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四章 穿越邊境線

孤鷹 邵雪城 第2頁,共2頁

在踏上這片充滿罪惡的土地時,我的精神就開始莫名地恍惚。一半是因為傷痛,另一半是因為回憶。彷彿掉進了一條時光隧道回到了過來,我以為可以去彌補些什麼,去爭取些什麼,到了這裡卻發現連靈魂都像是被什麼束縛了起來。

或許是覺得無力吧。兩年前,我以為拼了自己一條命換回的情報,能夠讓這裡的一切不復存在。當看到那個年輕的戰士為了不落到毒販手裡而選擇自盡時,當發現胡經等人依然無法無天地幹著殺人越貨的勾當時,那種無力的虛脫感幾乎把我打倒。突如其來的厭倦感讓我想放棄,我想要回去,徹底擺脫這蔓延著無盡罪惡的金三角。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徐衛東在延安問我這句話時的眼神,閃電一樣在我的腦海裡掠過。同時想起來的,還有我們此次行動不被組織承認這個事實。

我想我找到了真正束縛我的繩索,其實就是這個「不被組織承認」。上一次,我揹負著光榮的任務和使命,為祖國和人民的安康而戰。這一次,引領我走回來的,是個人的情感,不管結果會怎樣,我申請任務的初衷,是要了卻自己的遺憾。

我終於明白師出有名有多麼重要,那是一種無形也無窮的力量。一旦失去了這種力量,一遇到兇險,意志力就會莫名地薄弱。我低頭看了看滿身的繩索,不禁苦笑起來,我沒有時間去整理心緒,我必須獨自面對。

胡經見我默不作聲,從褲袋裡摸出一樣東西,竟然是我在界碑那裡丟掉的手機。我的心頭又是一沉,這手機有兩個系統,用來和總部聯絡的系統需要密碼才能開啟,當初丟掉它,就是擔心這部手機一旦落入敵人手裡會不安全,誰知他居然撿了回來。

胡經應該不懂怎麼切換系統,但它落入別人手裡,終究還是不踏實。胡經一邊擺弄著手機,一邊觀察著我的臉色。

我說:「那是我的東西。」

胡經不屑地「哼」了一聲:「我最後問你一次,配方在哪?」

我靈機一動,說:「我給周亞迪了。」

胡經意外地一手扶著腰,圍著我慢慢地走了一圈,最後站在我身後說:「看來你非要惹我生氣。」他對站在一旁的手下打了個響指,那人會意地點點頭出了門。胡經說:「我知道你厲害,不怕疼,所以我打算讓你爽一下,你試試我的配方,試過之後,你作為第一個客戶,一定會想幫我改進的。」

「你什麼意思?」聽他的意思是要強迫我吸食毒品了,回想起曾經見過的癮君子的模樣,我不寒而慄。

「你怕了?」胡經睜大了眼睛,似是想在我臉上找到什麼。

「把電話給我。」事已至此,我只能試著和程建邦聯絡,把我的現況告訴他,讓他和劉亞男商議對策。我能忍受痛苦,笑對死亡,唯獨不敢嘗試對抗毒品,那是一種生不如死、完全喪失尊嚴的煎熬。

胡經看了看手中的電話,說:「不用,你就告訴我你們約好的時間和地點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自己來辦。」

我看著站在對面得意揚揚的胡經,恨不得衝上去揍他,可眼下我連動一下都難。這時,一人拿著一支盛滿液體的注射器走了進來。胡經拿過注射器,張開嘴伸出舌頭,從針管裡推了一點到嘴裡,咂了咂嘴:「真小氣,這麼尊貴的客人才給加這麼點料……不過算了,第一次量小點好,不然不健康。」

胡經舉著注射器衝我走了過來,我的心臟隨著他接近的腳步怦怦亂跳,呼吸越來越重,我說:「你是想自己知道,還是想整間屋子的人都知道?」

「你猜猜看。」胡經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的胳膊上找血管,嘟囔著,「沒洗乾淨。」

情急之下,我編了一個地址,把時間往後推遲了一天。這樣即便等胡經趕去,劉亞男和程建邦也已經離開了,也為自己爭取了兩天時間。事情到這一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經扭頭對身後一個手下說:「記住了嗎?」那人點了點頭。胡經蹲下身子,把針頭對準我的血管說:「那就吃了這一頓,要是後天我白跑一趟,再請你吃第二頓。」

針頭刺入了我的靜脈,只覺胳膊一涼,一陣麻癢躥了上來。我掙扎著破口大罵,覺得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越來越快,胸腔像是無法容納那狂跳的心臟,就快要爆炸似的,渾身的肌肉失控地抽搐起來。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剛才喝下肚裡的水一股股地從口中湧出,嗆到了氣管裡。那些綁在身上的繩子像是越收越緊,一根根勒進了我的肉裡,讓我無法呼吸,更無法咳嗽。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身子一挺,將整張椅子掀翻,重重地摔到地上,不省人事。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深夜。我保持著跌倒時的姿勢,半張臉貼著地面,淌出的口水將臉下的塵土浸溼,變成了黏黏的泥水,壓在身下的胳膊完全沒了知覺。

兩個嘍囉坐在門口的藤椅上,抽著煙正閒聊。我不動聲色地用下巴把最近的一股繩子慢慢地挑了起來,猛地張大嘴將那股繩子咬住,用牙齒慢慢地咬著。我必須自救,不然一定會死在這裡。胡經這麼對我,是沒打算在我這裡給他自己留一點後路,就算配方真的在我手裡,他得到也會毫不猶豫地把我解決掉。他比我清楚,一旦我活著離開,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我把嘴裡繩索脫落的碎末混著牙床和嘴唇磨破流出的血一起嚥下肚裡,只為不留下一點痕跡,不發出一點聲響。我想這是我最後的機會,如果被他們發現,一定會換另外一個禁錮我的方式,很可能是用藥物,也可能是打斷我的手腳。

不多時就感覺到兩腮的痠痛,畢竟這繩子不是醬肉。我含著繩子,張開嘴休息了一下繼續咬,這一次真切地感覺到了嘴裡的刺痛。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周亞迪始終要比胡經稍遜一籌。

周亞迪想要的太多,他不想人恨他,他願意讓別人尊敬他、崇拜他,所以,我在他身邊才有生存的空間。以他的身世和所受的教育,有這樣的做派也不足為奇。

而胡經只要人怕他,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是不是恨他。只要他覺得誰不對,就會直接解決掉,而不是像周亞迪那樣花時間和精力去琢磨。兩年前,如果我在胡經身邊,恐怕早已被他殺了。寧志居然能成為他的心腹,以至於他死後,胡經歇斯底里地為他報仇,不遠萬里冒著巨大的風險跑去內地查我、找我。

當與胡經接觸這短暫的一天多時間後,我更加無法想象寧志是怎麼做到這一切的。在他曾經戰鬥過的地方想起他,我心中又是一陣痛楚。突然嘴裡「嘣」的一下,渾身一鬆,我心中一陣狂喜,繩子終於斷了。

我摸著手邊的繩子,挨個揪動,終於揪到一根活動的,慢慢往外抽,剛被我咬斷的繩頭一點點地被揪了下去。我盯著門口的那兩個人,手嘴並用,慢慢將繩索解開,將身體下壓著的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胳膊騰出,瞬間那條胳膊猶如千萬只蟲蟻啃噬一般麻癢難忍,我幾乎能聽到血液重新流過每一條毛細血管時發出的嘩嘩聲。

等到我側躺在那裡,將渾身的關節活動開後,門口的那兩個看守懶洋洋地軟在竹椅上打盹。所幸這是深夜,人最犯困的時候,外面除了蟲鳴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在我聽來,我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所發出的聲響,都顯得格外清晰。而這間屋內,只有地上的那把椅子和一堆繩子,沒有任何能讓我拿在手裡防身的東西。屋外是什麼情況現在還不得而知,按照胡經的性格,絕不會在任何時候放鬆警惕。

我蹲在地上,一點點地朝門口挪去。現在的情況對我來說,如果能僥倖逃脫固然好,就算被發現,拼個魚死網破、同歸於盡,也是勝利。

那兩個人發出陣陣鼾聲,看來是睡著了。我蹲在他們身後朝院內張望,每個牆角都有一盞瓦數不低的電燈,從四個角度照射著整個院子,算不上燈火通明,但有個風吹草動還是不難看到的。唯獨看不到有站崗的,難道胡經安排的都是暗哨?

那兩個人的手裡、腰裡都是空的,既沒有槍也沒有刀,這倒出乎我的意料。可是這裡距離我能看得到的院牆至少有十五米的距離,而且院牆接近三米高,就算衝過去,也沒法爬那麼高。我想了半天還是找不到能安全離開的辦法,不覺有些心慌,加上連著兩天沒吃沒喝,還被胡經注射了毒品,身上冒出一陣虛汗。

我回過頭藉著微弱的光線觀察這間屋子,聯絡起白天見到的樣子,我所在的這邊應該是一排房子,都沒有窗戶,說明平時這裡不是住人的,八成是存放東西的。突然,我的眼睛被右邊牆上的一塊東西吸引了,仔細看那裡有一道門,大概是用不著了,所以封了起來。說是封住,其實就是把門一關,刷牆的時候一起刷成了白色。

不管怎樣,這兩個人不能活。我打定主意後,先挪到其中一人身後,雙手從那人脖子兩邊伸過去,解決了他。我見另外一人還在酣睡,趕緊摸了一遍這人的口袋,除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外一無所獲。我將煙和打火機裝進口袋,慢慢地摸到另一人身後,用同樣的方法結果了他。同樣,他的身上也沒什麼有用的東西。

我平穩了一下呼吸,退回到屋裡,輕手輕腳地走到那扇被封的門前,見是一個普通的彈鎖,而且鎖頭正好朝著我這邊。輕輕扭了一下,發現是可以扭動的。我慢慢扭動鎖頭,扭到盡頭時,晃了晃門,把耳朵貼到門上聽,沒發現另一面有什麼動靜。我加大了力度繼續晃,晃一晃,聽一聽,聽一聽,晃一晃,那扇門漸漸被我開啟,一股濃重的汽油味撲鼻而來。

3

我不敢用打火機照亮,只能將門拉開,側著身子鑽了進去。適應了半天光線後,發現黑暗中竟然停著一輛越野車,牆角堆著一些修車的工具、廢舊的配件和幾個油桶。我順著牆摸到最裡面,同樣的位置有同樣的一扇門,那麼這裡應該是個車庫。我心中一喜,既然是車庫,就一定有出口。

左邊位置上還有一道門,這道門沒有上鎖。確認沒有窗戶紙後,我摸出打火機點亮一看,竟然是成堆的毒品,看樣子足有兩三百公斤。

我差點「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胡經,看來你這輩子註定要死在我手裡。我不來,你風生水起;我一來,你輕則破財,重則喪命。

我摸回車庫,將那輛車仔細檢查後,大致確定車可以開,順著牆上摸了一圈,終於摸到了一扇鐵門。我不知道外面是什麼,但不管外面多兇險,都比在這裡等死強。我拉開車門坐上去,轉動插在上面的鑰匙,儀表顯示正常。如果能夠正常啟動,那就徹底完美,如果實在打不著火,那隻能勞煩我的這雙腿了。

我摸索著牆角的那堆油桶,靠鼻子找到一桶汽油,把它們在隔壁屋的那堆毒品上灑了個透,然後跑回車庫摸到鐵門的鐵閂,慢慢地撥開。此時,我已經不太在意動靜大會驚醒其他人了,只要我點起火來,整個院子必將一片混亂,那時候就算大搖大擺也能逃出這個院子。

當門開啟後,新鮮的空氣迎面撲來,我來不及享受這份愜意,扭頭跑到隔壁屋,將燃著火苗的打火機湊到那堆毒品上。火苗「呼」的一聲躥到屋頂,我躲閃得有點慢,以至於聞到了自己的頭髮和睫毛被燒焦的味道。

我跑回車內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就好似自由的讚歌,我興奮得忍不住渾身顫抖,手心裡全是汗地掛上了倒擋。這時聽到院內有人大聲地呼喊起來,我將車倒出車庫,看見了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我顧不得分辨哪邊才是正確的方向,一腳油門朝著遠方狂奔而去。

在將要拐進一個急彎前,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胡經的那個院子,已經成了一片火海。想象著胡經發現這一切都是我的傑作後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一種痛快淋漓的感覺讓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沒高興多久就發現這條路在叢林中慢慢地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到最後整條路在林間徹底消失。問題的關鍵在於我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要去哪裡,看著面前這片無盡的叢林,不知道何去何從。我開啟後備廂,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一樣能用的東西。我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胡經的人隨時都會追來。如果之前他還會因為那個配方留我一條命的話,那麼現在落入他的手裡,他一定會毫不猶豫把我殺之而後快。

我圍著車轉了一圈,夜色中看不清林中的地勢,心想,這時如果洪林在就好了,他對這邊叢林裡的地勢特別熟,總是在裡面開著車還能如履平地。不論怎樣,往北是沒錯的,如果幸運的話,我甚至可以趕上與劉亞男和程建邦的會面。

我把車頭掉轉到朝北的方向,用車燈照亮前方,下了車往向北的叢林裡走了幾步,藉著車燈向前眺望了一下,看上去似乎勉強可以通過。我回到車上,小心翼翼地將車啟動,擦過路邊的幾叢灌木,車輪軋上了因厚厚的腐殖質覆蓋而顯得虛浮的地面,緩緩向北駛去。

車子像一隻笨拙的狗熊一樣在灌木橫生的叢林裡爬行了一個小時,才走出不到兩公里的樣子,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方向盤應聲朝一邊偏去。我暗暗咒罵了一句,下車一看,果然爆了胎。

棄車後,我又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邁出的左腳下猛然一空。我忙一把拽住手邊的樹枝,誰知另外一隻腳跟著一滑,手中那幾根樹枝無法承受我的體重,全部斷了。我的身體隨著幾塊碎石朝下滑去,慌亂中我伸手想抓住些什麼,抓到的卻全是鋒利的岩石。

我一邊往崖底滑,一邊伸出一條胳膊盡力護住頭,足足滑了二十多米,腳下才踩到地面。在巨大慣性的作用下,我無可奈何地朝前栽去,正撲到一堆石塊上,整個身體才停了下來。我扭頭啐了一口嘴裡的泥土,渾身像是被撕裂成好幾塊一般疼痛。剛才滑落時,崖上凸出的岩石和荊棘條在我身上割出數十道傷口,我活動了一下四肢,慶幸沒有傷到骨頭。我咬牙忍著疼慢慢地翻過身,躺在那堆石塊上,大口地喘息。

仰頭藉著微弱的天光朝上一看,才發現那竟是一座崖壁,頭頂不覺冒出一股冷汗。幸虧車爆了胎,不然連車帶人從這裡栽下來,肯定車毀人亡。

現在沒法回頭了,即便爬上去也不知道往哪裡去。這裡應該還沒有逃離胡經的地盤,就算離開了他的控制範圍,也不知是不是會走進另一個毒梟的地盤。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胡經是不是已經追來,他的手下裝備精良,而我手無寸鐵,又滿身是傷,極有可能再次成為他的俘虜。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一邊聆聽周圍的動靜,一邊檢查著身上的傷口。口子太多,已經不知從哪裡包紮才好,幸運的是沒有流血不止的傷口。我扶著石塊慢慢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腰和肩膀,突然發現眼前的景物有些眼熟。不遠處幾間破舊的房屋,一看就廢棄了很久,屋頂還敞著幾個洞,沒有一堵牆是完整的。再遠些是一大片一人多高的雜草,若不是那若隱若現的田埂,根本看不出那是一片廢棄的農田。

我在記憶中搜尋著這個場景,心臟開始擂鼓般跳動,太陽穴突突地幾乎要爆炸似的難受。如果我沒有記錯,我身下這堆石塊正是兩年前我親手堆起來的,而這堆石塊下,正是我朝思暮想的戰友——寧志的遺體。

我忙伸手將自己的嘴捂住,忍著將要從喉嚨噴湧而出的吶喊,奪眶而出的淚水順著臉龐流下,沖刷著我身上帶血的傷口。淚水流過的那些傷口,疼痛變得如此清晰,一絲一毫都無法隱藏地牽扯著我的心臟。

那一刻,我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苦悶和悲傷,跪倒在寧志的墳前,任由眼淚潮水般湧出,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忘記了這裡是危機四伏的金三角。

寧志,我知道是你正在天上看著我,庇護著我,指引著我回到這裡。

你知道我不會把你丟在這裡。那麼,我親愛的兄弟,請讓我放一把火將這罪惡的地方化為灰燼,讓熊熊的火光照亮我帶你回家的路。

來之前,這裡是我的目標。當無意中回到這裡,這裡成為我的座標。有了這個座標,我可以找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擦乾眼淚,在寧志的墳頭添了幾把土,退開幾步,立正站好,敬了一個軍禮。