了還瞪我。」說話間我的目光掃過那幾個人的眼睛,那些人喉嚨動了動,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又看看我,最後看向周亞迪。周亞迪這才說:「一點規矩都沒有,叫秦哥。」
「秦哥。」那幾人紛紛對我點著頭。我「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扭頭看著跪在地上揉眼睛的那人。那人扶著受傷的膝蓋拐著站起來,淚眼婆娑地叫了聲:「秦哥。」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周亞迪抬起頭看了看,指著其中一人說:「你開車回去,其餘人跟我走。」
我看了一眼那幾個人的後腰,料定他們都帶著槍。我衝他們說:「給我把槍,你們拿著都是浪費。」
那幾個人愣住了,看向周亞迪。
「把你們的槍拿出來讓秦哥挑。」周亞迪說。
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門,其中有兩把警用手槍,這種槍肯定是殺了警察搶來的。我暗暗深吸了口氣,心裡一陣咬牙。與其他人手中的幾把美製手槍相比,警用手槍口徑小、威力弱,我就手拿了一把警用手槍,拉開槍膛檢查了下彈夾,說:「走吧。」
之前被我踹了膝蓋的那人一瘸一拐地抹著眼淚,跌跌撞撞地跟著一行人鑽進了樹林,沒走兩步就一跟頭栽倒在一叢灌木中,被凌亂的樹枝扎得沒忍住,「哇」地叫了一聲,驚起一群飛鳥。周亞迪眉頭一皺,上前照著那人剛剛撐起的腰上就是一腳,將那人結結實實地踩進了灌木:「再出一點聲,我要你好看。」
那人頭埋在灌木中,嗚嗚地不敢出聲,緩了緩掙扎著滾到平地上。我心頭一軟,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拒絕了我的好意,一咬牙站起身,怯怯地對周亞迪說:「迪哥,對不起。」
這麼看來,周亞迪身邊確實無人可用了。這種偷偷越境的大事,隨身帶的應該是左膀右臂才是。而他至親至近的人,不是被我殺了,就是分道揚鑣。眼前的這幾個人,對周亞迪有著絕對的畏懼,但對他只有怕沒有敬。一路走來,他們也沒有太多的交談,那種氛圍比起曾經有我和洪林、洪古在他身邊的時候是截然不同的。
怪不得他不惜冒險也要來找我,怪不得他也不願深究洪古的死。他寧願相信我,也不願把我想象成敵人。
我跟在隊伍的最後,時不時瞥一眼前面的周亞迪,他前額的幾縷頭髮被汗水貼在額頭,一邊喘息著趕路,一邊努力辨認著方向,像頭在獵人的重重陷阱中逃亡的傷痕累累的獨狼。這和他之前留給我的印象簡直天壤之別。
我們在林間一口氣行進了三個小時,周亞迪明顯力不從心,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腳底下時不時地踩空。那幾個人也疲憊不堪,卻都不敢提休息的事。我跑了兩步追到周亞迪旁邊:「迪哥,歇會兒吧,這麼個走法會毀了身子的。」叢林裡又悶又熱又潮,瘴氣也很重,他選的這條路地勢不算兇險,偶爾還會有微風拂過,但長時間這麼下去,人難免中暑脫水。
周亞迪停下腳步,臉色蒼白地看著我,好半天才將氣喘勻,點了點頭。我扶著他靠著一棵樹坐下,對其餘幾個人說:「別扎堆,散開休息。」那幾人對我投來感激的一瞥,各自散開。
周亞迪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無力地搖了搖頭。「不是我不休息,是我不敢,你看看這些人,哪一個能讓你放心?進了這種地方一旦被巡邏隊發現,沒事都得問出點事來,多停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鐘危險。」他接過我遞過去的水喝了兩口,舔了舔嘴唇,苦笑著說,「要都和你一樣,我就省心了。」
我做出不可思議的樣子問:「迪哥,你親自冒險跑來就是為了見我?」
「怎麼?你不信?」周亞迪抬頭看著我說。
看到他這個樣子,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曾經自稱是金三角的國王的那個意氣風發的毒梟,如今淪落到身邊沒有可用之人,我是否應該高興?可問題也出在這裡,周亞迪現在好像混得並不好,那麼他在金三角還剩多大威力?劉亞男的配方到了金三角,他有沒有資本去和其他人搶都是問題,又怎能幫我掀起太大的風波呢?如果是這樣,我為什麼不去找一個勢力相對較大的去合作呢?我是來剿滅他們的,不是來幫助他們的。
劉亞男說過,金三角的勢力出現了變化,從我們的控制中脫離了,這對國內的禁毒形勢可不是什麼好訊息。偏偏金三角周邊的那幾個國家時局動盪,毒梟與軍政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想要做到一鍋端是不可能的。就算一時被端了窩,沒多久又會有新的組織繼續加入,繼續製毒販毒。所以國內想要截獲由金三角運往內地的毒品,必須得時時掌握那裡的資訊才行。
見我不說話,周亞迪嘆了口氣:「你不信也不怪你。這事誰看來都反常。但是你我都明白,我必須得親自見你,把誤會消除了才能說別的。我隨便派個人來,恐怕剛提我的名字就被你解決了。」
我不置可否地岔開了話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還跟胡經有合作嗎?」
周亞迪搖了搖頭:「兩年前那批貨被查,讓整個金三角亂成了一鍋粥,倒是便宜了你的那個大姐。」他見我一臉迷惑,問道:「你不知道?」
我表示沒聽說過。周亞迪笑了:「不是我背後說人,劉亞男背後水很深。」
這下倒不是裝的了,我有點好奇地問:「她會有什麼便宜可佔?」
「物以稀為貴,那批貨可不是小數,關鍵是那幾條黃金線路全死了,有貨也運不過去。劉亞男在俄羅斯那邊囤的貨,翻著跟頭就出了。」說完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假裝沒有覺察到他的這個變化,略一沉思:「所以你們懷疑是她走漏了風聲?」
周亞迪也不否認,撩起衣襟擦了擦頭上的汗:「起初他們懷疑過你。」
「懷疑我什麼?」
「懷疑是你出賣了我們,因為你是逃犯,又被這邊追殺,這麼大的功勞足夠抵掉你的所有罪過,說不定還能賞你一大筆錢。」
我後背上一涼,以前我以為他們最多會懷疑我是警方派來的臥底,哪知從這個角度看,我還是那麼可疑。
「後來呢?」
「後來……胡經派人去找你。」周亞迪說了這麼半天,從來都把自己摘得很乾淨,一直在用「他們」,顯得這些都與他無關。現在又說是胡經派人去找我,當時損失的可不止胡經一家,他怎麼撇清也說不通這一層。
「找我?」這是我萬萬不曾想到的,還沒有仔細琢磨,就覺得背後一股涼氣躥到頭頂,差點打了個冷戰。我擔心的並不是他們找到我本人,而是怕他們嗅到一點氣味,順藤摸瓜找到我的親人。以那些人的手段,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這才是對我最致命的,比殺了我都可怕。
周亞迪笑著搖搖頭:「嗯,瘋了似的四處撒人去查你。」
此次出發前,我回過一次家,看上去我的父母都平安無事,那麼他們應該還沒有查到什麼。但這並不能表示胡經的人已經住了手,我「騰」地站了起來,牙齒咬得直響:「我後悔當初沒宰了他。」
周亞迪拍拍我的腿,示意我坐下:「當時我看出胡經想殺你,我打電話給洪林,讓他護送你到我內地的一個朋友那裡避避。當時情況特殊,我也沒別的辦法,如果是你去胡經那裡被他殺了,我想我也會拼命找出兇手解決的,誰知洪林來了這麼一齣……」
他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是很在意了,我關心的是胡經派人去內地查我的事。我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說:「這些都是過去的事,再說洪林為了救我差點送了命。而且你我之間的誤會也沒了,沒必要怪他了。」
周亞迪點點頭,「嗯」了一聲:「不光查你,那件事後,幾乎所有後來的人都查了,結果查出兩個臥底。」
「臥底?」我又是一驚。周亞迪突然對我說了這麼多,而且是選在這種偏僻的地方,不由得讓我懷疑他是否要對我下手。我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的幾個手下剛才被我分散到四周休息,此時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換句話說,現在是不是有槍口正對準我,只等周亞迪一聲令下就開槍,我都不知道。
「別緊張,早處理了,是泰國警方派來的。」周亞迪長長地舒了口氣,我也跟著在心裡鬆了口氣。我從未聽過有我不知道的內地緝毒警在那邊臥底,也因此將那裡所有的人都視為敵人,下手的時候從未留過餘地。要是萬一錯殺了自己人,餘生除了愧疚還能剩下什麼?這一下,我才真正理解了劉亞男的話,金三角比起兩年前複雜了許多。
我按捺住心中的波動,問:「迪哥,洪林現在還跟著你嗎?」
「算是吧。」周亞迪語氣有點含糊,望向了遠處暮色籠罩中的樹林,似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中,臉上掛著一絲含混的微笑,說,「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想自己做點事,我能理解,不管怎樣,都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兄弟。」
「那,你這次有什麼打算?」我想是該直奔主題的時候了。
周亞迪說:「想和你聯手翻盤。我知道,你這次不是空手來的,以劉亞男的性格,沒有看家的東西,是不會也不敢親自來金三角的。你幫我牽線,我們合作。」
我沒想到他說得這麼痛快,直接得讓我不太適應。我站起身,向周亞迪伸出手說:「走。」
周亞迪看著我的手怔了一怔,很快笑了,用力握住我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身後的枯枝爛葉,指了指前方說:「五公里,五公里之後就是邊境,我們兩個聯手,那邊就是我們的天下。」
我微微一笑:「是你的。」
周亞迪呵呵一笑,擺了擺手,搭著我的肩向暮色中的叢林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